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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廿三
　　結束語

《上帝的拳頭》

弗．福賽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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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個還能活十分鐘的人正在開懷大笑。

　　引起他開心的緣由是他的私人助手莫妮克．傑明講給他聽的一個幽默故事，故事的女主人公是他們在斯塔爾街的空間研究公司的一位同事。這是一九九○年三月二十二日，一個細雨濛濛的晚上，她正驅車把他送回家。

　　他們兩人是在七點差十分時離開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的烏可郊區他的辦公室的。莫妮克駕駛那輛雷諾二十一型房車，她在幾個月之前賣掉了她的雇主的大眾汽車，因為他開車技術很糟糕，她擔心他會因車禍而死於非命。

　　他的住宅位於福黎街旁邊切里德魯三棟公寓樓的中間的一棟。從他的辦公室到他的住宅只有十分鐘車程，但半路上他們在一家麵包房停了下來。兩人都走了進去，他買了一個最喜歡吃的鄉間麵包。風中夾著雨絲，他們弓著頭，沒有注意到跟在他們後面的那輛轎車。

　　這並不奇怪，因為他們都沒接受過特工訓練。那輛沒有標誌的轎車裡面坐著兩個臉頰黝黑的人，已經在科學家後面跟蹤了幾個星期，從來沒有失去過他，也從來沒有接近過他，只是注視著。而他卻沒見過他們。其他人見過，但他不知道。

　　從那家麵包店出來後，他把麵包扔進了汽車後座，然後爬進汽車繼續他的回家旅程。七點十分，莫妮克在離街邊十五米的那棟公寓樓的前面停住了汽車。她提議要陪他上樓，但被他婉言謝絕了。她知道他要等他的女朋友海倫，不願讓她看到他們兩人在一起。海倫僅僅是一個好朋友，是他在布魯塞爾期間來和他做伴的，因為他的妻子在加拿大。

　　他鑽出汽車，他那件配有腰帶的風雨衣的領子與往常一樣向上翻著，他提起那隻幾乎與他形影不離的黑色大帆布包，把它背到了肩上。帆布包重達十五公斤多，裡面裝滿了紙：科技資料、計畫書、數學計算和各種數據。這位科學家不相信保險箱，他不合邏輯地認為把所有的最新計畫資料背在肩上才顯得更為保險。

　　莫妮克最後看到她的雇主的是，他站在玻璃門前，一個肩膀上背著他的背包，那個麵包夾在他另一條手臂之下，在掏他的鑰匙。她注視著他走進門內，自動上鎖的玻璃門在他身後咔嚓一聲鎖上了。然後她就駕車離開了。

　　科學家住在這座八層公寓大廈的六樓。大樓後部裝有兩部電梯，樓梯環繞電梯盤旋而上，每一層樓面都有一扇消防門。他走進其中一部電梯，到達六樓時走了出來。樓面門廳裡的燈泡在他步出電梯時自動亮了起來。他的一隻手拎著叮噹作響的鑰匙串，另一隻手抓著他的麵包，身體因為背包的重量而向一邊傾斜著，就這樣他向左轉彎，接著又是左轉跨過黃褐色的地毯，走到自己的住宅前，把鑰匙朝門鎖插進去。

　　他並不知道，危險正在向他逼近。此時，那個殺手一直等候在電梯井的另一邊。他靜靜地從電梯井旁轉過來，手裡握著一把裝上了消音器的七．六五的毫米貝雷塔自動手槍。槍外面套上了一隻塑膠袋，以防止跳出來的彈殼濺到地毯上。

　　一共五槍，從不到一米的距離射入了後腦和後頸，這已經綽綽有餘了。科學家那高大、粗壯的身體向前一衝，倚在了他的門上，然後慢慢地下滑，倒在了地毯上。槍手甚至不想去做檢查，沒有這個必要。這種事情他以前幹過，在囚犯身上練習過，現在他明白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他輕盈地跑下六層樓梯，到了樓後的外面，鑽進那輛等候著的轎車裡。一小時內殺手已經在他自己國家的大使館裡了，當天他就離開了比利時。

　　五分鐘後，海倫來到了。起先她還以為她的情人心臟病發作了。她驚慌忙忙進入房內打電話給了衛生保健員。然後她記起來他的醫生就住在同一幢樓裡，於是也向他發出了召喚。衛生保健員首先到達了。

　　其中一人試圖去挪動那仍然俯臥在地上的沉重的身軀。當那人把手抽出來時，發現手上沾滿了鮮血。幾分鐘後，他和那位醫生宣告受害人已經死了。樓層上四套公寓中唯一另一位住戶走到了她的門邊，這是一位老太太，剛才一直在聽古典音樂，隔著厚厚的實木門根本沒有聽到外面發生了什麼。切里德魯就是那種小區，鄰里之間互不關心。

　　躺在地上的那個人是傑拉爾德．文森特．布爾博士，一位任性的天才，世界上著名的大炮設計師，是最近為伊拉克的薩達姆．海珊服務的武器設計製造商。

　　布爾博士遭謀殺之後，歐洲大地開始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在布魯塞爾，比利時的反間諜機構承認，幾個月以來布爾差不多每天都被一系列沒有標誌的轎車跟蹤著，車內載有兩個臉部黝黑的東地中海人長相的男人。

　　四月十一日，英國海關在米德爾斯布勒碼頭上截獲了八段巨型鋼管。這些鋼管鑄造、加工得很精美，兩頭裝有龐大的突緣，可用大號螺栓和螺帽把它們拼接組裝起來。大獲全勝的海關官員宣稱這些鋼管並不是如同提單和艙單所載明的用於石油化工廠的，而是由布爾設計的大炮炮筒的組件，且是運往伊拉克的。超級大炮事件由此誕生了，並將繼續演下去，揭露出一些兩面派的伎倆、幾個情報機構卑鄙的行動。一些官僚主義的現象和政治上的奸詐手段。

　　幾個星期內，超級大炮的零組件在歐洲各地開始露面。四月三十日，土耳其宣布其已攔下了一輛裝有運往伊拉克十米長鋼管的匈牙利卡車，認為那根鋼管是超級大炮的組件。同一天，希臘官員聲稱抓獲了另一輛裝載著鋼鐵組件的卡車，並以同謀的罪名把那個倒霉的英國司機拘留了幾個星期。五月份，義大利方面查獲了萬噸組件，另有十五噸在羅馬附近的富齊尼工廠裡被沒收了。後者是用於那門超級大炮炮尾的鈦鋼合金組件。在義大利北方的布雷西亞的一個倉庫裡查出了更多的零配件。

　　接下來是德國人，他們在法蘭克福和不來梅港查獲的東西也被證明為現在已經是世人皆知的超級大炮的組件，事實上，布爾為他的設計所做的訂單是很高明的。組成炮筒的鋼管確實是由兩家英國公司製造的，即伯明翰的瓦爾特．索瑪斯和謝菲爾德鑄造廠。但一九九○年四月遭截獲的那八段鋼管是五十二段中的最後一批，可組裝成全套兩條一百五十六米長的炮筒，其令人難以置信的一米口徑可把與電話亭一般大的物體發射出去。

　　撐腳或支架來自希臘。組成反衝結構的管路、泵和閥門來自瑞士和義大利。炮尾和炮閂來自奧地利和德國。推進劑來自比利時。總之，共有七個國家充當了承包商，但他們誰也不知道生產的究竟是什麼產品。

　　傳播媒介興奮得如獲至寶，海關官員和英國司法機關也是如此，他們開始急切地起訴那些無辜的涉嫌者。沒人指出的是馬兒已經脫韁逃跑了。那些被截獲的僅僅是構成二、三、四號超級大炮的組件。

　　至於暗殺布爾，傳媒拋出了一些荒唐的理論。可以預見，美國中央情報局又被扣上了中情局應對一切負責的帽子。這又是一個謬論。儘管在過去，在特定的情況下，蘭利（中情局所在地和代名詞）也曾實施過對某些人的暗殺，但那些人幾乎都屬於同一類型：變節的情報官、叛徒和雙重間諜。那種在中情局高層嗜殺成性的局長們的指使下，被同事槍殺的前中情局特工的屍體堆滿了蘭利門廳的說法聽起來是很有趣的，但毫無真實性可言。

　　再者，布爾不是黑社會人物。他是著名的科學家，是傳統的和非傳統的大炮的設計師和承包人，是一位美國公民，曾為美國工作過幾年，並曾多次向他的美國軍方朋友談起過他的打算。如果說每一位曾為當初還不是美國的敵對國工作過的設計師和實業家都要被「消滅」的話，那麼南、北美洲和歐洲約有五百個人符合這個條件。

　　在最近的十年裡，蘭利受到了監督委員會官僚主義體制的制約。沒有書面簽署的命令，任何情報官不得下達殺人的指令。對於像布爾那樣的人，暗殺的簽名必須來自中央情報局局長本人。

　　當時的中情局局長是威廉．韋伯斯特，是一位來自堪薩斯州的人本主義的前法官。要想從威廉．韋伯斯特那裡得到一份殺人手諭，其難度如同試圖用一把鈍茶匙想從馬里奧監獄越獄一樣。

　　但是毫無疑問，在是誰殺了布爾這個謎中，以色列的摩薩德當然是脫不了干係的。整個新聞媒介和布爾的大多數親友都得出了這個結論。布爾曾為伊拉克工作過，而伊拉克是以色列的敵人。

　　世界上主要情報機構中，摩薩德是最小、最冷酷無情和最雄心勃勃的。毫無疑問，它在過去執行過許多暗殺任務，使用三個基頓隊中的一個──基頓這個詞是希伯來語，是刺刀的意思。基頓隊員來自摩薩德的戰鬥部，都是些隱蔽的、身手不凡的外勤特工隊員。但即使摩薩德也有其做事的規矩。

　　摩薩德殺人有兩種範疇。一種是「行動的需要」，當生命處於危險之中的緊急情況發生時，那個擋道的人必須被消滅，而且要快，要永久性解決。在這種情況下，特工隊長有權消滅使整個行動陷入危險境地的對手，事後再從特拉維夫的上司那裡得到追認。

　　另一種要殺的人是那些已經被列上處決名單的人。這份黑名單存放在兩個地點：總理的私人保險箱和摩薩德局長的保險箱內。每一位新上任的總理按要求均需看閱這份名單，該名單上可能列有三十至八十個名字。他也許會在每一個名字旁簽上自己姓名的縮寫字母，根據情況的變化，向摩薩德下達執行的命令，或者他也許會在每次執行新任務前堅持要協商一下。但無論何種情況，他必須簽發處決命令。

　　廣義說來，黑名單上的人分為三類：一類是殘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納粹高級將領，儘管這一類的人很少還活在世上。多年前，雖然以色列展開過綁架和公審阿道夫．艾克曼的一次重大行動，因為以色列要搞成一個國際性的殺雞儆猴的例子，而其他納粹戰犯則被悄悄地清除了。

　　第二類差不多都是現代的恐怖分子，主要是像艾哈邁德．吉布里爾和阿布．尼德爾那樣欠有以色列人或猶太人血債的阿拉伯人，也有幾個非阿拉伯人。

　　第三類，有可能包括了布爾的名字，是那些在為以色列的敵人工作的人，且他們的工作如果繼續下去的話，會對以色列和她的公民帶來極大的危險。

　　共同點是那些目標必須雙手沾滿鮮血，要麼是事實的，要麼是預期的。

　　如果要實施一次處決，那麼總理會把案件交給一名司法調查官去辦理。該調查官是如此地鮮為人知，以致只有極少數以色列司法人員聽說過他，廣大老百姓根本是聞所未聞。調查官將組成一個「法庭」，宣讀罪名，出庭的有一名檢察官和一名被告律師。摩薩德的指控一旦被證實，案子就回到了總理那裡，由總理簽發命令。餘下的事就由基頓隊去執行。

　　如果指責摩薩德殺了布爾，那麼這個問題幾乎在各個方面都是漏洞百出的。確實，布爾是為伊拉克在工作，設計新的傳統型大炮（其射程打不到以色列）、一個火箭計畫（有一天也許能打到以色列）和一門巨炮（一點也不會使以色列擔心）。但另有幾百名科學家也在為伊拉克工作。有六家德國公司是伊拉克祕密毒氣工廠的幕後策劃者，其產品已經使薩達姆威脅到了以色列。德國人和巴西人在全力以赴研製薩德十六火箭。法國人是為伊拉克研究原子彈的提議人和供應商。

　　布爾其人、其想法、其設計及其工作進展，引起了以色列的極大興趣，這是毫無疑問的。在他死後，許多事實顯示，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他一直為離家期間有人祕密地進入過自己的公寓而擔憂。東西倒是沒被拿走，但留下了外人進來過的痕跡。玻璃杯被動過了、窗戶被打開了、一盤錄影帶被倒帶後又被取出了錄影機。他不知道是否有人在向他發出警告，這一切是摩薩德幹的嗎？──但理由不是很明顯。

　　事後，那兩個在布魯塞爾到處跟著他的、操濃重喉音的黑臉頰陌生人，被媒體證實是正在等待下手時機的以色列刺客。這個理論的瑕疵之處在於摩薩德特工並不像潘可．維拉那樣到處閒逛。沒錯，摩薩德特工是在那裡，但沒人見過他們，布爾沒見過，他的親友沒見過，比利時警方也沒見過。他們在布魯塞爾的特工隊員長相酷似歐洲人──比利時人或美國人。是他們向比利時人透露情報說布爾被另一個小組跟蹤著。

　　布爾是一個沒有心計的人，他以前曾為以色列工作過，喜歡那個國家及其人民，在以色列軍中有許多朋友，但他老是管不住他的那張嘴。當有人用激將法對他說：「布爾，我敢打賭你肯定搞不出薩德十六火箭」時，布爾準會跳起來，滔滔不絕地一個人講上三個小時，講述他現在正在做什麼、計畫的進度到了什麼階段、還有什麼困難，以及他希望如何去解決它們。對情報機構來說，他是他們夢想的對手。即使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個星期裡，他在辦公室裡接待了兩位以色列將軍，向他們講解了所有細節情況。這一切全被將軍們手提箱內的錄音設備給錄了下來。他們為什麼會去除掉一個如此豐富的內部情報源呢？

　　最後，摩薩德在對付科學家和實業家時還有另一個習慣，當然，這個習慣絕不會用於恐怖分子。向對方發出最後一次警告，不是為了移動玻璃杯或為錄影帶倒帶而進入房間，而是實質性的口頭警告。即使是對於雅西亞．艾爾．梅沙德博士，即為伊拉克建造第一臺核反應堆，後來在一九八○年六月十三日被殺死在巴黎梅里迪賓館的埃及核物理學家，也是按照程序的。一名會說阿拉伯語的特工隊長走進他的房間，直言不諱地告訴他如果他再不撒手的話就會發生什麼事情。埃及人告訴站在門口的陌生人讓他滾蛋。這不是一個明智的舉動。兩個小時之後，梅沙德就死了。一年後，全套由法國人提供的奧西拉克一號和二號核設施毀於以色列的一次空襲。

　　布爾就不同了，他是一位生於加拿大的美國公民，一位熱情和藹、平易近人、喜歡喝威士忌的天才科學家。以色列人可以像朋友一樣與他談話，而且確實時常與他這樣交談。最簡單的事情就是派一位朋友去直接告訴他，即他必須止步，要不然行刑隊就會來追殺他。

　　布爾是不會被追授國會勳章的。而且他已經告訴過以色列人和他的密友王喬治，即他想退出伊拉克──徹底退出。他已經做得夠多了。在布爾身上發生的事情是截然不同的事情。

　　※※※

　　傑拉爾德．文森特．布爾一九二八年生於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北灣。在中、小學期間他就顯得聰明過人，並渴望獲得成功，享譽世界。十六歲時他就高中畢業了，但因為他是如此的年輕，唯一能接受他的高等學府是多倫多大學的工程系。他在大學時的成績表明，他不但聰明，而且前程無量。二十二歲時他成為最年輕的物理學博士。是航空工程學抓住了他的想像力，尤其是彈道學──即對飛行體的研究，無論是彈射體或是火箭。就是因為這門學問，後來指引他走上了大炮設計的道路。

　　離開多倫多大學後，他加入了加拿大軍械開發研究所──簡稱卡德，位於魁北克市郊外一個叫瓦爾卡蒂亞的安靜的小鎮裡。五○年代初，人們的目光不但瞄向天空，而且瞄向比天空更高的太空。當時的流行詞語是火箭。就在那個時候，布爾顯露出他不但技術高明，而且還有其他素質。他是一個自行其是的人──與眾不同、不受傳統制約、富有創造力和想像力。是他在卡德的十年時間裡，使他形成並發展了他的想法，這個想法將在他以後的有生之年成為他的人生之夢。

　　與所有新想法一樣，布爾的想法顯得相當簡單。當他關注五○年代後期美國火箭的射程時，他明白這些看上去十分壯觀的火箭十有八九僅僅是初級火箭。放在其上面的、而尺碼只是其零頭的是二級和三級火箭，還有更小的錐體狀荷載。

　　巨大的初級火箭的目的在於把荷載送上一百五十公里的高空，在這段高度裡，空氣最為稠密，地心吸力也最大。過了一百五十公里這道關卡以後，只需很小的推力即可把人造衛星繼續送上太空，進入離地球四百至五百公里的軌道。每次火箭升空後，其碩大和昂貴的整個初級火箭即被毀掉──焚毀，碎片濺入大洋之中。

　　布爾思考著，能否用一門巨炮的炮筒，把二級、三級火箭連同有效荷載打上一百五十公里的初始高空？從理論上說，這是可能的、簡單的、低成本的，且那門炮可以重複使用。於是他向金融人士提出了他的請求。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與政客和官僚主義者打交道，但他失敗了，主要原因是他的人品。他們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他們。一九六一年，他的運氣來了。麥吉爾大學找上門來了，因為該大學預見到了一些有趣的宣傳。美國陸軍因其自身的利益也來找他了。作為美國炮兵衛士的陸軍此時正與空軍較勁，因為空軍在搶奪對所有射程高度超過一百五十公里的火箭和彈射座的控制權。布爾用他們的聯合基金，在巴貝多的一個島上建起了一個小小的研究中心。陸軍給了他一整套庫存的十六英吋海軍炮（世界上最大的口徑）、一支備用炮筒、一臺小型雷達瞄準器、一臺起重機和幾輛卡車。麥吉爾大學設立了一個金屬加工車間。這好像是小工廠想搞高科技。但布爾做成了。他那令人驚奇的創造發明開始了，這年他三十三歲，害羞、缺乏自信、衣衫不整、富有創造力，且仍是一個自行其是的人。

　　他把巴貝多的研究課題稱為高空研究計畫，英文縮寫為哈普。那門老舊的海軍炮已被架了起來，布爾開始了對彈射體的研究工作。他根據麥吉爾大學校徽圖案上的那隻紋章鳥，把那些彈射體稱為歐洲燕。

　　布爾想比任何人更快、更省錢地把儀器荷載送上地球軌道。他十分清楚地知道任何人體都無法承受被從大炮中發射出來的壓力，但他正確地預見到將來百分之九十的空間科學研究工作將由機器去完成，而不是人工。在甘迺迪執政的美國，受到俄羅斯太空人尤里．加加林登月航行的挑戰，追求在卡納維爾角創造出更多的榮耀，但結果毫無意義地嘗試先是把老鼠、狗、猴子，最後把人類送上了太空。

　　在巴貝多，布爾繼續為他那門唯一的大炮和歐洲燕彈射體而奮鬥。一九六四年，他把一隻歐洲燕打上了九十二公里高度，然後把他的大炮炮筒加長了十六米（只花費四萬一千美元），使三十六米的新炮筒成為世界上最長的炮筒。由此，他把一百八十公斤的荷載送上了神奇的一百五十公里空中。

　　他把冒出來的問題逐個解決了。其中一個主要的問題是火藥。在小型火炮中，火藥在一微秒時間內從固體膨脹成氣體時，對彈射體產生了一股強大的推力。氣體試圖從容器中逸出，但除了炮筒口無處可去，於是就把炮彈向前推出。但如果炮筒像布爾的大炮那麼長的話，那麼就需要一種緩慢燃燒的火藥，以免炸破炮筒。他需要一種能把他的彈射體從這門大炮炮筒持續加速推射出去的火藥。布爾完成了這種設想的設計。

　　一九六六年，加拿大國防部裡的官僚們不滿意布爾的工作，他們敦促部長抽去他的資金。布爾申訴說，他可以以卡納維爾角成本的零頭把儀器荷載送上太空。但他的申訴毫無用處。美國陸軍為保護其自身利益，把布爾從巴貝多轉移到了亞利桑那州的龍馬。

　　那年的十一月，他在那裡把一個荷載送上了一百八十公里的高空，這個記錄保持了十五年。但在一九六七年，加拿大方面完全撤出了，即政府和麥吉爾大學雙雙撤出。美國陸軍也跟著撤出了。哈普計畫關閉了。布爾在橫跨佛蒙特州北部和他的家鄉加拿大之間的國境線上的高巢買下了一座房子，辦起了一個純屬諮詢性質的公司。他的公司起名為空間研究公司。

　　哈普計畫留下了兩個後話。一九九○年時，在卡納維爾角的航太計畫中，每一公斤儀器送上太空需花費一萬美元。至臨死那天，布爾知道他可以以每公斤六百美元的成本完成。一九八八年在加利福尼亞的勞倫斯利弗莫國家實驗室開始了一個新計畫。該計畫涉及一門巨炮，但炮筒的口徑只有四英吋，長度只有五十米。最後，該計畫花費幾億美元，希望能建造一門比它大得多的炮，以把荷載發送到太空。計畫的名字為超高研究計畫，其英文縮寫為夏普（SHARP）。

　　布爾在國境線上的高巢生活、工作了十年。期間他拋開了他那未完成的夢，即能把荷載發射到太空的大炮，轉向他的第二個強項──更有利可圖的傳統火炮。

　　他從主要問題入手：幾乎世界上所有的陸軍炮兵都以一五五毫米榴彈野戰炮為常用主戰兵器。布爾知道在炮火交戰中，射程遠的一方是贏家。他可以坐在遠處把敵人炸得稀巴爛，而自己則毫髮無損。布爾下決心要增加一五五毫米野戰炮的射程，提高其精度。他從彈藥著手。以前有人嘗試過對彈藥的改進，但沒人成功過。四年內布爾取得了突破。

　　在控制試驗中，布爾研製的炮彈的射程達到了同樣一五五毫米標準炮的一倍半，精度更高，爆炸力相同，炸成了四千七百塊碎片，而北約炮彈只炸成一千三百五十塊碎片。但北約不感興趣。謝天謝地，幸好蘇聯也不感興趣。

　　布爾沒有受到阻止，他繼續努力，開發出一種新型的遠射程炮彈。北約還是不感興趣，寧願喜歡原來軍火商提供的短程炮彈。

　　但是如果說列強對此不屑一顧的話，其他國家則刮目相看。各種軍事代表團蜂擁著來到了高巢，與布爾洽談。這些代表團包括以色列、埃及、委內瑞拉、智利和伊朗。他也作為顧問為英國、荷蘭、義大利、加拿大和美國提供其他火炮的諮詢服務。其中美國的軍事科學家更加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一九七二年，他悄悄地加入了美國籍。第二年他開始了對一五五口徑野戰炮的改進。兩年後他又取得了突破，他發現加農炮炮筒的最佳長度既不能大於也不能小於其口徑的四十五倍。他對標準的一五五毫米野戰炮進行了優化的全新設計，並把它稱之為ＧＣ─四五這種新火炮配上遠程炮彈後，其射程可超過整個社會主義武器庫的任何大炮。但是，如果說他在盼望訂貨合同的話，那麼他失望了。五角大樓又站在了大炮說客的一邊，欣賞他們推介的價格高七倍的火箭助推炮彈。其實兩種炮彈的功能是類似的。

　　布爾遭到侮辱發生在一九七六年，事情開始時他完全是無辜的。當時在中情局縱容下，他應邀去幫助正在與莫斯科支持下的古巴雇傭軍在安哥拉打仗的南非改進他們的大炮和炮彈。

　　布爾對政治的無知達到了令人驚訝的程度。他去了南非，發覺他喜歡上了南非，並與南非人相處融洽。南非因實施種族隔離而成為國際社會的一個孤兒這個事實並沒有使他擔憂。依照他那不斷完善的ＧＣ─四五長炮筒遠射程榴彈炮，他幫助他們重新設計了大炮。後來，南非人用那些加農炮炸毀了蘇製大炮，打退了蘇聯人和古巴人。

　　回到美國後，布爾繼續交付裝運他的炮彈。然而在一九七七年，聯合國對南非實施了武器禁運，當吉米．卡特當上總統後，布爾被捕了，罪名是向被禁國家出口產品。中情局像扔一個燙手的馬鈴薯那樣把他扔掉了。他被勸說要守口如瓶，承認有罪。這只是一個手續問題，他被這樣告知說：他會得到從輕發落的。

　　一九八○年十月十六日，一名美國法官判處布爾監禁一年，緩刑六個月，並處罰金十萬五千美元。他實際上在賓夕法尼亞州的阿倫伍監獄待了四個月零十七天。但對布爾來說，問題並不在這裡。使他憤怒的是他所遭受的羞辱和丟臉，再加上被出賣的感覺。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他呢？他據理問道。他盡自己的能力幫助了美國，入了她的國籍，聽從了中情局的勸告。當他在阿倫伍監獄服刑期間，他的公司──空間研究公司倒閉了。

　　出獄後，他永久地離開了美國和加拿大，移居去了布魯塞爾，在一個沒有電梯的公寓樓的一室一廚套房裡重新開始了他的事業。朋友們後來說，自那場官司之後他變了，再也不是原來的他了。他永遠不會原諒中情局，永遠不會原諒美國；但他多年來一直在努力爭取一次聽證會，爭取一聲對他的道歉。

　　當布爾在布魯塞爾期間，其他地區發生了一些事情。南非人用他的設計並對其進行了極大的改進，開發出一種叫Ｇ─五的拖曳式榴彈炮，以及一種叫Ｇ─六的自走式加農炮。這兩種火炮使用遠程炮彈時均能達到四十五公里的射程。由於這筆生意他與南非人談得不好，布爾連一分錢的使用權費也沒得到。

　　在這些大炮的客戶中，有一位是伊拉克的薩達姆．海珊。是這些加農炮在八年的兩伊戰爭中打垮了伊朗狂熱分子的挑釁，最後在法奧的沼澤地裡打敗了他們。但薩達姆．海珊做了一些手腳，尤其是在法奧戰役。他在炮彈裡添加了毒氣。

　　後來布爾又為西班牙和南斯拉夫工作，把南斯拉夫陸軍的蘇製一三○毫米大炮改造成配備遠程炮彈的新型一五五毫米加農炮。雖然布爾活著的時候沒能看到這一切，但就是這些大炮，在南斯拉夫解體時被塞爾維亞人繼承後，將在內戰中炸平克羅埃西亞和穆斯林的城市。一九八七年，他獲悉美國還是想研製能把荷載送上太空的加農炮，但布爾斷然拒絕了這筆生意。

　　※※※

　　那年冬天，布爾接到了從伊拉克駐波昂大使館打來的一個電話：布爾博士是否願意作為伊拉克的客人訪問巴格達？

　　他所不知道的是，八○年代中期，伊拉克親眼目睹了止血行動，那是美國發起的旨在切斷伊朗武器進口的所有來源。隨後發生了伊朗支持的真主黨狂熱分子襲擊美國駐黎巴嫩海軍陸戰隊兵營，造成美軍士兵大量傷亡的事件。

　　伊拉克的反應是，雖然止血行動使他們在與伊朗人的戰爭中獲利，但是：如果美國人能那樣對付伊朗，那麼他們也能那樣對付伊拉克。此後，伊拉克下決心停止進口武器，轉而盡一切可能進口武器製造技術。布爾是一位著名的設計師，他引起了他們的興趣。

　　招募布爾的任務交給了工業與軍工部（簡稱軍工部）第二把手阿莫．薩蒂。當布爾於一九八八年一月抵達巴格達時，阿莫．薩蒂這位能說英語、法語、德語，當然還有阿拉伯語的瀟灑的、具有大都市外交家、科學家風度的伊拉克高級官員愚弄了他。

　　阿莫．薩蒂說，伊拉克人想借助布爾的幫助實現他們把用於和平目的的人造衛星送上太空的夢想。要達到這個目標，他們必須設計出能把荷載送上去的火箭。為他們工作的埃及和巴西科學家曾建議第一步應該是把五枚飛毛腿導彈捆綁起來。這種導彈伊拉克已從蘇聯買了九百枚。但這裡有許多技術問題。他們需要一臺超級電腦。布爾能否幫助他們？

　　布爾喜歡問題──它們是他存在的理由，是他的用武之地。他沒有超級電腦，但他本人就是一臺有兩條腿的超級電腦。此外，他告訴阿莫．薩蒂，如果伊拉克想成為第一個把人造衛星送上天的阿拉伯國家，那麼還有另一種方法──比從零開始研製火箭更快、更簡便、更省錢的方法。

　　布爾說，只要三百萬美元，他就能生產出能承擔這項任務的一門巨炮。這將是一個五年計劃計畫。他可擊敗美國在利弗莫的計畫。這將是阿拉伯世界的一個勝利。薩蒂博士羨慕得兩眼放光，表示將把這個想法向政府報告，並竭力舉薦。同時，邀請布爾博士是否願意參觀一下伊拉克的火炮？

　　在布爾為期一週的訪問結束時，他就已經同意解決把五枚飛毛腿捆綁起來以作為洲際或太空初級運載火箭的問題；為陸軍設計兩門新型大炮；以及為他的能把荷載送上地球軌道的超級大炮提出一個正式計畫建議書。

　　在南非時，布爾沒去注意他要為之服務的那個政權的性質。這次朋友們已經告訴過他薩達姆．海珊有中東地區最血腥人物的記錄。但一九八八年期間，世界上有數以千計享有盛譽的大公司和幾十個政府在與出手大方的伊拉克做生意。

　　對布爾來說，誘餌是他的大炮，他的敬愛的大炮，他的人生之夢。現在終於有了一位支持者準備幫助他實現這個夢想並使他能夠加入到精英科學家的行列。

　　一九八八年三月，阿莫．薩蒂派遣一名外交官到布魯塞爾與布爾洽談。火炮設計師說，他已經在解決伊拉克的初級火箭的技術問題上取得了進展。他很願意由他的公司──重新成立的空間研究公司出面簽約。業務談成了。伊拉克人明白布爾為一門大炮要價三百萬美元真是太傻了；他們主動把價格提高到了一千萬美元，但要求加快進度。

　　當布爾工作時，其速度快得令人驚奇。在一個月之內他把所能找到的最優秀的自由職業專家組成了一個工作班子。擔任伊拉克工作小組組長的是一個叫克里斯多福．考利的英國計畫工程師。布爾把位於伊拉克北方薩德十六基地的火箭計畫命名為青鳥計畫。超級大炮的任務被稱為巴比倫計畫。

　　到了五月份，巴比倫計畫的確切規格已被制定出來了。這將是一臺令人難以置信的機器。炮筒口徑一米，長度一百五十六米，總重一千六百六十五噸，高度相當於華盛頓紀念碑。

　　布爾向巴格達闡明，他想研製出一個較小的版本，一臺三五○毫米口徑、重量僅為一百一十三噸的微型巴比倫。但用這門炮可以測試對火箭也有用處的鼻狀錐體。伊拉克人喜歡這個主意──他們也需要鼻狀錐體技術。

　　對伊拉克貪得無厭的胃口具有重大意義的鼻狀錐體技術似乎被布爾忘掉了。在他希望最終能看到他的人生夢想得以實現的滿腔熱情之中，他也許只是把它隱藏起來了。為防止荷載重新進入地球大氣層時導致焚毀，鼻狀錐體需用非常先進的技術對其進行設計。但是在太空中進入軌道的荷載不會回來，它們留在軌道上。

　　一九八八年五月下旬，克里斯多福．考利已經在向伯明翰的瓦爾特．索瑪斯公司下達第一批訂單了，求購能夠組裝微型巴比倫炮筒的鋼管。全尺碼巴比倫一號、二號、三號和四號炮筒的管件將在下一步訂購。其他奇形怪狀的鋼鐵組件的訂單也發到了歐洲各地。

　　布爾的工作進度是令人驚異的。兩個月之內他就完成了國有企業需兩年才能完成的工作量。到一九八八年底，他完成了為伊拉克設計的兩種新型火炮──自走炮，南非供貨的是拖曳大炮。這兩種新大炮是如此地威力強大，它們能摧毀周邊的伊朗、土耳其、約旦和沙烏地阿拉伯的炮兵陣地，因為這些國家使用的是從北約和美國採購的大炮。

　　經過不懈的努力，布爾還解決了把五枚飛毛腿捆綁起來組成初級青鳥火箭的問題。該火箭被起名為阿貝德，即「信徒」。他還發現伊拉克人和巴西人在搞薩德十六研究中使用的是錯誤數據。他把自己新計算的數據交了出去，留給巴西人去繼續進行。

　　一九八九年五月，世界上大多數軍火製造商、新聞媒介和政府觀察員及情報機構均參加了在巴格達舉辦的兵器展覽會。與會者對展出的兩臺巨炮的樣品模型表示了相當大的興趣。十二月份，阿貝德的試射引起了傳媒大吹大擂的宣傳報導，使西方的軍事分析家們感到如坐針氈。伊拉克電視臺播放出來的鏡頭是，巨大的三級火箭從安巴空間研究基地呼嘯著騰空而起，升上藍天，漸漸消失了。三天後，華盛頓承認該火箭看來是能把人造衛星送上太空。

　　分析家們研究得更為詳細。如果阿貝德能做到這一點，那麼它也可以是一枚洲際彈道導彈。忽然間，西方情報機關感到原先的觀點，即薩達姆．海珊不是真正的危險人物，他要想構成嚴重威脅還需好多年的觀點是大錯特錯了。

　　面對呼嘯升空的火箭，西方各國震驚了。

　　三大情報機關──美國中央情報局、英國祕密情報局和以色列摩薩德都認為，在伊拉克的那兩個系統中，巴比倫炮只是一個賞心悅目的玩具，而青鳥火箭才是真正的威脅。

　　三個情報局都搞錯了。不起作用的是阿貝德。

　　布爾知道為什麼，他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伊拉克人。阿貝德呼嘯著升上了一萬二千米後就從視線中消失了。二級火箭沒能與初級火箭脫離。三級火箭並不存在，它是一個假體。

　　伊拉克的業務出了差錯，引起了布爾的極度憂慮，且不是以色列人。好幾次他提出要退出伊拉克，快點退出。他的頭腦中產生了某種擔心，他想退出伊拉克。他的這個決定是完全正確的，但是太晚了。

　　※※※

　　一九九○年二月十五日，在庫德山區薩森的宮殿裡，薩達姆．海珊總統召開了一次內層顧問小組的全會。

　　他喜歡薩森。它坐落在一個山頭上，透過三層窗玻璃，他能夠俯視周圍的鄉間景色，在那裡，庫德族農民們蜷縮在他們的棚屋和茅舍裡以求度過寒冷的冬季。這裡離哈拉布賈這個遭受過恐怖的城鎮不是很遠。一九八八年的三月十七和十八兩天，他曾經下命令在那裡處罰被指控與伊朗人相勾結的七萬名公民。

　　當他的炮兵結束轟擊後，庫德五千條狗死去了，另有七千終生致殘。就他個人來說，他對從炮彈裡噴發出來的氰化物的效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些幫助他獲得和製造毒氣（包括塔本和沙林神經毒氣）技術的德國公司得到了他的感謝。那次受讚賞的毒氣是與多年前在猶太人身上使用過並很有可能再次使用的齊克隆─Ｂ相類似的。

　　那天上午，他站在客廳的窗前朝下凝視著。他已經執政十六年，掌握了無可爭議的權力，他已經被迫懲罰了許多人。但他也已經取得了許多成就。

　　他傾聽著從南方飛過來的護航直升機隊發出的咋喀咋喀聲，而他的化妝師慌慌張張地為他調整那塊綠頭巾。他喜歡把它圍在軍裝的Ｖ字形領口之上，以遮住他的臉頰。當一切滿意之後，他拿起了他的隨身武器，一把伊拉克製造的鍍金貝雷塔手槍，把它插進栓在皮帶上的槍套裡。他以前對一名內閣部長使用過這支手槍，以後也許還要使用。他總是帶著它。

　　一名僕從在門上敲了敲，通知總統他所召集的人已經等在會議室裡了。

　　當他步入那個裝有能俯視雪景的大塊窗玻璃的長房間時，房間裡的人全體起立。只有在薩森，他那遭暗殺的恐懼才會消失。他知道這個宮殿設有他的兒子庫賽統帥的總統衛隊的三道防線，沒人能夠接近這些大窗戶。屋頂裝有法國克羅泰爾防空導彈，且他的戰鬥機在山區上空巡邏著。

　　他在Ｔ形會議桌上首中央那把御座般的椅子裡落座了。在他兩側的是他最信任的四名助手，左右各兩名。因為薩達姆．海珊對他所喜愛的人只有一個品質要求：忠誠。絕對忠誠、完全忠誠、奴隸般的忠誠。經驗告訴他，這個品質是分層次的。最上面是家庭，其次是宗族，然後是部族。有一句阿拉伯老話說：「我和我的兄弟對付我的堂兄弟；我和我的堂兄弟對付外人。」他相信這話。這話有道理。

　　他出身於一個叫底格里特的小鎮的貧民區和底格里蒂部族。現在，他的家庭成員和底格里蒂部族中有一大幫人在伊拉克身居要職，執掌大權，他們的任何失誤、殘忍和行為過度都可得到饒恕，只要他們對他忠心。他的精神變態的二兒子烏代不是打死了一名僕人而又得到了饒恕嗎？

　　坐在他右邊的是伊扎特．易卜拉欣，他的副總統；再右邊是他的女婿胡笙．卡米爾，軍工部頭頭，負責武器採購。左邊坐的有塔哈．拉馬丹總理；再往左是薩多恩．哈馬迪副總理，一名虔誠的什葉派穆斯林。薩達姆．海珊是遜尼派，但他唯一能寬容人之處是宗教信仰。他的外交部長塔里克．阿齊茲就是一名基督徒。那又怎麼樣？只要他能按吩咐做好本職工作就行了。

　　軍隊的高級將領坐在靠近Ｔ字橫條的附近。他們是統帥共和國衛隊、步兵、裝甲兵、炮兵和工程兵的將軍。再遠處坐著四名專家，就是因為他們的報告，才使他召集了這次會議。

　　坐在桌子右邊的兩位專家是：阿莫．薩蒂博士，技術專家，也是他女婿的副手；在他旁邊的是反間諜局局長哈桑．拉曼尼准將。與他們面對面的是負責國外情報局的伊斯梅爾．烏貝蒂博士和祕密警察局局長奧馬爾．卡蒂布准將。

　　這三名諜報頭子有著明確的工作分工。烏貝蒂博士主管國外的情報工作；拉曼尼准將反擊國外組織在伊拉克的諜報活動；卡蒂布負責維持國內治安，採用由大量的線人組成的天羅地網，以及位於巴格達西郊的阿布格雷布監獄和祕密警察局總部底下那個被戲稱為體育館的審訊中心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刑訊來對付遭拘捕的反抗者，以粉碎一切可能的反抗。

　　許多人都向薩達姆．海珊反映祕密警察局頭子的殘忍，但他總是一笑了之。謠傳說是他本人給卡蒂布起了個「穆阿齊」，即折磨者的渾號。當然了，卡蒂布是底格里蒂人，是忠心耿耿的。

　　有些獨裁者在討論敏感事情時喜歡把知情者圈得很小。薩達姆恰恰相反；如果要去幹骯髒的事情，他們都應該知道。這樣沒人會說：「我的雙手是乾淨的，我不知道。」這種方法使他周圍的人都明白：「如果我倒了，你們全都得倒。」

　　當大家重新落座後，總統朝他的女婿胡笙．卡米爾點了點頭。後者讓薩蒂博士匯報。那位技術權威在讀報告時沒有抬起過他的眼睛。明智的人是不會去盯視薩達姆的臉的。總統聲稱他可以通過眼睛洞悉對方的靈魂。許多人都相信這一點。盯視他的眼睛也許意味著勇氣、蔑視和不忠。如果被總統懷疑為不忠，那麼肇事者通常會死得很慘。

　　薩蒂博士讀完報告後，薩達姆想了一會兒。

　　「這個人，這個加拿大人，他知道多少？」

　　「不是全部，但也是夠多的了。我相信他可以據此推算出來，賽義德。」

　　「多久？」

　　「很快，如果現在還沒有的話，賽義德。」

　　「而且他一直在向以色列人談起？」

　　「經常談起，賽義德熱依斯。」烏貝蒂博士回答說，「他是他們多年的老朋友。訪問過特拉維夫，並向他們的炮兵參謀們做過有關彈道學的學術報告。他在那裡有許多朋友，有的可能是摩薩德的，儘管他也許不知道。」

　　「少了他我們能完成那個計畫嗎？」薩達姆．海珊問道。

　　胡笙．卡米爾插話了。「他是一個怪人。他堅持隨身攜帶著裝有他的重要技術資料的一隻大帆布包。我已經指示我們的反間諜人員去看一看他的資料並把它們複印下來。」

　　「那麼，這個任務完成了嗎？」總統的目光轉向了哈桑．拉曼尼，他的反間諜局局長。

　　「當即就完成了，賽義德熱依斯。上個月他在這裡訪問期間。當時他喝多了威士忌。那酒被下了藥，他沉睡不醒。我們拿走了他的布包，複印了裡面的每一份資料。我們還把他的技術會談全錄了音。複印件，還有錄音整理稿都已經移交給了我們的薩蒂博士同志。」

　　總統的目光又轉回到那位科學家。

　　「現在，我再問一遍，少了他你能完成那個計畫嗎？」

　　「能，賽義德熱依斯，我相信我們能完成。他的有些計算只有他才能看懂，但我讓我們最優秀的數學家對它們做了一個月的研究。現在他們能讀懂了。餘下的工作工程師們能做好。」胡笙．卡米爾向他的副手投去了警告性的一瞥：你最好是沒有搞錯，朋友。

　　「他現在在幹什麼？」總統問。

　　烏貝蒂博士回答：「他正在努力為我們的阿貝德計畫搞一枚三級火箭。但是，他要失敗的。」

　　「你在那邊有人，很好的人，是嗎？」

　　「是的，賽義德。我們的人已經在布魯塞爾跟了他有十個月了。所以我們知道他一直在辦公室裡接待以色列代表團。我們還有他的住宅鑰匙。」

　　「那麼就這樣幹吧。在他回來時。」

　　「立即照辦，賽義德熱依斯。」烏貝蒂博士想像著他在布魯塞爾的四人盯梢小組。其中一個人以前幹過這種事情。；他將把這個任務交給他。

　　※※※

　　三名情報官和薩蒂博士退出去了。其他人則留了下來。當會議重新開始時，薩達姆．海珊轉向他的女婿。

　　「那個，另一件事──什麼時候可以完成？」

　　「我保證，在年底時完成，阿布庫賽。」

　　作為家庭成員，卡米爾可以使用更為親近的稱呼「我的父親」。這提醒了與會者誰是家庭成員誰不是家庭成員。總統咕噥了一聲。

　　「我們將需要一個地方，一個新的地方，一處要塞；不是現在的地方，無論多祕密都不行。要一個沒人能知道的新的隱蔽的地方。只有極少數人能知道，這裡在座的也不是全部能知道。這不是民用，而是軍用工程計畫。你能做嗎？」

　　工程兵司令阿里．穆蘇里上將挺直了腰桿，凝視著總統的胸部。

　　「我很榮幸，賽義德熱依斯。」

　　「負責工程的那個人，應該是你部下的優秀人才，最優秀的人才。」

　　「我知道那個人，賽義德。一名上校。擅長土建和偽裝工程。那位俄羅斯教官斯臺潘諾夫說他是他在馬斯基洛夫卡教過的最優秀學員。」

　　「那就帶他來見我。不要來這裡。在巴格達。我親自向他佈置任務。他是復興黨的優秀黨員吧，這位上校？是忠於黨，忠於我的吧？」

　　「絕對忠於，賽義德。他會為您而死。」

　　「你們大家也都應該這樣的，我希望。」停頓了一下，然後靜靜地說：「但願不致會發生那樣的事。」

　　※※※

　　三月十七日，布魯塞爾。

　　布爾的心情顯得沮喪。

　　兩年多以前，自他抵達巴格達時起，他就聽信了──因為這也是他要相信的，即火箭計畫和巴比倫大炮是為了把裝有儀器的小型人造衛星發射到地球軌道上去。如果伊拉克這樣做到了，那麼他就能夠看到伊拉克為整個阿拉伯世界爭了光，而且，通過為其他國家施放通訊衛星和氣象衛星，伊拉克還可獲得可觀的利潤。

　　如他所知，該計劃是用巴比倫炮把載有人造衛星的彈射體向東南方向發射出去，越過伊拉克、沙烏地阿拉伯和南印度洋上空，進入地球軌道。那就是他設計這門巨炮的目的。

　　他已經迫使自己同意他的同事們的觀點，即沒有一個西方國家會這麼認為的。他們會認為這是一門軍用大炮。於是，布爾在伊拉克的工作小組用各種藉口訂購炮筒、炮尾和反衝機構。只有他，傑拉爾德．文森特．布爾知道真相。其實事情很簡單：巴比倫大炮不能被作為武器發射傳統的爆炸性炮彈，無論炮彈多麼巨大都不行。

　　有一點，炮筒長達一百五十六米的巴比倫巨炮如果不安裝支架則無法保持其剛性。由二十六段鋼管組成的炮筒需每隔一段用支架支撐，如同他所預見到的，即使把炮筒安放在四十五度的山坡上也無法保證其剛性。如果沒有這些支架，炮筒就會像溼麵條那樣下垂，在鋼管接頭處開裂時，炮筒就折斷了。

　　而且炮筒無法做俯仰調節，也無法做左右旋轉，因此它無法瞄準不同的目標。如果要改變其角度，做上、下或左、右調整，那麼就要把大炮拆卸，這要花費幾個星期的時間。即使是清理和重裝彈藥也要花上兩天時間。再者，重複發射會磨損價格昂貴的炮筒。最後，巴比倫巨炮無法躲避對方的反擊。

　　巨炮每發射一次，炮口將會竄出一股九十米長的火焰，空中的每一顆人造衛星和每一架飛機都會發現。幾秒鐘之後其地圖坐標就會被美國人確定。而且其迴響震波可被遠在加利福尼亞的精密地震儀所測到。所以他告訴每一個願意聽他的人，「這不能被用作一件武器。」

　　他的問題是，在伊拉克待了兩年之後，他已經明白對薩達姆．海珊來說，科學技術只有一個用處：它將被用於戰爭。因此，為什麼他還要去資助巴比倫計畫？它只能發一次威，隨即對方的戰鬥轟炸機就會把它炸得粉身碎骨，且它只能發射人造衛星或傳統炮彈。

　　二

　　那輛寬大的蘭姆吉普車疾駛在從卡達至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阿布達比的主要公路上。空調保持著車內溫度的涼爽，車載錄音機正在播放司機最愛聽的美國鄉村和西部音樂，使人產生了有回到家鄉的感覺。

　　過了魯懷斯，他們行駛在開闊的鄉間，左邊的大海在沙丘之間時隱時現，右邊是一直到佐法爾和印度洋的綿延幾百英哩的荒涼的沙漠。

　　梅貝拉．沃克坐在她丈夫旁邊，激動地注視著在午時的太陽照耀下閃閃發光的黃褐色沙漠。雷．沃克的雙眼一直盯視著前方的道路。幹了一輩子石油的他以前見過沙漠。「見過一處，見了全部。」當他的妻子又一次對她感到新鮮的奇景發出驚歎時，他咕噥著這麼說了一句。可是對於梅貝拉．沃克來說，這一切都很新鮮，她欣賞著她的為期兩週的阿拉伯灣（以前曾被叫做波斯灣）之行的每一分鐘。

　　他們是從北部的科威特開始的，駕著公司借給他們的那輛越野吉普朝南穿過卡夫吉和哈巴爾進入到沙烏地阿拉伯，經過水堤路駛入巴林，然後折回下行經卡達抵達阿聯酋。每到一處，雷．沃克都對公司的辦事處做一次隨隨便便的「檢查」──這次旅行的表面理由。而她則帶上辦事處的一名嚮導去遊覽當地的景色。她覺得自己非常勇敢，因為當她行走在那些狹窄的街巷裡時，只有一名白種男子相伴。她所不知道的是，她在任何美國城市裡都會比海灣的阿拉伯地區更為危險。

　　這是她第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離開美國的出國旅行。她羨慕那些阿拉伯宮殿和清真寺尖塔；她驚歎在黃金市場陳列著的那些無窮無盡的金飾品；她敬畏老市區裡在她身邊晃來晃去的黑膚色面孔和他們的五顏六色的衣袍。

　　她已經對每一個景色和每一個人都拍了照片，這樣她就能把她所到之處的見聞向家鄉女士俱樂部的姐妹們報告。她已經聽從了公司駐卡達辦事處代表的警告，即對生活在沙漠裡的阿拉伯人拍照時如未得到對方同意一定要當心，因為有些人仍認為被人拍照會被攝走部分靈魂。她時常提醒自己，她是一個快樂的女人，且有許多事值得快樂。在高中一畢業即與已持續約會兩年的男朋友結了婚。她發現自己嫁給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好男人：他在當地的一家石油公司工作，當公司擴展時他一步一步得到了提升，現在已經是一名副總裁了。

　　他們在特爾薩郊外有一座漂亮的房子，在北卡羅萊納州的大西洋與帕姆利科灣之間的哈特勒斯另有一座沙灘屋，供夏季度假時用。婚後三十年以來夫妻恩愛，並有一個兒子。現在由公司出錢讓他們去阿拉伯灣觀賞異域的風土人情。

　　「這條路不錯。」當他們駛上一個山丘時她評論說。伸展在他們前方的瀝青路在閃閃著發出亮晶晶的微光。如果說車內的溫度是華氏七十五度的話，那麼外面沙漠裡的氣溫是一百度。「應該這樣，」她的丈夫咕噥著說，「是我們修建的。」

　　「公司嗎？」

　　「不。是山姆大叔，沒錯。」

　　雷．沃克在傳述信息時，有加上沒錯這個詞語的習慣。

　　年近六十歲，雷．沃克即將過上領取一份豐厚的退休金和持有一些優績股權的退休生活。這次公司向他提供了一個坐頭等艙去海灣沿海地區「檢查」各駐外機構工作的為期兩週的旅行。儘管他以前從未去過那些地方，但他不得不承認他沒有像妻子那樣著迷，為了她的緣故，他還是很高興的。

　　他個人打算在阿布達比和杜拜結束此行，然後登上一架經倫敦直飛美國班機的頭等艙。至少他可以買到一大杯冰鎮的百威啤酒而用不著急急忙忙跑到公司的辦事處去喝了。伊斯蘭教的教義對一些人來說倒是很好的，他冥想著，可是在科威特和沙烏地阿拉伯的最高級的賓館住過並被告知他們是絕對禁酒之後，他不禁為禁止一個人在大熱天喝啤酒的宗教而感到不可思議。他全身穿戴著沙漠地區石油人的裝束：長統皮靴、牛仔褲、寬皮帶、襯衫和斯臺森草帽──其實他並不需要這樣打扮，因為他實際上是一位主管品質控制的化學工程師。

　　他看了一眼里程表：到阿布達比的岔路口還有八十英哩。

　　「我要方便一下，寶貝。」他低聲說。

　　「那好吧，你要小心，」梅貝拉警告說，「外面有蠍子呢。」

　　「可是牠們跳不上兩英呎高度。」他說，忍不住對自己的玩笑哈哈大笑起來。小便處被一隻彈跳力很高的蠍子蟄一下──回去被公司裡同事知道後會讓他們笑掉大牙的。

　　「雷，你這個人真拿你沒辦法。」梅貝拉說著也不禁被引笑了。沃克打了一下方向盤，把蘭姆吉普車開到空曠的公路的旁邊，車門打開時迎面撲來的熱浪如同是打開了鼓風爐門。他鑽出汽車，砰地一聲關上了門，以盡量保持內部的涼爽。

　　當她的丈夫走向附近的沙丘去方便時，梅貝拉繼續坐在前排的旅客座上。然後她朝擋風玻璃望出去，並輕輕地說了一聲：「哦，天哪，你看那邊。」

　　她伸手取來照相機，打開車門，慢慢地下到了地上。

　　「雷，我給他拍照他會介意嗎？」

　　「當心點，寶貝。是誰呀？」

　　那個貝都因人正站在她丈夫對面的馬路邊，顯然是從兩個沙丘之間走出來的。剛剛還沒在，現在就在那裡了。梅貝拉站在汽車右前輪的擋泥板旁，手裡拿著相機，正舉棋不定。她丈夫轉過身來，拉上了褲襟的拉鏈。他盯著公路對面的那個人。

　　「不知道呀，」他說，「估計不會介意。但不要太靠近。說不定身上有跳蚤。我去把汽車發動起來。你快點拍好照，如果他惱怒了，你就跳上車。快點。」

　　他爬上司機座，發動了汽車，同時也驅動了使人感到舒適的空調。

　　梅貝拉．沃克向前走了幾步，舉起了手中的照相機。

　　「我能給你拍一張照片嗎？」她問，「照相機？照片？咔嚓──咔嚓？回家後放進相冊裡？」那人只是站在那裡凝視著她。他那曾經是白色的罩袍已經沾滿了汙漬和塵土，從他的雙肩下垂到他腳邊的沙土上。那條有紅白斑點的茶巾被用一根由兩股搓成的黑帶子繫著盤在頭上。其垂下來的一隻角被塞進了對面的太陽穴下，這樣把他的臉從鼻梁以下全遮住了。在有斑點的茶巾布之上，那雙黑眼睛在注視著她。她所見到的那人的前額上的一小片皮膚和眼睛在沙漠的反射下發出棕色的光澤。她已經為家裡的相簿拍了許多照片，但還沒有一張一個貝都因部族的遊牧民站在沙烏地廣袤的沙漠裡那樣的照片。

　　她舉起了她的相機。那人沒有動。她對準視窗眯起一隻眼睛，把那個身影放進了長方形鏡框的中央，心裡在盤算著如果那個阿拉伯人追過來她能否及時跳上車──咔嚓。

　　「非常感謝你。」她說。他還是沒有動。她倒退著走向汽車，臉上綻出燦爛的笑容。「保持笑容」，她記起來在遇上不懂英語的人時《讀者文摘》有一次曾這麼忠告美國人。

　　「寶貝，快上車！」她的丈夫喊道。

　　「沒事，我認為他沒發火。」她說，一邊拉開了車門。

　　在她拍照時，錄音帶已經播放完了。這使廣播電臺插了進來。雷．沃克伸出手把她拉進了車內，他隱隱約約地看到不遠處偽裝的越野吉普車。汽車尖叫著駛離了路邊。

　　那個阿拉伯人注視著他們離開，聳聳肩，走向沙丘後面。他在那裡停放著他自己的配有沙漠偽裝的越野吉普車。幾秒鐘之後，他也朝著阿布達比的方向疾駛而去。

　　「幹嘛急急忙忙？」梅貝拉．沃克抱怨說，「他不會來追擊我的。」

　　「不是那件事，寶貝，」雷．沃克緊抿著嘴唇，「我們去阿布達比搭乘下一班飛機回國。看來今天上午可能要出點什麼事，沒錯。伊拉克人隨時會抵達這裡。」

　　※※※

　　這時候是一九九○年八月二日，海灣時間上午十點鐘。

　　十二個小時之前，奧斯曼．巴德里上校等待在一個叫薩夫灣的小型機場附近的一輛Ｔ─七十二主戰坦克的履帶旁，他的心情既緊張又激動。雖然當時他不可能知道，科威特戰役將在薩夫灣打響並將在薩夫灣結束。

　　那個機場只有跑道，沒有上層建築。南北方向的主要公路就在機場外面通過。三天前他就是沿著北行公路一直南下的。那條路有一個岔口，往東可去巴土拉，往西北可去巴格達。

　　該公路朝南可一直到達五英哩之外的科威特邊境站。從他站著的地方往南眺望，他可以看見燈火闌珊的賈赫拉，越過賈赫拉再往東，在小海灣的對面就是科威特市的燈光。

　　他之所以激動是因為為祖國效勞的時刻已經到來了。該是懲罰那些科威特賤民的時候了，為他們對伊拉克的所作所為；為未經宣布的經濟戰；為金融損失和為他們的驕傲自大。

　　難道不是他們的祖國在八年血戰中擋住了波斯的遊牧民族向海灣北部的侵入，才保住了他們的奢侈生活方式？難道現在對她的獎勵是讓她坐視科威特人從他們共享的魯邁拉油田偷走他們應得份額之外的石油？在科威特超額生產並壓低油價時難道現在要他們去搖尾乞憐嗎？在科威特這幫狗東西堅持要求歸還在兩伊戰爭中借給伊拉克的一百五十億美元時難道他們現在只能屈從嗎？

　　不。與往常一樣，總統做出了英明決策。歷史上科威特是伊拉克的第十九個省份；一直是這樣，直至英國人於一九一三年在沙地上劃了那條該死的國境線，創建了世界上最富裕的酋長國。科威特將在今夜被收復，就在今夜。而奧斯曼．巴德里將是其中一分子。

　　作為一名工程兵，他將不會被派往前線，但他將隨著他的舟橋部隊、推土機、推扒機和挖掘機緊跟其後。如果科威特人試圖阻擋的話，他們將開出一條道路。空中偵察沒有發現任何障礙，沒有工事、沒有反坦克壕、沒有混凝土陷阱。但為防萬一，工程兵部隊將在奧斯曼．巴德里的指揮下，為共和國衛隊的坦克兵和機械化步兵開出一條前進的道路。

　　距他站立的地方相隔幾碼遠處有一座野戰指揮帳篷。此刻裡面擠滿了高級軍官。隨著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們俯身在作戰地圖上為進攻計劃做最後的調整，一邊等待著總統從巴格達發出最後的「開始」命令。

　　巴德里上校已經向他的上司──伊拉克陸軍工程兵司令阿里．穆蘇里上將匯報過了。他為自己在二月份時被舉薦參加那項「特別任務」而對將軍感激涕零。現在他向他的首長做出了保證，他的部隊已經整裝待發。

　　當他站在那裡與穆蘇里上將交談時，另一名上將走了過來。於是他被介紹給了坦克兵司令阿卜杜拉．卡迪里上將。在遠處，他看見統帥精銳的共和國衛隊的薩蒂．圖馬．阿巴斯上將走進了帳篷。作為一名忠誠的黨員和薩達姆．海珊的崇拜者，他對於卡迪里上將朝著阿巴斯的背影輕聲說了聲「小爬蟲」而感到迷惑不解。這怎麼可能呢？難道圖馬．阿巴斯不是薩達姆．海珊的一名親信嗎？難道不是他因為贏得了關鍵的法奧戰役並最終打敗了伊朗人而受到了嘉獎嗎？巴德里上校已經排除了在他的腦海裡的傳聞，即法奧戰役實際上是由現在已經消失了的馬哈爾．拉希德上將打勝的。

　　現在，黑暗中在他周圍的全是共和國衛隊塔瓦庫爾那師和麥地那師的官兵。他的思緒返回到了二月份那個令人難以忘懷的夜晚，當時穆蘇里上將命令他丟下庫拜計畫的掃尾工程，立即到巴格達報到。他猜測他將接受新的任務。

　　「總統要見你，」穆蘇里直截了當地說，「他會派人來找你的。馬上搬到這裡的軍官營區，日夜待命。」

　　巴德里上校抿緊了嘴唇。他做了什麼錯事？他說了什麼錯話？是不是他遭到了誹謗？不，總統是不會派人來找那樣的人的。犯錯誤的人將被祕密警察局局長卡蒂布准將手下的行刑隊抓去教訓一頓。看到他一臉迷惘的樣子，穆蘇里上將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牙齒在濃黑的小鬍子之下顯得格外閃亮。許多高級軍官都蓄著小鬍子，以模仿薩達姆．海珊。

　　「別擔心。他要交給你一項任務，一項特別任務。」

　　果然，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巴德里就被召喚到了軍官營房的前廳裡，一輛長長的黑色公務車已經在等候他了，車內坐著總統衛隊的兩名衛兵。他被迅速地帶往總統府，去接受在他的一生中那次最驚險的也是最重要的會面。

　　當時，總統府坐落在金迪街與七月十四日街的轉角上，靠近同名的那座大橋。兩者都是為了紀念一九八八年七月份兩次政變中的第一次政變的日子。那兩次政變使復興黨上臺執政，同時結束了軍人統治。巴德里被引到了一間接待室裡並在那裡等了兩個小時──他被徹底搜了兩次身，然後才被領去參見總統。

　　他身邊的衛兵一停下腳步，他也停下了，他把兩個腳跟一碰，啪地一聲敬了一個軍禮。過了三秒鐘他才摘去自己的貝雷帽，把它夾在了左臂之下。然後保持著立正的姿勢。

　　「那麼你就是馬斯基洛夫卡的天才學員嘍？」

　　他已經被告知不要去看總統的臉，但當他在被提問時他還是忍不住去看了。薩達姆．海珊此刻心情頗佳，他面前的那位年輕人流露著熱愛和羨慕的眼光。好，沒什麼可怕的。總統斟酌著詞句把他的要求告訴了這位工程師。巴德里的胸中湧上一股自豪和感激的暖流。

　　在此後的五個月裡，他按進度要求努力工作，最後提前完成了任務。他有了總統答應給他的全部設施。每一件設備、每一個人都歸他調配使用。如果他需要更多的水泥或鋼材，他只要打一個卡米爾的私人電話號碼，總統的女婿就會立即從工業部把物資調撥過來。如果他需要更多的勞動力，成百上千的勞工就會到達，且都是訂有合約的朝鮮人和越南人。那年夏天，這些人白天承擔劈山和挖土的工作，晚上就睡在山谷下面殘破的臨時房子裡，後來他們被帶走了，他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除了苦力，沒人從那條道路進來過，這條最終要被抹去的唯一的土路是專供卡車運來鋼材和貨物，以及混凝土攪拌機。除了卡車司機，其他每一個人都是搭乘蘇製米爾直升機進來的，且只是在他們抵達後，才被允許摘去眼罩，但在離開時又得戴上它們。這種做法適用於進來的每一個人，也當然包括最高級官員。

　　經過直升飛機對山區上空的數天考察後，巴德里親自選定了該地點。它位於比基夫利更北更深的傑巴爾哈姆利的高山上，而基夫利是處於哈姆利山脈由小山丘成為崇山峻嶺的通往蘇萊馬尼耶的那條道路上。

　　他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時，只是在工地上睡個囫圇覺。他把巨大的工作量壓到了部下的肩上，並對他們採取了威嚇加哄騙的軟硬兼施手段及發放獎金的刺激辦法，最後工程於七月底前竣工了。該地區被清除掉了工作過的每一處痕跡、每一塊磚頭和每一片混凝土塊、每一片在陽光下可能會發光的金屬和在岩石上留下的每一處擦痕。

　　那三個衛兵村也已經完工了，村裡已經養起了羊群。最後，那條唯一的土路也被抹掉了，被推土機碾成碎石後又被推到了下面的峽谷裡，那三條山谷和遭受過破壞的山坡被恢復成幾乎與原先一般的模樣。

　　他，工程兵上校、古城尼尼韋和泰雷建築技術的繼承人、俄羅斯建築大師斯臺潘諾夫的得意門生、馬斯基洛夫卡的佼佼者、擅長偽裝工程──即把某項工程裝扮成一無所有或偽裝成其他工程的奧斯曼．巴德里，為薩達姆．海珊建成了那個喀拉──即要塞。沒人能看到它，沒人能知道它在哪裡。

　　在工程結束前，巴德里目睹了其他人──大炮的組裝者和科學家們，建起了這門令人敬畏的加農炮，其炮筒似乎觸及到了天上的星星。

　　全部完工後他們就離開了，只有警備隊留了下來。他們將留守在那裡，誰也不准走出去。那些必須來來往往的人則由直升機載運，誰也不許著陸；他們將在那座山外邊的一塊草地上空盤旋。極少數幾個離開的人將被蒙上眼睛。那些飛行員和機組人員將被封閉在一個空軍基地裡，既不許會客，也不許打電話。最後一批野草種子撒下了，最後一批灌木種下了，那處要塞被孤零零地留在了那裡。

　　雖然巴德里不知道，但實際上那些坐卡車進來的工人最後又被用卡車拉走了，然後轉乘車窗封黑的大客車。到了遠處的一個山谷裡，載運著三千名亞洲工人的大客車全都停下了，衛兵迅速跑開。當雷管起爆時，整塊山體滑下來，把所有的客車永久性地埋在了裡面。然後那些衛兵又被其他衛兵槍殺了。

　　巴德里的遐想被從那座指揮帳篷裡爆發出來的喊聲打斷了。那個詞語迅速在整裝待命的戰士中傳開了，即進攻「開始」了。

　　工程兵上校趕緊跑向自己的卡車，坐到了駕駛室裡的旅客座上。他的司機轟地一聲發動了汽車。他們留在旁邊。這時候承擔入侵尖刀任務的共和國衛隊兩個師的坦克兵發動了他們的戰車，頓時空中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噪音，然後蘇製Ｔ─七十二坦克群隆隆響著離開機場駛上了去科威特的那條道路。

　　坦克部隊長驅直入，他後來這麼告訴他在空軍當上校飛行員的哥哥。那個倒霉的邊防警察崗亭被掀翻後又被碾得粉碎。凌晨兩點鐘，坦克縱隊已經越過國境線朝南滾滾而去。如果說科威特人以為這支名列世界四強的陸軍是衝到穆塔拉山口來耀武揚威，直至科威特同意總統的要求的話，那麼他們是猜錯了；如果說西方認為這支軍隊是去奪取朝思暮想的瓦爾巴島和布比延島，以使伊拉克獲得垂涎已久的進出海灣的門戶，那麼他們也是搭錯了脈。

　　來自巴格達的命令是：占領全境。

　　黎明前，在科威特市北部的科威特石油城賈赫拉發生了一場坦克戰。入侵前一星期為避免惹惱伊拉克人而留在後方的科威特唯一的一支裝甲旅趕赴北方倉促應戰。

　　戰鬥是一邊倒的。只配做生意和搞石油的科威特人打得很艱苦，很頑強。他們把共和國衛隊的精銳部隊拖住了一個小時，使在南方艾哈馬迪空軍基地的一些天鷹戰鬥機和幻影戰鬥機得以升空，但科威特人沒能獲得戰勝的機會。龐大的Ｔ─七十二坦克把科威特人使用的中國製造的較小型的Ｔ─五十五坦克砸成了碎片。最後，守軍在損失了二十輛坦克後，其餘的撤退了。

　　奧斯曼．巴德里在一英哩後面觀察著伊軍的龐然大物在硝煙彌漫中左衝右突，噴射出猛烈的炮火，火光映紅了科威特上空的天際。他不會知道，塔瓦庫爾那師和麥地那師的這些坦克有一天會被英、美的挑戰者坦克和亞布拉姆斯坦克炸得粉身碎骨。

　　黎明時，第一批先頭部隊進入了科威特市的西北郊，然後兵分四路占領了從該地區進出市區的四條公路：海岸邊的阿布達比路、格拉納達與安達魯斯郊區間的賈赫拉路，以及再往南的第五號和第六號環城公路。分兵後，四支先遣隊向著科威特地區進發。

　　巴德里上校幾乎沒有用武之地。沒有壕溝需用他的推土機去填平；沒有障礙需用炸藥去炸平；沒有水泥樁柱需用推扒機去執倒。只有一次他差點兒丟了命。

　　當伊軍穿過蘇萊比卡滾滾而去，接近那個基督教墓地（雖然他不知道該墓地）時，一架孤獨的天鷹戰鬥機從太陽底下鑽出來，瞄準他前面的那輛坦克發射了四枚火箭。那坦克猛跳了一下，損失一條履帶後又燃燒起來。極度驚慌的坦克手從炮塔裡鑽出來逃命。天鷹盤旋一圈後又飛回來了，準備打擊尾隨著的卡車，只見飛機吐出一長溜火舌。巴德里看見他身前的瀝青路面爆裂開來，他猛地推開車門跳了下去，此時正好他那大呼小叫的司機在駕車駛向路邊時竄入溝裡，翻了個四輪朝天。

　　沒有人受傷，但巴德里怒氣沖天。冒失鬼！後來他坐另一輛卡車繼續行進。

　　當那兩個師帶著它們的裝甲兵、炮兵和機械化步兵開進科威特市中心時，整天都發生著零星的戰鬥。在國防部大樓，一組科威特軍官把他們自己關在樓內，試圖用他們在大樓裡找到的一些輕武器對付入侵者。

　　一名伊拉克軍官趾高氣揚地指出，如果他用坦克炮開火，那麼他們全都死定了。少數幾個科威特抵抗者在投降之前與他發生了火力爭執，其餘的脫下軍裝換上袍子從後門溜走了。其中一人後來成為科威特抵抗運動的領導人。

　　主要的抵抗發生在埃米爾薩巴哈的住宅，儘管他本人和他的家庭早已南下逃到沙烏地阿拉伯避難去了。抵抗被粉碎了。

　　日落時分，奧斯曼．巴德里上校站在科威特市阿拉伯灣大街上，背對城市北角的大海，凝視著那座住宅──達斯曼宮的門面。有幾個伊拉克士兵已經進入了宮內，並不時地帶著從牆上摘下來的貴重的藝術品走出來，跨過躺在臺階上和草坪上的屍體，把戰利品放進了一輛卡車裡。

　　他忍不住也想去拿幾件，作為貴重禮品送給他的父親，讓老頭子掛在卡迪西亞的家中，但他腦海裡某種思想拉住了他：那是多年前他在巴格達那所該死的英語學校裡所受到的品格教育，還有他的父親與英國人馬丁的友誼及他對英國的崇拜和羨慕。

　　「搶劫就是偷竊，孩子們，而偷竊是錯的。《聖經》和《古蘭經》都禁止偷搶。所以不要去偷搶。」時至今天，他仍清晰地記得校長哈特利先生在由英國人創辦管理的塔西西亞基礎預科學校的教室裡向英國學生和伊拉克學生講課。

　　自加入復興黨之後，他不知道與父親辯論了多少次。他的觀點是，英國人一直是帝國主義的侵略者，把阿拉伯人奴役了幾個世紀，以攫取他們自己的利益。

　　他的父親已經有七十歲了，這是因為奧斯曼和哥哥是父親第二次結婚後出生的。對於他的這個觀點，他的父親總是笑著說：「也許他們是外國人，是異教徒，但他們有禮貌，做事有準則，兒子。那麼你們的薩達姆．海珊先生有什麼準則？」

　　要使老頭子那頑固不化的腦袋接受黨對伊拉克是何等重要以及黨的領袖如何能為伊拉克帶來光榮和勝利的道理實在太困難了。最後他停止了爭論，以免他父親會對總統說出什麼壞話，而這種話如果被鄰居聽到會使他們全家遇上麻煩。他只是在這一點不能同意他的父親，但他還是很愛他的。

　　所以，因為二十五年前一位校長的教導，巴德里上校現在站在後面沒有加入對達斯曼宮的搶掠，即使這是他的先輩們留下的傳統，而英國人全都是笨蛋。

　　至少塔西西亞學校教他學會了一口流利的英語。這是非常有用的。就是因為這門語言使得他能與斯臺潘諾夫上校進行流暢的交流。斯臺潘諾夫長時間來一直是蘇聯軍事顧問團的一名高級工程師，冷戰結束後才返回莫斯科。

　　奧斯曼．巴德里三十五歲，而一九九○年被證明是他的一生中最重要的年份。後來他這麼告訴他的哥哥說：「我就站在那裡，背對海灣面朝達斯曼宮，心裡想著，『先知啊，我們勝利了。我們終於拿下了科威特。而且是在一天之內。』就那樣結束了。」

　　他錯了。後來發生的事情表明那僅僅是開始。

　　※※※

　　當雷．沃克用他自己的話來形容是拖著屁股跑進阿布達比機場，用拳頭捶著售票櫃檯堅持要買下一班機票回美國時，他的一些同胞正在度過一個不眠之夜。

　　在七個時區之外的華盛頓，國家安全委員會委員們徹夜未眠。以前，他們曾親自出席在白宮地下室的形勢分析室裡召開的會議。新技術的應用使得他們能在各自不同的地方參加電視電話會議。

　　前一天晚上，即在華盛頓還是八月一日，早先發來的報告顯示沿科威特北部的國境線上有開火的現象發生。這並不出人意料。幾天來，從在海灣北部上空遨遊的碩大的Ｎ─十一人造衛星發來的照片表明伊拉克部隊的集結，向華盛頓傳發了比美國駐科威特大使館更為詳盡的情報。問題是，薩達姆．海珊想幹什麼？想恫嚇還是想入侵？

　　各種要求在前一天就已經鋪天蓋地地壓向了在蘭利的中央情報局，但中情局也無能為力，只能根據由國家偵察辦公室收集到的衛星照片提供一些含糊其辭的「也許」之類的分析，以及那些早已為國務院中東司所知道的政治見解。

　　「這種東西連白痴都能搞出來，」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布倫特．斯考克羅夫特不滿地說，「我們在伊拉克統治集團內部有人嗎？」

　　這個提問的答案是一聲遺憾的回答：沒有。且這個問題將在以後的幾個月中被重複提及。

　　難題的答案在晚上十點前出來了，這時候布希總統上了床，再也不接聽斯考克羅夫特的電話了。在海灣，天已經破曉，伊拉克的坦克部隊已經越過賈赫拉，進入到了科威特市的西北郊。與會者後來回憶起來，這個夜晚真是非同尋常。參加電視會議的共有八個人，分別代表了國家安全委員會、財政部、國務院、中央情報局、參謀長聯席會議和五角大廈。一連串命令由會議下達了，並被得到了執行。類似的一系列命令也由在倫敦匆忙召集起來的「科布拉」（內閣危機處理）委員會會議發出了。倫敦與華盛頓相隔五個小時，但與海灣只相差兩小時。兩國政府凍結了伊拉克在國外的資金，在徵得科威特駐華盛頓和倫敦兩個城市的大使同意之後，也凍結了科威特的所有財產，以免任何新上臺的為伊拉克工作的傀儡政府伸手去拿那些資金。這些決定共凍結了數千億美元。

　　布希總統在八月二日凌晨四點四十五分被喚醒後簽發了那些文件。

　　在倫敦，瑪格麗特．柴契爾早已起床，並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在她準備坐飛機赴美國前也已經簽妥了相同的文件。

　　另一個主要步驟是提請在紐約的聯合國安全理事會譴責入侵並敦促伊拉克立即撤軍。這就是安理會的第六百六十號決議，是在同一天凌晨四點四十分簽發的。

　　黎明時分電視會議結束了，與會者有兩小時的時間可回家去梳洗一下、刮刮臉、換件衣服，再回到白宮參加上午八點鐘由國家安全委員會召集的並由布希總統親自主持的全會。

　　新參加全會的有：國防部的理查．切尼、財政部的尼古拉斯．布雷迪和司法部長理查．索恩伯格。鮑勃．金米特繼續代表國務院出席會議，因為國務卿詹姆斯．貝克和助理國務卿勞倫斯．伊格爾伯格都不在市裡。

　　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科林．鮑威爾從佛羅里達州回來了，並帶來了負責中央軍區的那位上將：一個身材高大、粗壯的人，他的情況以後會聽到得更多。當他們進入會議室時，諾曼．施瓦茨科夫走在鮑威爾上將的身旁。

　　喬治．布希於上午九點十五分離開了會議，這時候雷．沃克和梅貝拉．沃克已經千恩萬謝地登上飛機，正掠過沙烏地阿拉伯上空朝西北方向的家鄉安全飛去。總統在白宮南草坪坐上一架直升機飛到安德魯空軍基地，然後換乘「空軍一號」專機飛赴科羅拉多州的阿斯彭。根據日程安排，他要作一個關於美國防務需要的演講。現在看來，這個題材很合適，但這一天將比預見的要忙得很多很多。

　　在空中他接聽了約旦國王哈希米特．胡笙打來的一個電話。約旦是伊拉克旁邊一個躲在陰影中的君主立憲制小國家。此刻哈希米特國王在開羅，正與埃及總統霍斯尼．穆巴拉克會商。

　　哈希米特國王強烈要求美國給阿拉伯國家幾天時間，以便努力以和平方式把事情擺平。他本人建議召開一次四國會議，由穆巴拉克總統、他本人和薩達姆．海珊參加，並由沙烏地阿拉伯法赫德國王陛下作為會議的主席。他滿懷信心地說，他們能在會上說服伊拉克獨裁者從科威特撤軍。但他需要三天、也許四天時間，且與會國不要去公開譴責伊拉克。

　　布希總統告訴他：「行，聽你的。」這位不幸的喬治尚沒有遇到從倫敦來的那位夫人。她在阿斯彭等他。他們在那天晚上相見了。

　　鐵娘子很快就明白她的好朋友又要開始動搖了。在以後的兩個小時裡，她的唇槍舌劍是如此地厲害，以致總統簡直難以招架。

　　「不能，不能讓他做了壞事而不受處罰，喬治。」

　　面對那雙一閃一閃的藍眼睛和由空調的氣流吹拂過來的堅定的語調，喬治．布希承認這也不是美國的意圖。他的親信後來發覺，與其說他擔憂薩達姆．海珊的大炮和坦克，倒不如說他更擔憂柴契爾夫人的那個使人氣餒的手提包。

　　八月三日，美國與埃及進行了悄悄的協商。穆巴拉克總統被提醒了他的武裝力量是如何地依賴於美國的軍火；埃及欠下了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會多少錢；以及美國給了他多少援助。八月四日，埃及政府發表了一份公開聲明，譴責薩達姆．海珊的侵略行徑。

　　使約旦國王沮喪但沒有使他吃驚的是，伊拉克暴君斷然拒絕赴吉達坐到霍斯尼．穆巴拉克的身旁參加由法赫德國王主持的會議。

　　對沙烏地阿拉伯國王來說，這是對素以彬彬有禮為自豪的阿拉伯文化的一個公然怠慢。法赫德國王是一個極有政治頭腦和相當通情達理的人，他感到很不高興。

　　這是使吉達會議吹了的兩個因素之一。另一個因素是沙烏地的君主被顯示了美國人從太空中拍攝到的照片。照片證明，伊拉克軍隊不但沒有停止前進，而且仍處於戰鬥狀態，並不斷向著科威特南方與沙烏地的國境線推進。

　　伊拉克人真的膽敢越過國境入侵沙烏地阿拉伯嗎？砝碼在增加。沙烏地阿拉伯的石油儲量為世界第一。其次是科威特，按照目前的開採量，有可開採一百多年的儲存量。第三位是伊拉克。吞併科威特後，薩達姆．海珊就能把平衡倒過來了。再者，沙烏地百分之九十的油井和油田分布在王國東北端的達蘭、佐法爾、達曼和朱拜爾，以及在這些港口的後方腹地。這個三角形正好處在共和國衛隊作戰師的進軍道路上，且照片證明還有更多的作戰師正在擁入科威特。

　　八月六日，沙烏地阿拉伯王國正式請求美軍進入王國保衛其安全。

　　當天，第一批戰鬥轟炸機中隊飛赴中東。「沙漠盾牌」行動開始了。

　　※※※

　　哈桑．拉曼尼准將跳下他的公務轎車，踏上了希爾頓賓館門前的臺階。該賓館已經被作為伊拉克安全部隊在被占科威特的總部。八月四日那天上午當他推開玻璃門進入大廳時，他感到很有趣，因為希爾頓就在美國大使館的隔壁，兩者都在海岸邊上，看出去是阿拉伯灣波光粼粼的湛藍的海水，景色美不勝收。

　　從使館看出去的全部景色也僅限於此──因為在他的建議下，使館大樓已經立即被共和國衛隊包圍起來了，並將一直被包圍著。他不能防止外國外交官從他們的領土上發電報給他們國內政府，他也沒有為破解英國人和美國人所使用的複雜的密碼所需的超級電腦。但身為反間諜局局長，他很清楚，被限制得只能是從窗戶往外看的美國外交人員的窺探。

　　那麼，剩下來的就是通過電話，從那些仍逍遙在科威特的他們本國同胞那裡收集情報的可能性了。還有一件頭等大事：確保對大使館的所有外線電話給以切斷或竊聽──竊聽更好些。但他手下的大部分得力幹將在巴格達忙於工作。

　　他走進分配給反間局的套房，脫下軍裝，把它扔給了因替他扛上來兩大箱文件而汗流浹背的副官，接著走到窗前去看窗下希爾頓遊艇港的泳池。待會兒游游泳倒是一個好主意，他想。然後他看見有兩名戰士正在那裡灌水瓶，另有兩名在往那裡撒尿。他嘆了一口氣。

　　三十七歲的拉曼尼是一個整潔、英俊的男人，他的臉刮得光光的──他不喜歡蓄上薩達姆．海珊那樣的小鬍子。他就是他，他有自知之明，因為他靠的是工作出色，而不是政治影響；他是那幫靠政治發家的白痴們中的技術專家。

　　他的外國朋友問他，為什麼你要為這個政權效勞？這個問題通常是在拉希德賓館的酒吧裡或在更隱祕的地方，在他把他們灌得半醉時被問及的。他被允許與他們混在一起是因為他的工作的需要。但每次他都保持得相當清醒。他並不由於宗教的緣故而反對飲酒──他只是要點杜松子滋補酒，他也明白酒吧侍者知道只給他倒滋補酒。

　　於是，他對這個提問笑了笑。聳聳肩回答說：「我是一個伊拉克人，並為此而感到自豪。你們讓我去為哪一個政府服務呢？」

　　私下裡，他十分清楚地知道為什麼他要為一個其大多數頭面人物是他心底裡所討厭的政權服務。如果他有任何激情的話──他經常否認他有激情，那麼它來自於他對他的國家、人民以及復興黨早已停止代表的普通老百姓的真實感情。

　　但主要原因是他想有所作為。對於他這一代的伊拉克人來說，選擇是為數不多的。他可以反對這個政權，繼之離開祖國移居國外，躲開祕密警察的追捕，靠從事阿拉伯語和英語之間的翻譯工作以掙得一口飯吃，或者他也可以留在伊拉克。

　　那樣的話就有三種選擇：繼續反對這個政權，直至在奧馬爾．卡蒂布（他憎恨那個畜生，他也清楚地知道這種感覺是相互的）的刑訊室裡結束生命；或者當一個自由職業的工商經營戶，在一個正在系統性地走向下坡路的經濟中苦苦掙扎；或者對那些白痴言聽計從保持微笑，靠自己的聰明才智一步一步地得到提升。

　　他認為最後一種選擇沒有什麼不好。像萊因哈德．蓋倫那樣，先是為希特勒效勞，繼之為美國人、西德人服務；像馬庫斯．沃爾夫那樣，身為東德工作，但不相信他們說的每一句話。他是一位象棋大師，他為遊戲而活著，為間諜與反間諜的陰謀活動而活著。伊拉克是他的人生棋盤。他知道世界上其他國家的專家也明白這一點。

　　哈桑．拉曼尼從窗邊走回來，坐到書桌後面的椅子裡開始寫筆記。即使科威特能被確保成為第十九個省也有大量的工作需要做。

　　他的第一個問題是，他不知道薩達姆．海珊打算在科威特待多久。他懷疑那人自己也不一定知道。如果伊拉克要撤走，那麼沒有必要展開一場大規模的反間諜活動去堵住他能夠堵住的所有漏洞。

　　私下裡，他相信薩達姆能夠做了壞事而逃脫處罰。但這需要打好拳，走對每一步，說對每一句話。第一個陰謀是必須參加明天在吉達的會議，去奉承法赫德國王直至他再也拿不到其他領土了，宣稱伊拉克無非是想要對石油、海灣進出門戶和那筆巨額貸款的一個公正的條約。這種方法，把整個事情圈在阿拉伯人範圍之內，並不惜一切代價不讓美、英插進來，薩達姆可依照阿拉伯人的事由阿拉伯人自己處理的原則，一直講下去，直至地獄結冰。

　　西方，由於其注意力要相隔幾個星期的時間差，會聽飽了這種話，會把這件事讓四位阿拉伯人──兩位國王和兩位總統去處理，只要石油能源源不斷地流出來把他們浸泡在其中，這樣盎格魯─撒克遜人就會高興了。除非科威特遭到野蠻的強暴，否則媒體會扔掉這個議題，流亡在沙烏地阿拉伯某地的薩巴哈政權會被人們淡忘，科威特人會習慣在新政府領導下的生活，而撤出科威特的會議會咬文嚼字地拖上十年的時間，直至失去其重要性。

　　事情是可以這麼做的，但需要適當的手法。希特勒的手法──「我只尋求我公正的要求的和平解決。這絕對是我的最後一次領土要求。」法赫德國王會中計的──誰也不對科威特人存有任何好感，更不用說對薩巴哈這個貪圖安逸的人了。法赫德國王和哈希米特國王會扔下他們，就像一九三八年張伯倫扔掉了捷克人那樣。

　　麻煩在於，儘管薩達姆有許多小聰明──要不然他就不會活到現在了，但在戰略上和外交上，他卻是一個扮演滑稽角色的小丑。哈桑．拉曼尼估算，總統會在某種程度上把事情搞錯；他既不想撤兵也不願繼續進軍去奪取沙烏地的油田，給西方世界造成一個既成事實，即他們對此也束手無策，除非摧毀油田和影響一代人的繁榮。

　　「西方」指的是美國人，還有與其站在一起的英國人，且他們都是盎格魯─撒克遜人。他知道盎格魯人。在哈特利先生為校長的塔西西亞預科學校的五年學習，使他學會了完美的英語，也使他懂得了英國風俗，明白了盎格魯─撒克遜人事先不給警告狠揍你一拳的習慣。

　　他摸了模多年前他曾經遭到過這麼一拳的下巴，不禁哈哈笑出聲來。房間另一頭他的副官驚得跳起了一隻腳。

　　哈桑．拉曼尼，這位聰明、有文化、有知識、有自制力、出身大都市、為由一幫歹徒組成的政權服務的上層社會精英，開始了埋頭工作。工作量很大。值此八月份之際，在科威特共有一百八十萬人口，其中只有六十萬是科威特人。另有六十萬是巴勒斯坦人，這當中有些將忠於科威特；有些將站在伊拉克一邊，因為巴解組織已經這麼做了；大多數將俯首稱臣。然後是三十萬埃及人，其中有些無疑是為開羅工作的，現在等於是在為華盛頓或倫敦工作；還有二十五萬巴基斯坦人、印度人、孟加拉人和菲律賓人，主要是藍領工人或私人家庭傭人。作為一名伊拉克人，他相信科威特人什麼事情也幹不了，即使是屁股上被跳蚤蜇了一下，也非得呼喚外國傭人為其搔癢不可。

　　最後還有五萬名第一世界的公民──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西班牙人、瑞典人、丹麥人等等。而他的工作就是要打擊外國人的諜報活動。他為以前使用信使和電話搞情報的日子嘆了一口氣……作為反間局局長，他可以關閉邊境和切斷電話線。但當今世界連傻瓜都能通過人造衛星用手機或電腦的數據機與加利福尼亞通話。很難截取或追蹤源頭，除非使用最先進的設備，而這恰恰是他所沒有的。

　　他知道他無法控制信息的外流或難民潮湧出國境。他也無法去改變頭頂上美國衛星的軌跡，他懷疑現在美國的所有間諜衛星都被重新調整到了每隔幾分鐘經過科威特和伊拉克上空的軌道上（讓他估算對了）。

　　試圖去做不可能的事情是沒有意義的，儘管他不得不裝作已經嘗試過了和已經成功過了。主要的目標將是如何防止惡意破壞、暗殺伊拉克士兵及損毀他們的裝備，以及組成任何抵抗。他必須防止外援，無論是人員、技術或裝備，打擊任何抵抗運動。

　　這樣他必然會遇到他的競爭老對手──祕密警察局，該機構就設在他下面兩層的房間裡。那天早上他已經獲悉卡蒂布局長任命沙巴維那個惡棍為祕密警察局科威特分局局長。假如科威特游擊隊員落到了他們手裡，那麼他們會學會發出像國內持不同政見者那樣的尖叫聲。因此，拉曼尼將把目標對準外國人。那是他的工作範疇。

　　※※※

　　那天上午臨近中午時分，在戈華街外邊的倫敦大學東方及非洲學系，特里．馬丁博士講完課回到高級教師的公用辦公室。在門口，他遇上了瑪貝爾──他在阿拉伯學教研組裡與另兩名高級講師共同聘用的女祕書。

　　「哦，馬丁博士，你有一張條子。」

　　她把她的手提箱支在穿著花呢裙子的一隻膝蓋上，在裡面翻了幾下，取出一張紙條。

　　「這位先生打電話找你。他說事情比較急，希望你能回電。」

　　進了辦公室，馬丁使用牆上的付費電話。鈴聲響了兩下，一個女性清脆的聲音只重複了一下自己的號碼。沒有報出單位名稱，只是號碼。

　　「史蒂夫．萊恩先生在嗎？」

　　「請問您貴姓？」

　　「哦……馬丁博士。特里．馬丁。他打電話找我的。」

　　「哦，是的，馬丁博士。請你稍等一下好嗎？」

　　馬丁皺了皺眉頭。她知道這個電話，知道他的名字。一生中他可從來不曾知道任何叫史蒂夫．萊恩的人。

　　電話裡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是史蒂夫．萊恩。你真好，這麼快就回電了。不久前我們在戰略研究所曾見過面。就是那次你做完了關於伊拉克軍火採購機器的學術報告之後……不知你中飯是怎麼安排的？」

　　這個萊恩，不管他是誰，採用了缺乏自信和具有說服力的自我表述，很難回絕他。

　　「今天嗎？現在嗎？」

　　「除非你另有安排。怎麼樣？」

　　「食堂裡吃三明治。」馬丁說。

　　「能否請你到司各特餐館吃時鮮的比目魚？行嗎？你肯定知道那家餐館的，在蒙特街。」馬丁聽說過司各特，那是倫敦最好、最貴的海鮮館之一。坐計程車需二十分鐘。現在是十二點三十分。而他喜歡吃海鮮。司各特不是他這種做學問的工資可消費的地方。這位萊恩先生是否知道這些情況？

　　「你確實是在戰略研究所工作嗎？」馬丁問。

　　「吃飯時再解釋吧，博士。那就一點鐘，我等著你。」電話掛斷了。

　　當馬丁進入那家餐廳時，領班服務員親自迎上來。

　　「馬丁博士嗎？萊恩先生在那邊等著你。請跟我來。」

　　這是位於角落裡的一張安靜的桌子，相當隱蔽。談話不會被別人聽到。萊恩──此時馬丁明白以前肯定未遇到過，起身與他打招呼。他是一個骨瘦如柴的人，頭髮灰白，身上穿著一套深色西服，打著一條樸素的領帶。他把客人引到一個座位旁，朝著一瓶放在冰桶裡冰鎮的葡萄酒做了一下手勢，並揚起了一條眉毛。馬丁點點頭，「你不是研究所的，對吧，萊恩先生？」

　　萊恩絲毫沒有一點狼狽的樣子。他注視著清澈涼爽的液體倒入酒杯，服務員在留給他們每人一份菜單之後離去了。他向客人舉起了手中的玻璃杯。

　　「實際上是世紀大廈的。這使你介意嗎？」

　　英國祕密情報局在世紀大廈辦公。這是一座一點也不起眼的大樓，位於泰晤士河南岸的大象城堡與老肯特路之間。它不是一棟新樓房，與其所擔當的任務也不相配，且內部複雜得像是一個迷宮，以致對於來訪的客人其實用不著安全檢查，因為要不了一分鐘客人就會在裡面迷路，最後非大聲呼救不可。

　　「不，只是感興趣。」馬丁說。

　　「確切地說，感興趣的應該是我們。我著迷於你的研究領域。我正在努力與你並行，可我研究得沒你那麼詳盡。」

　　「我發覺這話令人難以置信。」馬丁說。但他受到了奉承，當一個做學問的人被告知說他受到羨慕，這是令人高興的。

　　「沒錯。」萊恩堅持著，「來兩份比目魚吧？好的。我希望我已經讀過了你發表在戰略研究所、聯合情報所和查坦的所有論文。當然還有在《倖存》上的那兩篇文章。」

　　在過去的五年裡，儘管他只是一位三十五歲的年輕學者，但戰略研究所、聯合情報研究所等機構為他們廣泛研究外事之需，越來越頻繁地邀請馬丁博士為他們作學術報告。《倖存》是戰略研究所辦的一份雜誌，每一期均有二十五份自動轉到位於查爾斯國王大街的外交與英聯邦事務部，其中五份再轉給世紀大廈。

　　特里．馬丁之所以引起這些人的興趣，並不是他對中世紀美索不達米亞的淵博的知識，而是他的第二個研究領域。作為他的個人興趣，多年前他就開始了研究中東地區的武裝力量，參加防務展覽會，結交武器製造商及他們的阿拉伯用戶，這方面，他那流利的阿拉伯語幫他認識了許多連繫人。十年後，他成了在他自己選定的消遣性專業方面的百科全書，連一些高層專業人員也來認真地聽他講課，其中許多人，被美國作家湯姆．克蘭西認為是北約和前華約防務設備的世界級專家。

　　兩份比目魚端上桌來，他們開始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八個星期之前，當初是世紀大廈中東處主管行動處長的史蒂夫．萊恩，已經從研究人員那裡調來了特里．馬丁的檔案。他對所看閱的內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生在巴格達，長在伊拉克，後來在英國上學，當馬丁從海利伯里畢業時，他有三門功課特別出色：英語、歷史和法語。海利伯里認為他將是一名出色的學者，擬去牛津或劍橋深造。

　　但這位已經能說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語的男孩想攻讀阿拉伯學。於是他以大學畢業生的身分向倫敦的東方及非洲學系提出了申請，並於一九七三年春季參加了面試。面試立即獲得了通過，他於一九七三年秋季入學，主修中東歷史。

　　通過三年學習，他以優異成績畢業了，然後又進一步深造三年，攻讀博士學位，專修八世紀至十五世紀的伊拉克歷史，尤其是公元七百五十年至一二五八年的阿巴西德當政時期。一九七九年他獲得了博士學位，接著於一九八○年去了一次伊拉克，就在那時候伊拉克入侵伊朗，觸發了長達八年的兩伊戰爭，期間的經歷使他對中東地區的軍事力量發生了興趣。

　　回國後，他才二十六歲就被東方及非洲學系聘為講師。這是世界上研究阿拉伯學的最好的也是最難攻讀的學科之一。由於他優秀的學識，被晉升為高級講師，三十四歲那年又成為中東歷史方面的一名高級講師，顯然可望在四十歲之前成為一名教授。

　　萊恩讀到的書面資料只限這一些。使他更感興趣的是馬丁的第二個領域，即中東武器庫方面的知識。多年來，這一直是個邊緣學科，被冷戰所忽視，可現在……

　　「是關於科威特的事情。」他最後說。吃剩的比目魚撤下去了，兩人都謝絕甜點心。比目魚已經讓他們吃得夠飽了，且萊恩猜測馬丁吃得很多。現在兩杯佳釀的紅葡萄酒端上來了。「也許你可以想像，這幾天我們忙得焦頭爛額。」

　　萊恩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下。外交大臣道格拉斯．赫德被剛從美國回來的鐵娘子狠狠批評了一頓，要求立即搞清情況的命令如雨點般地落到了世紀大廈的密探們頭上。

　　「事實是，我們想派一個人溜進科威特去摸清楚那裡究竟在發生什麼事情。」

　　「在伊拉克占領之下的科威特嗎？」馬丁問。

　　「恐怕是這樣。」

　　「那為什麼找我呢？」

　　「讓我對你坦率地講，」萊恩說，「我們確實想弄明白那邊在發生的事情。伊拉克占領軍──有多少部隊？戰鬥力如何？配有什麼裝備！我們的本國同胞，他們是怎樣在應付的？他們是否處境危險？能否安全地把他們轉移出來？我們需要派一個地面人員進去。這種情報是非常重要的。所以，要有一個人，他的阿拉伯語說得與阿拉伯人（伊拉克人或科威特人）一樣好。你一生都在搞阿拉伯語，比我強多了……」

　　「可現在在英國肯定有幾百個科威特人，他們可以潛回去。」馬丁建議說。

　　萊恩悠閒地用嘴倒吸著嵌在他的牙縫裡的二小片比目魚。

　　「確切地說，」他喃喃地說道，「我們想派遣一名本國人。」

　　「一個英國人？誰長得像阿拉伯人呢？誰可以混同於阿拉伯人呢？」

　　「那就是我們所需要的。我不知道是否有那樣的人。」

　　肯定是因為葡萄酒。特里．馬丁不習慣於中飯時吃比目魚和喝紅葡萄酒。事後他真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假如時間能夠倒轉幾秒鐘的話。但是他已經說出去了，然後就無法收回了。

　　「我知道有一個人。我的兄弟麥克。他是特空團的一名少校。他的長相酷似阿拉伯人。」

　　當萊恩把牙籤連同一小片搗亂的比目魚從嘴裡取出時，他按捺不住心中湧上來的一陣狂喜。

　　三

　　史蒂夫．萊恩又驚又喜地坐計程車回到了世紀大廈。

　　原先他安排與阿拉伯學專家共進午餐是為了打算招募他幹另一任務，這任務他還藏在心裡沒說出口，而只是提出科威特事件作為交談的策略。

　　多年的實踐已教會他先以對方無法完成的一個問題或要求人手，然後轉換到他真心想做的事情上來。這種策略使得被第一個要求絆了一下的專家為挽回面子而積極配合，努力贊同第二個要求。馬丁博士的令人驚奇的解釋，正好回答了頭一天在世紀大廈舉行的一次高層次會議上所提出來的一個問題。當時大家都認為這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希望。但如果馬丁博士的話當真……他兄弟的阿拉伯語說得比他還好……且他已經是特別空勤團的一名軍官因而習慣於隱蔽的生活……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回到世紀大廈後，萊恩立即向他的頂頭上司──主管中東處的行動部主任匯報。一小時後，他們雙雙去見兩位副局長中的一位。

　　祕密情報局──簡稱祕情局，還被非正式地稱為軍情六局（ＭＩ─六）──即使在所謂政府「公開化」的年代裡也是一個隱蔽的組織，以保護其祕密。只是到了近年，英國政府才公開任命其局長，這一舉措被絕大多數知情人認為是愚蠢的和目光短淺的，其目的只能是迫使那位新任命的局長先生花公費雇傭保鏢，這種新開銷當然是不受公眾歡迎的。

　　祕情局的工作人員是沒有花名冊的，他們的名字出現在內閣各部的公務員名單裡，主要是外交部，因為祕情局歸外交部管理。局裡也沒有賬戶，都分散在十幾個部的預算賬上。即使它那破舊的總部大樓多年來也一直被作為是國家的一個祕密，直至後來為每一位計程車司機所知曉。當乘客提出要去世紀大廈時，司機們會回答：「哦，你指的是密探大廈，對吧？」事情到了這一步才不得不承認，如果連倫敦的計程車司機都知道了它的存在，那麼蘇聯ＫＧＢ也許已經對它耗完了精力。

　　雖然名聲比美國的中央情報局小得多──規模小，資金也少，但「企業」（祕情局的代名詞）因其「產品」（祕密收集的情報）的品質而在朋友和敵人之中獲得了實實在在的聲譽。在世界上主要的情報機構中，只有以色列的摩薩德比它更小，甚至更為隱蔽。

　　祕密情報局的領導人除了局長還有兩名副局長。在他們之下另有五名局長助理。這些人管理著五個部門：行動部（負責收集祕密情報）、情報部（負責情報分析）、技術部（負責假證件、微型照相機、密信書寫、超微型通訊器材、及為在敵對國搞非法活動而不被抓住所需的所有其他金屬物品）、行政部（負責工資、養老金、人事、預算會計、法律事務、登記註冊等）、反情報部（負責檢審敵對力量滲入局內）。

　　行動部之下是各個處室，分別負責全球各地區──西半球、蘇聯集團、非洲、歐洲、中東和大洋洲等，還有一個聯絡處，承擔著努力與友好情報機構配合的棘手的任務。

　　坦率地說，事情沒有這麼清晰（英國沒一件事有這麼清晰），但看來他們經過磕磕絆絆之後已經對付著過來了。

　　一九九○年的八月份，注意力的焦點集中到了中東處，尤其是伊拉克科。

　　副局長認真聽取了中東處處長和主管該地區的行動部主任的情況匯報，並點了好幾次頭。他認為這是，或者說也許是一個有意義的情況。

　　並不是說沒有情報從科威特傳出來。在初始的四十八小時內，在伊拉克關閉所有的國際電話線路之前，每一家在科威特設有辦事處的英國公司都在用電話或傳真與他們駐當地的代表連繫。科威特大使館一直拉著英國外交部的耳朵訴說發生在其國內的第一批恐怖故事，並要求立即獲得解救。

　　問題在於沒有一則消息可由局長作為絕對可靠的消息呈交給內閣。被入侵之後，科威特已是「一桶渾水」，這是外交大臣在六小時前對那裡的形勢評價時所使用的詞語。

　　即使是英國使館的工作人員，也被鎖定在海灣岸邊的使館大院之內，正在努力按照不太詳盡的名單用電話連繫那些英國公民，以便了解清楚他們的處境是否安全。從那些被嚇得如同驚弓之鳥般的英國商人和工程技術人員口中所了解到的情報無非也是他們偶爾可以聽到槍炮聲。「請把我所不知道的情況告訴我。」這是世紀大廈對這種珍貴情報做出的反應。

　　現在要派一個人進去，一個經過特工行動訓練的人，一個長相酷似阿拉伯人的人──很有意義。除了關於那裡正在發生什麼的真實情況之外，現在有了這麼一個機會，可向政客們顯示他們已經在做事情了，而且這會使正在嚼飯後口香糖的美國中情局局長威廉．韋怕斯特噎得透不過氣來。

　　副局長對於瑪格麗特．柴契爾對特空團的崇敬是不抱幻想的，因為在一九八○年五月的那個下午，特空團戰士擊敗了闖入伊朗駐倫敦使館的那些恐怖分子，為此她專門抽出一個晚上的時間到位於阿爾巴特街的兵營裡與特空團官兵一起喝威士忌，並聽他們講述自己英勇的故事。「我認為，」他最後說，「我最好與特種部隊司令員商量一下。」

　　正式地說，特別空勤團與祕密情報局沒什麼關係。他們各有不同的上級部門。全職的第二十二特空團（與半業餘的第二十三特空團相對應）駐紮在英格蘭西部赫里福德縣城郊外一個叫斯特林的兵營裡。其指揮官要向特種部隊司令報告工作。特種部隊的總部設在倫敦西區的一片樓房區內。

　　特種部隊司令在軍事行動局局長（一名上將）領導之下，軍事行動局在總參謀長（一名級別更高的上將）管轄之下，而總參謀部是屬於國防部的。

　　特別空勤團名字中的特別一詞是有原因的。自該部隊在一九四一年由大衛．斯特林上校在利比亞西部沙漠裡創建之後，特空團就開展了隱蔽的行動。其任務是深入敵後隱藏下來，觀察敵軍的運動；深入敵後開展破壞、暗殺和騷擾行動；消滅恐怖分子；營救人質；貼身警衛──為高官和要人提供保鏢的委婉說法；以及國外培訓業務。

　　與任何精銳部隊的將士一樣，特空團官兵也過著局限在他們圈子內的平靜的生活，不能向局外人談及他們的工作，拒絕採訪，很少從陰影中走出來。

　　由於兩個祕密機構的成員的生活方式相類似，祕情局和特空團至少在見面時是相識的，在過去也頻繁地有過配合，要麼是聯合採取行動，要麼是情報人員借用特空團一名有專長的士兵去執行一項特殊任務。祕情局副局長心裡想著這類事情，在向局長柯林爵士請示過之後，於那天晚上日落時分在特種部隊司令部與Ｊ．P．洛瓦特准將一起喝上了一杯麥芽威士忌酒。

　　※※※

　　在倫敦的討論中被提及的人此刻正在遙遠的另一座兵營裡俯身在一張地圖上。在過去的八個星期裡，他和他的十二人教官組一直居住在阿布達比的澤耶德蘇丹酋長私人警衛隊的營房中。這種任務特空團以前執行過許多次。都是在海灣的西岸地區，從南方的阿曼蘇丹國到北方的巴林分布著一連串的蘇丹國和酋長國，英國人曾在那裡輕鬆地工作了幾個世紀。現在的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以前曾被叫做休戰國，這是因為英國曾為它們的統治者們簽訂了一份休戰協定，由英國皇家海軍來保護它們免受強盜的搶劫，並以此換取貿易特權。這種關係一直持續著，這些統治者的警衛隊都由來訪的特空團教官組進行培訓。費用當然是要付的，但付給倫敦的國防部。

　　麥克．馬丁少校已經把一張包括了海灣及中東大部分地區的大地圖攤在了餐桌上，正在對此作研究，周圍是他手下的幾名軍人。三十七歲的他算不得是房間裡年紀最大的人。他的兩名中士已經四十出頭了，長得結實又強壯。如有比他們年輕二十歲的毛頭小夥子想與之較勁的話，那是再愚蠢不過了。

　　「有我們要幹的事情嗎，頭兒？」其中一名中士問道。

　　在小部隊、小分隊中，相互間一般都是叫名字的，但軍官們通常被其他級別的軍人稱為「頭兒」。

　　「我也不知道。」馬丁說，「薩達姆．海珊侵入了科威特。問題是：他是否會自動撤出？如不會，那麼聯合國是否會派部隊進去把他趕出來？如是，那麼我想那裡應該有我們要幹的事情的。」

　　「好的。」那位中士滿意地說，桌子周圍的人點點頭。對他們來說，已經有好長好長的時間沒參加令人激動的實戰了。

　　特空團裡有四項技能要求，每一位新兵必須掌握其中一項。它們是：自由跳傘，專門從高空帶傘跳下；翻山越嶺，能在山區健步行走，攀登岩面和山峰；駕駛裝甲偵察車，能在開闊地帶駕駛和操作重型裝甲越野車；兩棲作戰，專長於樺皮舟、充氣皮划艇，以及水面和水下作業。

　　在馬丁的十二人小組裡，有四名自由跳傘者，包括他自己；四名偵察車駕駛員在向阿布達比人講授如何在沙地上實施快速出擊和反擊；另外，因為阿布達比靠海，還有四名潛水教官。除了自己的專長，特空團官兵還需了解和學會其他技能，這樣角色就能互相轉換了。另外，他們還需掌握無線電、急救和外語等。

　　基本的戰鬥小組由四人組成。如果一人無法繼續參加行動，那麼他的任務就立即由倖存下來的三人分擔，不管是無線電報務員還是救生員。

　　他們為自己接受過軍中最高的教育而感到自豪，且因為他們在世界各地參加行動，外語是必須掌握的技能。每一位戰士除英語之外必須學會一門外語。多年來，俄語一直是熱門外語，現今隨著冷戰的結束已經不流行了。馬來語在遠東地區很有用處，特空團曾在那裡的汶萊戰鬥過幾年。西班牙語在升溫，因為要在哥倫比亞從事打擊可卡因毒梟的需要。法語也在學習，作為備用。

　　因為特空團幫助過阿曼的喀布斯蘇丹打擊滲入佐法爾的南葉門游擊隊，以及在海灣和沙烏地阿拉伯舉辦培訓班的任務，許多特空團官兵都能說一口通得過的阿拉伯語。剛才要求請戰的那位中士就是其中之一，但他不得不承認：「頭兒的阿拉伯語才是令人信服的。我還從來沒有聽到過像他那樣說得好的人。他甚至長得也像阿拉伯人。」

　　麥克．馬丁伸直身體，用一隻棕黃色的手理了理烏黑發亮的頭髮說：「是睡覺的時候了。」

　　這時候剛過十點。他們將在黎明前起床，趕在太陽把大地晒得太熱之前完成每天一練的十英哩負重長跑。這是阿布達比的學員們所討厭的訓練計畫，但他們的酋長堅持要他們練。如果這些來自英格蘭的奇怪的士兵認為是好的，那麼就是好的。此外，他在支付培訓費，他要使他的錢花得值得。

　　馬丁少校回到他的住所後很快就沉沉地睡著了。那位中士說得對，他確實長得像阿拉伯人。他的部下常常納悶，他的橄欖色皮膚、黑眼睛和黑頭髮是不是有地中海地區的血統？他從來沒告訴過他們，但他們全都猜錯了。

　　※※※

　　馬丁兄弟的外公曾經是在印度大吉嶺的一名英國茶葉種植人。孩提時他們見過外公的照片──高大、臉色紅潤、金色的大鬍子，口中叼著菸斗、手裡提著步槍站在一隻被打死的老虎旁邊，很像一位王公。

　　後來在一九二八年，特倫斯．格蘭吉爾做出了不可思議的事：他愛上了一個印度姑娘，並堅持要娶她為妻。問題不在於她很溫柔、很美麗，而是英國茶葉公司不同意。茶葉公司沒把他解雇──這樣會使事情公開化。他們把他遣送流放到了遙遠的阿薩姆的一個孤零零的茶場。

　　如果說這就是懲罰的話，那麼它沒有起到了作用。格蘭吉爾和他的新婚妻子，娘家姓名為英迪拉．波塞小姐，都喜歡上了新地方──那充滿著獵物和老虎的荒山野嶺、那種植著深綠色茶葉的山坡、那裡的氣候和那裡的人們。他們的女兒蘇珊就是於一九三○年在那裡降生的。他們在那裡撫養著她──一個有印度玩伴的英印混血姑娘。

　　一九四三年，戰火朝印度燒過來了，日軍穿越緬甸進軍到了印度邊境。格蘭吉爾已經過了當志願兵的年齡，可他堅決要求參軍，經過在德里的基本軍訓之後，他被分配到阿薩姆步兵團當一名少校。所有英國軍官候補生都直接晉升為少校；他們不會去聽從印度軍官的指揮，而印度人則可當上中尉或上尉。

　　一九四五年他在跨越伊洛瓦底江時戰死了。他的屍體沒有找到，它在緬甸的那些雨林裡消失了，與成千上萬個參加過最激烈的白刃戰而戰死的其他戰士的屍體一樣。

　　格蘭吉爾夫人靠公司發給的一份微薄的年金返回了她原先的生活地區。兩年後，又有了新麻煩。印度在一九四七年分裂了。英國人正在撤離。阿里．金南堅持在北方成立穆斯林的巴基斯坦，潘迪特．尼赫魯在南方建立起信奉印度教的印度。當兩種宗教的難民潮各自向著南北方向流動時，爆發了武力衝突，死了一百多萬人。格蘭吉爾夫人擔心女兒的安全，於是把她送到在英國薩里郡的赫澤爾米爾當建築師的先夫的弟弟那裡去繼續完成學業。六個月後，母親死於騷亂。就這樣，十七歲的蘇珊來到了英格蘭──她從未見過的她的先輩的故鄉。她在靠近赫澤爾米爾的一所女子學校讀了一年，然後在法恩漢姆總醫院學了兩年護士課程，此後又為法恩漢姆的一家律師事務所當了一年祕書。

　　二十一歲那年，蘇珊向英國海外航空公司申請當空中小姐。她與其他姑娘一起在英海航的培訓學校裡接受了培訓。該學校位於倫敦郊區海斯頓的那個經過改造的古老的聖瑪麗女修道院內。她以前學過的護士課程使她被錄用了，她的容貌和氣質更為她添加了砝碼。

　　二十一歲的她長得美麗動人，有著一頭瀑布似的栗色頭髮，霧灰色的眼睛和像是被永久性晒成金色的歐洲人膚色。學業結束時她被分配到一號航線，倫敦──印度，顯然是因為她能說一口流利的印地語的緣故。

　　當時對於四螺旋槳的阿戈諾客機來說，這是一段很長很長的航程。航線是倫敦、羅馬、開羅、巴士拉、巴林、卡拉奇、孟買，然後繼續飛往德里、加爾各答、可倫坡、仰光、曼谷，最後是新加坡、香港和東京。當然，一個機組無法飛完整段航程，所以第一個機組人員換班處是伊拉克南方的巴士拉，由另一個機組在那裡接班。

　　一九五一年，蘇珊在巴士拉的空港俱樂部喝飲料時，遇見了一位在伊拉克石油公司（當時由英國所有並由英國經營管理）工作的相當害羞的年輕的會計師。他的名字叫奈傑爾．馬丁，他請她吃飯。儘管公司早已告知她們要警惕各種色狼──乘客中、機組人員中和在經停期間，但他看上去很善良，於是她就接受了。當他把她送回到空姐居住的英海航基地時，他伸出了手。她對於自己竟然與他握了手而感到驚奇。

　　後來，在那個炎熱難耐的夜晚當她睜著眼睛躺在床上時，她不知道去吻一下奈傑爾．馬丁會有什麼感覺。

　　在她下一次到巴士拉停留時，他又等在那裡了。只是在結婚後他才承認他是如此地神魂顛倒，以致他從海航基地職員阿歷克斯．雷德那裡打聽到了她下一次到巴士拉的時間。那年秋天他們一起在空港俱樂部打網球、游泳，還一起去逛巴士拉的集市。在他的建議下，她請了假跟著他去了巴格達。他就在那裡工作。

　　她很快就明白這是一個她可以安居下來的地方。那穿著色彩鮮豔衣袍的蜂擁的人群，那街上的景色，那底格里斯河畔的烤肉香味，那出售草藥和香料的尖頂小商店，那金銀飾品和珠寶玉器──所有這一切都使她回憶起她的故鄉印度。當他向她求婚時，她當即答應了。

　　他們於一九五二年在海法街旁的那座英國教堂──聖喬治大教堂裡舉行了婚禮儀式。雖然教堂裡沒有她那一邊的親友，但從伊拉克石油公司和使館來了許多人，把教堂內的兩排靠背長椅都坐滿了。

　　當時的巴格達是個理想的居家生活城市。生活悠閒，節奏較慢。在位的是男孩國王費薩爾，由努里作為攝政王輔助管理國家。伊拉克受英國的影響最大。這部分是因為伊拉克石油公司對其經濟所作的貢獻，部分是因為大多數軍官均受過英國教育，但主要是因為整個上層社會的人士從孩提時代起就受到了英國保姆的刻板的教育，這種教育留給他們的是終生的印象。後來馬丁家裡添了兩個兒子，分別降生於一九五三年和一九五五年。他們的教名是邁克爾（麥克）和特里，但他們的長相如同粉筆和奶酪般地不一樣。邁克爾繼承了英迪拉．波塞小姐的基因，長得一頭黑髮、一雙黑眼睛和一身橄欖色的皮膚。英國社區裡那些愛說笑話的人說他更像一個阿拉伯人。年輕兩歲的特里像他的父親：個子矮、粗壯，有著粉紅色的肌膚和薑黃色頭髮。他們在那裡平靜地生活著。

　　※※※

　　凌晨三點鐘，麥克．馬丁少校被一名勤務兵喚醒了。

　　「有一份電報，先生。」

　　電報的內容相當簡單，但標示著「特急」字樣，下面的署名意味著這來自於特種部隊司令官。電報未要求回復，只是命令他立即搭乘下一班飛機回倫敦。

　　他把工作移交給了特空團的一名上尉。該上尉是教官組副組長，是第一次由團裡派到中東地區的。他自己則穿上便服趕往機場去了。

　　凌晨二點五十五分飛往倫敦的班機應該已經準備起飛了。機艙內一百多名乘客有的在打瞌睡，還有的在咕咕噥噥地說話，這時候空中小姐欣喜地宣布由於營運原因引起的九十分鐘延誤馬上就可以結束了。

　　當機艙門又一次打開放進來一名身材瘦瘦的男乘客時，一些沒有睡著的旅客都用眼睛瞪著他。那人身穿襯衫、緊身短茄克和牛仔褲，足蹬一雙沙漠靴，肩頭上掛著一隻圓桶狀旅行包。他被引到商務艙內的一個空位子後就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起飛後幾分鐘，他放倒座椅靠背很快就睡著了。

　　坐在他旁邊的一位商人早先已經吃過了許多食品，又喝了不少違禁的飲料，後來在機場裡等了兩個小時，又在飛機上等了兩個小時，這時候他又吞了一片解酸藥，然後用眼睛瞪著他身邊正在輕輕鬆鬆睡覺的人。

　　「討厭的阿拉伯人。」他嘟噥著說，接著努力想睡覺，但沒能睡著。

　　兩個小時之後，黎明來到了海灣，但英國航空公司的這架噴射客機是在朝著西北方向飛行，並於當地時間上午十點之前降落在倫敦希斯洛機場。

　　麥克．馬丁走在第一批從海關大廳出來的旅客之中，因為他沒有大件託運行李。沒人到機場來接他。他知道沒人會來接他。他也知道該到哪裡去。

　　※※※

　　這時候在華盛頓，天還沒有亮，但遠處普魯斯喬治縣的群山上空已經出現了一片朝霞。帕圖克森河就是從那裡流淌下來匯入到切皮克河的。在被簡稱為蘭利的中央情報局總部樓群中有一棟長方形的大樓。此刻，該大樓的六層，也就是頂層，仍然燈火通明。

　　中央情報局局長威廉．韋伯斯特用指尖揉揉疲倦的眼睛，站起身，走到了窗戶邊。那一大片在盛開時其枝葉會擋住波多馬克河視線的銀色白樺樹此時仍籠罩在黑暗之中。一小時之內，初升的太陽將使這些樺木樹葉恢復淡綠色。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自科威特被入侵之後，他一直在接聽電話的間隙期打盹。這些電話來自總統、國家安全委員會和國務院等，似乎每一個人都知道他的電話號碼。

　　在他身後坐的是與他一樣疲倦的主管行動的副局長比爾．斯圖爾特和中東處處長奇普．巴伯。

　　「那麼，就這些了嗎？」局長問，好像再問一遍能得到更好的答案似的。

　　可是答案並沒有改變。現在的處境是，總統、國家安全委員會和國務院都要求中情局提供來自巴格達心臟、來自薩達姆．海珊內層委員會的超級機密情報。他是不是想賴在科威特不走？他會不會在聯合國安理會不斷發出的決議的威脅下撤軍？他是否會在面臨石油禁運和經濟制裁的情況下屈服？他有什麼想法？他有什麼計劃？該死，他到底想幹什麼？

　　但是中情局不知道。當然，他們在巴格達是有一個情報站。但在過去的幾個星期裡情報站站長一直被冷落在一邊。他的身分已經被伊拉克反間局局長拉曼尼這個狗雜種所了解，現在情況清楚地表明，幾週以來提供給中情局代表的情報都是一派胡言。他的「最佳」線人顯然是在為拉曼尼工作，並一直在提供垃圾情報。

　　當然，他們有照片，有足夠的照片。Ｎ─十一和ＫＨ─十二人造衛星每隔幾分鐘飛臨伊拉克上空，把整個國家的上草一木都拍了照片。分析員們在夜以繼日地工作著，以分清哪一個可能是毒氣工廠，哪一個可能是核設施──或者誠如其所聲稱的，是一家自行車廠。

　　由中情局和空軍聯營的國家偵察辦公室的分析家們與全國照片譯解中心的科學家們正在繪製一張某一天會完整的圖片：這裡是一個指揮中心，這裡是一個薩姆導彈基地，這裡是一個戰鬥機基地。很好，因為照片是這麼顯示的。有一天，也許它們會被炸得返歸石器時代。但是薩達姆還有什麼武器？還有什麼深藏起來的、埋在地下的武器？

　　多年來對伊拉克的忽視現在釀成了苦果。那些在韋伯斯特身後的椅子裡萎靡不振的人是老時代的密探，在柏林牆的水泥尚未乾透時就已經在那裡浴血奮戰了。他們做了很長時間，直至後來電子器械取代了人工情報收集。

　　且他們已經告訴了他，全國偵察辦的照相機和設在米德堡的國家安全局的竊聽器無法揭露計劃；它們無法偵察意圖；它們無法進入到一位獨裁者的腦海之中。

　　同是一屆政府，同是一屆國會，當初是如此地熱衷於電子小機件，以致他們花費幾十億美元的巨款來開發和仿造由天才科學家設計出來的小發明，可現在當大聲嚷嚷著要求得到那些小機件和小發明提供的情報時，那些東西卻顯得無能為力了。

　　坐在局長身後的人說，電子情報是人工情報的支援和補充，不能取代人工情報收集。話是對的，但還是沒有解決他的實際問題。

　　白宮所要求的答案只能由安插在伊拉克高層統治集團內部的線人。密探、間諜或叛徒來提供。而這正是他所沒有的。

　　「你問過世紀大廈了嗎？」

　　「問過了。與我們一樣。」

　　「過兩天我要去特拉維夫，」奇普．巴伯說，「我會遇見雅科夫．德洛爾。要不要我問問他？」

　　局長點點頭。雅科夫．德洛爾上將是摩薩德局長，是所有「友好情報機構」中最不肯合作的。中情局局長仍對喬納森．波拉德事件耿耿於懷──那是由摩薩德操縱的安插在美國從事反對美國活動的間諜。他不願去向摩薩德請求幫助。

　　「只能依靠他了，奇普。我們也不能浪費時間。如果他在巴格達內部有線人，我們要插進去。我們需要那個產品。現在，我要回白宮再次去面對斯考克羅夫特那張臉了。」

　　在這個無可奈何的語調中，會議結束了。

　　※※※

　　八月五日上午，等在祕情局倫敦總部的那四個人已經忙了大半夜。

　　整個夜晚的大部分時間，特種部隊司令官J．P．洛瓦特准將一直在打電話，只是在凌晨二點至四點才抽空在椅子裡打了一個盹。像許多戰士一樣，他早就學會了只要形勢許可就抓緊時間休息的勞逸結合生活習慣。黎明前他已經洗梳完畢，準備好全力投入到下一個工作日。

　　是他在半夜時分（倫敦時間）打電話給英國航空公司的一名高級職員，才把在阿布達比的那架客機留住了。英航的那位執行經理在家裡接到電話時，沒有詢問為什麼他要把遠在三千英哩之外的一架客機留住以讓一名額外的乘客登機。他認識洛瓦特，因為他們同是在赫伯特克萊森特的特種部隊俱樂部會員，大致知道些他所從事的行業，所以沒問原因就幫了他一個忙。早飯時，那名中土勤務兵查詢了一下希斯洛機場，獲悉阿布達比的航班已經追回了九十分鐘延誤的三分之一，將於十點左右著陸，這樣，馬丁少校可在十一點前到達兵營。

　　一名摩托車信使已經匆忙地從駐紮在阿爾德雪特的傘兵團總部的勃朗寧兵營取來了某個人的檔案。那是傘兵團的人事行政參謀在半夜過後從檔案室裡找出來的。這份檔案包括了麥克．馬丁自一名十八歲的學生起在傘兵部隊的所有十九年軍旅生涯，除了調到特空團的那兩段較長的時段。

　　第二十二特空團指揮官布魯斯．克雷格上校從赫里福德駕車過來了，他帶來了那兩個時段的檔案記錄。他在黎明前邁步走了進來。

　　「早安，J．P．什麼要緊事？」

　　他們相互間很熟。被大夥兒稱為J．P．的洛瓦特曾是十年前把伊朗使館從恐怖分子手裡奪回來的突擊隊隊長，而克雷格當時是他部下的一名軍官。他們的友誼已有很長時間了。

　　「世紀大廈想搞一個人插入到科威特去。」他說。話似乎已經說清楚了。長篇大論不是他的習慣。

　　「我們的人嗎？馬丁嗎？」克雷格上校放下他帶來的那份檔案。

　　「好像是這樣。我已經讓他從阿布達比回來。」

　　「哦，去他們的。那麼你同意嗎？」

　　麥克．馬丁是克雷格部下的一名軍官，他們之間也有長時間的友誼。他不喜歡他的部下被世紀大廈從他的鼻子底下牽走。

　　特種部隊司令聳了聳肩。「也許只能同意。如果他適合。如果他們認為不錯，他們會去上層做工作的。」

　　克雷格咕噥了一聲，伸手接過他稱呼為錫德的那位中士勤務兵遞上來的一杯黑咖啡──他與錫德以前曾在佐法爾並肩作戰。上校知道，當涉及到政治時，儘管祕情局也許沒有把握，但當他們真想做時，他們的路子是通天的。世紀大廈一旦決定辦這件事，那麼他們很可能會得手。特空團只能提供配合，即使是以聯合行動的名義而實際上是由世紀大廈牽頭的行動。

　　世紀大廈的兩個人緊跟著上校來到了，互相間作了介紹。那個級別較高的人是史蒂夫．萊恩。他帶來了伊拉克科科長西蒙．巴克斯曼。他們被引到一間接待室裡坐了下來，又給他們端來了咖啡，以及兩份檔案供他們閱讀。於是兩人埋頭看閱麥克．馬丁從十八歲之後的經歷。頭天晚上，巴克斯曼花了四個小時從麥克的弟弟特里口中了解了他的家庭背景、在巴格達度過的童年及在海利伯里的求學。

　　一九七一年夏天，在他在海利伯里的最後一個學期，麥克．馬丁給傘兵部隊寫了一封自薦信，並於那年的九月份在阿爾德雪特的司令部得到了一次面談的機會。學校對他的評語是，學習成績不錯，體育優秀。這正適合傘兵部隊。小夥子立即被接受了並於當月開始了訓練。這是一個為期二十二週的訓練課程，對於倖存下來的人一直要到一九七二年四月才能結束。

　　首先是四個星期的隊列訓練、基本武器操作、基本野戰訓練和體格鍛鍊；接著又是兩週相同內容的訓練，但增加了急救、信號和三防（防核戰、防化學戰和防細菌戰）課程。

　　第七週是進一步的體能訓練，難度越來越大，但還比不上第八週和第九週──那是穿越威爾斯布倫肯山區的耐力行軍，這種拉鍊訓練曾使體格強壯的人死於野外暴露、體溫過低和體力衰竭。

　　第十週的訓練課程安排在肯特郡的海瑟進行射擊。打靶成績表明，剛過十九歲的馬丁是一位神槍手。第十一、十二週是考試週，在阿爾德雪特附近的野外進行，內容是在隆冬的凍雨天氣裡背負三隻箱子在泥地中登山。

　　「考試週？」巴克斯曼喃喃地說，一邊翻閱著卷宗，「那麼以後到底還有什麼花樣？」考試週之後，小夥子們得到了覬覦已久的紅色貝雷帽和傘兵服，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是在布雷肯斯進行的防務練習、巡邏和實彈射擊練習。這時候已是一月下旬了，冰封雪蓋的布雷肯斯一片荒涼。新兵們在沒有篝火的溼地裡根本睡不好覺。

　　第十六週至第十九週在皇家空軍的阿賓頓基地學習跳傘課程，又有幾個人退出了。

　　再經過兩個星期的所謂的最後練習和閱兵場操練的潤色，第二十二週是結業閱兵。此時，充滿自豪感的家長們終於被允許見到已離開他們六個月的年輕人。

　　列兵麥克．馬丁早就被認為是一塊當軍官的料子。一九七二年五月，他去桑德赫斯特的皇家軍事學院參加為期一年的標準軍事課程學習。一九七三年春天，當上了中尉的麥克．馬丁直接到海瑟報到，接管一個排到北愛爾蘭進行為期一年的預備訓練。他被分配到傘兵三營，簡稱三傘。返歸英國後，他回到阿爾德雪特指揮一個新兵排，讓那些新來的小夥子去接受他曾經經歷過的煉獄般的苦難。一九七七年夏天，他回到三傘，奔赴德國的奧斯納布呂克，作為英軍駐萊茵部隊的一部分。

　　這是一個悲哀的時段。傘兵們被分配執行「企鵝方式」，意思是每九年中的三年，或每三次外出中的一次，要卸去降落傘作為車載步兵。傘兵們都討厭企鵝方式，士氣低落，傘兵與步兵間爆發了爭執。馬丁不得不去處罰他私下裡非常同情的戰士。他硬撐了將近一年，後來，在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他自願調到了特空團。

　　特空團官兵有相當一部分來自傘兵，也許這是因為兩者的訓練雷同，儘管特空團聲稱其訓練更為艱苦，且他們只吸收非常強健的人，然後對其進行進一步訓練。馬丁的檔案轉到了在赫里福德的特空團檔案室，他的流利的阿拉伯語受到了關注。於是在一九七八年夏季馬丁開始了為期六週的標準基本訓練。

　　訓練的第一天，一名笑容滿面的教官對他們說：「在這門課程裡，我們不是努力訓練你們，而是努力要你們死。」

　　他們確實是這麼做的。只有百分之十通過基本訓練的人才進入了特空團。馬丁通過了。此後繼續進行訓練，在貝利茲的叢林中訓練，再加上返回英格蘭後的一個月抵抗審訊課程。抵抗指的是在遭到極不痛快的折磨時保持沉默。好在特空團和志願者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回絕這種審訊，對志願者來說就是返回原處。

　　「他們這是瘋了。」巴克斯曼說。他放下卷宗，端起了另一杯咖啡，「他們全都發瘋了。」萊恩哼了一聲。他正在聚精會神地看第二份檔案。該檔案載有該人在阿拉伯的經歷，這正是他心裡盤算的任務所需要的。

　　馬丁第一次在特空團待了三年，軍銜是上尉連長。他選擇了Ａ中隊，即自由跳傘中隊（共有Ａ、Ｂ、Ｃ、Ｄ四個中隊），對於一個曾在傘兵團的高空自由跳傘隊──紅魔隊裡跳過傘的人來說，這是一個自然的選擇。

　　如果說他在傘兵團裡沒有機會使用他的阿拉伯語，那麼在特空團就有機會了。在一九七九─一九八一年的三年裡，他在西佐法爾的阿曼蘇丹國的部隊中服役過；在海灣的兩個酋長國教過要人警衛隊；在利雅德【註：沙烏地阿拉伯的首都。】教過沙烏地國家警備團；為巴林的伊薩酋長的私人保鏢講過課。特空團檔案中對他的這段時間的記錄為：他重新融入了他童年時代的阿拉伯文化；他的阿拉伯語比團內任何軍官都好；當他要思考問題時他有到沙漠中去散步的習慣，全然不顧炎熱和蒼蠅。

　　記錄中說明，在特空團三年之後他於一九八一年冬天回到了傘兵部隊，並很高興地看到一九八二年一月和二月間傘兵在阿曼等地參加洛基蘭斯行動。所以在那段時間他回到了阿克達爾山，直到三月份離開。四月份他被緊急召回──阿根廷入侵了福克蘭（即馬爾維納斯）群島。傘兵二營和三營開赴南大西洋。他們是搭乘經匆忙改裝成軍用運兵船的「坎培拉」號客輪去的，在聖卡洛斯海域登岸。在雨夾雪的天氣裡，三傘強行軍穿越東福克蘭島向斯坦利港挺進。強行軍是指在惡劣氣候下背負一百二十磅裝備的行軍。

　　三傘把營部紮在一個叫埃斯坦西亞的孤零零的農場裡，準備發起對斯坦利港的最後攻擊，這意味著首先要奪取敵軍重兵防守的朗頓山。在六月十一日這個險惡的夜晚，麥克．馬丁上尉掛了彩。

　　這是一個寧靜的夜晚，他們去襲擊阿根廷的陣地，當米爾恩下士踩響了一顆地雷並炸飛一隻腳時，寧靜被破壞了。阿根廷的機槍開火了，火光把山區照耀得如同白晝，三傘要麼跑回去隱蔽起來，要麼冒著槍林彈雨去奪取朗頓。他們攻下了朗頓，代價是二十三人陣亡，四十多人受傷。其中一名傷員是麥克．馬丁，他把鑽進腿裡的一顆子彈摳出來時，口中吐出一連串惡罵聲，幸好是阿拉伯語。

　　當天的大部分時間他留在山邊，然後他被帶到了在阿賈克斯灣的設備較好的救護所，經縫合後被用直升機送上了「烏干達」號醫療船。「烏干達」輪在蒙德維的亞靠岸後，馬丁和其他幾名適合坐飛機的輕傷員搭乘民用客機飛回英國的布利茲諾頓。傘兵團安排他去利德黑德的黑德利考特作為期三週的康復治療。

　　就是在那裡，他遇見了護士露辛達，後來經簡單的求婚之後她成了他的妻子。也許她認為有一位當傘兵的丈夫是一種榮耀，但是她錯了。他們在科布漢附近的一座小房子裡安下了家，離她去利德黑德上班和他去阿爾德雪特都很方便。但是婚後三年他只有四個半月的時間回家。於是她相當合理地讓他做出選擇：你可以選擇傘兵和你那該死的沙漠，或者你選擇我。他考慮了一番後選擇了沙漠。她走了。

　　一九八二年秋天，他已經在參謀學院進修了，這是獲得晉升的敲門磚，說不定還可在國防部裡謀到一個肥缺。一九八三年二月，他在考試時出錯了。

　　「他是故意出錯的。」巴克斯曼說，「他的司令官在這裡批注說，如果他想的話，他可以輕鬆地獲得通過。」

　　「我知道。」萊恩說，「我已經看過了。這個人……有點不同尋常。」

　　一九八三年夏天，馬丁作為英國參謀被派到在馬斯喀特的阿曼蘇丹國陸軍總部任職。他在那裡待了兩年多，一直作為傘兵軍官指揮著馬斯喀特的北線團。一九八六年夏天，他在阿曼被授予少校軍銜。

　　在特空團待過一陣子的軍官可再次回去，但只能是應邀回去。一九八七年冬天他剛回到英國跳下飛機，他的離婚手續就辦好了。接著赫里福德的邀請也來了。於是他回到了特空團，一九八八年他作為一名中隊長在北翼（挪威）服役，然後到汶萊蘇丹國，再後是在赫里福德的斯特林幹了六個月的警衛工作。一九九○年六月他率領他的教官組赴阿布達比。

　　※※※

　　錫德中士在門上敲了敲，探進頭來。

　　「准將問你們是否願意坐到他那裡去。馬丁少校快要到了。」

　　當馬丁走進來時，萊恩注意到了他晒黑的臉龐、頭髮和眼睛，並朝巴克斯曼投去了會意的一瞥。他看上去是長得阿拉伯人的那種模樣，現在的問題是他是否願意去，還有，他的阿拉伯語是否如同他們所稱讚的那麼好？

　　J．P．洛瓦特准將走上前用力握住了馬丁的手。

　　「很高興見到你回來，麥克。」

　　「謝謝你，先生。」他又與克雷格上校握了手。

　　「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兩位先生，」特種部隊的司令官說，「世紀大廈的萊恩先生和巴克斯曼先生。他們……嗯……有個建議想與你談談。先生們，開始吧。你們要不要單獨說話？」

　　「哦，不用了。」萊恩急忙說，「局長希望如果這次會談有結果，那麼肯定要弄成一次聯合行動。」

　　嚇唬人呢！Ｊ．Ｐ．心想，提到了祕情局局長柯林爵士，表明如果這幫傢伙真的想幹，那麼他們是神通廣大的。

　　待五人都坐下後，萊恩開始說了。他解釋了政治背景，薩達姆．海珊是否會快速撤兵、緩慢撤兵或除非是被趕出去的不確定性。但政治分析的意見認為，伊拉克首先會搶走科威特每一件值錢的東西，然後賴著不走，開口提出那些聯合國絕不會讓步的要求和條件。這樣可能會拖上好幾個月。

　　英國想知道科威特內部情況到底如何──不是那種街談巷議和謠言，也不是傳媒那些過分渲染的報導，而是確切情報：關於滯留在那裡的英國公民情況；關於占領軍的情況；如果不得不使用武力時，那麼科威特的抵抗力量能否拖住薩達姆的部隊。

　　馬丁點點頭，他一直在傾聽，只問了幾個相關的問題，其他時間一直沉默著。兩名高級軍官則凝視著窗外。剛過十二點萊恩結束了他的情況介紹。

　　「就這些，少校。我不要求你現在馬上給我們答覆，但也不要太耽擱時間。」

　　「我們私下裡與我們的部下說幾句話你們不會介意吧？」J．P．問道。

　　「當然不會介意。這樣吧，我和西蒙現在先回局裡去。你們有我的辦公室電話號碼。也許下午你們能告訴我了吧？」

　　錫德中士把那兩個穿便服的人引出去，並送他們到街上，又注視著他們招了一輛計程車。然後他就回來了。

　　J．P．走到一臺小冰箱前，取出三罐冰鎮啤酒。

　　「你看看，麥克，情況就這些。那就是他們的要求。如果你認為這是瘋狂的舉動，我們將站在你一邊。」

　　「確實如此。」克雷格說，「在團裡你從來不曾有過不肯執行任務的黑記錄。但這次是他們的行動，不是我們的。」

　　「但如果你願意跟他們走，」J．P．說，「那你就去，然後你就與他們在一起，直至你回來。當然，我們也是要介入的。少了我們，他們也許沒法搞這次行動。但你將聽從他們的指揮，由他們負責行動。當事情結束時，你就回到我們中間來，如同是去度了一次假。」

　　麥克．馬丁知道這種事情是如何操作的。他已經聽其他為世紀大廈工作的人講起過這種事情。對於團裡來說，你停止了存在，直至你返回。然後他們會說，「很高興又見到了你」，絕不會提起或查問你去了哪裡。

　　「我接受這個任務。」他說。克雷格上校站起身，他要返回赫里福德。他朝馬丁伸出了手。

　　「祝你好運，麥克。」

　　「順便說一聲，」J．Ｐ．說，「你有一個午餐約會。就在街的那邊。是世紀大廈安排的。」他交給馬丁一張紙條，並與他道了別。

　　※※※

　　麥克．馬丁走下樓梯。那張紙條說午飯訂在四百碼遠的一家小餐館，主人是瓦菲克．阿爾科利先生。

　　除了ＭＩ─五局和ＭＩ─六局，英國的第三大情報機構是政府通訊總局，英文簡稱為ＧＣＨＱ，位於格羅斯特郡切爾特南鎮郊外的一個大院內。

　　ＧＣＨＱ是美國國家安全局的英國版本，並與之密切合作，他們的監聽人員如果願意的話，可用裝有天線的竊聽裝置竊聽世界上每一臺無線電廣播和每一個電話交談。

　　在與英國的ＧＣＨＱ合作中，美國國家安全局在英國國內設立了若干監聽站，除了其在遍布世界各地的其他監聽站之外。ＧＣＨＱ也有它自己的海外站點，其中一個較大的是在賽普勒斯的阿克羅蒂里。

　　由於靠近現場，阿克羅蒂里監聽站一直偵聽著中東地區，但它只是把產品傳輸給切爾特南做分析。分析員中有一些專家，雖然生為阿拉伯人，但已爬上了較高的社會階層。其中一人就是阿爾科利先生。他早就選擇了在英國定居，入了英國籍，並娶了一個英國妻子。

　　這位和藹的前約旦外交官現在是ＧＣＨＱ阿拉伯處的一名高級分析員。在那個處裡，雖然有許多英國的阿拉伯語專家學者，但他通常能讀懂錄音講話的話中之話或言外之意。是他，在世紀大廈的請求之下，在那家飯館裡等待著麥克．馬丁。

　　這是一次快樂的歡宴午餐，共持續了兩個小時，餐桌上只說阿拉伯語。當他們分手後，馬丁大步走回特空團大樓去了。在他離開英國赴利雅德之前肯定會有許多事情向他講解和交代。他知道到時候世紀大廈必定會給他準備好一本已經簽證的、使用假名的護照。

　　阿爾科利先生在走出飯店前用洗手間旁邊的牆上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沒有問題，史蒂夫。他是十全十美的。事實上，我還從來沒有聽到過任何人能像他那樣說阿拉伯語。那不是學者們說的阿拉伯語，你知道的；根據你的觀點，他說得甚至比他們更好。是市儈阿拉伯語，帶有咒罵、俚語、術語……不，聽不出口音……是的，他能夠融入……中東隨便哪個地方……不，不，沒關係，老朋友，很高興能幫忙。」

　　※※※

　　三十分鐘後，麥克．馬丁取出他租來的那輛轎車駛上Ｍ四號公路，回切爾特南去了。在進入總部之前他也打了一個電話，撥的是戈華街旁邊的一個號碼。他要與之通話的那個人拾起了話筒，此時他正在他所工作的東方和非洲學系的辦公室裡看書，這天下午沒有課。

　　「哈囉，小弟。是我。」

　　那軍人用不著自我介紹。因為他們曾一起在巴格達的預科學校上學，而他一直稱呼他的弟弟為「小弟」。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了喘氣聲。

　　「麥克？你到底在哪裡呀？」

　　「在倫敦，一個電話亭裡。」

　　「我還以為你在海灣的某個地方呢。」

　　「是今天上午回來的。說不定晚上又得走。」

　　「聽著，麥克，不要去。這是我的過錯……我原本應該閉住我那張臭嘴的…．」

　　他哥哥那深沉的笑聲通過線路傳了過來。

　　「我是在為那些密探突然對我感起興趣而納悶呢。他們請你吃飯了，是吧？」

　　「是的，開始時我們正在談其他事情。後來這事冒了出來，我就說漏了嘴。聽著，你並不是非去不可的。告訴他們是我搞錯了。」

　　「太晚了。不管怎麼樣，我已經接受了。」

　　「哦，上帝呀……」在他那放滿了關於中世紀美索不達米亞的大部頭學術書籍的辦公室裡，那位年輕的學者差不多要哭了。

　　「麥克，請你多保重。我為你祈禱。」

　　麥克想了一想，「好吧，小弟，等我回來時再見。」他掛上了電話。

　　當天晚上八點四十五分，飛往沙烏地阿拉伯的英航班機準時從倫敦希斯洛機場起飛時，麥克．馬丁已經在飛機上了。他的口袋裡放著一本已經簽證妥當的護照。他將在黎明前在駐利雅德使館遇上世紀大廈的情報站站長。

　　四

　　唐．沃克輕輕踩下了剎車踏板，那輛一九六三年生產的克爾維特轎車在西摩．約翰遜空軍基地大門內側停了一會兒，以讓兩輛露營車通過，然後駛出大門上了公路。

　　天氣很熱。八月的太陽如同一團火球掛在北卡羅萊納州小鎮戈爾茲博羅的上空，以致瀝青路面看上去如同波光粼粼的水面。把汽車的頂篷拆下來是對的，這樣雖然熱了一些，但讓迎面撲來的風吹拂著他那理得短短的金髮使他感到很舒服。

　　他駕駛著他那十分鍾愛的經典跑車，穿過靜悄悄的鎮子上了七十號公路，接著轉上十三號公路朝東北方向疾駛而去。

　　在一九九○年那個炎熱的夏天，唐．沃克，二十九歲、單身、是一名戰鬥機駕駛員，他剛剛獲悉他要奔赴戰場。顯然這要取決於那個名叫薩達姆．海珊的古怪的阿拉伯人。

　　那天早上，中隊長哈爾．霍恩伯格上校（後來晉升為將軍）已經宣布了：三天之後，即八月九日，他的中隊──戰術空軍司令部第九軍第三百三十六火箭戰鬥機中隊將開赴阿拉伯灣。命令是從位於維吉尼亞州漢普頓的蘭利空軍基地發來的。要打仗了！飛行員們群情激憤。如果永遠不去打擊惡魔，那麼多年的訓練還有什麼意義？

　　還有三天時間，要幹的工作有很多很多，作為中隊的武器管理軍官，他有比別人更多的工作要做。但他已經請求放他二十四小時的假，以便去向父老告別。武器管理負責人史蒂夫．特納中校已經告訴他，假如在Ｆ─十五Ｅ型鷹式戰機開拔時有任何細小的疏漏，那麼對他是絕不會客氣的。然後，特納微笑著告訴沃克如果他想在日出前回來，那麼他最好立即就動身。

　　那天上午九時，沃克駕車駛上斯諾山和格林維爾，朝著帕姆利科灣東部的群島駛去。幸運的是他的雙親還沒返回特爾薩，要不然他這次就探訪不成了。因為是八月份，他的父母正在哈特勒斯附近的家庭沙灘屋裡度假。那裡離他的基地需開車五小時左右。

　　唐．沃克明白他是一個野心勃勃的飛行員，並為此而沾沾自喜。年屆二十九歲，正幹著自己最愛幹的事業，這種感覺是再好不過的了。他喜歡基地、喜歡同事們，喜愛他所駕駛的由麥道公司生產的Ｆ─十五Ｅ型戰鷹。他認為，那是整個美國空軍中最棒的戰機，他才不理會飛戰隼的人的胡言亂語。只有海軍的Ｆ─十八大黃蜂戰鬥機可與之媲美，但他從來沒有飛過大黃蜂，對他來說，戰鷹使他得心應手。

　　在貝瑟爾他轉向正東朝哥倫比亞和威爾波駛去，從那裡開始公路把一連串的島嶼連接起來。當基蒂霍克移到了他的左後方時，他轉到了朝南去哈特勒斯的方向，公路到了那裡就結束了，被四周的大海包圍了。童年時代，他曾在哈特勒斯度過愉快的假期，黎明時隨外祖父到海裡去釣藍魚，直到後來老人生病再也無法出門。

　　現在他的父親快要從在特爾薩的石油公司退休了，他和母親將在海濱度假屋度過更多的時光，這樣他就能夠經常去探視他們了。他還年輕，如果發生戰爭，還沒有想到過不能從海灣歸來的問題。

　　十八歲那年，當沃克在特爾薩高中畢業時，他的腦海裡只湧動著一個理想──他要飛上藍天。他所能回憶起來的是，他一直想在藍天翱翔。他在奧克拉荷馬州立大學讀了四年，主修航空工程學，於一九八三年六月畢業。他還在後備軍官訓練隊受過訓，並於那年秋季正式加入空軍。他在靠近鳳凰城的威廉斯空軍基地接受了飛行訓練，駕駛Ｔ─三三和Ｔ─三八飛機。十一個月以後，在飛行閱兵時他得悉他作為四十名學員中的第四名的優異成績獲得了通過。使他喜上加喜的是，前五名畢業生將被選派去新墨西哥州阿拉莫戈多附近的霍洛曼空軍基地學習駕駛戰鬥機。至於其餘學生嘛，註定要飛戰鬥機的他帶著高度優越感認為，將被送去當火控員或開運輸機。

　　在佛羅里達州霍姆斯特德的改換機種培訓課程中，他終於離開Ｔ─三八飛機改飛Ｆ─四鬼怪式，這是一種機體龐大、功率強勁的怪獸狀飛機，但畢竟是一架真正的戰鬥機。

　　九個月的霍姆斯特德培訓結束後，他首次被分配到了中隊裡，駐防韓國烏山，飛了一年鬼怪式戰鬥機。他表現出色，他自己知道這一點，顯然他的上司也同樣知道。烏山之後，他們送他去了位於堪薩斯州維切塔的麥考內爾空軍基地的戰鬥機武器學校學習。

　　戰機武器課程是美國空軍中有爭議的最難學的課程。新武器的技術是令人敬畏的。麥考內爾的畢業生必須通曉令人眼花繚亂的一排排器械中的每一隻螺帽和每一根螺栓、微電路板上的每一塊矽芯片，這樣，現代化的戰鬥機才能對空中或地面的對手實施打擊。沃克又作為一名優秀的學生結業了，這意味著他將為空軍的每一個戰鬥機中隊所歡迎。

　　一九八七年夏天，駐紮在戈爾茲博羅的第三百三十六中隊接受了他。他在那裡飛了一年，又在鳳凰城的盧克空軍基地飛了四個月的鬼怪式，然後改飛中隊新配置的鷹式戰鬥機。當薩達姆．海珊入侵科威特時，他已經飛了一年多的戰鷹。

　　中午前，克爾維特轎車轉向一長串的島嶼。在他北邊幾英哩遠的基蒂霍克堅立著一座紀念碑。當年萊特兄弟就是在那裡把用繩子紮起來的新發明玩意兒拖上空中飛行了幾英呎，由此證明人類可以把動力強大的飛機飛上天空。

　　他尾隨著露營車和拖掛車慢慢地穿過了內格黑德，直至它們最後漸漸消失了。過了哈特勒斯角，前方到島嶼尖端的道路一片空曠。在一點之前，他的車駛上了他的父母親那座木結構房子的車道。他在那個朝向蔚藍色大海的門廊裡見到了他們。

　　雷．沃克首先看見他的兒子，於是發出了一聲歡樂的喊叫。正在廚房裡準備午餐的梅貝拉循聲跑出來一把抱住了兒子。他的外祖父坐在一把搖椅裡，雙目凝視著海洋。

　　「嗨，外公。我是唐。」

　　老人抬起眼睛點點頭笑了，然後又去看大海。

　　「他的神志不太好。」雷說，「有時候能認出你，有時候認不出。噢，坐下來給我們講講你的情況。喂，梅貝拉，給幾位渴死鬼來兩瓶啤酒怎麼樣？」

　　唐喝著啤酒告訴他的雙親，他將在五天之內開赴海灣。梅貝拉驚得用手捂住了嘴巴；他的父親看上去臉色莊重。

　　「哦，我想這就是目的，所有的訓練和備戰就是為這個目的做準備的。」他最後這麼說。

　　唐大口喝著啤酒，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對父母親總是像有那麼多事可擔心而感到納悶。他的外公現在盯著他看，他那雙患風溼病的眼睛透露出似曾相識的跡象。

　　「唐要上戰場了，外公。」雷．沃克朝他大聲說。老人的眼睛閃現出生命的光澤。

　　※※※

　　他把一生貢獻給了軍隊。多年前，他一出校門就加入了海軍陸戰隊。一九四一年，他吻別妻子，把她和她的鄉親們以及他們的嬰兒梅貝拉丟在特爾薩，隨部隊去了太平洋。當他在菲律賓的科雷吉多爾聽麥克阿瑟說「我要回來的」時，他就站在將軍的旁邊，當麥克阿瑟確實打回來了時，他又站在將軍旁邊。

　　這期間他參加了十幾場激烈的戰鬥，他在馬利亞納的珊瑚島上浴血奮戰，在硫磺島上倖存下來了。他的身上留有十七處傷疤，全是在戰鬥中留下的，他被授予了銀星級帶、兩枚銅星勳章和七枚紫心勳章。

　　他一直婉拒提升，樂意當一名軍士長。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權力所在。他曾在韓國的仁川登陸；當他們最後送他去帕里斯島當教官從而結束他的海軍陸戰隊隊員生涯時，他的制服上所佩帶的飾物面積超過了任何一片衣料的面積。當經過兩次延役而終於讓他退伍時，有四名將軍出席了為他舉行的送別儀式，這比另一名將軍的退伍儀式還要隆重。

　　※※※

　　老人示意外孫過去。唐從桌子邊起身靠上前去。

　　「要當心那些日本人，孩子，」老人耳語著說，「要不然他們會撲上來的。」

　　「放心好了，外公。他們無法接近我。」

　　老人點點頭似乎滿意了。他已經八十歲了。最後搞垮這位不朽的中士的不是日本人和朝鮮人，而是風溼病。這些年來，在他的女兒和女婿的照顧下，他的大部分時間是伴隨著美夢度過的，因為他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中飯後，父母向他講述他們於四天前剛回來的阿拉伯灣之行。梅貝拉起身拿來了她拍的照片，是剛剛從照相館裡洗出來的。

　　唐坐在他的母親身旁，看著她一張一張地翻弄著那一堆照片，說明那些是她和雷遊覽過的一連串酋長國的宮殿、清真寺、外灘和市場。

　　「這次你去那裡可要當心點。」母親叮囑她的兒子，「那是你要對付的那些人吶，是危險人物──你瞧這雙眼睛。」

　　唐．沃克去看拿在她手裡的那張照片。照片裡的那個貝都因人站在兩座沙丘之間，後面是一大片沙漠，他的茶巾垂下來的一頭被塞到了另一邊從而遮住了他的臉。只有他那雙黑眼睛狐疑地凝視著前方的照相機鏡頭。

　　「我肯定會當心他的。」他答應了母親。聽到這話，她似乎滿意了。

　　下午五點鐘，他決定返回基地。他的雙親送他到了屋前。梅貝拉抱了一下兒子，又一次囑咐他要多加小心，雷擁抱了他並說他們為他而感到自豪。唐坐進跑車，把它倒出來轉彎進入車道。他回過頭來看到：在他身後的那座房子裡，此刻他的外公拄著兩根拐杖出現在一樓的陽臺上了。他緩緩地把兩根手杖歸到了一隻手裡並挺直了身體，努力消除風溼病對他的肩背的影響，直至四平八穩地站直了。然後他舉起一隻手，手掌朝下，把它舉到了他的壘球帽的帽簷邊停住了。這是一位老戰士向他的即將奔赴另一個戰場的外孫行的軍禮。

　　唐從車上回敬了一個軍禮。然後他踩下油門疾駛而去。他再也沒有見到過他的外祖父。老人在十月下旬的一次睡眠中永遠地閉上了他的眼睛。

　　※※※

　　這時候在倫敦，天已經黑下來了。特里．馬丁工作得很晚，雖然學生們已經離校去度暑假了，但他要備課，且由於學校還辦了一些假期培訓班，所以這幾個月他一直很忙。但那天晚上他強迫自己幹點其他事情，以排除他心中的憂慮。

　　他知道他的哥哥去了什麼地方，在他的腦海裡他想像著喬裝打扮潛入伊軍占領下的科威特的危險性。

　　十點鐘時，當沃克駕車從哈特勒斯開始返回基地時，特里離開學校向那位在他身後關上大門的看門人有禮貌地道了別，他走過戈華街和聖馬丁街，朝特拉法爾加廣場走去。他想，明亮的街燈能使他振奮起來。這是一個暖熱的帶有芳香的夜晚。

　　在聖馬丁教堂前，他發現大門仍然開著，從裡面傳出唱讚美詩的聲音。他步入教堂，在靠近後面的地方找到了一把長椅，就坐下來傾聽聖歌的練唱。但是合唱者嘹亮的歌聲只能加深他的痛苦。他回想起三十年前他與麥克一起在巴格達度過的童年。

　　※※※

　　在巴格達那個叫里薩法的上流社會居住區裡，奈傑爾和蘇珊．馬丁就是住在沙頓小區裡的一座老房子裡。特里能回憶起來的最早的時候是在他兩歲時，他那黑頭髮的哥哥被穿著打扮起來，開始他在賽韋爾小姐的幼稚園的開學第一天。這意味著穿上襯衫、西裝短褲、皮鞋和短襪，是英國男孩的制服。麥克大聲嚷嚷著不願脫下他已經穿慣了的長袍，這種白布袍子能使他行動自如、無拘無束，且又能保持涼快。

　　五○年代巴格達的英國人社區，生活既悠閒又優雅，曼蘇爾俱樂部和阿爾維亞俱樂部都實行會員制，俱樂部裡有泳池、網球場和橡皮球場。伊拉克石油公司的高級職員和英國使館官員在那裡碰面，一起游泳、打球、休閒和在酒吧裡喝飲料。

　　他還記得法蒂瑪，他們的保姆，是一位來自邊遠山區的豐滿而溫柔的姑娘，她把付給她的薪金都積存起來，以便日後回到家鄉辦一份嫁妝，嫁一個好男人。他曾經在草坪上與法蒂瑪玩耍，一直到去賽韋爾小姐的幼稚園接麥克回家。

　　弟兄倆分別在三歲不到時就已經會說兩種語言了──英語和阿拉伯語。後者他們是從法蒂瑪、花匠和廚師那裡學會的。麥克尤其學得快，且由於他們的父親崇尚阿拉伯文化，家裡總是高朋滿座的伊拉克人。

　　阿拉伯人特別喜歡小孩，顯示出比歐洲人更有耐心。當長著黑髮黑眼睛的麥克穿著袍子在草坪上蹦蹦跳跳，口中吐出一串串阿拉伯語時，他父親的伊拉克朋友就會開心地笑著喊道：「奈傑爾呀，他更像是我們的人呢！」

　　週末時，他們去皇家哈利蒂亞獵場觀賞獵狐，有時候他們去下游的豬島野餐，那是處在把城市分割成兩塊的水流緩慢的底格里斯河河道中央的一個小島。

　　兩年之後，特里跟著麥克也進了賽韋爾小姐的幼稚園，且由於他天性聰明，所以後來他們同時進入了由哈特利先生管理的基礎預科學校。

　　當他們第一天去塔西西亞學校報到上學時，他才六歲，他的哥哥八歲。該學校同時招收英國男孩和伊拉克上層社會家庭的男孩。

　　到那個時候，伊拉克已經發生過一次軍事政變。少兒國王和努里被殺害了，新伊共的卡賽姆將軍奪得了絕對權力。雖然這兩個英國小男孩不知道這些事，但他們的家長和英國社區開始擔心起來。親伊拉克共產黨的卡賽姆正在開展一場針對國家復興黨員進行瘋狂報復的運動，復興黨人反過來試圖暗殺這位將軍。沒能把獨裁者用機槍掃死的復興黨暗殺行動組裡有一位叫薩達姆．海珊的激進、火暴青年。

　　開學第一天，特里發現自己被一群伊拉克男孩團團圍住了。

　　「他是ＸＸ。」其中一個小傢伙說。特里哭了起來。

　　「我不是ＸＸ。」他抽著鼻子說。

　　「是的，你是ＸＸ。」個子長得最高的那個男孩說，「你長得又白又胖，還有奇怪的頭髮。你看上去是像ＸＸ，ＸＸ，ＸＸ，ＸＸ。」

　　接著他們齊聲喊了起來。麥克在他身後出現了。當然，他們都說阿拉伯語。

　　「不要叫我弟弟ＸＸ！」他警告說。

　　「什麼？你弟弟？他看上去才不像是你的弟弟哩。他更像是ＸＸ。」

　　使用拳頭並不是阿拉伯文化的一部分。實際上這也是其他文化所不多見的。除了在遠東的某些地方。即使在撒哈拉南部，拳頭也不是其傳統的武器。非洲的黑人及他們的後代不得不學會握拳和出拳，這樣他們就成了世界上最棒的拳擊手。拔拳出擊是西地中海人，尤其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傳統。

　　麥克．馬丁的右拳正中那個帶頭起鬨者的下巴上，把他仰面打翻在地上。那孩子倒沒怎麼受傷，只是嚇得不輕。但這一來以後誰也不敢再叫特里為ＸＸ了。

　　令人驚奇的是，麥克和那個伊拉克男孩反而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他們在預科學校的整個求學期間，兩人簡直形影不離。那高個子男孩叫哈桑．拉曼尼。麥克幫的第三個成員是阿卜德爾卡里姆．巴德里，那人有個弟弟叫奧斯曼，與特里同年。這樣，特里與奧斯曼也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這是有益的，因為後來連巴德里先生也成了他們父母家裡的座上客。他是一位醫生，且馬丁家幸好有了他作為他們的家庭醫生。是他幫助麥克和特里．馬丁免受麻疹、流行性腮腺炎和小兒天花等兒童疾病的侵襲。

　　據特里追憶，阿卜德爾卡里姆，即巴德里家的長子，著迷於詩歌，經常埋頭閱讀一本英語詩集，他甚至還擊敗英國孩子多次獲得詩歌朗誦大獎。巴德里先生的小兒子奧斯曼特別喜歡數學，他說他將來要當一名工程師或建築師，建造出美麗的東西。

　　當他們在塔西西亞學習時，在他們周圍的伊拉克正在發生著一些變化。自謀殺國王奪取政權四年之後，卡賽姆自己也被一支擔心他的親共政策的軍隊所推翻和殺害。隨後的十一個月是由軍人和復興黨分享政權的時期，期間復興黨人反過來對他們的前迫害者共產黨人實施了野蠻的報復。

　　然後軍隊廢黜了復興黨，又把其成員流放出去了，並獨自統治至一九六八年。

　　但在一九六六年，十三歲的麥克被送到英國一所叫海利伯里的公學去完成學業。一九六八年特里也跟著去了。那年的六月下旬，他的父母親帶他去英國，這使他們全家一起度過了一個漫長的暑假，然後特里就隨麥克一起上學。這樣他們錯過了七月十四日和三十日發生在伊拉克的兩次軍事政變，政變推翻了軍人政權，在貝克爾總統和薩達姆．海珊副總統的領導下，復興黨重新執政。

　　奈傑爾．馬丁已經猜測到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於是他離開伊拉克石油公司，加入了一家叫巴馬石油的其總部設在英國的石油公司。他收拾完傢什離開巴格達到英格蘭的哈特福德安下了家，從這裡他可以每天去倫敦上班。

　　奈傑爾．馬丁成了一名高爾夫球愛好者，到了週末，由他的兒子當他的球童，幫他背球棒，他與巴馬石油一位叫丹尼斯．柴契爾先生的執行董事一起打高爾夫球，那人的妻子對政治相當感興趣。

　　特里喜歡海利伯里，當時的校長是威廉．斯圖爾特；兄弟倆在梅爾維爾，該教學樓當時由理查．羅德斯．詹姆斯負責。可以預見，特里成了一名學者，而麥克成了一名運動員。不想上大學的麥克早就宣稱要當一名軍人。這個決定獲得了羅德斯．詹姆斯的贊同。如果說麥克對他的長得矮壯的弟弟的保護意識是在巴格達的塔西西亞學校時開始的話，那麼在海利伯里得到了確認，同時也確定了這位弟弟對他的兄長的崇敬。

　　※※※

　　當合唱班結束練習時，特里離開黑暗的教堂，走過特拉法爾加廣場，搭上了一輛去貝斯沃特的公共汽車。他和希拉蕊合住在那裡的一套公寓裡。當巴士載著他穿行在公園路上時，他又回想起與麥克一起度過的學生時代。而現在，由於他說漏了嘴，致使他的哥哥要被派往被占的科威特去。因為憂慮和悔恨，他感到他差不多要流淚了。

　　他下了公共汽車，匆匆走過切普斯托花園。三天前出差的希拉蕊應該回來了。他希望這樣，希望得到安慰。當他走進室內喊了一聲，他聽到從客廳裡傳來一聲歡樂的應答。

　　他進入房間，把他所幹的蠢事一五一十地全都說出來了。然後他感到他被抱在了與他共同生活的那位仁慈、和藹的期貨經紀人那溫暖的和令人欣慰的懷抱之中了。

　　※※※

　　麥克．馬丁在利雅德情報站度過了兩天。世紀大廈已經向這個情報站增派了兩人，以充實其力量。

　　利雅德情報站通常在使館以外的地點辦公，且由於沙烏地阿拉伯被認為對英國來說是一個非常友好的國家，所以情報站的工作從來不曾被認為是高難度工作而需要配置大量的工作人員和複雜的設施。但是已持續了十天的海灣危機改變了這一切。

　　新成立的西方和阿拉伯國家聯盟強烈反對伊拉克繼續占領科威特，並已經任命了海灣多國部隊的兩名總司令──美國的諾曼．施瓦茨科夫上將和沙烏地阿拉伯的卡利德．蘇丹．阿卜杜拉齊茲。後者是一位四十四歲的職業軍人，曾在美國和英國的桑德赫斯特培訓過，他是國王的侄子，是國防大臣蘇丹王子的兒子。

　　在英國的請求之下，卡利德王子與往常一樣大方地同意了，並以最快的速度在利雅德市郊外弄到了一座獨立式別墅供英國使館租用。

　　來自倫敦的技術人員正在安裝帶有抗頻器的收、發報機，以保證情報的安全傳輸，這個地方快要變成危機期間英國祕密情報局的總部了。在該城市另一頭的某個地方，美國人也在為中央情報局準備類似的事情，中情局顯然也想大幹一番。

　　在準備工作的間隙期，麥克．馬丁住在情報站站長朱利安．格雷的私宅裡。兩人商定，對馬丁來說，如被使館人員看見是沒有益處的。迷人的格雷夫人是一位家庭婦女，她以女主人的身分招待著馬丁，根本沒想到過去問他是什麼人或者他在沙烏地幹什麼。馬丁對沙烏地的職員從來不說阿拉伯語，只是在接受端上來的咖啡時才微微一笑，用英語說一聲謝謝。

　　第二天晚上，格雷向馬丁作最後的任務交代。他們似乎已經把他們所能考慮到的事情都考慮周全了，至少從利雅德方面。

　　「你將在明天上午飛往達蘭，坐沙烏地的民用航班。他們已經停掉了直飛卡夫吉的航線。會有人到機場接你的。企業已在卡夫吉設置了一名連絡人。他會去接你並把你弄到北方去。實際上，我想他以前是特空團的，叫斯帕基．洛，你認識他嗎？」

　　「我認識他。」馬丁說。

　　「你要的東西他都為你備妥了。而且他還找了一個你也許喜歡與之交談的年輕的科威特飛行員。他將會從我們這裡得到由美國的人造衛星拍攝到的最新照片。這些照片可顯示邊境地區和需要避開的伊軍主要集結地區，再加上我們所有的其他東西。現在，你看看這些剛剛從倫敦帶過來的照片。」

　　他把一疊放得很大的、用光面紙洗印的照片放到了餐桌上。

　　「看來薩達姆還沒有任命一名伊拉克總督；他仍在試圖組成一個科威特傀儡政府，但還沒有進展。甚至連科威特的抵抗活動也沒有開始。但似乎已在那裡設立了祕密警察機構。這個人好像是當地的祕密警察頭子，叫沙巴維上校，他的巴格達老板說不定會來視察，是祕密警察局局長奧馬爾．卡蒂布。在這裡。」

　　馬丁凝視著照片中的那張臉：那是一張繃得緊緊的、陰鬱的臉，眼睛和嘴巴交混著殘忍和鄉下人的狡詐的神色。

　　「他的名聲是相當血腥的。他在科威特的部下沙巴維也同樣。卡蒂布約四十五歲，來自於底格里特，是薩達姆本人的同族人，也是其一名長期的親信。對於沙巴維我們知道得不多，但以後會知道得更多的。」

　　格雷推過來另一張照片。

　　「除了祕密警察局，巴格達還派去了另一支安全部隊，也許是為了對付外國人，以及來自於他們新征服土地之外的任何間諜或破壞企圖。反間局的頭子就是這個人──其名聲是既狡猾又聰明。他也許是需要小心對付的人。」

　　這一天是八月八日。又一架Ｃ─五銀河運輸機隆隆響著從頭頂上掠過準備在附近的軍用機場降落，這是龐大的美國後勤機器的一部分，已在正常運行了，正把無窮無盡的物資運進一個緊張的、不甚明白的。且又極端傳統的穆斯林王國。

　　麥克．馬丁低頭凝視著哈桑．拉曼尼的那張臉面。

　　※※※

　　史蒂夫．萊恩又來電話了。

　　「我不想談了。」特里．馬丁說。

　　「我認為我們應該談談，馬丁博士。你擔心著你的哥哥，對嗎？」

　　「非常擔心。」

　　「沒有必要擔心，你知道的，他是一個非常堅強的人，能照顧好他自己。是他願意去的，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我們給了他選擇的權力。」

　　「我應該閉住我的嘴巴。」

　　「能不能這樣看待問題，博士？如果形勢越來越壞，那麼，我們也許不得不把許多其他家庭的兄弟、丈夫、叔伯和親人派往海灣。如果我們中間的任何人能減少他們的傷亡，那麼，我們為什麼不試一試呢？」

　　「好吧，你找我有什麼事？」

　　「哦，一起再吃一頓中飯吧，我想。這樣面對面談話方便些。你是不是知道蒙特卡姆旅館？就一點鐘吧？」

　　「除了有一顆聰明的腦袋，他還是一個非常容易動感情的人。」那天上午早些時候萊恩曾這麼向西蒙．巴克斯曼評價馬丁博士。

　　「哦，天哪！」巴克斯曼說，像是一位昆蟲學家剛剛被告知在一塊岩石底下發現了一種有趣的新類型昆蟲。

　　間諜頭子和學術家在一張安靜的桌子旁坐了下來。當燻大馬哈魚端上來之後，萊恩切入了談話的主題。

　　「事實是，我們也許將面臨一場海灣戰爭。當然，現在還沒開始；集結部隊需要時間。但美國人是不好惹的。他們已經下定決心，在我們的唐寧街那位夫人的全力支持下，要把薩達姆．海珊及其幫凶趕出科威特。」

　　「假如他自動撤離呢？」馬丁提議。

　　「噢，好，那就沒有戰爭的必要了。」萊恩回答，雖然他在私下裡認為這個方案並不是那麼好。社會上流傳著使人心煩意亂的謠言，於是他安排了與阿拉伯學專家的這次飯局。

　　「但如果他不撤出，那麼我們就要插進去，在聯合國的授權下，把他趕出去。」

　　「我們嗎？」

　　「哦，主要是美國人。我們派部隊──陸軍、海軍和空軍加入美軍。現在我們的軍艦已經在海灣地區了，戰鬥機和戰鬥轟炸機中隊也在飛赴南方，都做些戰爭的準備工作。柴契爾夫人已下決心了，我們不能被認為是拖拖拉拉的。當前還是『沙漠盾牌』階段，阻止那個狗雜種計劃向南方進軍和入侵沙烏地阿拉伯。但事情也許沒那麼簡單。你當然聽說過ＷＭＤ吧？」

　　「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當然聽說過。」

　　「就是這個問題。ＮＢＣ，即核戰、細菌戰和化學戰。兩年來，我們世紀大廈一直在努力向政客們警告這類事情。去年，我們局長作了一個《關於九○年代情報工作》的專題報告，警告說，自冷戰結束後，現在的威脅正在並且還將擴大。提到了野心勃勃的獨裁者擁有和使用高技術武器的可能性。『棒極了』，他們評價說，『這個報告太好了』。然後呢？無動於衷。當然，現在他們憂慮得六神不安了。」

　　「他擁有不少呢，就是薩達姆．海珊。」馬丁說。

　　「就是嘛，朋友。我們估算在過去的十年中薩達姆花了五百億美元用於軍火採購。那就是為什麼他破產了──欠下了科威特一百五十億美元的債務，另欠沙烏地人一百五十億。那還是在兩伊戰爭期間他得到的貸款。他侵入科威特是因為他們不肯把這些債務一筆勾銷，並再借給他三百億美元用於振興伊拉克經濟。

　　「現在，問題的核心是那筆五百億款項的三分之一──約一百七十億美元──已花在了購買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或這些武器的製造技術設備上了。」

　　「西方最終還是覺醒了？」

　　「徹底覺醒了。現在正在採取一系列措施。蘭利已被命令在世界各國政府中詢問向伊拉克供貨的情況，查核出口許可證。我們世紀大廈也在這麼做。」

　　「那也要不了多長時間，如果他們都能配合。他們很可能會配合。」馬丁說，他點的那份魚翅端上來了。

　　「事情沒這麼簡單呀！」萊恩說，「雖然現在為時尚早，但顯然薩達姆的女婿卡米爾已經設立了一架非常巧妙的採購機器。在歐洲、南北美洲和中美洲的幾百個小小的假公司，購進一些看上去毫無意義的零星東西。偽造出口許可證、捏造產品的內容、虛構用戶，把採購物轉移到在出口許可證上標有的國家作為最終目的地。但一旦把這些看上去沒有意義的東西裝配起來以後，就可以變成非常嚇人的東西。」

　　「我們知道他擁有毒氣。」馬丁說，「他在庫德人身上以及法奧戰役時在伊朗人身上使用過。光氣、芥子氣，可我聽說還有神經中樞毒氣。無色、無味，能在短時期內致人於死命。」

　　「我說老朋友，你真是信息靈通啊！」

　　萊恩知道這些毒氣，但他更知道奉承。

　　「然後還有炭疽病。」馬丁說，「他正在對此作試驗，也許還有肺炎瘟疫。可是你知道，這種事情不是戴上廚房手套就能做成的。需要高度專業化的化工設備。這會顯露在出口許可證上面。」

　　萊恩點點頭並無望地嘆了一口氣。

　　「應該是的。但是調查員們已經碰到了兩個問題。一些公司，主要是德國公司，自己也是糊裡糊塗的，以及雙重用途的問題。某個公司運出一批殺蟲劑貨物──對於一個想增產糧食的國家來說，這是再清白無辜不過了。另一個國家的另一個公司裝出了一種不同的農藥，表面理由相同──殺蟲劑。然後由聰明的化學師把它們混合成毒氣。兩家供貨商都大喊冤枉，『我們不知道呀！』」

　　「關鍵在於化學混合設備。」馬丁說，「這是高科技化學，在浴室的浴缸裡是不能混合這種東西的。去找到那些提供交鑰匙工廠的廠商和那些設備的組裝人。他們也許會大驚小怪，但他們確切地知道當時他們所做的是什麼工作，以及有什麼用途。」

　　「交鑰匙工廠？」萊恩問道。

　　「由外國公司承包建造的整座工廠。新業主只要用鑰匙一轉就可進去了。但這一切都與今天這頓中飯無關。你們肯定能接觸到化學家和物理學家的。我只是因為個人的愛好才聽說這些事情的。」

　　萊恩若有所思地攪拌著他的那杯咖啡。這張牌他必須打得非常小心。

　　「是的，我們是有化學家和物理學家。各門學科的科學家都有。而且毫無疑問，他們會提供一些答案。然後我們就把它們翻譯成淺易的文字。美國人也將同樣去做。在這一點上，我們正在與華盛頓全力合作，我們還將互相比較我們的分析結果。我們能得到一些答案，但不會是全部。我們相信你能夠提供給我們不同的情況，所以就安排了這頓中飯。你是否知道我們的大多數高層人士仍堅持的那種觀點，即阿拉伯人連裝配一輛兒童自行車都不會，更不用說發明一輛了？」

　　他知道他已經觸動了一根神經。他對特里．馬丁博士描繪的心理肖像將要證明其價值了。馬丁的臉漲成了紫紅色，但他控制住了自己。

　　「我真是感到討厭至極，」他說，「當我們的同胞堅持認為在頭上盤著茶巾的阿拉伯人只不過是一群養駱駝人。是的，我確實是這麼聽說過的。事實是，當我們的祖先還在腰上圍著一張獸皮在跑來跑去時，阿拉伯人就已經在建造極為複雜的宮殿、清真寺、港口、公路和灌溉系統了；當我們還處在中世紀時，他們就已經擁有非常聰明的統治者和立法者了。」

　　馬丁把身體往前靠過去，用咖啡匙子指向世紀大廈的高級特工。

　　「我告訴你，伊拉克人中間有一些非常優秀的科學家，還有無與倫比的建築師。在以巴格達為半徑的一千英哩範圍內，包括以色列，他們的建築工程師是出類拔萃的。許多人也許曾在蘇聯或西方學習過，但他們像海綿吸水那樣吸收了我們的知識，又做了極大的改進。」

　　他停頓了一下，萊恩開始反擊。

　　「馬丁博士，你說得對極了。我在世紀大廈中東處才工作了一年，但我的觀點與你相同，即伊拉克人民是天性聰明的人民，但他們碰巧被一個已經犯下了種族滅絕罪的人統治著。所有的這些錢和所有的這些天賦難道真的要被用於去屠殺成千上萬的人嗎？薩達姆究竟會給伊拉克人民帶來榮耀還是帶來大屠殺？」

　　馬丁嘆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他脫離了正路，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很久以前，但他現在已經心理失常了。他已經把原來的復興黨國家主義蛻變為國家社會主義了，是他從阿道夫．希特勒那裡學來的。還要我說些什麼？」

　　萊思想了一想，現在千萬不能失去這個人。

　　「喬治．布希和柴契爾夫人已同意我們兩個國家聯合成立一個機構，調查和分析關於薩達姆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整個領域。調查員們將把他們所發現的情況帶過來。科學家們將告訴我們它們是什麼東西。他擁有什麼？發展到何種地步了？如果發生戰爭，我們要自我保護時需要什麼設施──防毒面具？太空服？解毒濾器？我們現在尚不知道他擁有什麼或我們需要什麼。」

　　「可這些事情我也不知道呀？」馬丁打斷了他。

　　「不，但是你知道一些我們所不知道的東西。阿拉伯人的心理，薩達姆的心理。他是否會使用他擁有的武器？他是否會賴在科威特不走？或者他是否會撤出？什麼情況可導致他撤出？他是否會硬撐到底？我們的人不明白這種阿拉伯人的犧牲理念。」

　　馬丁笑了。

　　「布希總統和他的周圍的顧問將按照在他們成長期間受到的理念教育行事，這主要是根據基督教的道德哲學，輔之以希臘─羅馬的邏輯觀。而薩達姆則按照他自己的自我想像行事。」

　　「作為一個阿拉伯人和穆斯林嗎？」

　　「哦，不是。伊斯蘭教與此無關。薩達姆根本不理會先知編撰的教義。他為適合他的事情而祈禱。不，你們必須追溯到尼尼韋和亞述時期。他不在乎要死多少人，只要他認為他能戰勝。」

　　「他不會戰勝的，勝不了美國人。誰也戰勝不了。」

　　「錯了。你以英國人和美國人的理解來使用戰勝這個詞語。甚至布希總統和斯考克羅夫特及其他人現在仍在使用的方法。他就不那麼認為了，如果因為法赫德國王滿足了他的條件而撤兵──如果吉達會議能召開，這是可能發生的──那麼他就贏得了榮譽。滿足條件後撤兵是可以接受的。他勝利了。但美國人將不允許那樣。」

　　「當然了。」

　　「但如果他在受到威脅的情況下撤兵，他就失敗了。所有阿拉伯國家都會看到。他將會失敗，也許死亡。所以他不會撤兵。」

　　「但如果美國人對他發動了戰爭會怎麼樣呢？他會被戰爭機器碾得粉身碎骨的。」萊恩說。

　　「這不要緊。他有自己的地下鋼筋水泥掩體。他的人民將會死去，但這不重要。如果他能傷害美國人，他就勝利了。如果他能極大地傷害美國人，他就會被罩上一層光彩。不管怎麼樣，他都能戰勝。」

　　「該死的，事情很複雜。」萊恩嘆了一口氣。

　　「也不完全是這樣。當你跨越約旦河的時候，也有一個倫理學上的跨越度量。我再問一次，還有什麼事情要我做？」

　　「委員會正在成立，就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問題為我們的領導人努力當好參謀。至於那些大炮、坦克和飛機。我們兩國的國防部會去對付。它們不成問題，只不過是一些五金器具，我們可從空中把它們摧毀。

　　「實際上有兩個委員會，一個在華盛頓，一個在這裡的倫敦。我們的委員會由外交部、奧爾德馬斯頓和波頓唐等組成。世紀大廈也有兩個名額。我派一名同事，也就是伊拉克科科長西蒙．巴克斯曼參加。我想請你坐到他的旁邊，看看是否有翻譯解釋方面的疏漏，因為這是關於阿拉伯方面的事宜。這是你的專長，這方面你能給我們幫一些忙。」

　　「好吧，我盡力而為，也許幫不上。那個委員會叫什麼名字？什麼時候開碰頭會？」

　　「哦，是的，西蒙會把開會的時間和地點通知你的。實際上委員會有一個非常貼切的名字：美杜莎。」

　　※※※

　　八月十日下午，美國卡羅萊納州柔和、溫暖的黃昏漸漸向西摩．約翰遜空軍基地逼近，這種傍晚最好是伴著一罐放在冰桶裡的朗姆酒混合甜飲料，加上在鐵柵裡灸烤的牛排來一起度過。第三百三十四、第三百三十五和第三百三十六中隊一起組成了美國空軍第九軍第四戰術戰鬥機聯隊，但現在第三百三十四和三百三十五中隊的Ｆ─十五Ｅ型戰機尚未動員起來，它們要等十二月份才飛赴海灣。此刻，這兩個中隊的官兵們站在那裡觀看著。即將開拔的是第三百三十六中隊。

　　兩天手忙腳亂的準備工作最後終於要結束了。兩天的時間花在了準備飛機、制訂航線、確定隨機攜帶的裝備和收拾起機密的手冊及中隊的電腦（所有的戰鬥戰術資料都保存在電腦的信息庫裡），把它們裝進貨櫃內，以後由運輸機運過去。戰鬥機中隊的搬遷不同於搬房子，它好比是搬遷一座小城市。

　　瀝青停機坪上，二十四架Ｆ─十五Ｅ戰鷹靜靜地蹲伏著，像是一群怪獸在等待著把它們設計製造出來的同類長腿怪物登上去用指尖輕輕一按，從而使它們釋放出可怕的動力。

　　它們帶上了直接飛到地球另一頭的阿拉伯半島的長航程裝備。僅僅是十三．五噸的燃油重量就已經是二戰期間五架轟炸機的有效荷載了，而鷹是戰鬥機。

　　機組人員的個人用品被裝進了旅行吊艙內，原先的凝固汽油劑艙現在更有人情味了，機翼下的霰彈筒內裝上了襯衫、襪子、短褲、香皂、刮鬍刀、軍服、吉祥物和雜誌。因為他們知道，去最近的單身漢俱樂部也是很遠的。

　　在跨越大西洋到沙烏地半島的整個航程中要為戰鬥機一直加油的大型ＫＣ─十加油機共有四架，每一架要為六架戰鷹服務。現在，這些加油機已經升空，在大洋上空等待著。

　　以後，由運輸機組成的機隊將載運餘留的人員和物品──裝配人員、電子儀表人員、輔助人員、軍械及備品、動力千斤頂和車間、機床和桌椅。二十四架世界上最複雜的戰鬥轟炸機所需的一切物資必須由同一條航線運送到世界的另一頭去。

　　那天晚上，由一些黑盒子、鋁合金、碳纖維成分、電腦、液壓件及富有靈感的設計工作組成的每一架戰鷹價值四千四百萬美元。雖然這種設計在三十年之前就已經弄出來了，但經過研究和改進，鷹成了一種新式戰鬥機。

　　戈爾茲博羅市市長普龍克先生率市民代表團來送行了。此刻，市民代表們站在聯隊隊長哈爾．霍恩伯格旁邊，自豪地注視著在牽引車牽引下戰鷹慢慢地從機庫裡露面，機組人員登上飛機，駕駛員坐到雙座駕駛艙的前座，武器系統的控制員，即火控員坐到了後座上。在每一架飛機的周圍，一群地勤人員正在做起飛前的檢查工作。

　　「我是否告訴過你，」市長快活地問他身旁的空軍高級軍官，「一個關於將軍和妓女的故事？」

　　這時候，唐．沃克仁慈地發動了飛機的引擎，兩臺普拉特和惠特尼Ｆ１─ＰＷ二百渦輪噴射引擎的嚎叫聲淹沒了那位女士在將軍手裡的不幸經歷的細節。Ｆ１─ＰＷ引擎能把石油轉換成大量的噪音和熱量以及二萬四千磅推力。

　　第三百三十六中隊的二十四架戰鷹一架跟著一架開始了向一英哩之外的跑道起點滑行。機翼下迎風飄揚的小紅旗表明銷子固定著懸掛在翼下的麻雀導彈和響尾蛇導彈。這些銷子一直要到起飛之前才會被拔去。它們去阿拉伯的航程也許是一路平安的，但如果不裝上自衛武器而讓戰鷹升空，那將是不可思議的。

　　沿著滑行道至起飛點，站著一組組武裝警衛和空軍憲兵。他們有的在揮手，有的在敬禮。到了跑道之前，戰鷹們停下了，讓一大群軍械員和地勤人員做最後的檢查。他們檢查了輪胎，然後挨個檢查噴射引擎，查驗管路有否任何洩漏、機件有否任何鬆動，以及其他在滑行過程中可能會暴露出來的問題。最後，拴在導彈上面的安全銷被拔掉了。戰鷹們耐心地等待著。它們的身體各有六十三英呎長，十八英呎高，四十英呎寬，空重達四萬磅，最大起飛重量為八萬一千磅，現在已經差不多達到了這個重量。起飛前的助跑距離將是很長的。

　　最後，它們滑到了跑道上，轉向迎面吹來的微風，在瀝青道上開始加速。當飛行員們把油門桿推至「開門」時，機上的加力燃燒室啟動了，三十英呎長的火焰從尾管裡冒了出來。跑道兩側戴著隔音頭盔的地勤組長們紛紛向正在離去執行國外任務的戰鷹們敬禮告別。他們要在沙烏地阿拉伯才能再次見到它們。

　　在跑道前方的一英哩遠處，輪子離開瀝青路面，戰鷹升空了。輪子收起來了，襟翼收上來了，油門桿拉回來從而關去了加力燃燒室，並開始了編隊定位。二十四架戰鷹把它們的鼻艄轉向空中，以每分鐘五千英呎的速度爬升，然後消失在黃昏的天空之中。

　　它們升上了二萬五千英呎高空，一小時後見到了第一架ＫＣ─十加油機的方位燈光和航行燈的閃光。是加油的時候了，兩臺Ｆ一百引擎已經渴壞了。在打開加力燃燒室飛行的情況下，每一隻戰鷹每小時要消耗四萬磅燃油，這就是為什麼加力燃燒室或「再熱系統」只是在起飛、戰鬥或緊急逃跑時才開啟使用。即使是在正常的飛行中，引擎也需要每隔一個半小時加一次油。去沙烏地阿拉伯的旅途上它們絕對需要ＫＣ─十──它們的空中加油站。

　　中隊現在處於一個鬆散的隊形，各架僚機在各自長機的橫側面加入了編隊，翼尖之間相距約一英哩。唐．沃克朝旁邊瞟了一眼，看到他的僚機固定在它應該所處的位置上。他們在向東飛行，所以現在正飛越在黑暗的大西洋上空，但從雷達螢幕上可以看見每一架飛機，還可從它們的航行燈分辨出來。

　　在他的前方和上方的那架ＫＣ─十加油機的尾部，那位輸油操作員打開了瞭望窗板去看他身後的一片燈海。輸油管伸出來了，等待著第一位顧客。

　　每一個由六架戰鷹組成的小組已經確認了各自特定的加油機。輪到沃克時，他衝上前去，推一下風門杆桿，戰鷹即滑到了加油機的下面，在油管的活動範圍之內。在加油機裡，操作員把他的輸油軟管「放飛」到了突出在戰鬥機左翼前緣上的注油孔上。當他「鎖定」以後，輸油開始了，速度為每分鐘二千磅。

　　當戰鷹喝飽後，沃克讓開了。他的僚機滑過來吸吮。在空中，另三架加油機也在為各自的六隻戰鷹餵食。

　　戰鷹們徹夜飛翔。這一天的夜晚是短暫的，因為它們在以每小時五百英哩左右的相對地面速度迎著日出飛行。六小時之後太陽將再次升起。它們飛過西班牙海岸，飛越非洲的北海岸以避開利比亞。在接近埃及這個多國部隊的成員國時，第三百三十六中隊轉向東南方向，掠過紅海上空，那一大片由棕褐色沙土和礫石構成的阿拉伯沙漠開始映入眼簾。

　　經過十五小時的空中飛行，身子疲乏僵硬的四十八位美國年輕人終於在沙烏地阿拉伯的達蘭降落了。四十八小時內他們將轉移到他們的目的地──阿曼蘇丹國的圖姆萊特空軍基地。

　　在今後的四個月裡，直至十二月中旬，他們將生活在這裡，在這個距離伊拉克邊境和危險區七百英哩的地方，在這個會使他們以後回想起來的地方。當他們的輔助裝備到達之後，他們將在阿曼境內進行飛行訓練，將在印度洋湛藍的海水中游泳，並將等待老天爺和諾曼．施瓦茨科夫為他們準備的任何任務。

　　到十二月，他們將重新轉移到沙烏地阿拉伯，其中一人，雖然他本人永遠不會知道，將改變戰爭的進程。

　　五

　　達蘭機場已是水洩不通，人滿為患。當麥克．馬丁從利雅德飛抵達蘭時，似乎感覺到東海岸的大部分地區都想運動。坐落在為沙烏地阿拉伯帶來巨大財富的一大串油田中心的達蘭，很久以來就一直為美國人和歐洲人所習慣，不像塔伊夫、利雅德、延布以及王國的其他城市。即使是繁忙的吉達港也不是對街上那麼多的盎格魯─撒克遜人的臉孔習以為常，但這個八月的第二週，達蘭正在被蜂擁而入的外來人壓得發出卿卿叫聲。

　　有的人想離開，許多人駕車從水堤路駛入巴林，再從那裡坐飛機離開。其他人在達蘭機場裡等待著，主要是石油工人和他們的家屬，準備赴利雅德，然後轉機回國。

　　另有一些人在進來，帶著武器和物資的美國人如潮水般地湧進來。馬丁乘坐的民航班機是夾在兩架隆隆作響的Ｃ─五銀河運輸機中間著陸的。從英國、德國和美國飛來的機隊幾乎是首尾相接地來到達蘭，它們正在陸續集結著，很快就會把沙烏地阿拉伯的東北地區轉變成一座大兵營。

　　這還不是「沙漠風暴」；解放科威特的戰役還要等五個月以後才會打響。現在是「沙漠盾牌」，其目的是阻止伊拉克軍隊──現在已增加至十四個師，佈置在邊境沿線和科威特境內，防止他們南下。

　　對於在達蘭機場的一名旁觀者來說，此情景也許是頗為壯觀的，但如果細究一下就會發現這張保護膜其實薄如紙張。美軍的裝甲兵和炮兵尚未到達，海運船隻才剛剛駛離美國海岸，而由銀河運輸機、運輸星運輸機和大力神運輸機裝運的軍械只不過是一艘船舶載貨量的一個零頭。

　　駐紮在達蘭的鷹式戰鬥機和駐紮在巴林的海軍陸戰隊大黃蜂戰鬥機，加上剛剛從德國抵達達蘭、引擎尚未冷卻下來的英國狂風戰鬥機，它們所帶來的軍械只夠執行五、六次行動。想阻擋存心要殺過來的伊軍裝甲軍團還需要更多的軍事力量。除了在寥寥可數的幾個機場裡展示著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軍事硬體之外，烈日下的沙烏地阿拉伯東北地區還是一片荒涼。

　　馬丁側著身子擠出人頭攢動的機場到港大廳，他那個圓桶狀旅行包掛在一邊的肩上，這時候他看見了聚集在欄杆邊人群中的一張熟悉的面孔。

　　當初馬丁在特空團上第一堂培訓課程時，教官告訴他，他們不是要努力訓練他，而是要他死，他們差不多就可成功了。一天，他已經在凍雨中行進在英國最惡劣的地形裡──布雷肯斯地區行走了三十英哩，肩上背著裝有一百磅裝備的帆布包。與其他學員一樣，他已經筋疲力盡了，一直行走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相伴的只是令人痛苦的陰冷和潮氣，只有靠精神和毅力才硬撐著倖存下來了。

　　然後他看見了那輛卡車，那輛等待在那裡的無限美麗的卡車。那意味著行軍的盡頭，從人類的忍受極限來說，也是到了盡頭。一百碼、八十碼、五十碼，當他那麻木的雙腿驅動著他和他身上的背包走在最後的幾碼距離時，他身上那種苦盡甘來的感覺湧上心頭。卡車後面的車廂裡坐著一個人，注視著那張雨水淋澆的、痛苦不堪的臉在踉踉蹌蹌地向他逼近。當車廂的尾板只與馬丁那前伸的手指相距十英吋時，那人敲了敲駕駛室的後面，卡車滾動著朝前方駛去了。它不是只向前開一百五十碼，而是整整十英哩。斯帕基．洛就是當時坐在卡車車廂裡的那個人。

　　「嗨，麥克，很高興見到你。」

　　要忘掉那種經歷是很不容易的。

　　「嗨，斯帕基，事情怎麼樣？」

　　「一團亂麻。」

　　斯帕基把他那輛無法形容的四輪驅動吉普車從停車場開了出來，三十分鐘後他們已經駛離了達蘭，朝北方疾駛而去。北上去卡夫吉有二百英哩路程，行車需三個小時，但當朱拜勒港從他們的右邊滑過之後，他們至少獲得了一些安靜。前方的道路渺無人煙。沒人想去卡夫吉，這個處在科威特邊境旁的小小的石油城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座鬼城。

　　「難民潮還在湧過來嗎？」馬丁問。

　　「還有一些，」斯帕基點點頭，「雖然已經縮成一條細流了。大潮已經來過了。順大路過來的主要是持有通行證的婦女和兒童──伊拉克人放她們走是為了甩掉包袱。夠聰明的。如果要我去管理科威特，我也會甩掉那些遣返人員的。

　　「有些印度人也出來了──伊拉克人似乎並不理會他們。這就不那麼聰明了。印度人消息靈通。我已經說服兩名印度人轉回頭把情況告訴了我們的人。」

　　「我要的東西你準備好了嗎？」

　　「是的。格雷一定是在幕後操縱。東西在昨天由一輛沙烏地標誌的卡車運到了。我把它放在了備用臥室裡。今晚我們與我告訴過你的那位年輕的科威特空軍飛行員一起吃晚飯。他說他在內部有熟人，也許是有用處的非常可靠的人。」

　　馬丁咕噥了一聲，「他不能看見我的臉，也許會被擊落。」

　　斯帕基想了一想，「對。」

　　斯帕基．洛的徵用的別墅並不怎麼壞，它屬於阿拉姆科石油公司的一位美國執行董事，該公司已把人員撤回達蘭去了。

　　馬丁知道最好不要去問斯帕基．洛在那一帶幹什麼。顯然他也是被世紀大廈所「借用」的，他的任務似乎是截住南下的難民，如果他們願意談，就讓他們講述他們的所見所聞。

　　卡夫吉實際上已成了一座空城，除了沙烏地的國民警衛隊在城內和城市四周挖掘防禦工事之外，仍有少數幾個悶悶不樂的沙烏地人在到處遊蕩，馬丁在市場上鮮有人光顧的一個攤販那裡買到了他所需要的衣服。

　　八月中旬的卡夫吉仍有電力供應，這就意味著還可使用空調。深水馬達也仍在運轉，洗澡倒是可以的，但他知道最好還是不洗。

　　他已經有三天未洗臉、刮鬍子和刷牙了。如果說他在利雅德的女主人格雷夫人已經注意到了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越來越難聞的氣味的話──其實她肯定注意到了，但由於她的良好的教養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為了牙齒的衛生，馬丁只是在飯後用小木條去剔牙。斯帕基．洛也沒有提及，但接著他就明白了。

　　那科威特飛行員原來是一個二十六歲的英俊的小夥子。他對於他的祖國遭受如此非禮而怒火萬丈，顯然他是被廢黜的薩巴哈王朝的支持者，王室家庭現已作為沙烏地阿拉伯法赫德國王的客人寄居在塔伊夫的一家豪華賓館裡。

　　雖然晚餐的主人是他所期望的──一名穿便服的英國軍官，但使他感到甚為迷惑的是出現在飯桌上的第三個人。那人看上去像是他的阿拉伯同胞，但穿著沾滿塵土的已失去了本是白顏色的衣袍，頭上戴著一條有斑點的茶巾，其垂下的一端把他的臉面下部遮住後又塞入了另一邊。洛為他們做了介紹。

　　「你真的是英國人？」年輕人驚奇地問道。於是洛就向他解釋了為什麼馬丁要穿戴成現在這個模樣，為什麼要遮住他的臉面。卡利德．阿爾卡里法上尉點點頭。

　　「對不起，少校。我當然明白。」

　　※※※

　　上尉講出來的故事是明明白白、直截了當的。八月一日晚上他在家裡受到了召喚，並被告知去他的部隊所在地艾哈馬迪空軍基地報到。整個夜晚他和戰友們一直在收聽無線電臺關於祖國北方遭到入侵的報導。到黎明時，他所屬的天鷹戰鬥機中隊已經加滿油、帶上武器，做好了起飛準備。美製的天鷹雖然距現代化的戰鬥機相差甚遠，但用來攻擊地面目標還是不錯的。它絕對不是伊拉克所擁有的米格二十三、米格二十五、米格四或法製幻影戰鬥機的對手，幸好在他平生唯一的一次戰鬥中他未遭遇伊軍的任何戰機。

　　剛過黎明，他在科威特市北郊發現了目標。

　　「我用火箭擊毀了他們的一輛坦克。」他激動地解釋說，「沒錯，因為我看見它起火了。然後我只剩下航炮了，於是我去攻擊跟在坦克後面的卡車。擊中了第一輛──竄入溝裡翻了個底朝天。我就用完了彈藥，於是我飛了回去。但我飛過了艾哈馬迪上空，控制站告訴我們飛往南方邊境以保存飛機。我剛好剩有足夠的燃油飛到達蘭。

　　「我們把六十多架飛機飛出來了，你知道，天鷹、幻影、還有英國的霍克教練機，加上瞪羚、美洲豹和超級美洲豹直升機。現在我想在這裡參加戰鬥，在祖國解放時回去。你認為什麼時候可開始進攻？」

　　斯帕基．洛微微一笑。那小夥子是如此地欣喜若狂。

　　「恐怕還沒有。你要有耐心。現在有許多準備工作要做。給我們講講你的父親。」

　　那飛行員的父親好像是一位富商，在王室裡也有朋友，在當地可謂有財有勢。

　　「他是不是擁戴侵略軍？」洛問他。

　　年輕的阿爾卡里法被刺激起來了。

　　「不會！絕對不會！為了祖國的解放他願意提供任何幫助。」他轉向在格子布上方露出的那雙眼睛，「你會去見我父親嗎？你可以依靠他的。」

　　「可能吧。」馬丁說，「你給我捎一封信好嗎？」

　　他在一張紙上書寫了幾分鐘後就把它遞給了馬丁。當他駕車回達蘭後，馬丁在菸灰缸裡把紙條燒掉了。他不能把任何會遭牽連的東西帶入科威特市。

　　第二天上午，他和洛把他要求的裝備放進了那輛吉普車的後部，接著他們朝南一直行駛到馬尼法，然後轉向西方沿著遮掩著伊拉克邊境的橫貫沙烏地阿拉伯的泰普林路駛去。泰普林的意思是跨越阿拉伯的輸油管道，這條公路就是為沙烏地向西方出口源源不斷的原油的輸油管服務的。

　　以後，泰普林路將成為前所未有的陸上軍運大動脈，因為四十萬美軍、七萬英軍、一萬法軍和二十萬沙烏地及其他阿拉伯軍隊將從南部進攻伊拉克和科威特。但在這一天，路上還是空蕩蕩的。在這條路上走了幾英哩之後，吉普車又折回朝北行駛，回到了沙烏地─科威特國境，但在深入內陸的另一個地點。在沙烏地一側靠近哈馬提亞這個到處布滿了蠅屎的沙漠村子附近，那裡的邊境是距離科威特最近的地點。

　　況且，由格雷在利雅德得到的美國偵察照片表明，伊拉克的主要兵力就集結在邊境的對面，但靠近海岸。越往西行，伊軍就佈置得越稀少。他們的主力部隊集中在海邊的努韋西布交叉口至深入到內陸四十英哩的邊境線上的瓦夫臘之間。

　　哈馬提亞村深入在沙漠中一百英哩處，位於國境線上的突出部，使之縮短了到科威特市的距離。

　　馬丁要求的駱駝正在村子外面一個小農場裡等待著他們，那是一頭四肢和身體細長的壯年母駱駝，它的後代，一頭長著天鵝絨般的嘴部和溫柔的眼睛的奶油色小駱駝尚在吃奶之中，「為什麼要小駱駝？」當他們坐在吉普車上觀察畜欄裡的動物時，洛問道。

　　「作為掩護。如果有人來問，我就說帶牠去蘇萊比亞外面的駱駝農場出賣。那裡能賣個好價錢。」

　　他滑下吉普車，拖拉著穿著涼鞋的雙腳，走過去喚醒正在棚屋裡打瞌睡的駱駝販子。整整三十分鐘，兩個人蹲在塵土裡為兩頭牲畜討價還價。盯著那張黝黑的臉、那副汙穢的牙齒、那滿臉的鬍碴、那散發出令人難聞的氣味的骯髒的衣袍，牲畜販子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與之談價錢的會不是一個掏錢來買兩頭上好駱駝的貝都因商人。

　　當買賣成交時，馬丁把他從洛那裡拿來的、後來又被他放進腋下故意弄得髒兮兮的一捲沙烏地里亞爾付給販子。然後他牽著駱駝走了一英哩遠，直至走到旁人無法察覺的沙丘後面，洛駕車趕了上來。

　　剛才他坐在離販子的畜欄幾百碼遠的地方觀察著。雖然他對阿拉伯半島相當了解，但他從沒與馬丁共過事，現在馬丁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不單單是扮做一個阿拉伯人；自他滑下吉普車的那一刻起，他的舉手投足無不是一個道道地地的貝都因人。

　　儘管洛不知道，但幾天前在科威特有兩位英國工程師想逃出來，於是他們穿上科威特人的衣袍，並把茶巾盤在頭上，走出了公寓樓。剛走了一半，離他們的汽車還有五十碼時，一個小孩從後面實事求是地喊道：「你們也許可以穿得像阿拉伯人，但你們走路仍像英國人。」工程師們只好跑回公寓，留在了那裡。

　　太陽下勞動會使人熱得渾身冒汗，但這個地方可避開那些也許會對光天化日之下幹這種勾當感到驚奇的閒人。兩名特空團軍官把裝備從吉普車轉移到了掛在母駱駝身體兩側的馱袋裡。它把四條腿屈起來伏在地上，但仍對加在它身上的額外重量提出了抗議，對在它身上動手動腳的人又是噴唾沫又是咆哮。

　　兩百磅塑膠高爆炸藥被放進了一隻馱袋，每一包五磅重，用布包著，上面又放了幾袋咖啡豆，以備好奇的伊拉克士兵的檢查。另一邊的馱袋裡放入了幾支衝鋒槍、彈藥、雷管、定時筆和手雷，還有馬丁那臺功率強大的小型收發報機，以及其折疊式衛星天線和備用鎳鎘電池。這些器材的上面也被蓋上了咖啡袋。

　　當他們最後忙完了時，洛問道：「我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了，就這些，謝謝。我在這裡留待太陽下山，你沒有必要等著。」

　　洛伸出了右手，「那次布雷肯斯我很抱歉。」

　　馬丁與他握手，「沒關係，我倖存下來了。」

　　洛哈哈笑了，但笑得像狗叫，「是的，我們是幹這一行的。我們他媽的都活下來了。祝你好運，麥克。」

　　他駕車走了。那駱駝轉了一下眼球，打了一個嗝，反芻出一些食物，開始咀嚼起來。小駱駝努力想找到母駱駝的奶頭，結果沒找著，於是在它的身旁躺了下來。

　　馬丁倚靠著駱駝鞍子，扯過茶巾的一頭，拉起來遮住他的臉，開始思考以後的日子。沙漠不成問題，熱鬧的被占領的科威特市也許會成問題。他們控制得多緊？路障盤查得多嚴？執勤的士兵有多聰明？世紀大廈曾提出要給他弄假證件，但被他回絕了。伊拉克人也許會換發新的身分證。

　　他對自己選擇的打扮信心十足，這是在阿拉伯世界的最好的掩護。貝都因人來去自如。他們不會去抗擊侵略軍，因為他們已經見得多了──撒拉遜人和土耳其人、十字軍和十字軍救護團騎士、德國人和法國人、英國人和埃及人、以色列人和伊拉克人。他們都倖存下來了，這全是因為他們不介入政治和軍事的緣故。

　　許多政權曾試圖去馴服他們，但都沒有成功。沙烏地阿拉伯的法赫德國王發布條令，他的所有臣民都應該有居所，並建造了一個叫埃斯卡的美麗的村莊，配之以現代化的生活設施──游泳地、抽水馬桶、淋浴房、自來水，一些貝都因人被趕攏後住了進去。

　　他們在池中飲水（泳池看上去像是一處綠洲），在院子裡大便，還玩耍水龍頭，然後就搬出去了，有禮貌地向他們的君主解釋說，他們寧願睡在星空下。埃斯卡村人去樓空，海灣危機期間讓美國人去使用了。

　　馬丁明白他的真正問題在於他的身高。他的高度有六英呎差一英吋，但大多數貝都因人大大低於這個高度。幾個世紀以來的疾病和營養不良使得他們大都病魔纏身、發育不良。對於他的身高，是要想出一個解釋的理由來。

　　他沒有身分證件，但這不成一個問題。有幾個政府曾試圖為貝都因人頒發身分證明。這使部落人高興了一番，因為這種證明可用來作為上好的衛生紙，比一把沙礫好得多了。對於一名警察或士兵來說，如果一定要去查驗貝都因人的身分證，那只能是浪費時間。好在雙方都明白。以當局的觀點來看，主要是貝都因人不惹麻煩，他們從來不曾夢想過要去介入科威特的任何抵抗運動。馬丁明白這一點，他希望伊拉克人也能同樣明白。

　　他一直睡到太陽西落，然後騎上了駱駝。在他的「噓、噓、噓」吆喝之下，大駱駝站了起來，小駱駝就緊緊地跟在身後，牠們踩著溜花蹄，從容輕鬆地向前方緩緩而去。看上去似乎走得很慢，但實際上能走許多路。母駱駝已在畜欄裡吃飽喝足了，走上幾天也不會累壞。

　　八點之前當他越過國境時，他處在遠離魯卡法邊防檢查站的西北方向，邊防站那裡有一條土路由沙烏地阿拉伯通向科威特。夜幕一片黑暗，只有天上的星星在發出微弱的亮光。科威特麥那基什油田的燈光在他的右側閃爍，那裡很可能有伊拉克的巡邏兵，但他前方的沙漠是空曠的。

　　地圖上顯示，到科威特市郊的蘇萊比亞南部的駱駝農場的距離是三十五英哩。他就是想把駱駝留在那裡，直至他再次需要。但在此之前，他要把那些裝備掩埋在沙漠中並做好標記。

　　除非他被攔住和受到耽擱，要不然他將在日出前的黑夜裡完成這項工作，而現在離天亮還剩九個小時。到第十小時時，他應該已經到達了駱駝農場。

　　當麥那基什油田退到了他的身後時，他用指南針指導著向目的地進發。他猜測伊拉克人也許會巡邏在公路、甚至土路上，但絕不會到荒涼的沙漠裡來。難民不會試圖由沙漠出逃，敵人也不會試圖從沙漠進來。

　　太陽升起之後，他知道可以從駱駝農場搭上一輛進城的卡車，從而到達二十英哩遠的科威特市區。

　　※※※

　　在他頭頂上方很高很高的空中，美國全國偵察辦公室的一顆Ｎ─十一人造衛星靜靜地滑過了天空。多年前，美國的前幾代間諜衛星在拍照之後要間隔性地把膠捲傳送至進入太空的運載工具，經過繁複的程序才能把膠捲加工出來。

　　每顆長度為六十四英呎、重量為三萬磅的Ｎ─十一衛星可先進得多了。當它們在拍攝地面照片時，它們自動把照片編成了一系列電子脈衝，發射給上方的另一顆人造衛星。在上方接收的那顆人造衛星是定位在地球同步軌道上的衛星網中的一顆，也就是說，當這些衛星在茫茫的太空裡遨遊時，其速度和航向始終保持在地球某處上空的同一地方。在收到那顆Ｎ─十一發來的信息後，在上空徘徊的衛星就把信號直接發回美國，或者，如因地球曲面的阻擋，把信息反傳給另一顆在空中盤旋的衛星，再由後者把照片發給其在美國的研究者。這樣，全國偵察辦想要的圖片信息，也就是在拍攝後幾秒鐘內就可以得到。

　　這種偵察手段在戰爭中獲益匪淺。舉例來說，Ｎ─十一人造衛星能預先發覺敵軍車隊的運動，及時引導飛機進行空襲，把那些軍車炸得稀巴爛。車內那些倒霉的士兵永遠也不會明白對方的戰鬥轟炸機是如何找到他們的。因為Ｎ─十一可晝夜工作，全天候工作。

　　這種人造衛星被稱為能夠看見一切、老天在上，這是自欺欺人的。那天晚上，這顆Ｎ─十一飛越在科威特和伊拉克上空。但它沒有看見那個孤獨的貝都因部族人正在進入禁區領土，假如它看見了它也不會去介意的。它從科威特上空飛過，然後進入了伊拉克。它見到了許多建築物，還有在希拉赫、塔爾米亞、阿迪爾和圖韋哈周圍延伸的工業小城鎮，但它看不見建築物內有什麼東西。它沒有看見正在準備之中的毒氣桶，也沒有看見用於同位素分離工廠毒氣擴散離心機內的六氟化鈾。

　　它朝北漫遊而去，分辨出機場、公路和橋梁；它甚至看見了在庫拜的那個廢汽車場，但沒去注意；它看見了坐落在巴格達西北郊的喀姆、賈齊拉和希爾喀特工業中心，但沒能看見正在裡面準備的大規模殺傷設備；它經過了傑巴爾哈姆利的上空，但它未能看見由工程師奧斯曼．巴德里設計的那座要塞。它只看見了群山中的一座山和眾多山村中的一個山村。然後它遨遊到庫德上空，進入了土耳其。

　　整個夜晚，麥克．馬丁腳步沉重地向科威特市行進。當他回想起在前幾天發生的一樁事情時他不禁微笑了。那天當他在阿布達比外面的沙漠裡結束搭車走回到他自己的越野吉普車去時，他驚奇地被一位豐滿的美國婦女截住了。那婦人指著一架照相機朝他喊「咔嚓、咔嚓」。

　　※※※

　　已商定英國美杜莎委員會的預備會議應該在白廳內閣辦公樓底下的一個會議室裡召開。其主要理由是那裡安全，因為他們定期清查竊聽設備，雖然當今俄羅斯人聰明過人，但他們經常性的清查和防範，使任何竊聽事件也不曾發生過。

　　八位客人被引進去的那個會議室位於底樓下面的第二層地下室。特里．馬丁以前聽說過處在衣冠墓對面毫無特色的大樓下面的這些防竊聽的房間，最敏感的國家大事可在那裡進行絕對祕密的討論。

　　會議由保羅．斯普魯斯爵士主持。他是一位大都市老練的政治家，級別為內閣常務副大臣。他先作自我介紹，然後一一介紹了到會的代表。代表美國參加會議的是使館的武官隨員和來自蘭利的聰明老到的哈里．辛克萊。辛克萊已經當了三年的中情局駐倫敦站站長，他是一個個子很高、長得有稜有角的男人，喜歡穿粗花呢西服，經常看話劇，並與他的英國對手相處得極為融洽。

　　中情局代表朝西蒙．巴克斯曼點點頭，眨了一下眼睛。他在中情局占有一個席位的倫敦聯合情報委員會的一次會議上與西蒙有過一面之交。

　　辛克萊的工作是把英國科學家可能發現的有意義的情況記載下來，傳回給華盛頓。美國那一頭陣容更加強大的類似美杜莎委員會的機構也在工作。所有的發現都會得到反覆的核對和比較，以便繼續研究和分析伊拉克發動大規模殺傷戰的潛力。

　　從奧爾德馬斯頓，即在伯克郡的武器研究所，來了兩位科學家。他們喜歡在武器研究所前面去掉原子這個詞語，但實際上奧爾德馬斯頓幹的就是這種事情。他們的工作是對從美國、歐洲和任何其他地方收集到的情報，加上從空中拍取到的伊拉克可能擁有的核研究設施的照片進行研究，努力闡明伊拉克在自行研製原子彈過程中的進度如何，以及有何技術突破。

　　從波頓唐也來了兩位科學家，一位是化學家，另一位是生物學家，專長於細菌學。

　　波頓唐常被媒體指控為英國研製化學和細菌武器。實際上，多年來他們的科研集中在尋求和探索英軍和聯軍在遭受任何或所有毒氣戰或細菌戰時的解毒藥。不幸的是，如果不先研究毒素的性質，就不可能開發出解毒藥。因此，在這兩位來自波頓唐的科學家的領導之下，他們有一些嚴加保管的非常可怕的物質。當然，在八月十三日那天，薩達姆．海珊先生也有這種東西。其區別在於，多國部隊無意在伊拉克人身上使用這種物質，但似乎海珊先生不一定那麼寬容。

　　來自波頓唐的代表的工作是，根據在過去的幾年裡伊拉克的化學品採購清單，他們能推導出他有了什麼細菌武器、有多少、有多厲害，以及是否能使用。他們還將研究伊拉克一系列工廠的空中所拍照片，看看是否有某種尺碼、形狀、結構的跡象，即除汙裝置、氣味洗滌器等，這樣也許能分辨出毒氣工廠。

　　「好吧，先生們，」保羅爵士開始說話了，對著那四位科學家，「重擔壓在了你們的肩上，我們其他人將盡我們所能全力協助和支持你們。

　　「我這裡有到目前為止所收集到的兩卷情報，是從我們在國外的人員中收集來的，使館人員、商務人員，以及……哦……祕密工作者。當然，現在為時還早。這些是從過去的十年間向伊拉克出口的許可證中選擇出來的結果，毋庸贅言，這些資料是來自於以最快的速度提供幫助的政府。

　　「我們已經盡量把網撒得大一些。要調查收集的範圍為出口的化工產品、建材、實驗室設備、專用工程產品──包羅萬象，但雨傘、針織品和長毛絨玩具除外。

　　「其中有些產品，實際上也許是大多數，到頭來會被證明是一個發展中的阿拉伯國家為和平目的的正常採購。對於因調查研究此類產品而浪費的時間，我表示抱歉。但請不但要注意那些用於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專用製造設備的採購，而且要注意具有雙重用途產品的採購──經改換或拼拆後可用於載明之外的其他目的。

　　「現在，我相信我們的美國同事們也在同樣工作。」

　　保羅爵士把其中一份卷宗遞給了來自波頓唐的科學家，另一份交給了奧爾德馬斯頓的代表。美國中情局來人也拿出兩份卷宗交給了他們。不知所措的科學家們坐在那裡面對著一大疊資料。「我們已經努力，」保羅解釋說，「不致使美國人和我們的研究重複，但是，也許在實際工作中仍會發生重複。對此，我再次表示抱歉。那麼，現在請辛克萊先生談一談。」

　　與英國白廳公務員那羅哩囉嗦幾乎使在場的科學家們聽得打瞌睡的發言完全不同，美國中情局倫敦站站長的說話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問題是，先生們，我們也許不得不向那些雜種開戰。」

　　辛克萊的這種講話方式進一步證明了英國人所認為的美國人的說話方式──直截了當，不咬文嚼字。四位科學家聽得聚精會神。

　　「如果那一天來到了，我們要從空中打擊開始。與英國人一樣，我們也要最大限度地減少可能的傷亡。所以我們要去打擊他們的步兵，他們的大炮、坦克和飛機。我們會去瞄準他們的薩姆導彈發射基地。通訊樞紐和指揮中心。但如果薩達姆動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我們需要知道兩件事。

　　「第一，他擁有什麼？這樣我們就可以備妥防毒面具、防護服和化學解毒藥。第二，他把那些東西存放在哪裡？這樣我們就能瞄準那些工廠和倉庫，在他能啟用之前把它們摧毀掉。所以要研究這些照片，用放大鏡去仔細觀察，尋找能說明問題的蛛絲馬跡。我們將繼續追訪為他建造這些工廠的承包商和為他設計裝備的科學家。我們能從他們那裡了解許多情況。但伊拉克人也許已經把它們轉移了。因此問題回到了在座的各位先生這裡，還有分析家。你們可挽救許多生命，所以請你們盡力而為。為我們確認那些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然後我們去把它們炸個稀巴爛。」

　　四位科學家聽得入了神。他們有了一項任務，且他們知道這是什麼任務。保羅爵士看上去有點吃驚。

　　「是的，我相信我們非常感謝辛克萊先生為我們所作的……哦……解釋。我能否建議在奧爾德馬斯頓和波頓唐能為我們提供一些情況時我們再次碰頭開會？」

　　※※※

　　當他們走出大樓後，西蒙．巴克斯曼和特里．馬丁從白廳出來，在溫暖的八月陽光下步入了議會廣場。與往常一樣，廣場裡停滿了一排排旅遊大客車。他們在溫斯頓．邱吉爾的大理石雕像附近找到了一把長椅。

　　「你聽說了來自巴格達的最新消息了吧？」巴克斯曼問道。

　　「當然了。」

　　薩達姆．海珊剛剛提出一個條件，如果以色列從西岸撤出，敘利亞從黎巴嫩撤出，那麼他就從科威特撤出。一個聯動方案。聯合國當即予以否決。安理會的決議一個接著一個拋出來：切斷伊拉克的對外貿易、石油出口、資金流通、航空運輸。但伊拉克占領軍對科威特的系統性摧毀仍在繼續。

　　「有什麼意義嗎？」

　　「沒有，只不過是慣常的虛張聲勢。可以預見，是做給別人看的。當然，巴解組織倒是喜歡它的，也僅限於此。這不是遊戲計劃。」

　　「他有一個遊戲計劃嗎？」巴克斯曼問，「如果有，那麼沒人能猜出來。美國人認為他瘋了。」

　　「我知道。昨晚我在電視螢幕上見到了布希。」

　　「他瘋了嗎，薩達姆？」

　　「像一隻狐狸。」

　　「那麼為什麼他不在還有機會時南下進入沙烏地阿拉伯？美軍的集結才剛剛開始，我們也同樣。在海灣只有幾個戰鬥機中隊和幾艘航母，地面部隊尚未進去。僅僅是空中力量尚不能擋住他。他們剛剛任命的那位美軍上將……」

　　「施瓦茨科夫，」馬丁說，「諾曼．施瓦茨科夫。」

　　「就是那傢伙。他估計他需要足足兩個月時間，集結起足夠的部隊以阻止伊軍，並開始全面反攻。所以薩達姆為什麼現在不進攻？」

　　「因為進攻一個沒有與之爭議的同胞阿拉伯國家，會帶來羞恥，這會疏遠每一個阿拉伯國家。這是違反傳統文化的。他想統治阿拉伯世界，他希望為此得到擁戴，而不是謾罵。」

　　「可他已經侵入了科威特。」巴克斯曼指出。

　　「那不一樣。他可以聲稱那是為了改正帝國主義幹下的不公正事情，因為科威特在歷史上是屬於伊拉克的一部分。如同尼赫魯侵入了葡屬果阿。」

　　「哦，我說，特里，薩達姆入侵科威特是因為他破產了。我們都這麼認為。」

　　「是的，那是真正的原因。但表面理由是他在收復正當的伊拉克領土。你看，這種事情到處在發生。印度奪取了果阿，印度尼西亞攫取了東帝汶，阿根廷企圖謀求福克蘭群島。每一次都聲稱是收復一塊合理的領土。這種事情在國內都是很得民心的，這你是知道的。」

　　「那為什麼他的阿拉伯同胞全都反對他？」

　　「因為他們認為他的胃口還不止於此。」馬丁說。

　　「而且他不能做了壞事而逃脫懲罰的。」

　　「只是因為美國，而不是因為阿拉伯世界。如果他要得到阿拉伯世界的擁戴，他必須首先羞辱美國，不是他的阿拉伯鄰國。你去過巴格達嗎？」

　　「最近沒去過。」巴克斯曼說。

　　「到處都是薩達姆的畫像，他被畫成是手舉一柄利劍騎在一匹白色戰馬上的沙漠勇士。當然，全是欺騙百姓的空頭話；那人是一個瘋子。但他不是那麼看待自己的。」

　　巴克斯曼站起身來。

　　「這全是理論上的，特里。但不管怎麼說，謝謝你的想法。麻煩在於，我必須去對付硬碰硬的事實。在任何情況下，誰也看不出他如何能去羞辱美國。美國人擁有一切力量、一切技術。當他們準備停當時，他們就會進攻那裡，摧毀他的陸軍和空軍。」

　　特里．馬丁在陽光下眯起了眼睛。

　　「傷亡，西蒙。美國能夠接受許多事情，但她不能接受大量傷亡。薩達姆能夠，傷亡對他無所謂。」

　　「但現在那裡美國人還不多。」

　　「對。」

　　※※※

　　載著艾哈邁德．阿爾卡里法的那輛超豪華勞斯萊斯轎車，駛到用英語和阿拉伯語標示的阿爾卡里法貿易有限公司總部的辦公樓前，吱的一聲停住了。

　　駕駛員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僕，身兼司機和保鏢的工作，他從司機座下來，走到後面去為他的主人開車門。

　　坐勞斯萊斯出來也許不是明智之舉，但這位科威特百萬富翁聽不進勸告，說什麼也不肯為不致惹惱在路障旁的伊拉克大兵而改坐沃爾沃轎車。

　　「讓他們見鬼去吧！」他在早餐桌上已經是火冒三丈了。實際上從他在安達魯斯富人區的花園洋房豪宅，到位於沙米亞的辦公樓，一路上都平安無事。

　　入侵後十天之內，紀律嚴明、訓練有素的伊拉克共和國衛隊士兵就從科威特市撤出了。由常規軍的亂糟糟的應徵士兵取而代之。如果說他仇視前者的話，那麼他只能是蔑視後者。

　　在開始的幾天裡，共和國衛隊系統性地、有意識地洗掠了他的城市。他見過他們進入國家銀行，搬走了作為國家儲備的價值五十億美元的金錠。但這種掠奪不是占為個人所有。金錠被裝進貨櫃，在卡車上施封後運往巴格達去了。

　　除了金錠，又掠走了價值十億美元的金飾品和黃金工藝品，也用同樣的方法運走了。

　　共和國衛隊設置的路障，這可由他們的黑色貝雷帽和他們的行動舉止清楚地分辨出來，是嚴格的，也是職業化的。然後，忽然間，南方需要他們了，他們被調防到面對沙烏地阿拉伯的南線邊境去了。

　　在他們的位置上，來了軍服破舊、紀律鬆散的常規軍，這是更加捉摸不定和更具危險性的部隊。因為拒絕交出手錶或汽車而偶爾槍殺科威特人就足以證明了這一點。八月中旬的科威特，驕陽似火。那些伊拉克士兵為躲避日晒，挖起人行道上的地平石，在他們執勤檢查的街道旁搭起了一些石頭棚屋，鑽進裡面去休息了。在黎明和晚上氣溫涼爽時爬出來執行任務，然後他們就騷擾市民，以藉口查驗違禁汽車為名搶奪市民的食物和貴重物品。

　　阿爾卡里法先生通常喜歡在上午七點到公司的辦公室，但那天因為耽擱，到公司時已經十點了，氣溫也升上來了。上班路上他經過幾座常規軍搭起來的石頭帳篷時，沒人攔住他。兩名未戴軍帽、拖著腳的戰士還向著勞斯萊斯車敬了一個不符合要求的軍禮，以為車內坐著的是他們這一邊的要人。

　　當然，這種情形是不會長久的。一些惡棍遲早會用槍口指著把勞斯萊斯搶走的。那又怎麼樣？當他坐車回家後──他確信能坐車回家，但不知道怎麼坐車回家──他會再去買一輛。他下車走到了人行道上。他身上穿著閃閃發光的白袍，頭上盤著一條用輕棉布料子做成的茶巾，上面紮了兩條黑帶子以把它固定住。司機關上車門，走回到轎車的另一邊準備把它開到公司的車庫裡去。

　　「行行好，賽義德，行行好，為一個已經三天沒吃飯的可憐人。」

　　他剛才模模糊糊地看見那人蹲在門邊的人行道上，顯然是在太陽下睡著了，這種景象在任何中東地區的城市裡都很常見。現在那人已經到了他身邊，是一個穿著骯髒的衣袍的貝都因人，一隻手向前伸著。

　　他的司機從勞斯萊斯轎車旁繞過來，大步走上來用一連串罵人話驅趕那個乞丐。艾哈邁德．阿爾卡里法舉起了一隻手。他是一位樂於施捨的穆斯林，努力遵循《古蘭經》的教條，其中一條就是要信徒盡可能慷慨施善。

　　「去停車。」他命令道。他從衣袍的側面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了一張十第納爾的紙幣。那貝都因人用雙手接住了鈔票，這個動作顯示了恩人的禮物是如此地貴重，以致必須用雙手才能夠承托住。

　　「謝謝，賽義德，謝謝。」然後那人保持原來的語調補充說，「你到了辦公室以後派人把我叫上去。我帶來了你在南方的兒子的消息。」

　　商人以為自己肯定是聽錯了。那人拖著腳步沿著街道走過去了，一邊把鈔票放進了衣服口袋。阿爾卡里法進入大樓，朝門衛點點頭表示打招呼，心中若有所思地走上了他在頂層的辦公室裡。當他在書桌後面坐下後，他想了一會兒，然後按下了內部通訊器的按鈕。

　　「外面人行道上有一個貝都因人。我要與他說話。請帶他上來。」

　　如果他的私人女祕書認為老板瘋了的話，那麼她沒有表示出來。五分鐘後，只是在她把那個貝都因人引入涼爽的辦公室時，她才皺起了她的鼻翼，以表示出她對雇主的不討人喜歡的客人身上發出來的氣味的態度。

　　當她離開之後，商人向一把椅子示意了一下。

　　「你說你見過我的兒子？」他簡短地問。他仍懷疑那人上來也許是為了得到更多的錢。

　　「是的，阿爾卡里法先生。兩天前在卡夫古我是與他在一起的。」

　　科威特人的心跳加快了。兩個星期以來一直沒有消息。他直接聽到的只是那天早上他的兒子從艾哈馬迪空軍基地起飛了，而此後──什麼消息也沒有。他的熟人好像誰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八月二日那天是一個狂亂的日子。

　　「你捎來了他的一封信，是嗎？」

　　「是的，賽義德。」

　　阿爾卡里法伸出一隻手去，「那就請你把它交給我。我會重賞你的。」

　　「信在我的腦子裡。我不能把紙片帶進來，所以我把它記住了。」

　　「很好。請告訴我他說了些什麼。」

　　麥克．馬丁開始背誦天鷹戰鬥機飛行員寫了一頁紙的那封信，逐字逐句地。

　　「『親愛的父親，您面前的這個人，不管他外表如何，其實是一名英國軍官……』」阿爾卡里法從椅子裡猛跳起來，用眼睛死死地盯住馬丁，他的眼睛和耳朵還難以相信。

　　「『他喬裝打扮來到了科威特。現在您已經知道了他的身分，他的生命就攥在您的手裡了。我請求您信任他，如同他現在必須信任您那樣，因為他要尋求您的幫助。

　　「『我安然無恙，駐紮在達蘭的沙烏地空軍基地裡。我只參加了一次空襲，擊毀了伊拉克的一輛坦克和一輛軍車。我將和沙烏地皇家空軍一起飛行，直至祖國的解放。

　　「『我每天都在向真主祈禱，希望時間過得快一些，讓我早日回到您的身邊。您的孝子卡利德。』」馬丁停下了。艾哈邁德．阿爾卡里法起身走到窗邊，凝視著窗外。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當他鎮定下來後，他回到了他自己的椅子裡。

　　「謝謝你，謝謝你。你有什麼要求？」

　　「科威特被侵占並不是幾個小時或幾天就能結束的。它將延續幾個月，除非薩達姆．海珊能被說服撤兵。」

　　「美國人不能很快進來嗎？」

　　「美國、英國、法國和其他盟國需要時間集結他們的部隊。薩達姆擁有世界上第四強大的常規陸軍，有一百多萬人。有些是不堪一擊的，但有些不是這樣。這支占領軍不是由一個小分隊就能夠被趕出去的。」

　　「很好。我明白了。」

　　「同時，最好能在被占的科威特拖住伊軍的每一名士兵、每一輛坦克和每一門大炮，使他們不能被派往前線作戰。」

　　「你說的是抵抗，武裝抵抗，反擊。」阿爾卡里法說，「有些野小夥子已經在嘗試了。他們向伊軍巡邏兵襲擊。他們像狗一般地被敵人的機槍掃倒了。」

　　「是的，這我相信。他們是勇敢的，但太愚蠢了。這種事情有方式方法。問題不在於殺死幾百個敵人，然後自己被殺死。要使伊拉克占領軍一直神經緊張、擔驚受怕、軍官出行非尋求保鏢護送不可、永遠也睡不成安穩覺。」

　　「聽著，英國人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可我認為你是習慣於這種事情，也受過這種訓練的人，而我不是。這些伊拉克人是殘暴野蠻的人。我們早就知道了，如果我們按你所說的行事，我們會遭到報復。」

　　「這如同強姦，阿爾卡里法先生。」

　　「強姦？」

　　「當一名婦女要被強姦時，她可以反抗或順從。如果她順從了，那麼她會被強暴，可能會遭毆打，也許會被殺害。如果她反抗，那麼她會被強暴，肯定會遭毆打，也許會被殺害。」

　　「科威特就是那位婦女，伊拉克就是那個強姦犯，這我已經知道了，那為什麼還要反抗呢？」

　　「因為還有明天。明天科威特會去照鏡子。你的兒子會在鏡中看到一張勇士的臉。」

　　艾哈邁德．阿爾卡里法在英國人那張布滿鬍碴的黑臉膛上盯了好長時間，然後他說：「他的父親也同樣會的。願真主保佑我的同胞。你需要什麼？是不是錢？」

　　「謝謝，不，錢我有。」

　　實際上他有一萬科威特第納爾，是從科威特駐英國大使那裡拿來的，而大使是從位於倫敦貝克街和喬治街交匯處的科威特銀行裡提取出來的。

　　「我需要棲身的房子，要六處。」

　　「沒問題，城裡有成千上萬套廢棄的公寓。」

　　「不要公寓，要獨門獨戶的別墅。公寓有左右鄰居。沒人會去調查一個可憐的下等人在看管一座廢棄的別墅。」

　　「我去找別墅。」

　　「還要身分證，真正的科威特身分證。要三份，一份是科威特的一名醫生，一份是一個印度會計師，還有一份是城外市場上的花匠。」

　　「行，我在內務部裡有朋友。我認為他們仍掌管著印製身分證的印刷廠。證件上面的照片怎麼辦呢？」

　　「對於集市上的花匠，在街上找一個老頭，付錢給他。至於醫生和會計師，從你的職員中找一個大致模樣像我的人，但要剃去鬍子、刮淨臉面。這些照片要拍得品質差一些。

　　「最後，汽車。要三輛，一輛白色轎車、一輛四輪驅動吉普車、一輛破舊的皮卡【註：Ｐｉｃｋｕｐ　Ｔｒｕｃｋ，帶開放式載貨區的輕型卡車。】都要停放在上了鎖的車庫裡，都要配上新的輪胎。」

　　「很好，會去辦的。身分證以及車庫鑰匙和別墅鑰匙──你喜歡在哪裡取？」

　　「你知道基督教墓地嗎？」

　　阿爾卡里法皺起了眉頭，「聽說過，但我從來沒去過那裡。」

　　「它在蘇萊比克特的賈赫拉路上，穆斯林主墓地旁邊。大門有點古怪，上面寫著：供基督教徒用。大多數墓穴裡埋著黎巴嫩人和敘利亞人，也有一些菲律賓人和中國人。在最右邊有一個叫謝普頓的商船船員墳墓。大理石墓碑是鬆動的。我已經在墓碑下的沙土裡挖了一個洞穴。把東西放在洞裡，如你有紙條要捎給我，也按同樣的方法。每星期檢查一次墳墓，看看是否有我寫給你的條子。」

　　阿爾卡里法不知所措地搖搖頭，「可我不習慣這種事情呀。」

　　麥克．馬丁說：「我相信你會辦到的。」說著，他轉身走出了阿爾卡里法的辦公室，消失在布內德卡爾區的大街小巷上湧動的人流之中。五天以後，在一等水手謝普頓的墓碑下，他找到了三張身分證、三套附有地址的車庫鑰匙、三套汽車鑰匙和六套帶有地址小牌子的別墅鑰匙。

　　兩天後，從烏姆古達爾油田返城的一輛伊拉克卡車因為不知碾上了什麼東西而被炸成了碎片。

　　※※※

　　美國中央情報局中東處處長奇普．巴伯在特拉維夫已經有兩天了，這時候在他們提供給他的美國使館的那個辦公室裡的電話響了起來。是中情局情報站站長打來的。

　　「奇普，事情辦妥了。他回城裡了。我定下了四點鐘會面。這樣你還能趕上從本．古里安機場起飛去美國的末班飛機。那些傢伙說他們會到辦公室來接我們的。」

　　情報站站長是在使館外面打的電話，所以他說話時使用的是大眾化的詞彙，以防線路遭竊聽。這條線路當然是被竊聽的，但只有以色列人在竊聽，且他們知道這件事。

　　電話裡的「他」指的是摩薩德局長科比．德洛爾將軍，辦公室指的是大使館本身，傢伙指的是德洛爾的兩名隨從。三點十分那兩個傢伙坐著一輛沒有標誌的轎車到達了。

　　巴伯認為五十分鐘時間從美國使館大院到達位於索爾國王大道上那座叫哈德爾．達夫納大廈的摩薩德總部辦公樓是綽綽有餘的。

　　但是會面地點不在那裡。轎車朝北出了城，經過斯迫多夫軍用機場，直至駛上了去海法的海濱公路。

　　就在赫茲利亞的郊外，坐落著由公寓和旅館組成的一個巨大的度假村，叫鄉村俱樂部。這個勝地通常吸引了一些以色列人，但主要是從國外歸來的猶太老人來休閒和享受該地方自我吹噓的許多健康和礦泉療養設施。這些快樂的客人很少會抬頭去看該勝地上方的山丘。

　　假如他們去看了，那麼他們就會看見山頂上棲息著一座能把四周鄉村和海洋景色盡收眼底的相當漂亮的樓房。如果他們詢問這是什麼樓房，那麼他們就會被告知它是總理的夏季別墅。以色列總理，與極少數幾個人那樣，確實是能被允許去那裡的，因為這是摩薩德的培訓學校，在摩薩德內部被稱為米德拉莎。

　　科比．德洛爾在他那間明亮、寬敞、空調開得很足的頂樓辦公室裡接待了兩位美國人。他是一個矮矮的、粗壯的人，穿著以色列人慣常穿的短袖襯衫，一天習慣要抽三包菸。

　　巴伯感謝空調、煙霧使他的喉嚨難受。

　　以色列間諜頭子從他的書桌旁起身，腳步沉重地走上前來。

　　「奇普，我的老朋友，最近好嗎？」

　　他擁抱了一下這位高個子美國人。他欣喜地用低沉的語調說話，如同一個演技不好的猶太性格演員，並耍弄這個友好的、和藹的笨人。全都是一場戲嘛！在過去執行任務中，他作為一名資深特工，一名基頓隊員，他已經證明了他是非常聰明的人，也是極端危險的人。

　　奇普．巴伯也向他表示了問候，笑容如同那次記憶一樣長久。巴伯想起一家美國法院判處了海軍情報局為以色列刺探情報的喬納森．波拉德很長的有期徒刑的案件，實際上這項針對美國的間諜行動，肯定是由現在笑容滿面的科比．德洛爾操縱的。

　　十分鐘之後他們轉入了正題：伊拉克。

　　「讓我告訴你，奇普，我認為你們正在採取的行動是完全正確的。」德洛爾說，又遞給了客人一杯可使他幾天睡不著覺的咖啡。他在一隻碩大的玻璃菸灰缸裡掐滅了他的第三支香菸。

　　巴伯盡力屏住呼吸，但還是失敗了。「如果我們必須進去，」他說，「如果他不撤出科威特而我們必須進去，我們將以空襲開始。」

　　「當然。」

　　「而且我們要去打擊他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對此，你們也是感興趣的，科比。我們需要這裡的合作。」

　　「奇普，幾年來我們一直在觀察著那些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你以為所有那些毒氣、細菌、疾病和彈頭都是對準誰的？我們。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警告。但誰也不肯聽。九年前我們炸毀了他在奧西拉克的原子能發電機，使他的核彈研究進度後退了十年。全世界譴責了我們，美國也同樣。」

　　「那是裝裝樣子的。我們大家心裡都明白。」

　　「好吧，奇普，那麼現在美國人的生命處在危險之中了，那就不是裝裝樣子了。真正的美國人可能會死掉。」

　　「科比，你的偏執狂又來了。」

　　「屁話。聽著，你們去炸掉他的所有毒氣工廠、疾病實驗室和他的原子彈研究基地都是符合我們的利益的。現在我們甚至不能插手，因為山姆大叔有了阿拉伯聯盟。那麼誰在抱怨呢？不是我們以色列。我們把所有的關於他的祕密武器計畫的一切資料全都給了你們。我們所有的一切。沒打埋伏。」

　　「我們需要得更多，科比。好吧，也許在過去的幾年裡我們對伊拉克是有所忽視。因為我們有冷戰需要應付。現在要應付伊拉克，我們缺少產品。我們需要消息──不是小道消息，而是真正來自於高層的有苗頭的消息。所以我們就直接問你了：在伊拉克高層統治集團內是否有人在為你們工作？我們有問題要問，我們需要答案。而且會付費的，我們知道規則。」

　　沉靜了一會兒。科比．德洛爾注視著他的香菸。另兩名高級官員看著他們面前的桌子。

　　「奇普，」德洛爾緩慢地說，「聽我一言，假如我們操縱著在伊拉克當局內部的任何間諜，我將會告訴你們。我會交出來。相信我，我沒有。」

　　德洛爾將軍以後會向他的總理──怒氣沖沖的伊扎克．沙米爾解釋說在他向美國人說話時他並沒有撒謊。但是他確實應該提及「耶利哥」。

　　六

　　麥克．馬丁先看見了那個科威特小夥子，要不然小夥子在那天是死定了。馬丁正駕著那輛破破爛爛、鏽跡斑駁的皮卡，後面的車廂裡裝著他從賈赫拉郊外一個農場裡買來的西瓜，這時候他看見路邊卵石堆後面有一個戴著白色亞麻布茶巾的小夥子在探頭探腦。他也看見了那位小青年攜帶著的步槍的槍尖晃了一下消失在石堆之後。

　　這輛微型卡車正合馬丁的要求。他要的車就是現在這個模樣，因為他猜測伊拉克士兵遲早（或許很早）會開始沒收模樣好看的轎車供他們自己使用。

　　他看一眼倒車鏡，踩了剎車，轉彎駛離了賈赫拉路。跟在他後面的是滿載伊拉克常規軍戰士的一輛卡車。

　　科威特年輕人在試圖用步槍的準星去瞄準疾駛而來的那輛卡車，這時候一隻強有力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隻手一把拿走了他手中的槍桿。

　　「我認為你今天不是想死，對吧？」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說。卡車滾滾地駛了過去，射擊的機會也隨之失去了。那孩子為他自己的行動已經在害怕了，現在更是驚恐萬狀。

　　當那輛卡車消失之後，按在他臉上和頭上的手才鬆開了。他掙脫身子，翻滾了一下，仰面躺在了地上，蹲在他上方的是一個滿臉鬍碴。模樣冷酷的高個子貝都因人。

　　「你是誰？」他嘟噥著問。

　　「比一個想去殺死一名伊拉克士兵而車上還有二十名同夥的人聰明一點的人。你逃脫用的車在哪裡？」

　　「在那邊。」小夥子說，他看上去約二十歲，正努力想蓄起他的第一批鬍鬚。那是一輛自行車，停放在二十碼遠處的幾棵樹旁。貝都因人嘆了一口氣。他放下步槍，那是一支老式的李恩菲爾德─三○三，顯然是那孩子從一家古董商店裡買來的。

　　他經過小夥子的身邊，走向那輛皮卡。

　　然後駕車返回石堆後面，撿起步槍把它放在了西瓜下面。接著他行駛到自行車那裡，把它舉起來放在了水果上面。有幾個西瓜爆裂了。

　　「進來。」他說。

　　他們行駛到舒威克港附近一個安靜的地方後停下了。

　　「你想想你剛才在幹什麼？」貝都因人說。

　　小夥子正透過那布滿蠅屎的擋風玻璃在看外面。他的眼睛含著淚水，他的嘴唇在顫抖。

　　「他們強姦了我的姐姐。她是阿爾阿丹醫院的一名護士。他們有四個人。她徹底被毀了。」貝都因人點點頭。

　　「這種事情以後還會有很多。」他說，「所以你要殺伊拉克人？」

　　「是的，盡可能多。在我死去之前。」

　　「問題是自己不能死。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訓練你，要不然你一天也活不成。」

　　小夥子哼了一聲，「貝都因人是不會打仗的。」

　　「聽說過阿拉伯軍團嗎？」那孩子不作聲了，「在他們之前還有法賽爾王子和阿拉伯暴動，全是貝都因人。與你一樣的人還有嗎？」

　　那小夥子實際上是一名法律系學生，入侵之前在科威特大學就讀。

　　「我們一共有五個人，都想幹同樣的事。我選擇了第一個去嘗試。」

　　「記住這個地址。」貝都因人說。他報出了在雅爾穆克一條後街上的一座別墅。小夥子說錯了兩次，然後就說對了。馬丁讓他重複了二十遍。

　　「今晚七點鐘。那時候天已經黑了。但宵禁要等十點鐘才開始。要分別到達。車輛至少要停在二百碼開外的地方，剩下的路步行走完。每個人要間隔兩分鐘進入。大門和內門是開著的。」

　　他注視著那男孩騎上自行車走了，嘆了一口氣。嫩是嫩了一點，他想，但這是目前為止我所得到的全部人才。

　　年輕人準時抵達了。他躺在街對面一座房子的平屋頂上觀察著他們。他們顯得既緊張又不安，回頭看看身後，衝進大門，接著又出來了。當他們全都進屋後，他又等了十分鐘。沒出現伊拉克安全部隊。他從屋頂下來，穿過馬路，從後門進了屋子。他們坐在客廳裡，開著燈，未拉上窗簾。四個小夥子和一個姑娘。

　　他們在看客廳的門，這時候他從廚房走了進來。剛剛還不在，現在出現了。年輕人還沒來得及看清他，他就關掉了電燈。

　　「拉上窗簾。」他靜靜地說。那姑娘去拉上了。然後他重新開亮了電燈。

　　「千萬不要坐在一個點著燈、敞著窗簾的房間裡。」他說，「你們不想被人看見聚在一起。」

　　他已經把他的六處住宅分成了兩組。四處供他居住，不按固定的次序從一處換到另一處居住。每次臨走前他都要為自己留下細小的記號──在門縫裡插進一片樹葉或在臺階上放一隻罐頭。一旦它們消失了，他就會知道房子已有人進來過了。另兩處住宅被他用來放置他從沙漠裡挖出後帶回來的裝備。他所選擇的用來會見學生的地方是他的住宅中最不重要的一處，而且以後他再也不到這個地方過夜了。

　　他們全是學生，只有一個人在一家銀行工作。他讓他們作了介紹。

　　「現在你們需要新的名字。」他為他們每個人起了新名字，「這些名字你們誰都不能告訴，包括父母、兄弟、姐妹、親朋，任何人都不能告訴。無論什麼時候，如使用這些名字，那就意味著消息來自於我們中的某一個人。」

　　「那我們怎麼稱呼你？」姑娘問道。她剛剛被命名為拉娜。

　　「貝督，」他說，「這就行了。你們──我再問一遍，知道這裡的地址嗎？」

　　被他的手指頭所指的那個青年想了一想，然後掏出了一張紙條。馬丁從他手裡接了過來，「不准帶紙條，要記住任何事情。常規軍也許是愚笨的，但祕密警察就不是了。如果你遭到搜身，你怎麼解釋這張紙條？」

　　他讓三個用書面記著地址的人把紙條燒掉了。

　　「你們對自己的城市了解多少？」

　　「了解得很多。」他們中間年紀最大的那個人，二十五歲的銀行職員說。

　　「還不夠。明天去買地圖，城市街道地圖。要像對待期末考試那樣認真研究地圖。要記住每一條街巷、每一個廣場和公園、每一條大道和胡同、每一座主要公用大樓、每一座清真寺和院子。你們知道街道路牌正在被摘下來嗎？」

　　他們點點頭。自入侵後十五天內，科威特人從震驚中清醒過來開始形成了一種消極的抵抗。這是自發性的、沒有經過協調。其中一個舉動是摘去街道路牌。科威特是一個複雜的城市，去掉路牌後簡直成了一個迷宮。

　　伊拉克巡邏兵經常迷路。對於祕密警察來說，要找到一名嫌疑犯的地址如同是一場噩夢。在一些主要的十字路口，指示街名的箭頭在夜間被轉得朝上，或被轉了一個方向。

　　那天晚上作為第一天，馬丁給他們講了兩個小時的基本安全知識。一定要為任何一次出行和碰面準備好一個能夠站得住腳的藉口。千萬不能帶著會遭到牽連的紙片。時刻對伊拉克士兵保持應有的尊重。不能去信任任何人。

　　「從現在起你就成了兩個人。一個是原來的你，是大家都知道的你，是學生、是職員。他是一個有禮貌的、認真的、遵紀守法的、清清白白的人。伊拉克人不會去糾纏他，因為他不會威脅到他們。他絕對不會去侮辱他們的國家、他們的旗幟或他們的領袖。他永遠不會去引起祕密警察的注意，他可以自由地活著。只是在特殊情況下，在執行一項任務時，另一個人才出現了。他將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危險人物，但他仍然能活著。」

　　他教給他們安全知識。到一個約定的地點去會面時，提早到達，在遠處停好車。走進陰影處，觀察幾分鐘，觀看周圍的房子，檢查屋頂上有沒有探動的腦袋，有沒有伏兵。要警惕士兵的皮靴在礫石上走動的聲音、香菸的亮光、金屬與金屬的碰擊聲。

　　當他們還有時間在宵禁之前回到家裡時，他打發了他們。他們感到很失望。

　　「那侵略者呢？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去殺他們？」

　　「當你們知道了如何去殺他們的時候。」

　　「那現在我們能做什麼？」

　　「當伊拉克人去另一個地方時他們是怎麼去的？他們是徒步行軍走過去嗎？」

　　「不是，他們乘坐卡車、麵包車、吉普車和偷來的轎車。」法律系學生說。

　　「那麼是汽車就有油箱蓋，」貝督說，「只要輕輕一扭就可以打開。糖塊──每隻油箱九塊。糖能溶於汽油，傳輸到汽化器裡，在引擎熱量的作用下結成硬塊，它能毀壞引擎。當心不要被抓住，要兩人一組，天黑以後行動。一人望風，另一人去放糖，蓋油箱蓋子。這個過程需要十秒鐘時間。

　　「一塊膠合板，四英吋乘四英吋，釘上四顆尖頭鋼釘。從你的衣袍領口放進去，直至它下滑到你的腳邊，用腳尖把它推到停放車輛的輪胎下面。

　　「科威特還有老鼠，那麼市裡有出售鼠藥的商店。要買那種含有白色士的寧成分的鼠藥。去麵包房買來麵團，把毒藥混合進去，要戴上橡膠手套，然後把手套毀掉。用廚房裡的電烤箱烤製那些麵包，但一定要在家裡沒人時才能幹。」

　　學生們聽得目瞪口呆，「我們要把麵包交給伊拉克人嗎？」

　　「不用。你們只要把麵包裝進籃子放在自行車上，或者放進小汽車的行李箱裡即可。他們會在路障處攔住你們，偷取麵包。六天以後我們仍在這裡碰面。」

　　四天後，伊拉克的卡車開始拋錨。有些被拖走了，另有一些被拋棄了，六輛卡車和四輛吉普車。汽車技工查出了原因，但沒能查出是什麼時候幹的以及是誰幹的。輪胎開始漏氣，膠合板小方塊被交到了祕密警察局。憤怒的祕密警察把他們在街上隨便抓來的幾個科威特人打了一頓。

　　醫院的病房開始擠滿了患病的戰士，症狀都是肚子疼和嘔吐。由於他們從自己的部隊只領到極為有限的口糧，且是在路障旁和在街道旁自搭的石頭小屋中過著勉強糊口的生活，因此，推測他們一直在飲用受汙染的水源。

　　然後在達斯曼區的阿米里醫院，化驗室裡的一名科威特化驗技術員化驗分析了一名伊拉克士兵的嘔吐物樣品。他滿腹疑雲地去見他的部門領導。

　　「他吃了鼠藥，教授。可他還說三天來一直在吃麵包，還有一些水果。」

　　那教授吃了一驚，「伊拉克軍隊的麵包？」

　　「不是，他們好久沒領到軍糧了。他是從一個過路的科威特賣麵包的孩子那裡拿來的。」

　　「你那些樣品在哪裡？」

　　「在化驗室的長凳上。我想最好還是先來向你匯報。」

　　「對，你做得很對。把它們銷毀。你什麼也沒見過，明白嗎？」

　　教授搖搖頭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老鼠藥，誰能想得出來？

　　※※※

　　八月三十日，英國美杜莎委員會又碰頭開會了，因為來自波頓唐的細菌學家認為他已經盡他的能力了解了伊拉克的細菌戰的一些內容。

　　「恐怕我們了解到的情況沒有多大的意義。」布賴恩特博士匯報說，「主要的原因是細菌學的研究可在任何病理學或獸醫學實驗室裡進行，使用的是任何化驗室具有的相同設備，且是不在出口許可證的管理範圍之內。

　　「絕大多數產品是益於人類、治療疾病的，而不是傳播疾病。所以一個發展中國家想研究血吸蟲病、腳氣病、黃熱病、霍亂、傷寒或肝炎是十分自然的事，這些都是人類的疾病。還有一個是獸醫學院想研究的動物疾病領域。」

　　「那麼當今的伊拉克究竟有沒有細菌炸彈實際上是無法確定的了？」中情局的辛克萊問道。

　　「實際上沒有辦法。」布賴恩特說，「有一份記錄表明在一九七四年，當時薩達姆．海珊還沒有坐上御座，也就是說……」

　　「他當時是副總統，是第二把手。」特里．馬丁說。布賴恩特的臉漲紅了。

　　「好吧，不管怎麼說，伊拉克與巴黎的梅里克斯研究院簽訂了一份合同，為他們建立一個微生物研究計畫。這個計畫的用意在於對動物的疾病作獸醫學研究，看來計畫是在執行這個意圖。」

　　「那麼針對人類使用炭疽培養液之事該怎麼解釋？」美國人又問。

　　「噢，這是可能的。炭疽病是一種特別致命的疾病。它主要感染於牛和其他牲畜，但如果人接觸或攝食了汙染源，則也會感染於人。你們也許還記得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政府在赫布里底島上試驗過炭疽。它仍是一個禁區。」

　　「哦，有那麼嚴重嗎？他從哪裡得到的呢？」

　　「就是這個問題，辛克萊先生。你不可能跑到聲譽很好的歐洲或美國的一個實驗室，說『能給我一些高品質的炭疽培養液嗎？因為我要把它用在人的身上。』不管怎樣，他用不著這麼說。第三世界國家到處都有病牛。有心人只要去注意疾病的發作，買上兩頭病牛肉就可以了。但這種事情是不會見諸於政府的公文裡的。」

　　「這麼說他能夠得到可放進炸彈或炮彈裡去使用的這種疾病培養液，而我們卻不知道。是不是這樣？」保羅．斯普魯斯爵士問。他那支旋上了筆套的金筆停留在他的筆記本上方。

　　「是這樣的。」布賴恩特說，「但那是壞消息。好消息是，我懷疑它在對付前進中的軍隊是否起作用。假設有一支部隊朝你衝過來了，而你是一個極端殘酷無情的人，你就要設法把他們當場阻擋住。」

　　「就這麼回事。」辛克萊說。

　　「嗯，炭疽病做不到這一點。如把一系列炭疽病炸彈空投到軍隊的頭頂上方或前方，它能夠破壞土壤。在這片土地上生長起來的植物──草、水果、蔬菜，將受到感染，吃過這種草的任何牲畜和野獸都會感染發病。吃了這種動物的肉、喝了這種動物的奶、或接觸了這種動物的皮的任何人也會傳染上。但沙漠並不是這種孢子培養液的良好載體。我們的士兵應該是吃罐裝食物、喝瓶裝水的吧？」

　　「是的，他們已經這樣了。」辛克萊說。

　　「那樣的話，炭疽病就沒多大的作為了，除非他們吸入孢子。這種疾病一定得進入人體的肺部或食管才會起作用。要當心氣體的危害，我想他們不管怎樣總會配帶防毒面具吧？」

　　「是的，我們有這個計劃。」辛克萊回答。

　　「我們也一樣。」保羅爵士補充說。

　　「那麼，我認為使用炭疽病毒意義不大。」布賴恩特說，「它不能當場擋住士兵，如同各種不同的氣體，且那些確實受到感染的人可用強效抗生素治癒。你們知道，病毒是有潛伏期的。士兵們能打贏戰爭，然後病倒。坦言之，與其說這是一種軍事武器，倒更不如說它是一種恐怖武器。現在，如果你把一小瓶濃縮炭疽病液倒入一個城市賴以生存的供水系統中，你也許能導演起一場使醫院病房人滿為患的災難性流行病。但如果你想往沙漠中的士兵噴灑某種物質，我寧願選擇一種神經毒氣，無色又快速。」

　　「所以，如果薩達姆有細菌戰實驗室，它會在哪裡？沒有跡象嗎？」保羅．斯普魯斯爵士問。

　　「坦率地說，我要去查核西方所有的獸醫學研究所的學院。查明在過去的十年之中是否有學者或代表團訪問過伊拉克。詢問那些去過的人，那裡是否有他們絕對不得進入的、且四周圍有衛生檢疫設施的禁區。如果有的話，那麼就是這種實驗室了。」布賴恩特說。

　　辛克萊和巴克斯曼在奮筆疾書。又有一項查核任務了。

　　「這一塊沒線索的話，」布賴恩特總結說，「你們可去查問移民情報部門，一名這個領域的伊拉克科學家離開祖國到西方定居。研究細菌學的專家是一些與眾不同的人，通常在一個小團體裡──像一個村莊，真的。我們通常知道自己國家的這類事情，即使在伊拉克那樣的獨裁國家也同樣。如果薩達姆有這種設施，這樣的科學家也許會知道它在哪裡。」

　　「好的，我相信我們都十分感謝布賴恩特博士。」當大家起身時，保羅爵士說，「我們兩國的偵探機構有更多的工作要做，對吧，辛克萊先生？我已經聽說我們在波頓唐的另一位同事──萊因哈特博士將在兩週之內給我們講述有關他對毒氣的推理演繹。我當然會通知你們的，先生們。謝謝你們的光臨。」

　　※※※

　　那一組人靜臥在沙漠裡，注視著沙丘上空不知不覺出現的曙光。頭天晚上當他們去貝督的家裡時，年輕人不知道會在外面過夜。他們還以為又要上一次課。

　　他們沒帶上保暖的衣物，即使是八月底，沙漠的夜晚還是相當冷的。他們打著冷顫，還在想像著該如何為徹夜不歸向家中焦急萬分的父母解釋。違反宵禁被抓？那為什麼不打電話？出了事……只能是出了事。

　　五個人之中有三個人已經在懷疑有沒有選擇錯，但現在要縮回去已經太晚了。貝督只簡單地告訴他們該是讓他們見識見識實際行動的時候了，並帶他們離開房子坐上了停放在兩條街之外的一輛破舊的四輪驅動車輛。他們在宵禁前出城，並駛離公路到了平整、堅硬的沙漠上。自進入沙漠之後，他們沒見過一個人。

　　他們已經朝南穿越沙漠行駛了二十英哩，直至遇上了他們懷疑是從他們西邊的麥那基什油田通向東面的外環高速公路的一條狹窄的支線公路。他們知道，所有的油田全由伊拉克人駐守了，主要公路也全都被布上了巡邏崗。在南邊的某些地方已滲入了伊拉克共和國衛隊和陸軍的十六個師。年輕人感到緊張了。

　　小組中三個人躺在貝督身旁的沙地裡，注視著前方越來越亮的道路。這條路實在太窄了，相對方向駛近的車輛必須讓至路邊的礫石上才能互相交會。

　　伸在路中央的是那塊帶釘子的木板。是貝督用汽車帶來並放置在路上的，上面蓋了一塊麻布片。他已經讓他們把沙子撒到了麻布上，使之看上去像是被風從沙漠裡吹過來的一小堆沙土。

　　另兩名學生，或者說是那個銀行職員和法律系學生，正在望風。他們分別躺臥在公路兩頭一百碼處的沙丘上，觀察著駛過來的車輛。他們已經被告知如來車是一輛裝滿士兵的大卡車或是只乘坐幾個人的車子。要分別揮手示意。

　　剛過六點，法律系學生揮手了。他的信號表示「太多了無法對付」。貝督開始收拉在他手中握著的釣魚線，那塊木板輕輕地滑離了路面。三十秒鐘後，兩輛滿載伊軍士兵的卡車平平安安地駛過去了。貝督跑到路上重新放置了木板、麻布片和沙土。

　　過了十分鐘，銀行職員揮手了。這是合適的信號。從高速公路往油田的方向開來了一輛公務轎車。

　　那司機沒想到轉了方向盤後還是沒能避開那個小沙堆，於是那些鋼釘扎進了他的一隻前輪。這就足夠了。輪胎洩氣了，麻布毯裹住了輪子，小汽車劇烈晃動起來。幸好司機及時把握住了，使汽車慢慢減速停下。當轎車完全停穩時，一邊的車身已經在路的下面了。

　　司機從前門跳了出來；兩名軍官也從後門下來了，是一名少校和一名少尉。他們朝司機喊著，但司機聳聳肩，愁眉苦臉地指向那隻輪子。千斤頂放不進去──汽車停在一個尷尬的角度上。

　　貝督對他的呆若木雞的學生們說了聲「留在這裡」，站起身，踏著沙子朝公路走過去了。他的右肩上搭著一條貝都因人的駝毯，遮住了他的右臂。他笑容滿面地向那個少校打招呼。

　　「早安，少校先生。我看見你們出了問題，也許我可以幫助。我的人在不遠的地方。」

　　那少校想去拔手槍，接著就放鬆了。他瞪著眼睛點了點頭。

　　「你好，貝督。這小子把我的汽車開到路下去了。」

　　「只能把它推上來，賽義德，我有許多弟兄。」

　　當貝督抬起手臂時，距離已經接近到了八英呎。他以特空團的方式開火了，兩顆連發，停頓，兩顆連發，停頓……那少校在八英呎的射距內被擊中了心臟。把ＡＫ衝鋒槍稍微右移一下就射中了少尉的胸骨，使他倒在了司機的身上。司機剛從洩了氣的前輪旁站起身來，正好及時地用胸膛接受了第三輪射擊的兩顆子彈。

　　槍聲似乎迴蕩在沙丘之間，但沙漠上和公路上杳無人跡。他把已經嚇得面如土色的三個學生從他們的藏身處招了過來。

　　「把屍體搬回車裡去──司機在方向盤後面，軍官在後座。」他吩咐兩名男生。他交給那位姑娘一支短桿螺絲起子，起子的頭部已被磨尖了。

　　「去把油箱戳三下。」

　　他抬頭去看兩個望風的。他們沒發過來有情況的信號。他告訴那女孩取出她的手帕，包住一塊石頭、打上結並在汽油中浸一下。當三具屍體被搬回車內後，他把浸油的手帕點上了火，扔到了從油箱裡噴出來的那一灘汽油上。

　　「快跑。」

　　他們已經用不著他再次囑咐了，紛紛跑過沙丘，跑向停著四輪驅動汽車的地方。只有貝督想到了把那塊木板撿起帶回來。當他進入沙丘中時，油箱主體起火並燒成了一團火球，隨之公務轎車消失在烈焰之中了。

　　他們默默地駕車行駛在去科威特市的路上。其中兩個人與他一起坐在前排，另三人坐在後面。

　　「你們看見了嗎？」貝督最後問，「你們觀察了嗎？」

　　「是的，貝督。」

　　「你們認為怎麼樣？」

　　「這……這麼快呀！」拉娜姑娘最後說。

　　「我倒認為這段時間很長。」銀行員工說。

　　「這事很快，而且很殘酷。」貝督說，「你們認為我們在路上逗留了多長時間？」

　　「半小時吧？」

　　「六分鐘。嚇壞了嗎？」

　　「是的，貝督。」

　　「好，第一次不被嚇壞的只有瘋子。以前有一位美國將軍，叫巴頓，聽說過嗎？」

　　「沒有，貝督。」

　　「他說他的工作不是保證他部下的士兵要為國捐軀。他的工作是確保敵軍要為他們的國家戰死。懂嗎？」

　　喬治．巴頓的哲學思想沒有被很好地翻譯成阿拉伯語，但他們現在通過實踐已明白了。

　　「當你們要去參加戰鬥時，有一道界線。過了這條界線有一個選擇，是去還是不去。現在你們要做出選擇，你們願意回到你們的學習生活還是要去參加戰鬥。」

　　他們想了幾分鐘。還是拉娜先說話了。

　　「我要去參加戰鬥，如果你能教我的話，貝督。」

　　這樣一來，小夥子們只得同意。

　　「很好。但首先我要教你們如何去打擊敵人並使自己能夠活下來。在我家，兩天後，黎明時，宵禁已結束。把學校的教科書帶來，你們全部，包括你，銀行家。如果你們被攔住了，要保持自然。你們只是去上學的學生。這話是真實的，從某種意義上說，僅僅是課程不同而已。現在，你們必須在這裡下車，搭上不同的卡車回城裡去吧。」

　　他們已經重新駛上瀝青路面，抵達了五環高速公路。貝督指向一個停車場，卡車司機一般會在那裡停車，也願意讓他們搭車。

　　當他們走了以後，他返回沙漠，挖出他埋在那裡的無線電收發報機，又開到離掩埋地點三英哩處，打開衛星天線，開始用他那臺加了密的摩托羅拉收發報機向在利雅德的那座特定的房子說話了。

　　伏擊戰結束一小時後，那輛焚毀的小車被下一支巡邏隊發現了。屍體被運到了最近的那家醫院──阿爾阿丹醫院。

　　在祕密警察局一名瞪著雙眼的上校的監督下，作屍體解剖的那位法醫病理學家發現了屍體上的槍眼──燒成碳質的肉體上的小孔。他是一個有家室的人，也有自己的女兒。他知道那個慘遭強姦的年輕的女護士。

　　他把白布蓋在了第三具屍體上，開始摘下手套。

　　「恐怕他們在撞車起火時死於窒息。」他說，「願真主仁慈。」

　　上校咕噥了一聲離開了。

　　※※※

　　在與他的志願小組的第三次會面時，貝督駕車把他們載到了沙漠裡，是在科威特市以西、賈赫拉南邊的一個僻靜的地方。五位年輕人像參加野餐那樣坐在沙地上；注視著他們的老師從一隻帆布背包裡把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倒入他的駝毯上。他開始了逐一介紹。

　　「塑膠炸藥。操作簡便，性能穩定。」

　　他把像黏土那樣的物質擠到了他的手中。其中有一個小夥子，他的父親是開菸雜店的，他已經按要求帶來了一些空的香菸盒子。

　　「這是定時筆，」貝督說，「是由雷管和定時器組成的。當你們扭動上面這個蝶形螺絲時，一隻酸液瓶被打破了，酸液開始腐蝕一塊銅板。這個過程需六十秒。此後，水銀的反應將起爆炸藥。看著。」

　　他已經把他們的注意力全吸引過來了。他拿起一塊香菸大小的塑膠高爆炸藥，放進菸盒裡，又把雷管插入了炸藥中間，「現在，當你們這樣轉動蝶形螺絲後，你們要做的事情是蓋上盒蓋，在盒子外面紮上一條橡皮筋……這樣……就把它封住了。你們只是在最後的時刻才做這一步。」

　　他把盒子放在了他們圍坐著的圈子中央。

　　「然而，六十秒要比你們想像的時間長得多。你們有時間走近伊軍卡車、掩體……或……裝甲車，放好盒子，然後走開。要行走，不要奔跑。奔跑會立即引起他人警覺。留有足夠的時間轉過街角。繼續行走，不要奔跑，即使在你們聽到爆炸聲之後。」

　　他瞟了一眼腕上的手錶，已經過去了三十秒。

　　「貝督。」銀行職員說。

　　「什麼事？」

　　「那不是真的，對嗎？」

　　「什麼？」

　　「你剛才製作的那顆炸彈。它是假的，對嗎？」

　　四十五秒。他俯身把它撿了起來。

　　「哦，不，它是一個真傢伙。我只是要讓你們知道六十秒時間到底有多長。幹這種事情千萬不能慌亂。慌亂會要了你們的命。要時刻保持鎮定。」

　　他用手腕靈巧地一揮，菸盒旋轉著飛過了沙丘。它落在其中一個沙丘後面爆炸了。巨響震動了坐在沙地上的學習小組，風中彌漫著被爆炸掀起來的沙塵。

　　在海灣北部的高空，一架美國阿瓦克斯飛機的其中一隻熱感應器檢測到了這次爆炸。飛機上的操作員向機長報告了這一情況。機長看了一眼電子螢幕：熱源的亮點正在消退。

　　「爆炸強度？」

　　「我想，相當於一顆坦克炮彈吧，先生。」

　　「好的，記錄下來。不採取行動。」

　　「今天你們就能學會製作這種東西。雷管和定時筆你們可放在這裡攜帶。」貝督說。

　　他取出一根雪茄鋁管，把雷管用棉花包上後插進了鋁管，然後旋上了管套。

　　「塑膠炸藥你們可這樣攜帶。」

　　他拿出一片小肥皂的包裝紙，取了大約四盎司的炸藥，捏成肥皂的形狀，把它包起來，又用一英吋的膠帶封了口。

　　「香菸盒子你們自己去解決，不要哈瓦那那種大菸盒，要那種小型的切魯茨。隨身一定要帶兩盒切魯茨香菸，以防被攔住搜身。如果伊軍士兵要拿走你們的雪茄管、菸盒或肥皂，就讓他們拿。」

　　他讓他們在太陽底下練習，直至他們能在三十秒內打開「肥皂」、倒空菸盒、準備炸彈和紮上橡皮筋。

　　「這種事情你們可在轎車後座、咖啡館的洗手間或門廳裡進行。晚上可在樹後進行。」他告訴他們，「先要選中目標。要確信旁邊沒有士兵。然後轉動蝶形螺絲、合上蓋子、扣上像皮筋、走上去、放好炸彈，再走開。從你們轉動蝶形螺絲時候起，慢慢地數到五十如果在五十秒時你們仍未把炸彈脫手，那麼把它盡可能扔得遠一些。在大多數情況下，你們將在黑夜裡幹這種事，所以現在也讓我們來練一練。」

　　他讓小組成員逐一蒙上眼睛，然後觀看學員們摸索著製作炸彈。快到傍晚時分，他們可以憑觸摸製作了。天黑下來以前，他把背包裡剩餘的東西都給了他們，足夠每位學員做成六塊肥皂和六支定時筆。香菸店老板的兒子同意提供所有的菸盒和鋁管。棉花、肥皂包裝紙和橡皮筋他們自己能收集。然後他駕車送他們回城。

　　整個九月份，總部設在希爾頓賓館的祕密警察局收到了一連串的報告，表明襲擊伊拉克軍人和軍事設備的事件正在不斷升級。局長沙巴維越是受挫，他的怒火就燒得越旺。

　　事情似乎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已經被告知，科威特人是老實人，他們不會惹麻煩，他們是按吩咐行事的。但現在的情況表明不是那麼回事。

　　※※※

　　實際上科威特存在著好幾個抵抗運動，大多數是各自行動、沒有統一協調的。在魯梅蒂亞的什葉派區，伊拉克士兵時而失蹤。什葉派的穆斯林仇視伊拉克人是有其特殊原因的，他們的教友──伊朗的幾十萬什葉派教徒在兩伊戰爭中慘遭殺戮。遊蕩到魯梅蒂亞區小巷子裡的伊軍士兵被割斷了喉嚨，他們的屍體被丟進了下水道。他們永遠地消失了。

　　在遜尼派地區，抵抗運動主要集中在伊拉克人極少光顧的清真寺裡活動。情報的傳遞、武器的交流和計劃的制定都是在那裡進行的。

　　最有組織的抵抗是由科威特的著名人士領導的，他們既受過教育，又有財力。阿爾卡里法先生成了一名銀行家，他出資金提供食物使科威特人能吃飽肚子，還有隱藏在食物下面從外面運進來的其他貨物。

　　該組織有六個目標，其中五個是消極抵抗的形式，各有自己的部門。一個是證件部，由在內務部的抵抗成員為每一位抵抗成員偽造了完美的證件。第二個部門是情報，時刻了解伊軍向總部在利雅德的聯軍方向調防的情報，尤其是伊軍的兵力、武器、海岸要塞和導彈佈置情報。第三個部門是行政後勤，水電供應、消防和醫療。以後在被徹底擊敗時，伊軍打開了原油閥門，開始向海洋排放石油時，科威特的石油工程師準確無誤地告訴美國的戰鬥轟炸機應該打擊哪些閥門以便切斷油流。

　　在市區各處活動的社區團結委員會與蟄居在公寓裡的西方人保持著經常的連繫，保護他們躲過伊軍拖網式的搜查。

　　一套衛星電話系統被用一輛吉普車的假油箱從沙烏地偷運進來了。這不像馬丁那臺收發報機那樣加了密，但通過經常保持移動的方式，也可避開伊拉克的檢測從而與利雅德保持著必要的連繫。一位年長的無線電收發報業餘愛好者在整個被占期間堅持工作，把七千條信息發送給了在美國科羅拉多的另一名無線電收發報業餘愛好者。這些信息又被轉發給了國務院。

　　積極抵抗也是有的，主要是在第一天從國防部大樓裡逃出來的一位科威特上校的領導之下。他有一個兒子叫福阿德，所以他的代號就成了阿布福阿德，即福阿德之父。

　　薩達姆．海珊最終放棄了在科威特組成一個傀儡政府，而任命了阿里．哈桑．馬吉德為科威特省省長。

　　抵抗運動並不是在搞兒戲。地下游擊隊的行動是小規模的，但也是殘酷的。祕密警察的反應是設立兩個審訊中心，一個在卡塔哈馬體育中心，另一個在喀迪西亞體育場。祕密警察頭子奧馬爾．卡蒂布在巴格達郊外阿布格雷布監獄所使用的手段被搬到這裡來廣泛地應用了。在科威特解放之前，五百個科威特人在那裡死去了，其中二百五十人是被槍決的，許多人是在經歷了長時間的刑訊折磨之後死去的。

　　※※※

　　反間諜局局長哈桑．拉曼尼坐在希爾頓賓館他的書桌前，看閱著由他的現場人員發來的報告。他是九月十五日從巴格達過來作短期視察的。這些報告讀起來使人很不愉快。

　　襲擊伊軍在邊遠的哨所、警衛室、卡車和路障的惡性事件在持續增加著。這主要是祕密警察的問題──鎮壓當地的抵抗由他們負責。而且可以預見，根據拉曼尼的觀點，毫無人性的卡蒂布正在使用高壓手段。

　　拉曼尼不喜歡採用刑訊和拷打，對此，他的對手祕密警察局卻津津樂道。他寧願喜歡依靠耐心的偵察、推理和智謀，即使他不得不承認這些年使總統穩坐寶座的訣竅無非是在伊拉克實施恐怖統治。他還不得不承認，根據他所受的教育，那位出身於底格里特小鎮的邪惡的瘋子已經嚇著了他。

　　他已經嘗試過去說服他的總統讓他去負責科威特的內部情報工作，但得到的答覆是一聲堅定的「不」。這是一個原則問題，外交部長塔里克．阿齊茲已經向他解釋過了。他，拉曼尼負責保護國家免受外國的間諜和破壞活動。總統不會承認科威特是外國，它是伊拉克的第十九個省。所以維持科威特的治安工作應由奧馬爾．卡蒂布負責。

　　那天上午，當他在希爾頓賓館翻閱著那些報告時，拉曼尼鬆了一口氣，因為這不是他的任務。這是一個噩夢，且如他所預見的那樣，薩達姆．海珊一直在出錯牌。

　　拿西方人質作為阻止進攻的盾牌正被證明是一場災難，完全起到了相反的作用。他已經錯過了揮師南下奪取沙烏地油田，從而把法赫德國王逼到談判桌上來的機會，而現在美國人正在潮水般地湧進海灣。

　　所有同化科威特的企圖正在遭到失敗。一個月之內，或許更短，在北線國境上有了其美國盾牌的沙烏地阿拉伯就會變成堅不可摧。

　　他相信，薩達姆．海珊既不能不失面子地撤出科威特，也不能在遭到進攻時不丟更大的面子而留在那裡。然而總統周圍的氣氛仍是充滿了信心，似乎他確信會出現某種奇蹟。那人到底在期盼什麼呢？拉曼尼感到納悶。難道真主本人會從天上降臨去把他的敵人打退嗎？

　　拉曼尼從書桌旁起身走到窗邊。他喜歡在考慮問題時踱步，這有助於他的腦細胞更加活躍。他低頭去看窗外，下面曾經是波光粼粼的遊艇港池現在成了垃圾箱。

　　他的辦公桌上的報告中的某件事情使他有點不安。他回轉身重新翻了一遍報告。是的，是有點離奇。襲擊伊軍事件有些是用手槍和步槍幹的；另有一些用的是工業ＴＮＴ製成的炸彈。但還有其他，還有一些經常發生的事件清楚地表明使用的是塑膠炸藥。科威特從來不曾有過塑膠炸藥，更不用說高爆塑膠炸藥了。因此，是誰在使用？又是從哪裡得到的？

　　然後還有無線電監聽報告，說有一臺加密的收發報機一直在沙漠中到處漫游著，在不同的時間向空中播發，是持續十至十五分鐘的加密的亂七八糟的通話，然後就沉寂了，且總是在不同的坐標方位。

　　然後還有一些報告是關於一個奇怪的貝都因人，他似乎是在隨意遊蕩，出沒無常，且在他的身後總會留下一連串的襲擊、破壞事件。兩名受傷的士兵在傷重死去之前報告說看見了那個人，長得個子高高的，頭上戴著一條紅白格子的茶巾，下垂的一頭拉過來遮住了臉面。

　　兩名在嚴刑逼供之下的科威特人也吐露了這個來無影去無蹤的貝都因人的傳說，但他們聲稱並沒有實際見過他。沙巴維手下的祕密警察正試圖讓他們增加痛苦，以逼迫他們說見過那個人。當然，他們為減輕皮肉痛苦會編造出任何新的發現。

　　哈桑．拉曼尼越是想著這件事，就越是確信在他的手頭上已經有了一個從國外滲透進來的特務，且這件事肯定是在他的工作範圍之內。他發覺他很難相信有任何知道塑膠炸藥和加密收發報機的貝都因人──假如他是一個真正的貝都因人的話。那個人也許受過一些放置炸彈的訓練，似乎他還在親自執行許多襲擊行動。

　　要去抓捕在市裡和沙漠裡遊蕩著的每一個貝都因人是不可能的──那是祕密警察的任務，但他們會伸著手到處亂摸亂抓，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對拉曼尼來說，這個問題有三個解決方案：在他以後的襲擊行動時當場抓住那人──但那只能是碰巧抓住，而且很可能永遠不會發生；抓住他的一個同謀，然後跟蹤到他的老巢；或者在他在沙漠裡發報時把他人贓俱獲。

　　拉曼尼決定採用第三個方案。他將從伊拉克抽調他的最佳的無線電監控小組，把他們佈置於不同的地點，努力確定發報源頭。他還需要一架軍用直升機備用，以及一支立即可開拔的特種部隊小分隊。他一回到巴格達就要抓這件事。

　　※※※

　　那一天在科威特，哈桑．拉曼尼並不是唯一的對那位貝都因人感興趣的人。在離希爾頓賓館幾英哩的一座郊外別墅裡，一位留有大鬍子的年輕英俊的科威特陸軍上校正身著棉布袍子坐在一把椅子上聽一位朋友給他講述一段有趣的事情。

　　「在交通燈前我正坐在我的汽車裡，沒有特別去觀察什麼事情。這時候我注意到十字路口對面有一輛伊軍卡車，它停在那裡，駕駛室旁邊圍著一隊士兵在吃東西和抽菸。然後有一個年輕人，是我們的同胞，從一家咖啡館裡走出來，手裡抓著一個小盒子那樣的東西。它真的很小，我也沒去想過它，直至我看見他把它扔進了卡車下面。接著他就轉過街角消失了。綠燈亮了，可我仍然留在那裡沒動。

　　「在五秒鐘之內，那輛軍車解體了。我的意思是汽車四分五裂了。周圍的士兵都倒在了地上，他們的雙腿均不見了。我還從來不曾見過這種小盒子有那麼大的破壞力。我告訴你，我調轉車頭趕在祕密警察到來之前離開了那裡。」

　　「塑膠炸彈。」陸軍上校沉思著說，「那肯定是貝都因人手下的一個人幹的。那傢伙到底是誰？我倒想見見他。」

　　「妙就妙在我認出了那個小夥子。」

　　「什麼？」年輕的上校俯身向前，他的臉興奮得放出光來。

　　「我到這裡來並不是僅僅把你已經聽說過的事情向你重複的。我告訴你，我認出了放炸彈的那個人。阿布福阿德，幾年來我一直在他父親的店裡買香菸。」

　　※※※

　　三天後在倫敦，當萊因哈特博士向英國美計莎委員會報到時，他看上去一臉倦容。即使他已經在波頓唐卸去了他原先的所有工作，但他從第一次會議帶回的資料以及此後不斷增加的補充資料已經把他忙得焦頭爛額了。

　　「調查研究工作可能是不完整的，」他匯報說，「但已經發現了一些比較綜合性的情況。

　　「首先，我們知道薩達姆．海珊先生具有大量生產毒氣的能力，我估計年產量可達一千噸以上。

　　「兩伊戰爭期間，一些遭受毒氣攻擊的伊朗士兵在我們英國進行了治療，我當時對他們做過傷勢檢查。即使在那個時候，我們已能辨明光氣和芥子毒氣。

　　「更壞的消息是，我絲毫也不懷疑伊拉克現在大量擁有兩種更為致命的毒氣，即德國發明的兩種神經毒氣，叫沙林和塔本。如果這些毒氣在兩伊戰爭中使用了的話──我認為是使用了，那麼對於在英國醫院接受治療的那些受害者的問題就很清楚了。他們是死定了。」

　　「這些……嗯……毒劑有多厲害，萊因哈特博士？」保羅．斯普魯斯爵士問道。

　　「保羅爵士，你有妻子嗎？」

　　大都市的官員吃了一驚。

　　「哦，是的，事實上我是結了婚的。」

　　「那麼，斯普魯斯夫人是否使用過帶有噴霧器的香水？」

　　「是的，我相信我見過她噴灑香水。」

　　「你是否注意到從噴霧器噴出來的霧狀香水有多麼精細？液體的微滴有多麼微小？」

　　「是的，確實是這樣，心裡記掛著香水的價格，對此我感到很高興。」

　　這是一個很好的玩笑。不管怎樣，保羅爵士喜歡這樣。

　　「你的皮膚上沾上沙林或塔本的兩顆微滴，你就死定了。」來自波頓唐的化學家說。沒人在微笑了。

　　「伊拉克尋求神經毒氣可追溯到一九七六年。那年他們接觸了英國的ＩＣＩ公司，解釋說他們想建一座殺蟲劑工廠，以生產消除四害的藥品。但由於他們所要求的資料使ＩＣＩ公司回絕了他們。伊拉克人出示的規格表明那是防腐反應器容器、管道和幫浦，這使人深信其真正的最終目標不是化學殺蟲劑而是神經毒氣。這筆生意被拒絕了。」

　　「感謝上帝。」保羅爵士說，並做了筆記。

　　「但不是人人都拒絕他們。」這位前維也納的難民繼續介紹，「其藉口總是說伊拉克需要生產除草劑和除蟲劑，這種產品當然含有毒氣。」

　　「他們不能真的生產這些農藥嗎？」巴克斯曼問。

　　「沒門。」萊因哈特說，「對一位專業化學師來說，關鍵在於數量和類型。一九八一年，他們讓一家德國公司為他們建起了一個布局很特殊的、非同尋常的實驗室。它的目的是生產五氯化磷，這是生產有機磷的基本化工原料，而有機磷是神經毒氣的其中一種配料。正常的大學科研實驗室不需要去操作這種駭人聽聞的毒質。參加計畫的化學工程師肯定知道這一點。

　　「對出口許可證的進一步查核顯示了硫二甘醇的訂單。這種物質與鹽酸混合後可生產出芥子毒氣。硫二甘醇在少量的情況下，也可用於原子筆油墨的原料。」

　　「他們買了多少？」辛克萊問。

　　「五百噸。」

　　「能做許多原子筆呢！」巴克斯曼咕噥著說。

　　「那是一九八三年初。」萊因哈特說，「到夏季時他們的薩馬拉毒氣工廠投入生產了，生產雙氯乙基硫，即芥子氣。在十二月份他們開始使用到伊朗人身上。

　　「在伊朗人的第一次進攻浪潮中，伊拉克人使用了黃雨、雙氯乙基硫和塔本的混合劑。到一九八五年，他們把混合劑改進為由氰化物、芥子氣、塔本和沙林所組成，致使伊朗步兵的死亡率達到了百分之六十。」

　　「博士，我們是否把議題集中於神經毒氣？」辛克萊提議，「看起來那是真正致命的物質。」

　　「好的。」萊因哈特博士說，「從一九八四年起，他們採購的化工品是氯氧化磷，那是生產塔本毒氣和兩種沙林毒氣──三甲基亞硝酸鹽及氟化鉀的重要的基礎化工品。對於這三種化學品，他們試圖向一家荷蘭公司訂購二百五十噸。這些殺蟲劑的數量足以殺死中東地區的每一顆樹和每一株草。與ＩＣＩ一樣，荷蘭人也拒絕了他們，但那時候他們還是買到了兩種不受限制的化學品：生產塔本的二甲胺和生產沙林的異丙醇。」

　　「如果這些原料在歐洲是不受限制的，那為什麼不能用來做殺蟲劑？」保羅爵士問道。

　　「因為數量問題，」萊因哈特博士回答，「還有化學品的製造和加工設備，以及工廠的布局。內行的化學工程師知道購買這些東西只能是為了生產毒氣。」

　　「博士，你是否知道在過去的幾年裡主要供貨商是誰嗎？」保羅爵士問。

　　「哦，是的。開始的時候有一些蘇聯和東德的產品，還有一些表明來自八個國家，絕大多數為未受限制的小量化學品。但百分之八十的工廠、布局、機器、專用加工設備、化學品和技術來自於西德。」

　　「實際上，」辛克萊拖長聲音說，「多年來我們一直在向波昂抗議。他們總是不加理會。博士，你能不能在我們給你的照片上指認這些毒氣工廠？」

　　「當然能。有些毒氣工廠在照片上直接就能看得出來。還有些需用放大鏡去分辨。」

　　化學博士把五張航拍的大照片攤在了桌子上。

　　「我不懂這些阿拉伯名字，但這些編號為你們說明了這些照片，對不對？」

　　「是的。你只要指認那些建築物就行了。」辛克萊說。

　　「這裡，整個十七棟樓的建築群……這裡，這座單獨的大工廠──你們看見那個空氣洗滌裝置了嗎？還有這裡，這個……和這個八座樓房的整個建築群……以及這一個。」

　　辛克萊細看著從他的公文箱裡取出來的一份清單。他嚴肅地點點頭。

　　「如同我們所想。喀姆、法魯賈赫、希拉赫、薩爾曼帕克和薩馬拉。博士，非常感謝你。我們在美國的科學家與你的猜測完全相同。它們將成為我們空襲的第一批目標。」

　　會議解散後，辛克萊、西蒙．巴克斯曼和特里．馬丁一起走向皮卡迪里廣場去理查克斯咖啡館喝咖啡。

　　「我不知道你們英國人是怎麼想的，」辛克萊一邊攪拌著他那杯用蒸氣加壓煮出來的咖啡一邊說，「但從我們的角度來說最可怕的是毒氣威脅。施瓦茨科夫上將已對此確信無疑。他稱之為噩夢方案：大面積毒氣進攻，向我們的部隊噴灑毒雨。我們的士兵在開始地面戰時，要戴上防毒面具和穿上防護服，從頭到腳。令人欣慰的是，毒氣一旦暴露在空中後，其毒性不能長久維持。毒氣觸及沙漠後就失效了。特里，你好像不太相信。」

　　「這種毒氣雨霧，」馬丁說，「薩達姆如何發射？」

　　辛克萊聳聳肩，「大炮發射吧，我想。他就是這麼對付伊朗人的。」

　　「你們不去炸毀他的大炮嗎？大炮只有三十公里的射程。肯定是安放在外面沙漠裡的某個地方。」

　　「當然了，」美國人說，「不管其如何隱蔽和如何偽裝，我們的技術能夠找到那裡的每一門大炮和每一輛坦克。」

　　「那麼如果他的大炮都被炸毀了，薩達姆還有什麼方法施放毒雨呢？」

　　「戰鬥轟炸機吧，我猜。」

　　「但你們開始地面戰時也已經把它們摧毀了呀！」馬丁指出，「薩達姆沒剩下任何會飛的東西了。」

　　「好吧，那麼飛毛腿導彈──不管什麼，那是他要嘗試的。而我們將把它們一一予以消滅。對不起，朋友們，我要走了。」

　　「你有什麼想法，特里？」中情局特工辛克萊走了之後巴克斯曼問道。

　　特里．馬丁嘆了一口氣，「唉，我也不知道。這些事情只有薩達姆和他的作戰計劃員知道。他們不會低估美國的空中力量。西蒙，你們把薩達姆在過去的六個月裡的演講給我好嗎？阿拉伯語──一定要阿拉伯語的。」

　　「好的，我想可以吧。在切爾特南的政府通訊總局裡有的，要不，英國廣播公司的阿拉伯語部也有。要錄音帶還是要文稿？」

　　「如果可能，還是要錄音帶。」

　　此後的三天裡，特里．馬丁一直在聽來自巴格達的那個帶有喉音的高談闊論演說的聲音。他把磁帶倒過來、放過去，反覆聽了幾遍，總是抹不去心裡的這種擔憂，即深陷在麻煩之中的這位伊拉克暴君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做出錯誤的估計。要麼是他不知道或沒認識到他的麻煩程度，要麼是他知道敵人所不知道的某些事情。

　　薩達姆．海珊於九月二十一日在革命指揮委員會作了一次新的演講，或者說是一項聲明，其中使用了他自己的特別詞彙。在聲明中他宣稱伊拉克從科威特撤軍是沒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性的，且任何企圖驅逐伊拉克的嘗試都會導致「一切戰役之母」。

　　是那麼翻譯的。媒體喜歡這話，它成了引人注意的詞語。

　　馬丁博士研究了一番講話錄音，然後打電話給西蒙．巴克斯曼。

　　「我一直在研究底格里斯河上游地區的方言呢。」他說。

　　「哦，老天，你有這個興致呀？」巴克斯曼回答，「問題是，他使用的短語：『一切戰役之母』。」

　　「是呀，這話怎麼啦？」

　　「那個被翻譯成『戰役』的詞。在他的家鄉，它還有『傷亡』或『浴血』的意思。」

　　線路的另一頭一陣沉默，「別擔心這個。」

　　但儘管如此，特里．馬丁還是在擔心。

　　七

　　香菸店老板的兒子嚇壞了，他的父親也是如此。

　　「發發慈悲吧，把你所知道的事情告訴他們，我的兒子。」他對孩子哀求道。

　　來自科威特抵抗運動委員會的兩人代表團彬彬有禮，他們向菸雜店老板作了自我介紹，並堅持希望他的兒子能對他們坦率地說真話。

　　菸店業主雖然知道客人告訴他的是假名字而不是他們的真名，但他明白他正與他的同胞中的重要人物說話。更糟糕的是，原來他的兒子在參加積極抵抗，這完全使他大吃一驚。

　　他剛剛獲悉兒子不是參加到正式的科威特抵抗運動，而是在一個他聞所未聞的怪異的土匪的指使之下，被人家看見在伊軍卡車底下安放炸彈。這種事情會使任何父親心臟病發作。

　　他們四人坐在位於凱番的菸雜店老板那座舒適的住宅的客廳裡。其中一位客人解釋說，他們不會去為難那個貝督的，只不過是想與他連繫上，以便他們能夠合作。

　　於是，那男孩把發生過的事情從頭說起，即從他的朋友在準備向一輛疾駛而過的伊軍卡車射擊時被人從一個石堆後面拖了下來那一刻起。客人們靜靜地傾聽著，只有那個提出要求的人偶爾插了幾個小問題。那個戴著墨鏡、沒有說話的人是阿布福阿德。

　　提問者對學生小組與貝督會面的那座房子表示出特別的興趣。小夥子說出了地址，然後補充說：「我認為你們去那裡找他是沒什麼意義的。他非常警覺。我們的一個人有一次去那裡想與他談話，但那地方上著鎖。我們認為他不是住在那裡，可他知道我們去過了。他警告我們以後千萬不能這樣做了。如果再這樣的話，他說就不與我們聯繫了，我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阿布福阿德坐在角落裡，他點點頭表示贊同。與其他人不一樣，他是一位受過訓練的軍人，他認為他認出了另一個受過訓練的高手。

　　「你們下次什麼時候會面？」他靜靜地問道。

　　那孩子可以傳遞一個信息，這樣就有機會邀請一次會談。

　　「現在他只與我們其中一人聯絡。被聯絡人再通知大家。這也許要過一段時間。」

　　兩個科威特人離開了。他們得到了兩輛汽車的描述：一輛破舊的皮卡，顯然是從鄉下往城裡運送水果的市場攤販的偽裝；以及一輛可在沙漠旅行的大馬力四輪驅動吉普車。

　　阿布福阿德通過其在交通部的一位朋友對汽車號碼進行了查核，但是追蹤中斷了。兩個號碼都是虛構的。唯一的線索只剩下了身分證──那人必須攜帶身分證以通過伊拉克人到處設置的路障和檢查點。

　　通過委員會他聯繫上了內務部的一名公務員。他的運氣來了。那人回憶起曾給一個來自賈赫拉的市場攤販做過一份假身分證。那是六個星期之前他為百萬富翁艾哈邁德．阿爾卡里法幫的一個忙。

　　阿布福阿德欣喜若狂，並產生了興趣。那富翁在抵抗運動中是一個有影響的、受人尊敬的人物。但大家認為他僅僅限於提供資金，而不是參加行動。他究竟為什麼要去充當那個神祕的、致命的貝督的恩人呢？

　　※※※

　　在科威特南方國境的對面，美軍武器如同潮水般地在湧進來。當九月份的最後一個星期流逝時，在利雅德老機場路上的沙烏地國防部大樓底下的第二層地下室的祕密小房間裡工作的諾曼．施瓦茨科夫上將最後明白，他終於有了足夠的軍力可以保衛沙烏地阿拉伯免受伊拉克的進攻。

　　在空中，多國部隊空軍司令查爾斯．霍納中將已經建立起了一頂由經常性的空中巡邏所組成的鋼鐵防護傘，配備了能夠快速搶占制空權的大量戰鬥機中隊、攻擊地面目標的戰鬥轟炸機隊、空中加油機隊。重型轟炸機隊和對付坦克群的雷電攻擊機隊，足以從地面和空中摧毀來犯的伊拉克軍隊。

　　他擁有的空中技術能夠通過雷達覆蓋伊拉克境內的每一平方英吋土地，能感應到每一臺重型金屬設備在道路上的運動、穿越沙漠的運動或試圖升空的運動，能截聽到每一次通過電波傳輸的伊拉克人的談話，並能確定任何熱源。

　　在地面上，諾曼．施瓦茨科夫知道他已經有了足夠的機械化部隊、輕重裝甲部隊、炮兵和步兵，可迎戰任何伊軍的進攻縱隊，拖住它、包圍它和殲滅它。

　　在九月的最後一週，在即使是對盟國也不告訴的絕對保密的條件下，美國開始制訂從防禦轉為進攻的作戰計劃。攻入伊拉克的計劃也在制訂了，儘管聯合國的命令仍局限於保衛沙烏地阿拉伯和海灣國家的安全，僅此而已。

　　但他也有問題。其中一個是當他於六周前抵達利雅德時，伊拉克針對他佈置的兵力、大炮和坦克是雙倍於他的軍力。另一個問題是在解放科威特時，他需要多國部隊兵力比保衛沙烏地阿拉伯的兵力多一倍。

　　諾曼．施瓦茨科夫是一個牢記喬治．巴頓的格言的人：死一個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或任何其他聯軍士兵都嫌太多。在他發動進攻之前，他有兩個要求：把他目前的兵力增加一倍和實施空中打擊，確保佈置在邊境北面的伊軍「降低」百分之五十。

　　那就意味著更多的時間、更多的裝備、更多的備品、更多的大炮、更多的坦克、更多的部隊、更多的飛機、更多的燃油、更多的糧食和更多更多的錢。然後他就告訴國會裡那些目瞪口呆的空想拿破崙們，如果想打勝戰爭，那麼最好是把這些東西全都給他。

　　實際上，這些話是由更文雅的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科林．鮑威爾傳過去的，但他把話說得婉轉了一些。政客們喜歡與軍人玩遊戲，但不喜歡直接聽到軍人的語言。

　　所以九月底在制訂的計劃是完全保密的。結果表明該計劃制訂得很好。一直在拋出和平計劃的聯合國要等十一月二十九日才授權多國部隊可使用一切必要的手段發起進攻，把伊拉克趕出科威特，除非他們在十一月十五日前撤出。假如拖到十一月底才開始計劃的話，那就不可能及時完成計劃的制訂。

　　艾哈邁德．阿爾卡里法感到很為難。他當然知道阿布福阿德，知道他是什麼人和幹什麼的。況且他也同情他的要求。但他有過承諾，他解釋說，他不能違背諾言。

　　即使是對他的科威特同胞和同胞抵抗運動成員，他也沒有透露出那個貝都因人其實是一名英國軍官。但他還是同意在某個地方給貝都因人留下一張紙條。他知道那人遲早會發現條子的。

　　第二天上午，他在基督教墓地裡一等水手謝普頓的大理石墓碑下留了一封信，並附上了他個人的意見，要求貝都因人同意會見阿布福阿德。

　　※※※

　　伊軍的小分隊共有六名士兵，由一名中士帶隊，當貝都因人從街角上轉出來時，他們與他一樣對對方的出現而大吃一驚。

　　麥克．馬丁已經把他的那輛微型卡車停在了一個上鎖的車庫裡，正步行穿越城市向他選定過夜的別墅走去。他太累了，且他的警惕性不同尋常地遲鈍了。當他看見伊拉克人並且明白對方也看見了他時，他咒罵了一聲。在他的戰鬥生涯中，警惕稍有鬆懈是會導致人員傷亡的。時間早已進入了宵禁，儘管他已經相當習慣穿越在沒有遵紀守法的市民蹤影、只有伊軍巡邏兵在巡視的空曠的街道，但他還是選擇燈光暗淡的街道、越過黑暗的廢棄場地、穿行在小巷子裡，如同伊軍士兵堅守在主要公路和十字路口相對應。這種方法使他和伊拉克人各自相安無事。

　　但自哈桑．拉曼尼返回巴格達，並針對常規軍的無能提交了一份充滿尖刻批評的報告之後，一些事情正在發生變化。伊拉克特種部隊的綠色貝雷帽士兵開始在科威特市街頭上出現了。

　　雖然不能與精銳的共和國衛隊相提並論，但綠色貝雷帽部隊至少要比被稱為常規軍的亂糟糟的應徵士兵更守紀律。靜靜地站在他們的卡車旁邊的就是六名綠色貝雷帽士兵；那裡通常是沒有伊拉克人的。

　　馬丁正好有時間重重地倚在他隨身帶著的一根手杖上，扮起了一個老頭的樣子。這倒是一個好主意，因為在阿拉伯傳統中，老人是受到尊敬的，或者至少是受到同情的。

　　「喂，你……」那中土喊道，「過來。」

　　四支步槍對準了戴著格子茶巾的孤獨的身影。那位老人停頓了一下，然後一拐一拐地走上前來。

　　「這麼晚了你還在幹什麼，貝督？」

　　「只是一個老頭子想趕在宵禁結束前回到自己家裡去呀，賽義德。」那人嗚咽著說。

　　「現在已經過了宵禁時間了，笨蛋！過了兩個鐘頭了。」

　　老頭迷惘地搖搖頭。

　　「我不知道，賽義德，我沒有手錶。」

　　在中東，手錶並不是必備的，這是一種受到高度珍藏的物品，也是財富的一種象徵。到達科威特的士兵很快就擁有了手錶──他們是白白拿來的。但貝都因人這個詞語來自於比頓，意思是「沒有」。

　　中士咕噥了一聲。這個藉口倒也站得住腳。

　　「證件。」他說。

　　老人用他那隻空著的手去拍他那件沾滿了塵土的袍子。

　　「我好像丟了證件。」他哀求著說。

　　「搜他。」中士命令道。一名戰士走了上來。那顆手雷綁在馬丁的左大腿內側，像是從他的卡車上搬來的一隻西瓜那樣的感覺。

　　「別碰我的睾丸。」老貝都因人尖利地說。那戰士停住了。後面的一名士兵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中士盡力屏住不笑。

　　「怎麼啦，上呀，朱海爾。搜他。」

　　年輕戰士朱海爾猶豫了，臉漲得通紅。他知道這個玩笑是針對著他的。

　　「只有我的老婆才能碰我的睾丸。」貝都因人說。其中兩名戰士大聲哄笑起來並放下了他們的步槍，其他人也學著做了。朱海爾仍畏縮著不肯走上前去。

　　「當心點，這對他沒有任何好處。我可是早就過了那種事情的年紀。」老人說。

　　太過分了。巡邏隊爆發出一陣狂笑。即使那位中士也忍不住張口微笑了。

　　「好吧，老頭。回家去吧，以後天黑後不要出門。」

　　貝都因人一瘸一拐地走向街角，一邊用手在衣服下面抓癢。在街角上他轉過身來。那顆手雷掠過鵝卵石街面停留在朱海爾的腳邊。所有六個人都去看它。接著它就爆炸了。那是這六名士兵的最後一天，也是九月份的最後一天。

　　※※※

　　那天晚上，在遙遠的以色列特拉維夫，摩薩德局長科比．德洛爾將軍坐在哈德爾．達夫納大廈他的辦公室裡，正與一位老朋友和老同事施洛莫．格桑（大家都叫他沙米）在一起喝酒。沙米．格桑是摩薩德的戰鬥部主任。他的部門負責操縱外勤特工，這是危險的間諜行動。當他的局長向美國人奇普．巴伯說謊時，他是在場的兩名隨從之一。

　　「你認為我們不應該告訴他們嗎？」格桑問，因為這個議題又冒了出來了。

　　德洛爾抓起啤酒瓶，往嘴裡猛灌了一口。「去他們的，」他咆哮著說，「讓他們自己去招募寶貝人物吧。」

　　一九六七年春天，當四個阿拉伯國家準備與以色列做一次性的和最後的算賬時，德洛爾作為一名不到二十歲的戰士，曾經在沙漠中蹲伏在他的巴頓坦克下等待著，他還記得外面的世界是如何把它局限在「嘖、嘖」的咕噥聲中。

　　在一名二十歲的小夥子的指揮下，他和其他坦克手在米塔拉山口轟開了一個缺口，把埃及軍隊打回到蘇伊士運河去了。

　　他仍然記得，同是西方的媒體，在五月份時還對他的祖國的生死存亡憂慮得使勁絞手，但當以色列在六天之內打敗了四個國家的陸軍和空軍時，卻指責以色列是靠惡棍戰術打勝的。

　　從那時起，科比．德洛爾的哲學觀點就形成了：去他們的。他是一個土生土長的以色列人，沒有像大衛．本．古里安那樣的人所具有的高瞻遠矚，更沒有他們那種耐心。

　　在政治上他忠誠於極右翼的利庫德黨，與貝京和沙米爾屬同一黨派。

　　有一次他坐在教室裡聽課，由他手下的一名教官向新招聘的特工學員講課。但當他聽到教員使用了「友好的情報機構」這個短語時，他起身接管了這堂課。

　　「世上沒有以色列的朋友這種事情的，除非也許是在國外散居的猶太人。」他告訴學生們，「這個世界分成兩個部分：我們的敵人和中立國。我們的敵人我們是知道該如何去對付的。至於中立國，攫取一切，什麼也不給他們。朝他們笑笑、拍拍他們的背、向他們敬敬酒、奉承他們幾句、謝謝他們透露的消息，什麼也不告訴他們。」

　　「嗯，科比，我們希望他們永遠發覺不了。」格桑說。

　　「他們能發覺嗎？只有我們的八個人知道。而我們都在局裡。」

　　肯定是因為啤酒。他忽視了某一個人。

　　※※※

　　一九八八年春天，一個叫斯圖爾特．哈里斯的英國商人在巴格達參加了一個工業展覽會。他是諾丁漢一家生產和出售築路機械的公司的一名銷售董事。展覽會是由伊拉克的運輸部主辦的。與絕大多數西方人那樣，他也下榻在雅法街上的拉希德賓館。該賓館系涉外賓館，時刻處於監控之下。

　　展覽會的第三天，哈里斯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時發現從門縫下塞進了一個普通的信封。信封上沒寫名字，只有房間號碼，而房間號碼沒搞錯。

　　裡面有一張紙和另一個普通的航空信封。紙片上以大寫的英語字母寫著：「你回到倫敦後把這封信原封不動地交給以色列使館的諾爾曼。」

　　就這些。斯圖爾特．哈里斯嚇得魂不附體。他知道伊拉克的名聲，知道祕密警察的手段。不管這個平常的信封裡包含著什麼，都會使他遭到逮捕、拷問、甚至丟命。

　　幸好他保持著冷靜，坐下來，去理事情的頭緒。舉例來說，為什麼找他呢？英國人在巴格達有幾十個，為什麼選中了斯圖爾特．哈里斯？他們不可能知道他是猶太人的，他們不可能知道他的父親像塞纓爾．霍洛茲維那樣是於一九三五年從德國到達英國的，難道他們知道？

　　雖然他永遠不會明白，但兩天前有兩位伊拉克運輸部的官員在那個公共食堂裡有過一次對話。其中一人向另一人講述了他在前一年秋天對諾丁漢工廠的參觀訪問；哈里斯如何在頭兩天一直陪著他，然後消失了一天後，他又回來了。他曾打聽哈里斯是否病了，是一位同事笑著告訴了他說哈里斯去參加了猶太教的贖罪日。

　　兩名伊拉克公務員以後再也沒去想過這件事，但旁邊桌子的一個人卻記住了。他把這次對話向他的上司作了匯報。他的上司似乎並不在意，但後來他考慮了一番後去查核了諾丁漢的斯圖爾特．哈里斯先生，查到了他在拉希德賓館的房間號碼。

　　哈里斯坐在房間裡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他有理由認為，即使那個匿名的送信人已經發現了他是一個猶太人，但有一件事他們不可能已經知道了。在極為巧合的情況下，斯圖爾特．哈里斯是一名「沙燕」。

　　根據本．古里安親自下達的命令於一九五一年創建的以色列情報和特別行動研究所，在圍牆外面被稱為摩薩德，是希伯來語中「研究所」的意思。在圍牆之內從來不曾、從來不會被這麼稱呼，而是叫做「局裡」。在世界上的主要情報機構中，它是最小的。按在冊工資單人員統計，它是很微小的。在維吉尼亞州蘭利的美國中央情報局總部大約有二萬五千名內部職工，這還不包括所有駐外情報站人員。在高峰期時，像中情局和摩薩德那樣負責國外情報搜集的蘇聯ＫＧＢ第一總局，在全世界共有一萬五千名外勤特工，在總部工作的約有三千人。

　　在任何時候，摩薩德只有一千二百至一千五百名雇員，外勤特工（被稱為卡查）不足四十人。

　　靠那麼微薄的預算和那麼微少的人員要開展行動和確保行動的成功，取決於兩個因素。

　　其中一個是它能夠深入到以色列人民群眾中去的能力。以色列的人民仍具有大都市居民的眼光，並具有令人驚奇的各種才能、語言能力和五洲四海的地理知識。

　　第二個因素是遍布世界各地的國際幫手，希伯來語稱之為「沙燕」。那就是散居在國外的猶太人（他們必須為父母雙方都是猶太人），雖然他們也許會忠誠於他們所定居的國家，但也會同情以色列國。

　　光是在倫敦就有二百五十名沙燕，在英國其他地區有五千人。在美國的人數是該數字的十倍。他們從不被帶去參加行動，只是應要求提供幫助。且必須使他們相信他們被要求提供的幫助並不是針對他們的出生國或入籍國，背叛國家的事是不允許的。但他們能使行動的成本下降一成。

　　例如：摩薩德特工隊抵達倫敦要開展一場對付巴勒斯坦隱蔽小組的行動，他們需要一輛小轎車。一個擁有一輛舊轎車的沙燕被要求把一輛合法的二手汽車留在某個地方，車鑰匙放在汽車地毯下面。在行動結束後這輛小車被歸還了。那位沙燕永遠也不會知道汽車被用做了什麼目的；他的記錄本上記載著經同意為一位可能的客戶出車。

　　同一個特工隊需要一個「門面」。一位擁有房子的沙燕就出借了一間空店面，一位糖果商沙燕把糖果和巧克力放進了那個商店。他們需要一個聯絡站，一位房地產商沙燕提供了在他的財產登記本上歸他所有的一處空辦公室的鑰匙。

　　斯圖爾特．哈里斯去過以色列的埃利特勝地度假，當時在紅岩酒吧裡他與一位能說一口漂亮的英語的快樂的以色列青年一起聊上了天。在後來一次交談時，那以色列人帶來了一個朋友，是一個年紀較大的人，那人從哈里斯那裡誘出了他對以色列的態度。在假期結束時，哈里斯已同意如有任何事情用得上他的話，他願意提供幫助。

　　所以斯圖爾特．哈里斯坐在巴格達那家賓館的房間裡，越想越感到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封信很可能會惹是生非──在他想把它夾帶出去時他會在機場被查獲。偷偷地放進其他人的包裹裡呢？他對於那種事情沒有把握。而且到了倫敦他如何去取回呢？

　　最後他鎮定下來了，制定了一個計劃。這個計劃是完全正確的。他把外層信封和信紙在菸灰缸裡燒了，搗碎餘燼，倒進抽水馬桶裡放水沖掉了。然後他把內層信封放到了衣櫃上格的備用毛毯下面，事先把那裡擦乾淨了。

　　如果他的房間遭到搜查，他可以發誓說他從來就不需要毛毯，從來就沒爬上過櫃子的最高一格，那封信肯定是前面一位客人留下的。

　　在一家文化用品商店裡，他買了一個結實的牛皮紙信封、一個背面有膠水的標籤和封口膠帶；在一個郵電所裡，他買了足以把一份雜誌從巴格達寄到倫敦的郵票。他在展銷會上選了一本讚美伊拉克成就的進步雜誌，甚至在那個空白的信封上貼上了展覽會的標誌。

　　到了最後一天，在與他的兩位同事一起赴機場之前，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把那封信夾在雜誌裡面裝入了信封。他在信封上寫上了在英國朗伊頓的一位叔叔的地址，並貼上了那個標籤和郵票。他知道賓館的大廳裡有一個郵筒，下一次開郵筒的時間在四個小時之後。他合理地推測，即使信封被安全機關的偵探們用蒸汽開啟時，他已經坐上了英國航空公司的班機飛越過阿爾卑斯山的上空了。

　　有人說好運氣給予勇敢者或笨蛋，或兩者都給予。大廳由祕密警察監視著，觀察著是否有伊拉克人走近離店的任何外國人，把什麼東西塞給他們。哈里斯把那個信封放在他的衣服裡面的左腋之下。角落裡有一個拿著報紙的人在注視著，但在哈里斯把信投進郵筒時正好有一輛行李推車從他們之間通過。當那個觀察者再次見到他時，哈里斯已經在服務臺交鑰匙了。

　　一星期之後郵件到了他叔叔家。哈里斯知道他的叔叔正在度假，他有叔叔家的鑰匙以防失火或失竊等意外情況。他用鑰匙進了叔叔家，取到了這份郵件。然後他帶著它去倫敦的以色列大使館，要求面見他的連繫人。他被引入一個房間並被告知等著。

　　一位中年人進來詢問了他的名字並問他為什麼想見「諾爾曼」。哈里斯作了解釋，從口袋裡取出航空信封放在了桌子上。那以色列外交官的臉變白了，又讓他等著，自己走掉了。

　　位於格林廣場二號的使館大樓是一座漂亮的建築物，但它那古典的線條並沒有顯示出防禦工事的財富以及隱藏在地下室裡的摩薩德倫敦情報站的建築技術。就在這個地下要塞裡，一名年輕人受到了緊急召喚。哈里斯等了又等。

　　儘管他並不知道，但實際上當他坐在那裡、身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個信封的形象正在被人通過單面鏡子審視著。在核對記錄以確認他是一名真正的沙燕而不是巴勒斯坦的恐怖分子時，他也在被拍攝照片。當檔案上的諾丁漢的斯圖爾特．哈里斯的照片與坐在單面鏡子後的人相符合後，那位年輕的特工才最後進入了房間。

　　他微笑著自我介紹叫拉斐，並請哈里斯從頭說起，從埃拉特度假時說起。於是哈里斯告訴了他。拉斐知道埃拉特（他剛剛看過了整卷檔案），但他需要核對。當講到伊拉克時，他提起了興致。他先是提了幾個小問題，讓哈里斯慢慢說來。然後正式提問開始了，沒完沒了的問題，直至哈里斯把他在巴格達的所作所為重複了好幾遍。拉斐沒作記錄；整個談話都由錄音機錄下來了。最後他用牆上的電話與隔壁的一位資深特工嘰哩咕嚕地說了一通希伯來語。

　　他的最後一件事是向斯圖爾特．哈里斯再三表示感謝，稱讚他的勇氣和冷靜，叮囑他千萬不要把整個事情向任何人提及，並祝願他平安返家。然後哈里斯就被引出去了。

　　一個戴著防爆頭盔、穿著防彈衣和戴著手套的人把信取走了。信件被用Ｘ光機拍了照片。以色列使館已經有一個人死於郵件炸彈，它再也不想失去另一個了。

　　最後，這封信被拆開了。裡面有兩張半透明的航空信箋，上面寫滿了阿拉伯文。拉斐不會講阿拉伯語，更不用說閱讀了。倫敦情報站也沒有任何人懂阿拉伯語，至少不能閱讀這種蜘蛛般的阿拉伯文字。拉斐發了一份高度加密的無線電報告給了特拉維夫，然後以在摩薩德內被稱為納卡（ＮＡＫＡ）的正式的和標準的格式寫了一封更為詳盡的報告。那封信件和報告被裝進了外交信使袋內並搭上了埃爾阿爾航空公司從倫敦希斯洛機場飛往特拉維夫本．古里安機場的夜航班機。

　　一名摩托車收發員和一名武裝警衛直接到飛機旁迎接信使，並接過了要送往位於索爾國王大道那棟大樓的帆布郵袋。剛過早飯時候，郵袋就送到摩薩德總部大樓內，出現在伊拉克科科長──一位叫大衛．沙龍的年輕能幹的特工前面。

　　他確實能說、能讀阿拉伯語，他從信中兩張薄紙上讀到的內容給他留下了如同當時與傘兵們一起訓練時在內格夫沙漠上空第一次跳出飛機時一樣的感覺。

　　他避開祕書和文字處理器，用他自己的打字機打出那封信的希伯來語譯文。然後他拿上原文和譯文，加上由拉斐寫的關於摩薩德如何碰上這件事的報告，去見他的頂頭上司──中東處處長。

　　信中所述的大意是，寫信人是伊拉克政權高層集團的一名高級官員，他願意為金錢而為以色列工作──只為金錢。

　　為連繫方便，在巴格達一家大郵局裡的一個郵政信箱可以作為回信地址等。

　　那天晚上，在科比．德洛爾的私人辦公室裡召開了一次高層會議。出席會議的有他和戰鬥部主任沙米．格桑。還有中東處處長埃坦．哈達爾──大衛．沙龍的頂頭上司，那天上午沙龍就是把巴格達的來信交給他的。沙龍本人也被叫來了。

　　從一開始格桑就持悲觀態度。

　　「這是假的。」他說，「我還從來沒見過那麼喧嘩、那麼拙劣、那麼明顯的陷阱。科比，我可不會派遣我手下的任何特工去那裡查核，那是讓那名特工去送死。我甚至也不會派遣一名奧特到巴格達去試圖接觸。」

　　奧特是摩薩德使用的一個阿拉伯人，去接觸一名阿拉伯同胞以建立初始的連繫，是一名低級的中間人，比一名羽毛豐滿的以色列外勤特工更可犧牲。

　　格桑的觀點似乎占了上風。那封信是一個瘋狂的舉動，很明顯是想把一名高級的卡查誘到巴格達實施逮捕、拷問、公開審判和公開處決。最後，德洛爾轉過頭去看大衛．沙龍。

　　「嗯，大衛，你也有發言權。你有什麼想法？」

　　沙龍遺憾地點點頭。

　　「我認為沙米幾乎肯定是對的。派一個人去那裡將是不可思議的。」

　　埃坦．哈達爾向他投去了警告性的一瞥。部門之間通常是對手，不能把勝利拱手讓給格桑的戰鬥部。

　　「說它是一個陷阱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沙龍說。

　　「只有百分之九十九？」德洛爾譏諷地問，「那還有百分之一呢，年輕人？」

　　「哦，只不過是一個並不高明的主意。」沙龍說，「我只是想起來這百分之一也許是突然間我們又有了一個新的彭科夫斯基。」

　　彭科夫斯基是讓世界各情報機關震驚的為美英服務的蘇聯間諜。

　　房間裡一片沉靜。這個詞語如同一個公開的挑戰似地懸浮在空氣之中。格桑噬噬響著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科比．德洛爾盯著他的伊拉克科科長。沙龍看著他自己的指尖。

　　在情報界中，招募滲入到目標國高層集團中去的間諜只有四種方法。

　　第一種方法是最難的：使用一名本國人，一名受過特別訓練的人。一名長相酷似目標國的人，滲入到那個目標中心。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滲入者是在目標國土生土長的，能重新融進去，並有一個對他出國期間的很圓滿的解釋。即使如此，他也必須經多年等待後，才能夠爬到能接觸祕密文件的有用的位子──十年臥底。

　　然而曾幾何時，以色列是這項技術的大師。這是因為，當以色列還年輕時，在世界各國長大的猶太人紛至遝來。有些猶太人長得酷似摩洛哥人、阿爾及利亞人、利比亞人、埃及人、敘利亞人、伊拉克人和葉門人。這還不算來自俄羅斯、波蘭、西歐和南北美洲的猶太人。

　　其中最成功的要數在敘利亞出生長大的埃利．科亨。他作為一個在外邊度過一段時光再返回來的敘利亞人進入大馬士革。有了一個新的敘利亞名字的科亨成了高級政客、公務員和將軍們的知心朋友。這些軍政要員在科亨經常為他們慷慨大方設置的豪宴和聚會上無所不談。他們說出來的一切，包括敘軍作戰計劃，全都在六日戰爭前夕及時反饋到了特拉維夫。科亨暴露了，經刑訊後在大馬士革的革命廣場被處以絞刑。這種滲入者是極為危險的也是極為稀少的。

　　但是隨著歲月的流逝，早先移民過去的以色列人老了；他們的土生土長的猶太孩子不學阿拉伯語，也無法從事埃利．科亨曾經幹過的事業。這就是為什麼在一九九○年時摩薩德的阿拉伯學專家要比人們想像的要少得多的緣故。

　　但還有第二個原因。在歐洲和美國更容易竊取阿拉伯國家的祕密。如果一個阿拉伯國家在購買美國的戰鬥機，在美國更容易了解這筆交易的細節，而且風險也更小。如果一位阿拉伯高官者上去是比較容易接近的，那麼為什麼不在他訪問歐洲尋歡作樂的場所時去接近他呢？那就是為什麼在一九九○年時摩薩德的大部分行動是在風險較小的歐洲和美國進行，而不是在風險較大的阿拉伯國家進行的緣故。

　　然而所有滲入者中的大師是曾經多年操縱東德情報網的馬庫斯．沃爾夫。他有一個很大的優勢──東德人與西德人長得一模一樣。

　　在他的那個時期，馬庫斯．沃爾夫把幾十名間諜滲透到了西德。其中一人當上了威利．勃蘭特總理的私人祕書。沃爾夫專長於訓練和派遣那些作風古板、模樣不漂亮的老處女。她們的勤勉使得她們的西德部長們和雇主們感到離開她們就無法工作了。這樣她們把經手的每一份文件都複印下來傳回東柏林去了。

　　第二個滲入方法是使用第三國的公民。目標國知道來者是一個外國人，但認為他是一個來自友好國家的、富有同情心的外國人。

　　這方面，摩薩德在使用一個叫澤埃夫．古爾．阿利赫的人時又幹得極為漂亮。一九二一年他在德國曼海姆出生時名叫沃爾夫岡．洛茲。沃爾夫岡身高六英呎、金髮碧眼、未經割禮，但他是一個猶太人。他在孩提時來到以色列，在那裡長大，並被起了一個希伯來名字，參加過地下工作，後來成了以色列陸軍的一名少校。然後摩薩德把他弄到了手。

　　他被派回德國待了兩年，以完善他在小時候學的德語，用的是摩薩德的錢。然後他帶著非猶太人的德國妻子移居開羅並創辦了一所騎術學校。

　　他的事業很成功。埃及的官員喜歡把騎馬作為一種休閒，參加由沃爾夫岡舉辦的香檳酒會，認為他是一位極右翼的、反閃米特人（猶太人）的德國人，對他是可以吐露一切的。而且他們確實吐露了。他們說出來的一切都反饋給了特拉維夫。洛茲最後被抓住了，幸好沒被處以絞刑，在六日戰爭之後被與埃及戰俘做了交換。

　　但更為成功的滲入者是早期的一個德國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理查．索爾格就已經是在東京的外國記者了。他能說一口日語，與東條英機政府的高級幕僚關係密切。那屆政府追隨希特勒的政策，認為索爾格是一名忠心耿耿的納粹分子──他自己也承認的。

　　日本人實在想不到索爾格會不是一個德國納粹。實際上，他是為莫斯科工作的德國共產黨人。多年來他一直把東條英機政權的戰爭計劃提供給莫斯科作研究。他的最漂亮的那次行動也是他的最後一次行動。一九四一年希特勒軍隊兵臨莫斯科城下。史達林急需知道：日本會不會從滿洲里基地入侵蘇聯？索爾格為他提供了情報，答案是不會。史達林據此把四萬名蒙古軍團從遠東地區調往莫斯科。亞洲的炮火又把陷入絕地的德國人拖住了幾個星期，直至冬天來臨莫斯科得救了。

　　但索爾格本人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他的面目被揭穿了，並被處以絞刑。但他生前送出的情報也許改變了世界歷史。

　　在目標國招募間諜的最常用方法是第三種：直接去招募一個已經「在位」的人。招募過程可能是慢得枯燥，也可能是快得出奇。為這個目的，有才幹的觀察員們遊蕩在外交人員的社區，尋找對方的一位高級官員，該官員看上去似乎是清醒過來了的、憤恨不平的、牢騷滿腹的、痛苦的，或者不管怎麼說是可被招募的。

　　出國訪問的團組也被仔細做了研究，看看是否有人可被拉到一旁，聊聊過去的時光，是否有策反的機會。當有才幹的觀察員搭上一名「可能的人員」之後，策反員就出動了，通常是從建立隨隨便便的友誼開始，後來發展得越來越深和越來越熟絡。直至「朋友」建議該人能否幫他一個小小的忙：他需要一份無足輕重的、不會造成任何後果的情報。

　　一旦落入陷阱就無法自拔了。且被策反招募者為之服務的政權越是冷酷無情，他想招供和投進那個政權並不存在的仁慈的可能性就越小。

　　這樣被招募去為另一個國家服務的動機是各種各樣的。變節者也許是負債累累、婚姻痛苦、錯過了提升、遭到自己政權的冷落，或者乾脆是受新生活和大量金錢的誘惑。他也許是因為自己的軟弱、性關係或者同性戀關係，或者乾脆是因為聽到了甜言蜜語和奉承而被招募了。有幾個蘇聯人，像彭科夫斯基和戈爾迪耶夫斯基，是確因清醒過來的原因而改變立場的，但大多數背叛祖國的間諜是因為他們心靈空虛，深信自己是真正的重要人物。

　　但在所有招募方法中，最古怪的被稱為「闖進來」。如同這個短語的意思所指，對方徑直闖了進來，出乎意料，事先也未打過招呼，提出願意提供服務。

　　情報機構對被闖進的這種人總是抱著極端懷疑的態度──這肯定是對方「安插」進來的。這樣，當一九六○年一位高個子俄羅斯人走進在莫斯科的美國人那裡，聲稱自己是蘇聯軍事情報局（軍情局）的一名上校並願意為西方充當間諜時，他被拒絕了。

　　那人在迷惘中去找了英國人，英國人讓他試一試。結果奧列格．彭科夫斯基成了有史以來最神奇的間諜之一。在他簡短的三十個月生涯中，他把五千五百份文件轉給了操縱他的英美特工機構，且每一份文件都是機密級或絕密級的。在古巴導彈危機期間，世人永遠不會明白甘迺迪總統會知道尼基塔．赫魯雪夫必須打出來的整副牌，如同一名撲克選手在對手的背後安了一面鏡子。那面鏡子就是彭科夫斯基。

　　那俄羅斯人冒了極大的風險，在有機會時他拒絕離開蘇聯去西方。導彈危機之後他被蘇聯反間諜機關剝去了偽裝，受審後被槍決了。

　　※※※

　　那天晚上在特拉維夫，科比．德洛爾房間裡的其他三個人用不著告訴關於奧列格．彭科夫斯基的任何事。在情報界裡有他的一分傳奇。在沙龍提及這個名字以後，美夢浮上了他們的腦海。在巴格達有一個活生生的、鍍金的、二十四克拉的叛徒？這能是真的嗎？這有可能是真的嗎？

　　科比．德洛爾長久地、嚴肅地盯了沙龍一會兒。

　　「你心裡有什麼主意，年輕人？」

　　「我只是在想，」沙龍故作缺乏自信地說，「一封信……對任何人都沒有風險──只是去一封信……問幾個問題，難度較大的問題，我們想知道的事情……看看他能否答得上來。」德洛爾扭頭去看格桑。負責外勤特工行動的那個人聳了聳肩，「我是負責派遣人員的。」這話的意思似乎在說「寄信我有什麼可顧慮的？」

　　「好吧，大衛。我們給他寫一封回信。我們問他一些問題。然後我們再看看下一步怎麼走。埃坦，你與大衛一起辦這件事。信發出去之前讓我過過目。」

　　埃坦．哈達爾和大衛．沙龍一起離開，「我希望你知道你究竟是在幹什麼？」中東處處長向他的門徒咕噥著說。

　　回信極為仔細地起草了。幾名內勤專家把它寫好了──至少是希伯來語文字，翻譯工作以後再進行。

　　在一開始，大衛．沙龍首先僅僅介紹了自己的名字。他對寫信人表示了感謝，並使他放心，信件已經安全到了寫信人想要到達的目的地。

　　回信繼續說寫信人不會不明白他的信件已經因其源頭和寄送方法而引起了極大的驚奇和懷疑。

　　他說，沙龍知道寫信人肯定不是傻瓜，因此應該知道「我們的人」需要建立某種誠意。

　　沙龍繼續向寫信人保證說，如果他的誠意能被建立起來，那麼費用支付不成問題，但是產品應該與「我們的人」準備支付的報酬相適應。請問寫信人是否願意回答附件上所列的問題？整封回信還要長一些、複雜一些，但這些是其要點。沙龍最後給了寫信人一個在羅馬的郵政地址，以便讓他回覆。

　　該地址是在特拉維夫的緊急要求之下，由羅馬情報站報過來的一處實際上已棄之不用的安全房。從那時起，羅馬情報站將時刻注意這個放棄了的地址。如果伊拉克特工去觀察那裡的話，他們就會被發現，行動也將被取消。

　　二十個問題是經精心挑選的，也是在多次搔頭皮之後才想出來的。其中八個問題摩薩德已經知道了答案，是不想再知道的。所以要想愚弄特拉維夫是不可能的。

　　另八個問題是關於正在發展中的事件，答案的真實性可在有了結果時作鑑定。還有四件事是特拉維夫確實想知道的，尤其是薩達姆．海珊本人的打算。

　　「讓我們看看這個傢伙的官位到底有多高。」在看閱那份問題清單時科比．德洛爾說。

　　最後從特拉維夫大學的阿拉伯語系召來了一位教授，讓他把信件的內容寫成阿拉伯文字。沙龍用阿拉伯語簽上了他的名字──大衛。

　　信中還提到了一件事。大衛想給寫信人起一個名字，如果在巴格達的寫信人不反對的話，那麼他被稱呼為「耶利哥」不知是不是會介意？

　　那封信被從以色列設有使館的唯一阿拉伯國家的首都──開羅寄出了。

　　信寄出後，大衛．沙龍繼續忙於自己的工作，一邊等待著。他越想越覺得這件事不可思議。在一個由哈桑．拉曼尼那樣聰明的人管理著反間諜網的國家裡的一個郵政信箱發信，是危險得令人可怕的，「直接」書寫絕密情報也同樣危險，顯然耶利哥根本不知道密信的書寫。如果這種關係要發展下去的話，使用普通郵件也不是一個辦法。然而，他認為，這種關係不大可能繼續發展下去。

　　但是，事情有了下文。四個星期以後，耶利哥的覆信到了羅馬，並被原封不動地裝進防爆盒內帶到了特拉維夫。極為小心的防範措施被採取了。信封也許與炸彈連在一起或者塗有毒藥。當科學家們最後宣稱不存在安全問題時，信封被開啟了。

　　使他們大吃一驚的是，耶利哥的覆信大有苗頭。摩薩德已知答案的八個問題答得完全正確。另八個問題──軍隊調防、官員提升、罷免、政府要員的出訪──要等事情發生時作核對，如果確實會發生的話。最後四個問題特拉維夫既無從知曉也無法核對，但都回答得相當可行。

　　大衛．沙龍很快寫了一封回信，信中的內容即使遭截取也不致造成安全問題：「親愛的叔叔，來信收到，非常感謝。很高興獲悉你現在很好，身體也很健康。你提出的幾點需花時間，但一切都很好，我還會寫信給你。愛你的侄子，大衛。」

　　在哈德爾．達夫納大廈內，耶利哥也許是個真心實意的人的觀點在上升。如果那樣的話，就需採取緊急行動了。互相通信是一回事，操縱一名在一個殘忍的獨裁政權內的間諜是另一回事。再也不能以明明白白的書寫、公開郵寄和郵政信箱的方法通訊了。那只會很快地製造一場災難。

　　需派一名外勤特工進入巴格達，住在那裡使用一切技巧來操縱耶利哥──密信書寫、密碼、死信箱，以及不會遭截擊的手段把產品從巴格達弄到以色列。

　　「我沒有那樣的人。」格桑重複說，「我不會派遣一名以色列卡查長期在巴格達執行危險的任務。這需要外交官身分掩護，要不然他不去。」

　　「好吧，沙米。」德洛爾說，「要外交掩護。讓我們看看誰合適。」

　　外交掩護的意義在於，一名執行敵對任務的間諜可能會被抓住、拷打、絞死。而一名委派的外交官，即使是去巴格達，能避免這種不愉快的事情；如因從事間諜活動而被抓住，他只不過會被宣布為不受歡迎的人而遭驅逐。這種事情一直是這樣處理的。

　　那年夏天，摩薩德的幾個主要部門簡直工作得發了狂，尤其是研究部。格桑早就應該告訴他們，他沒有間諜安插在被委派到巴格達的任何國家使館裡，且因為這件事他的工作計劃全被打亂了。於是開始去尋找合適的外交官。

　　駐巴格達的每一個外國使館都被作了鑑定。從每一個國家的首都得到了他們駐在巴格達的使館人員清單。沒人相符合，沒人以前曾為摩薩德工作過而可重新起用。這些名單中甚至連一個沙燕也沒有。

　　然而一名職員出了一個主意：聯合國。這個世界性的組織在一九八八年時有一個機構是在巴格達的，即聯合國西亞經濟委員會。

　　摩薩德在紐約的聯合國總部裡很活躍，於是得到了一份職務清單。其中一人較適合：一個叫阿爾方索．本茨．蒙卡達的年輕的猶太裔智利外交官。他不是一個受過訓練的特工，但他是一名沙燕，因此推定他是願意提供幫助的。

　　耶利哥的答覆一個一個地變成了事實。驗證時發覺他說過要調防的部隊果然調防了，他預先告訴的官員提升和罷免果然及時發生了。

　　「要麼薩達姆本人是這齣鬧劇的導演，要麼耶利哥是在徹底背叛他的祖國。」科比．德洛爾這樣評價說。

　　大衛．沙龍寄出了第三封信，也偽裝得很好。在寫第二封和第三封信時，已經不需要那位教授了。第三封信是關於巴格達的一位客戶訂購一些精細瓷器和玻璃器皿的業務。顯然，大衛在信中說，稍微多一點耐心是需要的，這樣可安排好轉運，並可保證貨物不致遭受意外災難。

　　已經駐紮在南美洲的一名能說西班牙語的卡查立即被派到了聖地亞哥，並說服了本茨先生的父母同意立即召喚他們的兒子請事假回來，因為他的母親得了重病。是父親打電話給在巴格達的兒子。焦急萬分的兒子申請並當即獲准了三個星期的事假飛回智利。

　　他在家裡見到的不是患病的母親，而是整整一組摩薩德培訓官。他們懇請他同意他們的要求。他與父母親商量後同意承擔這個危險的工作。雖然全家從來沒有去過以色列，但對先輩的國土的感情是強烈的。

　　在聖地亞哥的另一名沙燕，不問緣由就把他在首都郊外海濱一座有圍牆的花園別墅出借了，訓練組去那裡工作了。

　　訓練一名去敵對的地區操縱隱蔽間諜的卡查至少需要兩年時間。但訓練組只有三週時間。他們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他們向那位三十歲的智利人傳授書信密寫和基本密碼、微型照相和微縮膠捲。他們把他帶到大街上教他如何去發現尾巴。他們警告他千萬別去甩掉尾巴，除非是在絕對緊急時，如攜帶著犯罪的資料。他們告訴他萬一他認為已被跟蹤了時，要取消約會和接取情報，待以後再進行。

　　他們向他示範如何使用藏在假鋼筆內的化學燃料，以便在洗手間裡或在一個角落裡在幾秒鐘之內銷毀犯罪證據。

　　他們把他帶進小轎車內向他示範如何去發現汽車尾巴，一人充當教員，其餘的扮做「敵方」。他們不停地向他灌輸，直至他頭暈耳鳴、眼睛直冒金星、哀求要睡覺。

　　然後他們給他講述死信箱，或郵筒──可以留下或者收取信件的祕密地點。他們向他示範如何在不同的地點建立一個郵筒──在一道牆上的一塊鬆動的磚頭後面、在一塊墓碑下面、在一個樹洞裡或在一塊旗杆石下面。

　　三星期後，阿爾方索．本茨．蒙卡達告別含著眼淚的雙親，經倫敦飛回巴格達去了。在那棟別墅裡，培訓組長把身體往椅背一靠，筋疲力盡地用手托住了自己的額頭，他對同事們說：「如果這個外行人能自由地活著的話，我願去麥加朝覲。」

　　訓練組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聲；他們的頭兒是一名虔誠的正宗猶太教徒。在向蒙卡達傳授間諜技能的整個期間，他們沒一個人知道他回到巴格達以後將要幹些什麼。這不是他們的工作，他們不需要知道。那個智利人也不知道自己將要幹些什麼。

　　是在倫敦停留時，蒙卡達被帶到了希斯洛機場旁的五角賓館。在那裡，他遇見了沙米．格桑和大衛．沙龍，他們告訴了他。

　　「不要試圖去查明他的身分。」格桑警告蒙卡達，「這件工作留給我們去做。只要建立和使用郵筒就行了。我們會寄給你需要答案的問卷。你是看不懂它們的──全是阿拉伯語。我們認為耶利哥的英語水準不是很好。千萬不要把我們寄給你的資料試著去翻譯。只要把它放進其中一個你對他的郵筒即可，不要忘記標上合適的粉筆記號，這樣他就知道了該到哪個郵筒去取。

　　「當你看到了他的粉筆記號時，你就去他對你的郵筒，把他的答覆取回來。」

　　在一個單獨的臥室裡，阿爾方索．本茨．蒙卡達領到了他的新行李。裡面有一架看上去像是普遍遊客使用的ＰＥＮＴＡＸ照相機，但裝有可曝光一百多次的膠捲，加上一支看不出什麼名堂的鋁合金支架，這個架子可把照相機架在一張紙上方一個恰好合適的距離之上。照相機已經預先設定了這個焦距。

　　他的洗漱用具盒內包含了偽裝成刮鬍香水的化學燃料以及各種無色墨水。那個信紙袋裡放置著各種經過處理的用於書信密寫的紙張。最後，他們告訴互相通訊的方法，是他在智利受訓期間由他們設立起來的。

　　他的信件內容應該是他對象棋的愛好──他原來就是一個棋迷，通信的對象是他的筆友──在紐約的聯合國大樓總祕書處工作的烏干達人簡斯汀．波可莫。他發出去的信一定要放進聯合國外交郵袋從巴格達帶往紐約。回信也由波可莫從紐約發過來。

　　雖然本茨．蒙卡達不知道，但實際上在紐約確有一個叫波可莫的烏干達人。在郵件收發室裡也有一名摩薩德的卡查實施對郵件的截取。

　　波可莫來信的信紙背面經處理後，會顯示出摩薩德的問題清單。在沒有旁人在場時，要把清單用照相機拍攝下來，並放到業經同意的其中一個郵筒裡去，讓耶利哥去收取。耶利哥的回覆很可能是用阿拉伯語寫的。每一頁紙都要拍照十次，以免萬一弄髒，然後把膠捲寄送給波可莫。

　　回到巴格達後，這位緊張得心快要從嘴裡跳出來的年輕的智利人建立了六個郵筒，大都在斷牆殘垣或破敗的房子上鬆動的磚頭後面。小巷子裡的旗杆石下面，還有一個是在一家廢棄店鋪的石頭窗沿下面。

　　每一次他都以為會被令人可怕的祕密警察團團圍住，但巴格達市民表現得與往常一樣彬彬有禮，當他在巡遊時根本沒人去注意過他。他看上去顯然是一個好奇的外國遊客，穿行在老市區、亞美尼亞區的大街小巷、在卡士拉的農貿市場、在老墓地等地方，尋找著沒人會想到去看一看的敗瓦頹牆和鬆動的旗杆石。

　　他記住了六個不同的地點，三個用於他給耶利哥的信件，另三個用於耶利哥給他的回信。他還選定了六個地點──牆上、大門上、百葉窗上，在其中三處，粉筆記號將提醒耶利哥有給他的信件，另三個可由耶利哥發信號表示某個郵筒裡有他的答覆等待著收取。

　　每一個粉筆記號對應一個不同的郵筒。他把這些郵筒和粉筆記號的地點寫得如此之準確，以致耶利哥只能憑這種書面描述才能找到它們。

　　他一直在注視尾巴，駕車的或步行的。有一次他受到了監視，但那是馬馬虎虎的，也是例行的，看來祕密警察只是偶然選幾天跟蹤外交官。第二天就沒有尾巴了，於是他重新工作。

　　當他把六個郵筒和六個粉筆記號地點全都建立之後，他用一架打字機把詳情打了出來，並用心記住了所有細節。他銷毀了打字機色帶，對打在紙上的內容拍了照片，銷毀了底稿，把膠捲寄給了波可莫先生。經位於紐約東河岸上的聯合國總部大樓的收發室，這個小包裹回到了特拉維夫的大衛．沙龍手裡。

　　事件的風險在於要把這些情況告訴耶利哥。那就意味著要給巴格達那個該死的郵政信箱發去最後一封信。沙龍寫給他的「朋友」說，他需要的資料將準確地在十四天以後，即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八日的中午寄達那個郵政信箱，且需在一小時內取走。

　　這份用阿拉伯語寫成的確切的書面指示於八月十六日到了蒙卡達的手中。十八日十二點差五分，他進入郵局，問了一下方向就走到了那個郵政信箱前把厚厚的包裹投進去了。沒人來攔住他或逮捕他。一小時後，耶利哥用鑰匙打開信箱把包裹取走了。他也沒有被攔住或逮捕。

　　安全的通訊聯絡渠道建立起來後，信息就開始流通了。耶利哥堅持要對特拉維夫需求的每一批情報標價，如果錢存入了，情報就會發出。他指定了在維也納的一家相當隱蔽的銀行──位於法蘭齊斯卡納廣場旁邊的巴爾加塞的溫克勒銀行，並報出了一個賬號。

　　特拉維夫同意了，並立即對那家銀行進行了調查。那裡是有一個與此吻合的一個賬戶，因為特拉維夫第一筆轉進去的二萬美元沒被帶著問號退回轉賬行。

　　摩薩德建議耶利哥最好能挑明自己的身分，這是「為了保護他自己，萬一事情出岔子時他在西方的朋友可以照應」。耶利哥一口回絕了；他繼續告誡，如果以任何方式試圖去勘查那些郵筒或靠近他，或者不匯款，他將立即關閉渠道。

　　摩薩德同意了，但用其他途徑做了嘗試。心理的畫像畫出來了。他的筆跡被做了研究、伊拉克的要人名單被排出來並被做了研究。內勤專家們能做出的全部猜測為：耶利哥是一個中年人，受過中等教育，也許能說一點結結巴巴的英語，有軍人或類似軍人的背景。

　　「這樣的推測符合伊拉克高層集團的一半官員、復興黨的前五十名要員，還有張三的表弟李四。」科比．德洛爾不滿地大聲嚷嚷著說。

　　阿爾方索．本茨．蒙卡達把耶利哥操縱了兩年，產品是純金的。內容涉及到政務、傳統武器、軍事進展、高級將領人事變動、兵器採購、火箭、毒氣戰、細菌戰，以及兩次企圖對薩達姆．海珊發動的政變。只是對於伊拉克的核研究計畫，耶利哥才顯得吞吞吐吐。當然，他被問及了這個問題。核研究是在絕密狀態下進行的，只有伊拉克的物理學家賈法爾．阿爾賈法爾博士那樣的人才知曉。如果施壓大多是會招致暴露的，他這樣報告說。

　　一九八九年秋天，耶利哥告訴特拉維夫說，格里．布爾已受到懷疑，並在布魯塞爾被來自伊拉克安全部隊的一個小分隊盯上了。當時利用布爾作為獲取伊拉克火箭計畫進度情報的另一條渠道的摩薩德，想辦法盡他們可能去警告他。他們絕對不可能去把他們所知道的事去當面告訴他──那等於告訴他，他們在伊拉克高層有一份財產，這樣的財產任何情報機構都不想讓它暴露的。

　　所以，在那年的秋天和冬天，在布魯塞爾情報站的卡查轉彎抹角地間接留下了一些信號：給錄影帶倒了帶、把玻璃杯移了位、把天窗的窗戶打開了，甚至還在他的枕頭上留下了一綹女人的長髮。

　　那位火炮設計師變得憂慮了，但程度還不夠。當耶利哥關於要消滅布爾的情報到達時已為時太晚。暗殺已經執行了。

　　耶利哥的情報給摩薩德描繪了一幅幾乎是完整的一九九○年伊拉克為入侵科威特的軍隊集結圖。他告訴了關於薩達姆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情報，並確認了當時被判終生監禁的喬納森．波拉德已經傳遞給他們的圖示證據。

　　摩薩德記著這些已知的情報並推測美國人肯定也已經知道了，他們等待著美國的反應。但是，隨著伊拉克的化學計畫、核計畫和細菌計畫陸續取得進展，西方仍是麻木不仁，於是特拉維夫保持著沉默。

　　到一九九○年八月，十一萬美元已從摩薩德轉給了在維也納的那個賬戶上。他是昂貴的，但也是出色的，特拉維夫認為他是值得的。然後就發生了入侵科威特，不可預見的事情也隨之發生了。在八月二日通過決議敦促伊拉克立即撤軍之後，聯合國認為不應該在巴格達保留一個機構以繼續支持薩達姆。八月七日，西亞經濟委員會突然關閉，其外交人員被召回了。

　　本茨．蒙卡達在撤走之前辦了最後一件事。他在一個郵筒裡留下一封信，告訴耶利哥他要走了，連繫就此中斷。然而，他有可能回來，因此耶利哥應該繼續去巡視粉筆記號的地點。然後他就離開了。年輕的智利人在倫敦進行了全面匯報，直至肚子裡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倒出來給大衛．沙龍了。

　　這樣，科比．德洛爾就能正視著奇普．巴伯的臉說謊了。當時，他沒操縱在巴格達的「財產」。承認他從來不曾弄清那個叛徒的名字以及他現在甚至失去了連繫，這太令人難堪了。但是，誠如沙米．格桑的直言相告，萬一美國人發覺……事後想起來，也許他確實應該提及耶利哥。

　　八

　　麥克．馬丁於十月一日去察看了在蘇萊比克特那個墓地的一等水手謝普頓的墳墓，他發現了來自艾哈邁德．阿爾卡里法的請求。

　　他並不是特別驚奇。如果說阿布福阿德已經聽說了他的話，那麼他也聽說了正在持續增加擴展的科威特抵抗運動及其影子般的領導人。他們最終應該碰面也許是不可避免的。

　　在六週之內，伊拉克占領軍已經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在他們入侵時，他們曾經是長驅直入，於是他們滿懷信心地開始了占領，確信他們在科威特的駐留將與他們的征服一樣輕鬆。

　　掠奪是容易的和有利可圖的，破壞是有趣的，享用女伴是愉悅的。自從巴比倫時期以來征服者就一直是這樣的。

　　畢竟科威特是一隻等待著拔毛的豐滿的鴿子。但在六週之內，這隻鴿子已經開始了啄人和搔人。已有一百多名士兵和軍官不是失蹤就是被發現了屍體。失蹤的不能完全被解釋為開小差。占領軍第一次經歷到了恐懼。

　　軍官們再也不敢單獨坐公務轎車出行了，非要派一卡車士兵護送不可。總部大樓不得不派崗哨日夜值守，有時候伊軍軍官得朝哨兵頭頂上方開槍以喚醒他們的瞌睡。

　　除非是大規模的部隊調動，不然的話晚上的外出行動全部取消了。當夜幕降臨時，路障的值勤小組蜷縮在他們的棚屋裡。但仍有地雷踩響、汽車燒成一團火球或引擎毀壞、手榴彈扔進來和士兵被割斷喉管後消失在下水道或垃圾箱裡的事情發生。

　　不斷升級的抵抗運動已經迫使最高司令部把常規軍換成了特種部隊。特種部隊是一支良好的戰鬥部隊，本應該被佈置在前線以防美國人的進攻。十月初的科威特，借用邱吉爾的一句話來說，不是結束的開始，而是開始的結束。

　　當馬丁在墓地讀到阿爾卡里法的紙條時，他沒有辦法答覆，所以只能等第二天他才能去放置他的回覆。

　　他說，他同意見面，但要按他的條件。要利用天黑的優勢但又要避開晚上十點的宵禁，他把見面定在七點三十分。他做出了準確指示，即阿布福阿德應該在哪裡停好車，以及他要碰面的那處小樹叢。他提出的地點在阿巴拉克凱坦區，靠近從市區到現已毀壞不能使用的機場的主要公路。

　　馬丁知道那個地段裡都是一些傳統的平屋頂石頭房子。他將提前兩個鐘頭等待在其中一個屋頂上，以便觀察那位科威特軍官的身後是否跟著人，如是的話，那麼是什麼人：是他的保鏢還是敵人。在一個敵對的環境裡，這位特空團軍官仍逍遙自在地戰鬥著是因為他不冒險行事，一點也不冒險。

　　他一點也不知道阿布福阿德的安全觀念，他估計不會很強。他把碰面的日期定在十月七日並把他的答覆放進那塊大理石墓碑之下。十月四日艾哈邁德．阿爾卡里法取到了這份回覆。

　　※※※

　　隨便相見時，約翰．希普韋爾博士絕對不會被認為是一名核物理學家，更不用說是工作在設有層層安全關卡的奧爾德馬斯頓的原子武器研究所裡的其中一名科學家了。他從事著為不久即將裝配到三叉戟導彈上的鈽彈頭設計工作。

　　一個過路人會把他當做是倫敦郊縣的一個粗魯的農夫，更像是把家裡養肥的一群羔羊趕到當地集市上去出售的販子，而不會認為是在監理著致命的純金鈽碟的包層。

　　儘管天氣仍較溫和，但當希普韋爾再次參加美杜莎委員會會議時，他仍像八月份那樣穿戴：方格子襯衫、羊毛領帶和花呢西服。未經邀請他就用他那雙膚色紅潤的大手把菸絲填塞進一支用歐石南根製成的菸斗之中，然後才開始他的報告。保羅．斯普魯斯爵士厭惡地抽動著他那尖尖的鼻子，示意把空調再開得大一點。

　　「先生們，好消息是我們的朋友薩達姆．海珊先生沒有可供他使用的原子彈。還沒有，還相差很遠。」希普韋爾博士說，他的臉已經消失在一片淡藍色的煙雲之中了。

　　停頓了一下，因為他在料理他個人的篝火。也許，特里．馬丁冥思著，如果你每天都要接受致命的鈽光劑量的話，那麼偶爾吸吸菸斗實在是算不得一回事。

　　希普韋爾看了一眼他的筆記，「自七○年代中期薩達姆．海珊真正掌權時起，伊拉克一直在研製她自己的核彈。看來那個人是為之而著迷。在那些年代裡，伊拉克從法國購買了整套核反應堆系統──這個目的不受一九六八年核不擴散條約的約束。」

　　他滿意地吸了一口菸斗。飄逸的煙霧籠罩在他的筆記本上方。

　　「對不起，」保羅爵士說，「這個反應堆是用於發電的目的嗎？」

　　「說是這樣的。」希普韋爾博士說，「當然，絕對是一派胡言，且法國人是知道的。伊拉克是世界上第三大的石油儲存國。他們原本只要這個價格的零頭就可建起燃油發電站了。不，關鍵在於反應堆的燃料，低等級的鈾，被稱為黃餅或焦糖，這種東西他們可以說服其他人賣給他們。經反應堆使用以後，其最終產品是鈽。」

　　桌子周圍的代表們紛紛點頭。大家都知道設在塞拉菲爾德的那座英國反應堆為電網提供了強大的電力，並吐出供希普韋爾研製彈頭的鈽。

　　「所以以色列人行動了。」希普韋爾說，「他們的第一批突擊隊員趕在設備裝船之前把巨大的汽輪機在土倫炸毀了，使計畫的進度後退了兩年。然後在一九八一年，正當薩達姆的珍貴的奧西拉克一號和二號工廠快要建起來時，以色列的戰鬥轟炸機飛過去把它們炸成了一片廢墟。此後，薩達姆一直沒有買到另一座反應堆。不久他就停止了努力。」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哈里．辛克萊從桌子另一頭問道。

　　「因為他改變了方向。」希普韋爾笑容滿面地說，好像是在超記錄的時間內解答了一個縱橫格子填字字謎，「直到那時候，他一直在鈽的道路上開發。倒也取得了一些成功。但還不夠。可是……」

　　「我不明白，」保羅．斯普魯斯爵士說，「以鈽為基礎的原子彈與以鈾為基礎的原子彈有什麼不同。」

　　「鈾更簡單。」物理學家說，「瞧，能用於連鎖反應的有各種放射性物質，但要製作一顆簡便的、基本的、有效的原子彈，鈾就是入門券。那就是自一九八二年之後薩達姆一直在研製的──一顆基本上以鈾為基礎的原子彈。他還沒研製出來，但他仍在努力，而且有一天他會研製出來。」

　　希普韋爾滿面笑容地靠在了椅背裡，好像他解開了創世之謎。與在座的絕大多數人一樣，斯普魯斯爵士還是滿臉疑雲。

　　「如果他能買來這種鈾以替補他的已被摧毀的反應堆，為什麼他不能用它製造原子彈？」他問道。

　　希普韋爾接著說：「不同的鈾，先生。鈾是一種很有趣的物質，非常稀少。從一千噸鈾礦只能得到菸盒那麼大的一塊黃餅，它被稱為天然鈾，其同位素編號是二三八。可用它來驅動工業反應堆，但不能用來製造原子彈，純度還不夠。造原子彈需用更輕的同位素，叫鈾─二三五。」

　　「那麼它是從哪裡得到的呢？」巴克斯曼問。

　　「它在黃餅裡面。在這個菸盒一般大的方塊裡有足夠的鈾─二三五可粘在一片指甲之下而不致感到不適。關鍵是要把兩者分離開來，稱為同位素分離。難度很大、技術性很強、成本很高、速度很慢。」

　　「可你說伊拉克正在研製。」辛克萊指出。

　　「他是在研製，但他還沒研製出來。」希普韋爾說，「淨化和煉製黃餅使其達到所需的百分之九十三純度只有一種可行的方法。早年，在曼哈頓計畫時，你們美國人嘗試了幾種方法。他們在搞試驗，明白嗎？歐內斯特．勞倫斯試驗了一種方法，羅伯特．歐本海默試驗了另一種方法。在那時他們使用兩種方法作為互補得到了足夠的鈾─二三五，製造出『小男孩』。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離心法發明了並慢慢地完善了。現在只有這個方法在使用。基本上是這樣的，把料放在一個叫離心器的東西裡。離心器是旋轉得如此之快，以致整個過程必須在真空裡進行，不然的話，軸承會被熔為果凍狀。慢慢地，較重的同位素，也就是你不需要的那一部分，被甩到了離心器的外圍並被切去了。留下來的物質只比開始時稍微純淨了一點點，只不過是一點點。必須一而再，再而三地進行下去，經過幾千個小時才得到一片郵票那麼大的原子彈級薄片。」

　　「但他在那麼做？」保羅爵士強調說。

　　「是的，已經幹了差不多一年。這些離心器……為節省時間要把它們組成一個系列，叫串聯。但建立一個串聯需幾千臺離心器。」

　　「如果他們從一九八二年就開始走這條路了，那麼為什麼要花那麼長時間？」特里．馬丁問。

　　「你總不能走進五金商店從貨架上買到一臺鈾氣漫射離心器吧？」希普韋爾指出，「起先他們也努力過，但被回絕了──文件上這麼說的。自一九八五年起他們一直在採購零件以便在他們的現場安裝。他們買到了大約五百噸基礎鈾黃餅，其中一半來自葡萄牙。他們從西德購得了離心器的大部分技術……」

　　「我們認為德國已經簽署了限制核彈技術擴散的所有國際公約。」巴克斯曼表示不滿。

　　「也許是吧，我不關心政治。」科學家說，「但他們從世界各地買來了零零星星的配件。他們需要特殊超強鋼、抗腐容器、專用閥門、高溫爐──被稱為頭顱爐，因為這種爐看上去像那個模樣，加上真空泵和鼓風機──我們現在所談論的都是一些嚴肅的技術。好多設備，加上技術，都來自於德國。」

　　「我就直話直說了。」辛克萊說，「薩達姆是否有任何在運行的同位素分離離心器？」

　　「是的，有一個串聯。它已經運行了有一年左右。另有一個也快要投入運行了。」

　　「你知道這些東西都在什麼地方嗎？」

　　「離心器裝配工廠在一個叫塔吉的地方──這裡。」科學家把一張航拍大照片傳給了美國人並圈了一下那一系列的工業建築。

　　「那個在工作的串聯似乎是在圖韋塔附近的某個地方的地下，也就是靠近那個他們稱為奧西拉克的已成廢墟的法國產反應堆的地方。我們不知道你們的轟炸機能否找到它──它肯定是在地下並有偽裝。」

　　「那麼那個新的串聯呢？」

　　「不清楚，」希普韋爾說，「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也許在別處。」特里．馬丁建議，「自從他們把所有的蛋放進一隻籃子而以色列人把那隻籃子炸飛以後，伊拉克人一直在到處佈置假目標。」

　　辛克萊哼了一聲。

　　「你有多大的把握說薩達姆．海珊還沒有原子彈？」保羅爵士問道。

　　「很大。」物理學家說，「這是一個時間的問題。他們的時間還不夠。對於一顆基本的、可使用的原子彈，他需要有三十至三十五公斤純鈾─二三五。一年前才剛剛開始，即使假定那個運行的串聯能一天工作二十四小時──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一道旋轉工序至少需一臺離心器工作十二個小時。從純度為零到所需的百分之九十三需一千道旋轉工序。到時候還有清理、服務、維修和分類作業。即使現在和在過去的一年裡一個串聯中有一千臺離心器在作業，也需要五年時間。明年再投入一個串聯──可把所需時間縮短為三年。」

　　「這麼說，最早他也需要等到一九九三年才能獲得三十五公斤？」辛克萊插話。

　　「是的，沒錯。」

　　「最後一個問題：他得到鈾以後，還要多長時間才能擁有一顆原子彈？」

　　「不會很長。幾個星期吧。你們知道，一個自行研製原子彈的國家同時也會開辦核工程學。炸彈工程學就沒那麼複雜了，只要知道現在怎麼做就行了。而賈法爾知道──他將會知道如何建造一個和如何觸發它。該死的，是我們在哈韋爾培訓了他。但關鍵是，光從時間進度來說，薩達姆．海珊還沒有擁有足夠的純鈾。頂多只有十公斤。他還差三年時間，至少。」

　　大家感謝希普韋爾博士幾個星期以來的分析研究，然後會議就解散了。

　　辛克萊要回大使館去，把他的記錄下來的大量筆記整理成一份報告，加密後傳往美國。在那裡，辛克萊的報告將被與美國專家們的分析做比較。這些美國專家是從桑迪亞、洛斯阿拉莫斯以及主要是從加利福尼亞的勞倫斯利弗莫的實驗室抽調來的物理學家。其中勞倫斯利弗莫的實驗室有一個祕密的部門被簡稱為Ｚ部，該部門代表國務院和五角大廈多年來一直在監視著全球核技術的持續擴散。

　　雖然辛克萊不知道，但英國和美國專家組的分析是雷同的。

　　特里．馬丁和西蒙．巴克斯曼也一起離開會議室，在十月份和煦的陽光下漫步穿過白廳。

　　「鬆了一口氣。」巴克斯曼說，「老希普韋爾相當肯定。顯然美國人也完全同意了。那傢伙要擁有原子彈還早著呢。少了一個要擔心的噩夢。」

　　他們在街角分手了，巴克斯曼越過泰晤士河去世紀大廈，馬丁穿過特拉法爾加廣場朝聖馬丁街和戈華街而去。

　　※※※

　　確定伊拉克有什麼，甚至可能有什麼是一回事，準確地找到它在什麼地方又是一回事。拍照一直在繼續著。無止境地在空中遨遊著的Ｎ─十一和ＫＨ─十二人造衛星正在拍攝它們所看見的下面的伊拉克國土。

　　在十月份，另一個設備進入了太空，這是一架新型的美國偵察機，它是如此之祕密以致連國會都不知道它。它的代號是曙光，它飛行在內層空間的邊緣，速度達八馬赫，差不多每小時五千英哩，靠它自身的火球（衝壓式噴射引擎）完全超越了伊拉克雷達和截擊導彈的能力。替換了傳奇性的SR─七十一「黑鳥」的曙光甚至連蘇聯的最新技術也發現不了它。

　　具有諷刺意義的是，一邊是「黑鳥」在退役，一邊是更加老式的「老信任」還在那年秋天漫遊於伊拉克上空。外號為「龍女」的差不多四十歲的U─二飛機仍在拍照。早在一九六○年，加利．鮑爾斯駕駛的一架U─二飛機在西伯利亞的斯維爾德洛夫斯克上空被擊落了，也是U─二飛機在一九六二年夏天發現了佈置在古巴的第一批蘇聯導彈，是奧列格．彭科夫斯基確認了它們是進攻性的而不是防禦性的武器，從而揭穿了赫魯雪夫的假抗議並播下了他自己最終毀滅的種子。

　　一九九○年的U─二飛機已被重新配置為一架「傾聽者」而不是一架「觀看者」和重新選定的ＴR─一，雖然它仍在拍攝照片。

　　所有這些信息，來自教授和科學家的、分析家和譯員的、追蹤者和觀察者的、面談者和研究者的，都構成了一張一九九○年秋天伊拉克的圖片，而且這成了一張可怕的圖片。

　　來自一千個泉源的信息最後匯集到了位於老機場路上的沙烏地空軍司令部大樓下面第二層地下室中一個極為祕密的房間裡。高級軍官們聚在一起開會討論未經（聯合國）授權的進攻伊拉克計劃的就是這個房間。它被簡稱為黑洞。

　　從陸海空三軍和從列兵到將軍的各級軍銜中抽調出來的美軍和英軍的標靶員，把必須要去炸毀的目標都標了出來。最後，它們將成為聯軍空軍司令查爾斯．霍納中將的空戰地圖。圖上最終將包含七百個目標。其中六百個是軍事目標──那些指揮中心、橋梁、機場、兵工廠、彈藥庫、導彈基地和部隊集結地點。另一百個目標與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相關──研究設施、裝配工廠、化學實驗室、儲存倉庫。

　　在塔吉的氣體離心器生產線被列上了，那個在圖韋拉建築群某處地下的離心器串聯的大致的、推定的位置也被列上了。

　　但在塔爾米亞的那家瓶裝水灌裝廠沒被列上，庫拜也未被列上。因為沒人知道它們。

　　哈里．辛克萊在倫敦寫的詳細報告副本匯入了從美國各地和國外匯總過來的其他報告。最後，這些詳細的分析報告被彙編成一份合成報告，出現在國務院一個非常小、非常祕密的智囊機構那裡。該機構只限於華盛頓極少數人知曉，其名稱為政治情報及分析小組。政情組是一種外事分析的溫室，其提供的報告絕對不是用於大眾傳播。實際上，這個組織只服務於國務卿，當時是詹姆斯．貝克。

　　※※※

　　兩天以後，麥克．馬丁躺在能使他把阿巴拉克凱坦街區景色盡收眼底的一個屋頂上。他與阿布福阿德設立的約會點就在那裡。

　　幾乎就在約定的時刻，他觀察到一輛小汽車駛離通往機場的費薩爾國王公路拐進了一條小街。汽車順著街道慢慢地下行，離開從公路照射過來的明亮的燈光和偶爾駛過的車輛，進入到了黑暗之中。

　　他看到轎車的輪廓停在了他留給阿爾卡里法紙條上所描述的地方。從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們朝周圍看了看，確信沒有其他轎車從公路上跟過來，就開始走路了，朝著一叢小樹林掩著的一塊空地。

　　阿布福阿德和那個女人已被告知要等待半個小時。如果貝都因人沒能露面，他們就放棄約會回家去。他們實際上等了四十分鐘，然後走回汽車。兩個人都感到很沮喪。

　　「他肯定是被耽擱了。」阿布福阿德對他的女伴說，「也許是一支伊拉克巡邏兵。誰知道呢？反正太糟糕了。我只得重新開始。」

　　「你會去相信他說明你這個人瘋了。」那女人說，「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他們柔和地說著話，科威特抵抗運動領導人朝街道的兩頭看看，以確保在他們離開期間沒出現過伊拉克士兵。

　　「他是成功的，也是聰明的，他幹得像一個職業人員。這都是我需要知道的。我想與他合作，如果他願意的話。」

　　「對此我沒有反對意見。」

　　那女人輕輕地尖叫了一聲。阿布福阿德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別回頭。我們這樣談談。」說話聲是從後座傳過來的。從後視鏡中科威特人看見了貝都因人所戴的茶巾的暗淡的輪廓，並聞到了生活邋遢的人所發出來的一股氣味。他長長地透出了一口氣。

　　「你真是無聲無息呀，貝督。」

　　「沒必要大聲喧嘩，阿布福阿德。它會吸引伊拉克人。我不喜歡那樣，除非是我準備好了。」

　　阿布福阿德的牙齒在他那黑鬍子下泛著白光。

　　「很好，現在我們互相見面了，讓我們談談。順便問一聲，為什麼要躲進汽車裡？」

　　「如果這次會面是對我設置的一個陷阱，你們回到汽車裡的第一句話就會不同了。」

　　「自我保護……」

　　「當然。」

　　「然後呢？」

　　「你就會死定了。」

　　「明白了。」

　　「你的伴侶是誰？我沒說過要帶伴侶。」

　　「你定下的約會，我也只得相信你呀。她是一位可信賴的同事，她叫阿絲拉．喀班迪。」

　　「好吧。你好，喀班迪小姐。你們想談什麼？」

　　「武器，貝督。卡拉什尼科夫自動手槍、現代化手雷、高爆塑膠炸藥。有了這些東西我們的人能開展許多行動。」

　　「你們的人正在被抓住，阿布福阿德。十個人被由祕密警察帶領的整整一連伊軍步兵包圍在一座房子裡，全被槍殺了，全都是年輕人。」

　　阿布福阿德沉默著。這是一場大災難。

　　「九個。」他終於說，「第十個人裝死，後來爬出去逃走了。他受傷了，我們現在正照料著他。是他告訴我們的。」

　　「他告訴你們什麼？」

　　「他們被出賣了。如果他死了，我們就無從知道了。」

　　「啊，出賣。任何抵抗運動總有這種危險。那麼叛徒呢？」

　　「當然，我們知道他。他還以為我們能信任他呢。」

　　「那麼他是有罪的了？」

　　「好像是那樣。」

　　「只是好像？」

　　阿布福阿德嘆了一口氣。

　　「那倖存者發誓說只有第十一個人知道那次會面和地址。但也有可能在其他什麼地方洩露了，或者其中一人被跟蹤了。」

　　「那麼就要考驗這個嫌疑犯。如果有罪，就要懲罰。喀班迪小姐，請你離開我們一會兒好嗎？」

　　那年輕女子扭頭去看阿布福阿德，後者點了點頭。她下車走回到樹叢中去了。貝都因人把他要阿布福阿德做的事仔細地、詳細地告訴了他。

　　「我一直要等到七點鐘才離開那座房子。」他結束了他的說話，「所以在任何情況下你一定要到七點三十才能打電話。明白嗎？」

　　貝都因人滑下汽車消失在房子之間的黑暗的巷子之中。阿布福阿德駕車駛上去把喀班迪小姐接上車，他們一起駕車回家去了。

　　馬丁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人。在科威特解放前，阿絲拉．喀班迪被祕密警察抓住了，受到了嚴刑拷問、輪姦、槍決和砍頭。在她死去之前，她一句話也沒吐出來過。

　　※※※

　　特里．馬丁在給西蒙．巴克斯曼打電話。這幾天巴克斯曼忙得不可開交。只是因為他喜歡這位研究阿拉伯學問的大驚小怪的教授才使巴克斯曼接聽了這個電話。

　　「我知道我現在打攪你了，可你在政府通訊總局裡有熟人嗎？」

　　「有，當然有，」巴克斯曼說，「主要是在阿拉伯處。認識他們的處長。」

　　「你能否去一個電話，問問他願不願意見我？」

　　「哦，好的，我想可以的。你有什麼事？」

　　「是這幾天從巴格達傳出來的一些事。當然，我已經研究了薩達姆的所有演講，也從電視上觀看了有關人質和人肉盾牌的宣言以及他們那可怕的公關企圖。但我想了解一下是否還截聽到其他消息，他們的宣傳部沒有公開的消息。」

　　「嗯，那是政府通訊總局的工作。」巴克斯曼承認說，「好的，我給他打一個電話。」

　　那天下午，按約定，特里．馬丁驅車西行到了格羅斯特郡，出現在與ＭＩ─六局和ＭＩ─五局一起構成英國第三個情報機構──政府通訊總局樓群的設有重重崗哨的大門裡。

　　阿拉伯處的處長是西恩．普魯默。他部下的阿爾科里先生曾於十一個星期之前在切爾西的一家餐廳裡測試了麥克．馬丁的阿拉伯語水準，儘管特里．馬丁和普魯默都不知道這件事，「怎麼樣，有什麼事情找我？」當他們都坐下來捧上一杯薄荷茶時，西恩．普魯默問道。馬丁解釋說他對來自伊拉克的截聽到的消息之缺乏感到驚奇。普魯默的眼睛亮了起來。

　　「你說得對，當然。你知道，我們的阿拉伯朋友在公用線路上應該是像喜鵲一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最近兩年被截聽到的通話量減少了。現在，要麼是整個國民改變了性格，要麼是……」

　　「地下電纜。」馬丁說。

　　「對。顯然薩達姆的伊拉克人已經鋪設了四萬五千哩以上的光纖通訊電纜。他們就是在用光纜通話的。對我來說，工作難度加大了。我怎麼能夠把另一輪的巴格達天氣預報和伊拉克人的洗衣清單作為情報交給在倫敦的密探呢？」

　　這是他的講話風格，馬丁明白了。普魯默的工作遠不止此。

　　「當然，他們仍在交談──部長們、公務員們、將軍們──坦克指揮官在沙烏地邊境的閒談。但嚴肅的、絕密的交談已經從空中消失了。以前從來不是這樣。你要看些什麼？」

　　在此後的四個小時裡，特里．馬丁翻閱了一系列的截聽資料。無線電廣播太明顯了；他在尋找著一種不經意的電話通話、一次失口、一個錯誤。最後他合上了卷宗。

　　「你能否，」他問道，「注意一下任何奇怪的內容，任何沒有意義的內容？」

　　※※※

　　麥克．馬丁開始認為也許某一天他應該寫一份關於科威特市屋頂的導遊指南。他似乎已經花了相當多的時間躺在其中一個平屋頂上審視著他身下的街區。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些屋頂確實是躺下來作觀察的好地方。

　　他已經在這個屋頂上躺了兩天，審視著他已經把地址交給了阿布福阿德的那座房子。這是艾哈邁德．阿爾卡里法借給他的六座房子中的其中一座房子，也是他明白他將永遠不再使用的一座房子。

　　儘管自兩天前他把地址告訴阿布福阿德起，直至今天晚上──十月九日似乎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但他仍然夜以繼日地觀察著，靠一點點麵包和水果維持著生命。

　　如果伊拉克士兵在九日晚上七點半之前到達，他就會知道他被誰出賣了──阿布福阿德。他看了一眼手錶，七點半。那位科威特上校現在應該在打電話了，按指示。

　　在城市的另一邊，阿布福阿德確實提起了話筒。他撥了一個號碼，在第三次振鈴時有人來接聽了。

　　「沙拉赫嗎？」

　　「我就是。你是誰？」

　　「我們從未謀面，但我已經聽到了你辦的許多好事──你是忠誠勇敢的，是我們中的一員。人們叫我為阿布福阿德。」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了一聲喘氣。

　　「我需要你的幫助，沙拉赫。我們抵抗運動能否指望你？」

　　「哦，是的，阿布福阿德。請告訴我你有什麼事？」

　　「不是我本人，是一位朋友。他受了傷又得了病。我知道你是一位藥劑師。你必須立即給他去送藥品──繃帶、消炎藥、止痛藥。你聽說過叫貝都因人的那個人嗎？」

　　「是的，當然聽說過。可你的意思是說你認識他？」

　　「這沒關係，但幾個星期以來我們一直是在一起工作的。他對我們極為重要。」

　　「我現在馬上去樓下的藥店裡，拿上他需要的東西給他帶過去。我到哪裡去找他呢？」

　　「他蟄居在舒韋克的一座房子裡，動彈不得。你準備好筆和紙。」

　　阿布福阿德把那個地址報了出去。在電話的另一頭，這個地址被記下來了。

　　「我馬上開車過去，阿布福阿德，你可以相信我的。」藥劑師沙拉赫說。

　　「你是一位好人。你會得到報償的。」

　　阿布福阿德掛上了電話。貝都因人說過，如果沒事發生，他會在黎明時來電話，屆時那個藥劑師的面目就會清楚了。

　　就在八點半不到一點點，麥克．馬丁看見而不是聽見了第一輛卡車。它靠自身的慣性滑行著，引擎已關去了以免發出聲音，它經過街道的十字路口後又往前滑行了幾碼距離才停下來。馬丁贊同地點了點頭。

　　幾分鐘後，第二輛卡車也以同樣的方法到達了。從每輛車上靜靜地跳下二十名士兵，綠色貝雷帽部隊知道他們是在幹什麼。士兵們以一路縱隊向前行進，領頭的一名軍官手裡抓著一個平民。那人的白色衣袍在黑暗中閃著微光。由於所有的街道路牌都被摘下了，伊軍需要平民為他們引路以找到這條街道。可門牌號碼仍保留著。

　　那平民在一座房子前停了下來，審視了一下門牌號就指認了。那個帶隊的上尉匆匆與他手下的一名中士耳語了幾句。中士帶領十五名戰士穿過一條小巷朝後面包抄過去了。

　　身後跟著剩餘的士兵，上尉去試著推了一下小花園的鐵門。門開了。那些人魚貫而入。

　　在花園裡，上尉能清楚地看到樓上的一個房間裡亮著一盞昏暗的燈。底樓的大部分是一個車庫，裡面是空的。上尉試了試門把手，發覺上著鎖，於是向他身後的一名士兵揮了一下手。

　　那士兵用自動步槍向門鎖發射了一排子彈，房門洞開了。

　　在上尉的率領下，綠色貝雷帽士兵衝了進去。有些士兵進了底樓黑暗的房間；上尉和其餘的士兵直接上樓撲向主臥室。

　　到了樓上，上尉能看到點著燈的臥室的內部，背對著房門有一把小沙發，上面露出了那條格子布茶巾。他沒有開槍。祕密警察局的沙巴維上校做過明確指示：他要這個人的活口。當他衝向前去時，這個年輕的軍官沒有感覺到他的小腿碰上一條尼龍釣魚線。

　　他聽到他的另一支人馬已經從屋後闖了進來，其他人也紛紛踏上了樓梯。他看到癱在沙發裡的那個身體是用一件沾滿塵土的白袍包著的海綿沙發墊子，而用茶巾裹著的是一個大西瓜。他的臉憤怒得變了形，他正好有時間向站在房門邊瑟瑟發抖的藥劑師發出一聲怒罵。

　　五磅塑膠高爆炸藥的爆炸聲不是很響，炸藥看上去也不是很大。幸好周圍的房子是用石塊和混凝土建成的，只是受了一些輕度的損壞。但士兵們站著的那座房子實際上消失了。其屋頂上的瓦片飛到了幾百碼遠處。

　　貝都因人沒有等在附近觀看自己的傑作。他已經走過了兩條街，拖著腳步行走著，心裡盤算著自己的事情，當他聽到那聲悶響時，似乎是一扇門砰地一聲關上了，然後是一秒鐘的空寂，然後是磚瓦的破碎聲。

　　第二天發生了三件事，全都在天黑以後發生。在科威特，貝都因人與阿布福阿德再次碰面了。這一次，科威特人是單身赴會，在離謝拉頓只有二百碼的一個深深的門洞的陰影裡。

　　「你聽說了吧，阿布福阿德？」

　　「當然了，整個城市都在傳說。伊軍損失了二十個人，其餘的受了傷。」他嘆了一口氣，「可能會有隨時的報復事件。」

　　「你想現在停止嗎？」

　　「不，我們不能。我們還要忍受多久？」

　　「美國人和英國人會來的。某一天。」

　　「願真主保佑快一點。沙拉赫與他們在一起嗎？」

　　「他帶他們去的。只有一個平民。你沒告訴其他人吧？」

　　「沒有，只有他。那肯定是他了。他已經欠下了九條年輕的人命。他不會見到天堂的。」

　　「那麼，你對我還有什麼要求？」

　　「我不會問你是誰和從哪裡來。作為一名受過訓練的軍官，我知道你不可能僅僅是一位來自沙漠的貝都因人駱駝販子。你有炸藥、槍、彈藥和手雷。我的人有這種東西也可以幹出許多事情來。」

　　「那你的想法是怎麼樣？」

　　「帶著你的裝備加入到我們中間來。或者你仍然單槍匹馬地幹，但讓我們分享你的裝備。我不是在這裡威脅，而只是請求。但如果你要幫助我們的抵抗組織，這就是幫助的方法。」

　　麥克．馬丁想了一會兒。經過八個星期之後，他只剩下一半裝備了，仍埋在沙漠裡或分散在他不去居住而只用做儲存的兩棟別墅裡。他的另四座房子，一座已毀，還有一座他已與學生們會過面，也已經放棄了。他可以把他的儲藏品交出去，再要求夜間飛機空投──風險是有的，但也是可行的，只要他發往利雅德的情報沒被截取──這一點他就無從知曉了。或者他騎上駱駝再穿越國境，帶回來新的兩馱袋武器。即使這樣也不容易──現在邊境地區已佈置了伊軍的十六個師，比他進來時增加了兩倍。

　　該是再次聯絡利雅德詢問指示的時候了。同時，他將把他所有的裝備幾乎全部交給阿布福阿德。國境的南邊還有更多；他得設法再去弄點過來。

　　「你想在哪裡接取？」他問。

　　「我們在舒韋克港有一座倉庫，相當安全。裡面儲存著水產品。業主是我們中的一員。」

　　「六天之內。」馬丁說。

　　他們商定了時間和地點，阿布福阿德手下一名可信任的助手將迎候貝都因人並指引他走完去那座倉庫的餘下路程。馬丁描述了他要駕駛的車輛和他要打扮的模樣。

　　※※※

　　同一天晚上，但因為時差是在兩個小時之前，特里．馬丁坐在離他的公寓不遠的一家安靜的餐館裡，一隻手撚動著一杯葡萄酒。幾分鐘後，他等待的那位客人進來了，是一位年長的男人，頭髮花白，戴著眼鏡和領結。他向周圍探視著。

　　「莫舍，在這裡。」

　　那位以色列人擠到馬丁站起來的地方去，並熱情地招呼了他。

　　「特里，我親愛的小夥子，你好嗎？」

　　「見到你我就更好了，莫舍。你來倫敦我們至少要一起吃頓飯、聊聊天。」

　　論年紀那以色列人可以當馬丁的父親，但他們的友誼基於共同的興趣。兩人都是學術家，熱衷於研究中東阿拉伯文明、文化、藝術和語言。

　　莫舍．哈德利教授的遺憾在於，作為一名以色列人，中東的許多地方對他都是禁區，即使是學術訪問也不行。但在他的學術領域裡，他仍是最佳的學者之一，而這個領域非常之小，所以兩位學者在學術研討會上碰面是不可避免的。他們這樣交往已經有十年了。

　　晚餐很好，話題是關於十個世紀之前中東各王國的生活方式的最新研究和點滴體會。

　　特里．馬丁明白他必須遵守保密法，所以他受世紀大廈指派在最近參加的活動是不能討論的。但在喝咖啡時，他們的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海灣危機和戰爭的機會上。

　　「特里，你認為他會撤出科威特嗎？」教授問道。

　　馬丁搖搖頭，「不，他不會，除非滿足他的要求他才會撤。戰爭打響後，他要失敗的。」

　　哈德利嘆了一口氣。

　　「那麼多的浪費。」他說，「我的一生，那麼多的浪費。所有那些錢財，足夠把中東地區建成人間天堂。所有那些才智，所有那些年輕的生命。都為了什麼呢？特里，如果戰爭打響，英國人是否會和美國人並肩戰鬥？」

　　「當然會了。我們已經派出了第七裝甲旅，我相信第四裝甲旅也會隨之出征，那可以組成一個師呢。還有戰鬥機和軍艦。別擔心，這是一場以色列不但可能而且必須按兵不動的中東戰爭。」

　　「是的，我知道。」以色列人陰鬱地說，「但許多年輕人將會死去。」

　　馬丁向前靠過去，拍拍他的朋友的手臂。

　　「我說，莫舍，這個人必須被阻擋住，或遲或早。以色列和所有國家必須了解他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情況。這樣，我們就可以稱出他的重量了。」

　　「但是我們的人也在提供協助。我們也許是他的主要目標呢。」

　　「是的，在目標選取時，」馬丁說，「我們的主要問題是需要可靠的現場情報。我們現在沒有巴格達的最高級情報來源。英國人沒有，美國人沒有，甚至連你們的人也沒有。」

　　二十分鐘後晚餐結束了，特里．馬丁送哈德利教授上了一輛回旅館去的計程車。

　　※※※

　　那天晚上半夜時分，根據伊拉克反間諜局局長哈桑．拉曼尼在巴格達發出的命令，三座三角探查站在科威特建立起來了。

　　它們是無線電碟盤，能追蹤無線電波發射的源頭，並能確定其羅盤方位。其中一臺是固定的探查站，安裝在科威特市南郊阿爾迪亞區的一座高樓屋頂上，其碟形天線朝向沙漠。

　　另兩臺是流動站，用的是大客車，碟形天線安裝在車頂，一臺內置發電機可提供電力，車內是黑暗的，這樣可使操作員坐在控制臺前審視他們要尋找的那臺發報機。他們已被告知該發報機極有可能在市區與沙漠之間的某個地方發報。

　　其中一臺安置在賈赫拉外面，在阿爾迪亞那臺的西邊，第三臺在海邊的阿爾阿丹醫院裡，在入侵的開始幾天法律系學生的姐姐就是在那裡遭強姦的。阿爾阿丹的追蹤者可把北邊操作員報告的情況製成一個全方位交叉圖，從而把發報地點確定在方圓幾百碼的範圍之內。

　　在卡利德．阿爾卡里法曾經駕駛天鷹戰鬥機起飛的艾哈馬迪機場，一架蘇製紅鹿武裝直升機二十四小時待命著。紅鹿的機組人員來自特種部隊，這是拉曼尼說服特種部隊司令抽調過來的。那些無線電追蹤人員來自於拉曼尼自己的反間機構，是從巴格達派過來的，也是他的最精幹人員。

　　※※※

　　哈德利教授一夜沒睡著覺。他的朋友告訴他的某件事情使他輾轉難眠。他認為自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忠誠的以色列人，他的父母是在世紀之交時與本．耶胡達和本．古里安一起從伊比利半島移民過來的猶太人。他自己出生在雅法，當時那是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一個繁忙的港口，他在孩提時就學會了阿拉伯語。

　　他曾經養育了兩個兒子，也曾經看見其中一個兒子死在黎巴嫩南方的一次悲慘的伏擊戰中。他現在是有五個孫兒女的爺爺。誰會對他說他不愛自己的國家？

　　但有件事不對勁。如果戰爭來臨，許多年輕人會死去，即使他們是英國人、美國人和法國人，他們也會像他的兒子澤埃夫那樣死去。難道現在是科比．德洛爾顯露志在報復的小國沙文主義的時候嗎？

　　他早早就起床了，收拾好行李，結完賬，預約了一輛去機場的計程車。在離旅館前，他在大廳的那一排電話亭旁邊徘徊了一陣子，然後他改變了主意。

　　在赴機場的半路上，他讓司機離開Ｍ四號公路去找一個電話亭。儘管抱怨這很麻煩，還要多花時間，但司機還是照辦了，最後在切斯威克的一個角落裡找到了一個電話亭。哈德利運氣較好。在貝斯沃特接聽電話的是希拉蕊。

　　「等一等，」她說，「他剛剛走到門口。」

　　特里．馬丁回來接電話了。

　　「我是莫舍。特里，我的時間不多了。告訴你們的人，研究所（摩薩德）在巴格達內部有一個高級情報源頭。告訴他們問問耶利哥現在怎樣了。再見，朋友。」

　　「請等一下，莫舍。你肯定嗎？你是怎麼知道的？」

　　「那不要緊。你從來沒聽我說過。再見。」

　　電話掛斷了。在切斯威克，那位年長的學者又上了他的計程車繼續趕往希斯洛機場。他對自己所幹下的無法無天行為而戰慄不止。他怎麼能告訴特里．馬丁，是他──特拉維夫大學阿拉伯語系教授，起草了給在巴格達的耶利哥的第一封回信？

　　當特里．馬丁在剛過十點打電話過去時，西蒙．巴克斯曼正坐在世紀大廈他的辦公桌前。

　　「中飯？對不起，我不能。今天太忙了，也許明天吧？「

　　「太晚了。事情很急，西蒙。」

　　巴克斯曼嘆了一口氣。毫無疑問，這位溫順的學術家肯定是從伊拉克的廣播中獲取了可能會改變生活意義的一條短語的新的譯解。

　　「中飯還是不行，局裡有個重要的會議。我說去喝一杯吧，到牆洞去。那是滑鐵盧橋下面的一個酒館，離這裡很近。十二點鐘吧？我可以擠出半個小時，特里。」

　　「綽綽有餘了。再見。」馬丁說。

　　剛過正午，他們已經坐在牆洞裡喝啤酒了。酒館的上面，南區的火車隆隆響著駛往肯特、蘇塞克斯和漢普郡。馬丁把他上午聽到的消息述說出來了，但沒有提及消息的來源。

　　「不得了。」巴克斯曼耳語著說。旁邊桌子有人，「誰告訴你的？」

　　「我不能說。」

　　「唉，你一定得說。」

　　「你要考慮他的處境。我已經答應他了。反正他是一名資深學者。就這些。」

　　巴克斯曼沉思了。學術家，而且與特里．馬丁熟悉。肯定是另一名阿拉伯學專家，有可能曾經接受過摩薩德的一項任務。不管怎麼說，這條消息要去向世紀大廈匯報，而且不能耽擱。他向馬丁道了謝，離開酒館，沿著那條路匆匆返回世紀大廈去了。

　　※※※

　　由於要參加中午的會議，史蒂夫．萊恩沒有離開大樓。巴克斯曼把他拉到一邊並告訴了他。萊恩帶著這條消息親自直接去找局長了。

　　英國祕密情報局局長柯林爵士聽了匯報後說，科比．德洛爾將軍是個很難對付的傢伙。他中飯也不想去吃了，叫人給他送點食物上來，就回到頂樓辦公室去了。在那裡，他用絕密線路給美國中央情報局局長威廉．韋伯斯特法官打了一個電話。

　　這時候在華盛頓才八點三十分，但法官每天黎明時就起床了，他在辦公室裡接到了這個電話。他就消息的來源問了英國同行幾個問題，對沒能得到答案而咕噥了一聲，但他同意這件事不能被擱置一邊。

　　韋伯斯特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主管行動的副局長比爾．斯圖爾特。副局長一聽就火了，然後他與中東處處長奇普．巴伯一起開會研究了半個小時。巴伯更是怒火萬丈，因為當初就是他坐在赫茲利亞郊外山丘上的一間明亮的房間裡面對著德洛爾將軍，顯然，對方向他說謊了。他們兩人研究出下一步應該怎麼做的方案，然後帶著它去找局長了。

　　下午，威廉．韋伯斯特局長與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布倫特．斯考克羅夫特一起開了一個會，後者帶著這件事去見布希總統。韋伯斯特提出了他的方案，並被授權得以執行。

　　國務卿詹姆斯．貝克立即提供了合作。那天晚上，國務院的一份特急請求傳到了特拉維夫，第二天上午就出現在收件人以色列副外長的辦公桌上了，由於時差關係，只相隔三個小時。當時的以色列副外長是班傑明．內塔尼亞胡，一位英俊、優雅、銀髮的外交家。他是第三代土生土長的以色列猶太人，曾在美國接受過部分教育。由於他的流利的英語、能說會道的口才和強烈的愛國主義，他是伊扎克．沙米爾的利庫德政府的一名閣員，並常常在由西方媒體參加的記者招待會上作為以色列政府的能言善辯的發言人。

　　兩天後，在十月十四日，他抵達了華盛頓杜勒斯機場，對於美國國務院緊急邀請他飛到華盛頓商討要事頗感迷惘。

　　在與助理國務卿勞倫斯．伊格爾博格私下討論了無非是自八月二日以後中東總體形勢的評估之後，他感到更加迷惘了。到會議結束後，他已經是徹底沮喪了，然後他面臨著坐半夜裡起飛的航班回以色列。

　　就在他離開國務院時，一名助手把一張貴重的精製卡片放進了他的手裡。卡片上印有一枚個人的標記，寫字人用優雅的筆跡邀請他在離開華盛頓之前一定要到他家裡作短暫的訪問，以商討「關係到我們兩國和兩國人民」的緊急事宜。

　　他知道那個簽名，知道那個人，也知道寫字的那隻手裡所掌握的財富和權力。寫字人的豪華轎車就停在門口。以色列外交部副部長做出了決定。他命令他的祕書返回使館收拾好兩人的行李，兩個小時後到喬治城的一座房子裡與他會合。從那裡他們將一起赴杜勒斯機場。然後他坐進了那輛豪華轎車。

　　他以前從沒去過那座房子，但他可以想像那是離喬治城大學校園不到三百碼、位於Ｍ街上的一座漂亮的樓房。他被引入了一間用細工嵌板裝飾的圖書館，裡面藏有珍本圖書。幾分鐘後，他的主人進來了，踏著喀山地毯，伸出一隻歡迎的手。

　　「我親愛的比比，你能花時間過來真是太好了。」

　　索爾．內桑森既是銀行家也是金融家，這兩種職業使他成為巨富，但是他的真正財富大都隱藏著而沒有顯露出來，且他本人的文化修養很高。掛在牆上的范戴克斯和布羅格爾斯的名畫不是贗品，而且他對慈善業的捐獻，包括部分對以色列的捐獻是傳奇性的。

　　與這位以色列副外長一樣，他也是舉止優雅、滿頭銀髮，但與這位稍微年輕一點的人所不同的是，他身穿由倫敦薩維爾羅訂做的西服，而他的真絲襯衫是來自於蘇爾卡的。

　　他把客人引到壁爐前的真皮沙發前，一名英國男管家端著放有一瓶葡萄酒和兩隻玻璃杯的銀盤子進來了。

　　「我們談話時你也許喜歡喝點東西吧，朋友。」

　　男管家把紅葡萄酒倒進了兩隻玻璃杯，以色列人啜了一口。內桑森揚起了眉毛表示詢問。

　　「味道好極了。」內塔尼亞胡說。一九六一年釀製的莫頓堡葡萄酒是難得品嘗的，不應該大口喝。

　　男管家把酒瓶放在他們伸手能觸及的地方後就離開了。

　　索爾．內桑森是一個聰明得令人難以捉摸的人，他不會把他要說的話直接先說出來。會話開始前先來點小插曲，然後是中東。

　　「要打仗了，你知道的。」他憂鬱地說。

　　「對此我沒有疑問。」內塔尼亞胡表示同意。

　　「在戰爭結束之前，許多美國年輕人很可能會死去。很優秀的年輕小夥子，他們不應該死。我們必須盡我們的可能使傷亡的數量降得盡量低一些。怎麼樣，再來點葡萄酒嗎？」

　　「不要了。」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呀？以色列副外長真的是糊塗了。

　　「薩達姆，」內桑森凝視著壁爐爐火說，「是一個狂人。他必須被制止住。也許他對以色列比對任何鄰國更是一個狂人。」

　　「這話多年來我們一直在說。但當我們把他的核反應堆炸了以後，美國譴責了我們。」

　　內桑森揮了一下手表示不屑一顧。

　　「當然是胡說了，都是為了支撐門面的裝樣子胡說八道。我們雙方都知道，而且我們雙方還知道得更多。我的一個兒子已經開赴海灣去了。」

　　「哦，我不知道。願他平安歸來。」

　　內桑森很受感動，「謝謝你，比比，謝謝你。我也每天在這樣祈禱。他是我的長子，也是我的獨子。我只是感覺到……在這個時刻……我們之間必須真誠合作。」

　　「完全同意。」以色列人的心中湧上了壞消息即將來臨的那種不舒服的感覺。

　　「要把傷亡人數降下來，你明白。那就是我請求你幫助的目的，比比，把傷亡人數降下來。我們是站在一起的，難道不是嗎？我是一個美國人和一個猶太人。」

　　他所使用的詞語優先順序的氣氛飄浮在空氣之中。

　　「我是一個以色列人和一個猶太人。」內塔尼亞胡喃喃地說。他也有他的優先語序。金融家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不安。

　　「對極了。但由於你在這裡受過教育，你將會明白……嗯，這話我應該怎麼說呢？……美國人有時候是很容易動感情的。我能不能直說？」

　　終於鬆了一口氣，以色列人想到。

　　「如果做了一些事，使得傷亡人數下降一些，哪怕只下降一點點，我和我的同胞將永遠感激做出了那種貢獻的任何人。」

　　另一半意思留著沒說出來，但內塔尼亞胡是一個有豐富經驗的外交家，他不會不理解。如果因為該為而不為或不該為而為之，致使傷亡人數增加，那麼美國的記憶是長久的，她的報復是不愉快的。

　　「你要我幹什麼？」他問道。

　　索爾．內桑森品了一口葡萄酒，眼睛盯著閃動著火焰的木柴。

　　「顯然，在巴格達有一個人，他的代號叫耶利哥……」

　　當他說完了時，心事重重的副外長匆匆奔赴杜勒斯機場去趕回家的航班了。

　　九

　　把他攔住的那個路障位於默罕默德．卡賽姆街與四環路的交接處。當他在遠處看見它時，麥克．馬丁盤算著想調頭從原路返回去。

　　但至檢查點的道路兩旁把守著伊拉克士兵，顯然就是為了防止這個目的，而且以調頭時的緩慢車速想逃過他們的步槍射擊是不可能的。他別無選擇，只得硬著頭皮朝前行駛，加入到一長溜等待檢查的車流後面。

　　在駕車穿越科威特市區時，他與往常一樣設法避開很有可能設有路障的主要道路，但要穿過六環路必須經過一個主要路口。

　　在上午駕駛汽車時，他也曾指望匯入到車水馬龍的交通之中或者伊拉克人會躲在蔭涼處。但十月中旬天氣已經涼爽了，且綠色貝雷帽特種部隊比無能的常規軍要強得多。於是他坐在那輛白色麵包車方向盤後面等待著。

　　當他駕著越野車去南方沙漠裡挖掘他已經答應給阿布福阿德的剩餘的炸藥、槍枝、彈藥和設備時，天還很黑，夜還很深。當他在費爾多斯一條後街的車庫裡把吉普車上的物品裝卸到麵包車上時，天還沒有破曉。

　　在裝卸彈藥完後，他判斷氣溫上升伊軍士兵去尋找蔭涼處之間，他甚至還在麵包車上睡了兩個小時。然後他把麵包車駛出車庫，又把吉普車開進去，他明白這種好車不久即會被沒收。

　　最後他還洗臉洗手換衣服，把那件汙漬斑斑、沾滿沙漠塵土的貝都因部落人的袍子換成科威特醫生所穿的乾淨、潔白的衣袍。

　　他前面的汽車朝前方伊拉克步兵聚集的混凝土圓塊堆砌的路障一寸一寸地爬行著。有時候，士兵們只查看一下司機的身分證就揮手讓他通過。通常，被命令到路邊停下來的是那些裝有貨物的車輛。

　　他對身後車廂上的兩隻大木箱深感不安，裡面的東西可使他立即遭到逮捕，並被押送到祕密警察那裡受刑訊。

　　最後他前面的那輛轎車通過了，他在路障檢查口停下來。負責的那個中士沒向他要身分證。見到沃爾沃麵包車上的大箱子時，中士揮手讓汽車停到路邊去，並對等候在那裡的戰士們吆喝了一聲命令。

　　一名穿橄欖綠軍服的士兵出現在駕駛座的車窗旁，車窗已被馬丁搖了下來。那士兵俯下身來，車窗開啟處出現了一張滿是鬍碴的臉。

　　「出來！」那士兵說。馬丁下車伸直了身體，他彬彬有禮地微笑著。一個臉色冷漠、臉上布滿麻子的中士走上前來。士兵走到後面去窺視車內的箱子。

　　「證件？」中士說。他審視著馬丁遞上來的身分證，他的目光從塑膠膜下面的那張模糊的臉到站在他面前的臉之間來回閃動著。如果說他看出了面向著他的英國軍官與照片被用在那張身分證上的阿爾卡里法貿易公司倉庫保管員之間有任何破綻的話，他沒有表示出來。

　　那張身分證是一年前簽發的，而一年之內一個男人可以決定剃去他的鬍鬚。

　　「你是醫生？」

　　「是的，中士。我在那家醫院工作。」

　　「哪裡？」

　　「在賈赫拉路上的阿米里醫院。」

　　那中士顯然沒受過多少教育，在他的心目中醫生應該是那種學識豐富、身材高大的人。他咕噥著走到後面去了。

　　「打開。」他說。

　　馬丁用鑰匙打開了車門，車門彈起來轉到了他們的頭頂上方。中士盯視著那兩隻箱子。

　　「裡面是什麼東西？」

　　「樣品，中士。阿米里醫院的實驗室需要它們。」

　　「打開。」

　　馬丁從衣袍口袋裡取出幾把小巧的黃銅鑰匙。箱子上各掛著兩把黃銅鎖。

　　「你知道嗎，這些箱子是冷藏的？」馬丁說，他的手裡晃著鑰匙。

　　「冷藏？」中士被這個詞語搞糊塗了。

　　「是的，中士。內部是冷的。這樣可使那些培養液保持經常性的低溫，這樣還能保證它們處於惰性狀態。恐怕我打開以後冷氣會逸出來，它們就會變得活躍了。最好往後站。」

　　聽到「往後站」這個短語，中士臉一沉，摘下肩上背著的卡賓槍把槍口對準了馬丁，他懷疑箱子裡肯定是放置著某種武器。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大喝一聲。

　　馬丁遺憾地聳聳肩，「對不起，可我阻止不了。細菌會逸入到我們周圍的空氣之中。」

　　「細菌？什麼細菌？」中士既糊塗又憤怒。

　　「我沒說過我在哪裡工作嗎？」馬丁溫和地問。

　　「說過，在那家醫院裡。」

　　「對，那家隔離醫院。這些箱子裡裝滿了供分析的天花和霍亂疫苗樣品。」

　　這時候中士確實跳到後面去了，往後跳了兩英呎。他臉上的麻子不是意外事故造成的──小時候他差一點死於天花。

　　「快帶著那種東西離開這裡，該死的！」

　　馬丁再次表示抱歉，關上車後門，坐到方向盤後面驅車離開了。一小時之後，他被引到了舒韋克港的水產倉庫並把他的貨物交給了阿布福阿德。

　　※※※

　　備忘錄

　　致：美國國務院詹姆斯．貝克國務卿

　　由：政治情報及分析組

　　日期：一九九○年十月十六日

　　事由：摧毀伊拉克戰爭機器

　　密級：僅供閱讀

　　自伊拉克侵入科威特酋長國的十個星期以來，我們與我們的英國同事就薩達姆．海珊現在可以處置的戰爭機器的準確規模、性質和準備狀態，進行了最為細緻的調查。

　　毫無疑問，批評家們事後會說這種分析早應該在今日之前完成。就讓他們這樣說吧。現在我們面前的各種分析結果表明形勢十分嚴峻。

　　僅僅是伊拉克的傳統武器力量：一百二十五萬常規陸軍，以及大炮、坦克、火箭發射架，加上現代化的空軍，使伊拉克成為中東地區遙遙領先的軍事強國。

　　兩年前估計，如果與伊朗的戰爭效果在於削弱伊朗的戰爭機器，使其不致對鄰國構成實際威脅的話，那麼伊朗對於伊拉克的戰爭機器所造成的破壞程度是類似的。

　　現在情況清楚地表明，拿伊朗來說，由於我們和我們的英國同事刻意對伊朗實施嚴厲的武器禁運，致使形勢基本上沒有改變。然而伊拉克的情況就不同了，兩年的間歇期使伊拉克獲得了驚人的重新武裝。

　　你也許會記得，國務卿先生，西方對海灣地區、乃至對整個中東地區的政策，長時期以來一直是基於平衡這個概念上的。即只是在該地區沒有任何國家被允許獲得可制服其所有鄰國，並因此稱雄的軍力情況下，穩定和現狀才能得以維持。

　　僅從常規戰爭來說，顯然伊拉克已獲得了此種軍事力量，現在正想稱雄。

　　但本報告著重於闡述伊拉克的另一方面戰備：令人可怕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加上其繼續擴展計劃，以及它們的國際和洲際供應系統。簡言之，除非完成對這些武器、那些在發展之中的計畫及其供應系統的徹底摧毀，否則當即會面臨災難性的前景。

　　根據呈交給美杜莎委員會的研究，對此英國已表示同意，伊拉克將在三年之內擁有其自己的原子彈，並有能力可從以巴格達為圓心的二千公里半徑範圍內的任何地方進行發射。

　　此前景還應該加上包括炭疽病以及可能的淋巴腺和肺炎鼠疫在內的致命的潛在毒氣和細菌戰武器。

　　假如伊拉克的政權是寬厚的、合理的，其前景就已經使人擔心了。現實是，伊拉克是由薩達姆．海珊總統獨裁統治的，他已被證明患有兩種心理疾病：權迷心竅的自大狂和妄想狂。三年之內，如不加以阻止的話，伊拉克只要通過威嚇就可以支配從土耳其的北海岸到亞丁灣，從海法的外海到坎大哈山區的所有國土。

　　揭露這些前景的用意在於徹底改變西方的政策。摧毀伊拉克的戰爭武器，尤其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現在必須成為西方政策的首要目的。解放科威特現在變得無關緊要了，只是起到一個證明的作用。

　　我們的目的只有在伊拉克單方面從科威特撤軍才會被挫敗，因此要盡一切努力確保不致發生這種事情。

　　美國的政策，與我們的英國同盟相結合，必須因此而定下四個目標：一、只要可能，暗地裡觸怒薩達姆．海珊，目的在於使他拒絕撤出科威特。

　　二、駁回他作為撤離科威特而可能會提出來的任何妥協，這樣使我們的進攻和摧毀他的戰爭武器有了正當的理由。

　　三、敦促聯合國立即通過已長期擱置的安理會第六百七十八號決議，授權多國部隊一旦作好準備即可開始空戰。

　　四、表面上裝做歡迎，實際上去挫敗任何也許會使伊拉克從其現在舉棋不定的情況下白白逃走的和平計劃。顯然聯合國祕書長和莫斯科是這當中的主要危險，很可能隨時會提出一些幼稚的計劃，從而阻止了本應該要做的事情。至於公眾，當然會繼續被保證相反的情況。

　　專此呈送，並致敬意。

　　※※※

　　「伊扎克，這件事我們真的應該同意他們。」

　　與在他面前的副外長相比，以色列總理與往常一樣，在轉椅裡面和書桌前面他的個子顯得更為矮小了。他們是在耶路撒冷那間堡壘般的總理私人辦公室裡。隔著厚重的鋼木門，兩名站在門外的傘兵對裡面的談話一無所知。

　　伊扎克．沙米爾從辦公桌後面瞪著眼睛，他那雙短腿在地毯上自由自在地晃來晃去，儘管只要他需要旁邊就有一隻特製的擱腳凳。在滿頭的灰白頭髮下，他那張線條分明的、好鬥的臉使他看上去似乎更像某種北方好惡作劇而態度友善的侏儒。

　　他的副外長在各方面都與總理不同：他長得高大，而國家領導人矮小；他衣著筆挺合身，而沙米爾穿著皺巴巴的衣服；他長相溫文爾雅，而總理性情暴躁。然而他們相處融洽，持有相同的觀點，即他們的國家絕不與巴勒斯坦人妥協，這樣使得在俄羅斯出生的總理毫不猶豫地選拔了這位大都市的外交家。

　　班傑明．內塔尼亞胡把事情的利害關係說清楚了。以色列需要美國：她的友好，這以前曾因強有力的猶太院外活動人士而自動地得到了保證，而現在卻在國會和美國的傳媒中得到了圍攻；她的援助、她的武器和她在安理會的否決權。如因由那邊特拉維夫的科比．德洛爾所操縱的一個被指稱為伊拉克間諜的人使這種關係處於危險境地的話，那真是太不值得了。

　　「這個耶利哥，不管他是誰，把他交給他們吧。」內塔尼亞胡催促說，「如果他能幫助他們摧垮薩達姆．海珊，對我們豈不更好？」

　　總理嘟噥了一聲，點點頭，用手指去按內部通話器。

　　「給德洛爾將軍打電話，告訴他我要在這裡──我的辦公室裡見他。」他對他的私人祕書說，「不，不要等他有空。讓他現在就來。」

　　※※※

　　四個小時以後，科比．德洛爾離開了總理辦公室。他的內心在沸騰。當他的轎車從耶路撒冷出來轉下山丘進入到返回特拉維夫的寬闊的公路上時，他確實承認他想不起以前什麼時候這樣憤怒過。

　　被自己的總理批評做錯了事已經是夠丟臉的了，被訓斥為是一個笨蛋，更使他無地自容。

　　通常他會去欣賞路邊的松林，當初耶路撒冷遭圍攻時，今天的公路那時還是一條布滿泥坑的土路，他的父親和其他先輩把巴勒斯坦人的防線轟開一個缺口從而拯救了這個城市。但今天他根本無心欣賞。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他召來沙米．格桑並把消息告訴了他。

　　「美國人到底是怎麼知道的？」他大聲喊道，「是誰洩露的？」

　　「局裡人沒有洩露出去。」格桑胸有成竹地說，「會不會是那個教授？我獲悉他剛剛從倫敦回來。」

　　「該死的叛徒。」德洛爾咆哮起來，「我饒不了他。」

　　「英國佬很可能把他灌醉了。」格桑提議，「酒後吹牛說大話。算了吧，科比，損失已經造成了。我們要做什麼呢？」

　　「把耶利哥的所有情況都告訴他們。」德洛洛爾厲聲說，「我才不去。派沙龍，讓他去辦。會議在倫敦，消息洩露的地方。」

　　格桑思考了一番露齒笑了。

　　「什麼事情那麼有趣？」德洛爾問道。

　　「就這些，我們無法再次接觸耶利哥，就讓他們去嘗試吧。我們仍未弄清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讓他們去查明吧。碰上好運氣他們或許能挖到寶貝。」

　　德洛爾思考了一番，最後一絲狡黠的笑容浮上了他的臉面，「今天晚上派沙龍去。」他說，「然後我們開始另一項行動。這個主意我在心裡已經盤算了好長時間。我們將把它稱為『約書亞』行動。」

　　「為什麼？」格桑問，他被搞糊塗了。

　　「你忘了約書亞曾對耶利哥幹過什麼嗎？」

　　※※※

　　倫敦會議對蘭利的主管行動副局長比爾．斯圖爾特來說相當重要，於是他跨越大西洋親自飛過來了，陪同他一起前來的是中東處處長奇普．巴伯。他們在公司的一座安全房──離位於格羅斯凡納廣場的使館不遠的一套公寓裡安頓下來，並與祕密情報局副局長和史蒂夫．萊恩一起吃了一頓晚飯。由於斯圖爾特的級別，祕情局副局長出面是出於禮儀，他將不參加正式會議，改由伊拉克科科長西蒙．巴克斯曼參加。大衛．沙龍用假名從特拉維夫飛過來了，在格林廣場的以色列使館派出一名卡查到機場去迎接他。

　　大衛．沙龍的匯報會從第二天上午開始，會議整整開了一天，再加上半個夜晚。祕密情報局選擇了他們自己的其中一座安全房，位於南肯辛頓的一座保護得很好且又有效地「布線」了的公寓。

　　這是一個很寬敞的地方，屋內的餐廳用做了會議室。其中一個臥室裡安放了一排錄音機，有兩名技術人員專門負責錄音。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土被從世紀大廈派過來負責廚房工作，為坐在餐桌上的六個男人供應咖啡和三明治。

　　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整整一天一直待在樓下門廳裡，裝作在修理那部功能完全正常的電梯，實際上是在確保除了住戶沒有其他閒人上樓。

　　坐在餐桌周圍的是大衛．沙龍和來自以色列駐倫敦使館的那名卡查；來自蘭利的兩個美國人斯圖爾特和巴伯；英國祕情局的兩人萊恩和巴克斯曼。

　　按照美國人的要求，沙龍從事情的開始說起，並按其發展的方式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一個雇傭兵？一個闖進來的雇傭兵？」斯圖爾特就這一點詢問道，「你不是在故意引起我的注意吧？」

　　「我接到的指示是要絕對坦率。」沙龍說，「這就是事情的發展之路。」

　　美國人並不反對雇傭兵。實際上這樣反而更好。在背叛自己國家的所有動機中，對招募機構來說金錢是最簡單、也是最容易的方法。雇傭兵就是為了錢。這樣不會有撕心裂肺般的悔恨，不會有自我厭惡的擔憂，不會有脆弱的自我要去撫平，不會有翹起的羽毛要去理順。情報界中的雇傭兵就像是妓女，根本不用費心地安排燭光晚餐和說上一番甜言蜜語。一疊美金往桌子上一放就解決了問題。

　　沙龍描述了瘋狂地尋找有外交官身分掩護的、能較長時間居留在巴格達那樣的一個人，以及唯一的選擇是阿爾方索．本茨．蒙卡達，他在聖地亞哥的強化培訓，以及他重新滲入把耶利哥操縱了兩年。

　　「等一下，」斯圖爾特說，「這個業餘特工把耶利哥操縱了兩年？從信筒裡取來了七十份情報而沒被抓住？」

　　「是的。」沙龍說。

　　「你的意見呢，史蒂夫？」

　　萊恩聳聳肩，「初學者的運氣。不能在東柏林和莫斯科去嘗試。」

　　「對！」斯圖爾特說，「他去郵筒從來沒被盯梢過？從來沒遭遇過危險？」

　　「沒有。」沙龍說，「有幾次他被盯梢了，但都是隨機的、馬馬虎虎的。從他的住處到西亞經濟委員會大樓或者回程時，有一次是在他去郵筒的路上。但他發現了他們並放棄了行動。」

　　「我們假設，」萊恩說，「他確實被一個盯梢組尾隨看到了一個郵筒。拉曼尼手下的反間人員守候在郵筒旁並剝去了耶利哥的偽裝。經說服後，耶利哥只能合作……」

　　「那樣的話，他的產品價值就會大幅度降低。」沙龍說，「但是耶利哥確實對他的國家造成了巨大的損害。拉曼尼是絕不會允許那種事情繼續發展下去的。我們就會看到對耶利哥的公審和絞刑，而本茨．蒙卡達也會遭驅逐，如果他的運氣好的話。」

　　「看起來跟蹤者是祕密警察局的人，即使外國人應該是屬拉曼尼的領地。不管怎麼說，他們與往常一樣馬馬虎虎地進行了跟蹤。蒙卡達毫不費力地發現了他們。你們知道祕密警察一直在試圖插人到反間局的工作範圍中去。」

　　傾聽者頻頻點頭。部門之間的較勁一點也不新鮮──在他們的國家裡也有發生。

　　當沙龍說到蒙卡達突然從伊拉克撤走時，比爾．斯圖爾特發出一聲驚歎。

　　「你的意思是他關上門，失去聯繫了？你是不是說耶利哥現在逍遙自在，沒人在操縱他嗎？」

　　「是這麼回事。」沙龍耐心地說。他轉向奇普．巴伯，「當時德洛爾將軍說他沒在操縱巴格達的間諜，這話是對的。摩薩德的觀點是，作為一項進行中的行動，耶利哥已經是肚皮朝上了。」

　　巴伯朝這位年輕的卡查看了一眼，意思是說：「別說得那麼死，小夥子。還有希望呢。」

　　「我們想重新建立連繫。」萊恩平靜地說，「該怎麼辦？」

　　沙龍把全部六個死信箱的地點都展示出來了。在他的兩年時間裡，蒙卡達已經改變了兩個地點，其中一個是因為該地方被推土機推平要重新開發了；另一個是因為廢棄的商店重新開張了。但六個起作用的郵筒和六處做粉筆記號的地方是自他遣返後最後一次匯報時說出來的。

　　這些郵筒和做粉筆記號的地點精確到了以英吋來測算。

　　「也許我們可弄到一個友好國家的外交官去接觸他，告訴他又要開展行動了，且報酬更為豐厚。」巴伯提議說，「說服他拋去磚頭底下和旗杆石下面那些鬼地方。」

　　「不！」沙龍說，「只有郵筒，不然你無法連繫他。」

　　「為什麼？」斯圖爾特問。

　　「你們會感到這事難以置信，可我發誓這是真的。我們從來沒有查明過他是誰。」

　　四名西方特工把沙龍盯了有好幾分鐘。

　　「你們從沒確認他的身分？」斯圖爾特一字一句地問道。

　　「沒有確認。我們曾試過，我們請他亮明他的身分以保護他自己。他拒絕了，威脅說我們再堅持下去的話他就關門了。我們進行了筆跡分析，繪製了心理畫像。我們核對了他提供的產品以及他無法獲得的情報。最後我們列出了一份包括三十個，也許四十個人的清單，全都是薩達姆．海珊周圍的人，全都是革命指揮委員會的成員，全都是軍中的高級將領或者是復興黨的黨務大員。

　　「範圍再也沒法縮小了。有兩次，我們把一條技術術語用英語寫著插進了我們的要求之中。但每次回覆時他都打上了一個問號。由此看來，他要麼不會說，要麼只會說一點點英語。但也有可能他裝作不懂英語。假如他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且我們知道這一情況，那麼範圍就可縮小到二至三人。所以他一直書寫阿拉伯語。」

　　斯圖爾特嘟噥了一聲，相信了這些話，「聽起來像是一個高深莫測的人。」

　　※※※

　　當他們四人最後終於讓大衛．沙龍返回使館去時，天早已黑下來了。史蒂夫．萊恩確信這次摩薩德已經把情況和盤托出了。比爾．斯圖爾特已經把來自華盛頓的壓力告訴了他。

　　兩名英國和兩名美國情報官厭倦了三明治和咖啡，於是結伴去了半英哩遠的一家餐館，由於精神壓力的緣故和吃了一整天的三明治，再加上胃不好，比爾．斯圖爾特還是沒有食欲，他撥弄著盤中的燻大馬哈魚。

　　「這是一個狡猾的傢伙，史蒂夫。這是一個真正有四隻眼睛的狡猾的傢伙。與摩薩德一樣，我們也得去找一名受過特工訓練的委派外交官，讓他為我們工作。如果需要，我們可付錢給他。蘭利準備為這件事花很多錢。一旦開戰耶利哥的情報可挽救我們許多人的生命。」

　　「那麼我們手頭上還有什麼人呢？」巴伯說，「在巴格達已有半數使館關門了。其餘肯定是處在嚴密監視之下。去找愛爾蘭人、瑞士人、瑞典人和芬蘭人嗎？」

　　「中立國不肯幹的。」萊恩說，「而且我懷疑他們派駐巴格達的外交人員中不一定有受過訓練的間諜。第三世界國家的使館也指望不了──那意味著從頭開始招募和培訓。」

　　「我們的時間很緊張，史蒂夫。這事很急。我們不能再走以色列人走過的道路。三個星期是不可思議的。這在當時也許能行得通，但現在巴格達已經處在戰爭的邊緣了，那邊的形勢肯定很緊張了。從頭開始的話，我最少需要三個月時間，才能讓一名外交官學會間諜技巧。」

　　斯圖爾特點頭同意。

　　「如果外交人員這條路行不通，能不能試試其他途徑？有些商人仍在那裡進進出出，尤其是德國人，我們也許能說服一個德國人，或者一個日本人。」

　　「問題在於，他們都是短期逗留的。理想一點的話，最好能找一個可把這個耶利哥操縱……四個月的人。找一名記者如何？」萊恩提議。

　　巴克斯曼搖搖頭，「他們撤出來時我都與他們談過了。作為記者，他們被全方位監視著。外國記者到小街小巷去探頭探腦根本行不通。此外，請別忘記除了委派的外交人員，這是一項非法行動。誰能想像得出一名間諜落到祕密警察局局長奧馬爾．卡蒂布手裡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坐在桌子周圍的四個人都聽說過卡蒂布的殘忍的名聲，他的外號叫「穆阿齊」，即折磨者。

　　「風險總是要擔一點的。」巴伯說。

　　「我在談論什麼樣的人我們更能接受。」巴克斯曼指出，「了解到被抓住後會發生什麼的情況下，商人或者記者還會同意嗎？比起祕密警察，我寧願落到ＫＧＢ手中。」

　　比爾．斯圖爾特沮喪地放下手裡的叉子，又要了一杯牛奶。

　　「嗯，這確實是一個問題，很難找到一個長相酷似伊拉克人的受過訓練的特工。」

　　巴克斯曼朝史蒂夫．萊恩瞟了一眼。萊恩想了一會兒，然後緩慢地點點頭。

　　「我們有一個這樣的人。」巴克斯曼說。

　　「一個溫順的阿拉伯人嗎？這樣的人摩薩德有，我們也有，」斯圖爾特說，「但沒能達到這種水準。只不過是捎捎信和跑跑腿那樣的事。可這是高風險、高價值的行動。」

　　「不，是一個英國人，是特空團的一名少校。」

　　斯圖爾特停頓了，他那杯送到嘴邊去的牛奶杯在半途上停住了。巴伯放下刀叉，停止了咀嚼牛排。

　　「能說阿拉伯語是一回事，在伊拉克能混同於一個伊拉克人是另外一回事。」斯圖爾特說。

　　「他長得黑皮膚、黑頭髮、棕色眼睛，但百分之一百是個英國人。他在那裡出生並長大，他能夠混同於伊拉克人。」

　　「而且他受過執行祕密行動的全面訓練？」巴伯問道，「見鬼，他到底在哪裡？」

　　「實際上，他目前在科威特。」萊恩說。

　　「是嗎？你的意思是說他堅守在那裡，蟄居著？」

　　「不，他似乎是自由自在地到處活躍著。」

　　「那麼，如果他能夠出來的話。他到底在幹什麼？」

　　「確切地說，是在殺伊拉克人。」

　　斯圖爾特思考了一會兒並緩慢地點點頭，「夠大膽的。」他喃喃地說，「你能讓他從那裡出來嗎？我們想借用他。」

　　「我想可以吧，等下次他用無線電聯絡時。我們可以聯合操縱他，並將分享他的產品。」

　　斯圖爾特又點點頭，「行。你們為我們帶來了耶利哥。就這麼辦。我把這件事向法官（中情局局長）匯報清楚。」

　　巴克斯曼站起身用餐巾擦了擦嘴，「我最好去告訴利雅德情報站。」他說。

　　※※※

　　麥克．馬丁是一個習慣於掌握自己命運的人，但十月的那一天他靠的是意外的運氣而倖免於難。

　　十月十九日夜晚，他原打算發一份無線電報給在利雅德郊外那座特定的祕情局別墅，那也是中情局和世紀大廈的四名高級情報官在倫敦南肯辛頓一起吃晚飯的同一個夜晚。

　　假如他那麼做了，那麼他就會被發現了，由於時差的關係，西蒙．巴克斯曼還沒有回到世紀大廈去通知利雅德要他回來。

　　更糟糕的是，他的收發報會持續五至十分鐘，與利雅德討論再向他提供一批武器和炸藥。

　　實際上，午夜之前他待在停放著他吉普車的車庫裡，因為他發現汽車的一隻輪胎沒氣了。

　　他咒罵著花了一個小時把吉普車用千斤頂支起來，用力卸下輪子的螺帽。由於黃油和沙漠塵土的混合物把這些螺帽咬住了，他花了很大的一番勁才把它們一個一個地卸下來了。凌晨一點差一刻，他駕車上路了，才走了不到半英哩他注意到即使這隻備胎也在慢性漏氣。

　　沒有其他辦法，只得回車庫放棄與利雅德的無線電聯絡。

　　把兩隻輪胎補好花了兩天時間，直至二十一日夜晚他才到了遠離南郊的沙漠深處，把他的碟形衛星天線對準幾百英哩之外的沙烏地首都方向，按下發送按鈕發射出一系列短促的啪啪聲，表明是他在呼叫而且他即將向空中拍發電報。

　　他的無線電收發報機有十個固定的頻道，每月每天輪流有一個指定的頻道。今天是二十一日，因此他在使用一頻道。報出自己的身分以後，他按下接收的按鈕並等待著。過了幾秒鐘，一個低沉的聲音開始回答。

　　「這裡是洛磯山，黑熊，請轉五頻道讀取你的信息。」

　　馬丁轉到五頻道，按下發送按鈕，說了幾句話。

　　在科威特市北郊，一名年輕的伊拉克技術員注意到了他在監視的控制板上的一個脈衝亮光。當時他在一棟住宅樓頂層的一套公寓裡值班。他的掃描員捕捉到了這次無線電波發送，並把它鎖住了。

　　「上尉！」他急忙叫起來。哈桑．拉曼尼部下反間信號處的一名軍官大步走到控制臺旁邊。那個亮光仍在閃爍，技術員在用羅盤確認方位。

　　「有人剛剛向空中發報了。」

　　「在哪裡？」

　　「在外面的沙漠裡，先生。」

　　技術員在用耳機傾聽，他的那臺方向定位儀定下了發報的源頭。

　　「是電子擾頻發射，先生。」

　　「那肯定是他。老板說得對。方位多少？」

　　軍官去打電話，準備提醒另兩個監探小組，即停放在賈赫拉和靠近海邊的阿爾阿丹醫院裡的拖車上的監探小組。

　　「羅盤方位二百零二度。」

　　二百零二度亦即正南偏西二十二度，那個方向什麼東西也沒有，只有荒涼的科威特沙漠，綿延到邊境與沙烏地的沙漠連接起來。

　　「頻率多少？」當賈赫拉拖車上的監控小組在電話上應答時，那軍官厲聲問道。

　　追蹤技術員告訴了他，那是低頻區一個稀有的頻道。

　　「中尉！」他扭頭喊道，「快與艾哈馬迪空軍基地連繫，告訴他們讓那架直升機升空。我們找到了地點。」

　　在很遠很遠的沙漠裡，馬丁說完了他要說的話，把開關撥到接收檔上以聽取利雅德方面的回答。回答不是他所期望的。他自己只說了十五秒鐘。

　　「這裡是洛磯山，黑熊，返回洞穴。再說一遍，返回洞穴，十萬火急，通話結束。」

　　伊拉克上尉把頻率告訴了他的另兩個監探站。在賈赫拉和阿爾阿丹醫院的其他技術人員把他們的追蹤儀轉到了標明的頻率上，在他們的頭頂上方，四英呎直徑的碟形天線在瘋狂地轉動著。海岸邊的那一臺可覆蓋從科威特與伊拉克交界的北線直至與沙烏地阿拉伯的國境。賈赫拉那臺追蹤儀在東西向掃描著，即從東部的海岸至西部的沙漠。

　　通過這三臺機器的掃描，他們可用三邊法確定一個面積為一百碼的三角形，並把方位和距離報告給紅鹿直升機以及機上的十名武裝士兵。

　　「還在那裡嗎？」上尉問道。

　　那技術員掃視著他面前的圓形螢幕，用羅盤的掃描點測量了一下螢幕的邊緣，圓盤的中心是他所坐著的地方。幾秒鐘之前，螢幕上有一條發亮的線條穿過中心朝向二百零二度。現在螢幕上一片空白。只有當那邊的那個人再次發報時才會重新閃亮。

　　「不在了，先生，他已經從空中消失了。也許在收聽回電。」

　　「他會回來的。」上尉說。

　　但他錯了。黑熊已經皺著眉頭收到了來自利雅德的緊急指示，關去電源，收起天線，合上了發報機蓋子。

　　整個下半夜伊拉克人一直在監聽著那個頻率，直至東方發白，艾哈馬迪機場的紅鹿直升機關去螺旋槳，士兵們疲憊地拖著僵硬的身體爬出機艙。

　　在倫敦當電話鈴聲響起時，西蒙．巴克斯曼睡在他自己辦公室的一張行軍床上。電話是設在地下室裡的通訊室譯報員打來的。

　　「我馬上下來。」巴克斯曼說。電文的內容很短，是剛從利雅德加密拍發過來的。麥克．馬丁已經來連繫過了，並已得到了給他的指示。

　　巴克斯曼從辦公室裡給住在格羅斯凡納廣場外邊中情局公寓裡的奇普．巴伯打了一個電話。

　　「他要回來了。」巴克斯曼說，「我們不知道他什麼時間可越過邊境。史蒂夫讓我到那邊去。你去不去？」

　　「好的。」巴伯說，「我們的副局長坐上午航班回蘭利。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這個人我一定要見一見。」

　　十月二十二日上午，美國大使館和英國外交部分別接洽沙烏地駐倫敦使館要求為一名低級外交官簽發入境簽證。這不成問題，兩本既沒有巴伯名字也沒有巴克斯曼名字的護照當即簽證完畢。那兩個人搭上了下午八點四十五分從希斯洛機場起飛的航班，並於黎明前到達利雅德的阿布杜拉齊茲國王國際機場。

　　美國使館的一輛轎車把奇普．巴伯接到了中情局的活動基地，一輛沒有標誌的小轎車把巴克斯曼接到了被英國祕情局作為活動大本營的那座別墅。巴克斯曼得到的第一條消息是顯然麥克．馬丁尚未越過國境前來報到。

　　從馬丁的觀點來看，利雅德要他返回基地的命令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十月二十二日黎明之前他就從沙漠回來了，然後他用白天的時間作撤離前的善後工作。

　　在基督教徒墓地一等水手謝普頓的墓碑下留下了一張紙條，向阿爾卡里法先生解釋說他不得不遺憾地離開科威特。也給阿布福阿德留了一張條子，說明該如何到曾經是他的六座別墅中的兩座去收取剩餘的武器和炸藥。

　　到下午他完成了這些工作，於是他駕著那輛破舊的皮卡出城去蘇萊比亞外面的駱駝農場。那裡正是科威特市外緣房子結束、沙漠開始出現的地方。

　　他的兩頭駱駝仍在那裡，而且狀態很好。那頭小駱駝已經斷了奶，正在成長為一頭壯駱駝，於是他把小駱駝抵付給農場主作為照料的工錢。

　　黃昏前他騎上母駱駝朝西南偏南方向出發了，這樣到夜幕降臨、沙漠的寒夜包圍他時，他就可以遠離最後的人煙之處。

　　到達他掩埋著無線電收發報機的地方花了四個小時，而不是通常的一個小時，掩埋地的標記是很久以前一輛小汽車拋錨後被人遺棄在那裡，後來又被人掏空了內臟，只剩下一架鏽跡斑斑的殘骸。

　　他把收發報機藏進了馱袋裡的棗子下面。這樣，駱駝身上的負重要比九個星期前牠馱著炸藥和武器進入科威特時輕得多了。

　　如果說牠是感激的話，那麼牠沒有表露出來。對於把牠從農場的舒服的畜欄裡趕出來，牠厭惡地又是咆哮又是唾沫。然而在夜幕下，牠從來沒有放慢牠那搖搖擺擺的行進速度。

　　與八月中旬相比，那是一段不同的旅程。在向南方行走途中，馬丁看到越來越多的伊軍駐紮在了城市的南部，一直往西延伸到了伊拉克邊境。

　　通常他是可以看見這片沙漠裡的一口口油井的火光，但他知道伊拉克人很可能會去占領，於是他遠遠地避開了它們。

　　有幾次他聞到了伊拉克人的炊煙，並及時繞開了伊軍的營地。有一次他差一點迷路進入一個坦克營的陣地。那些坦克隱藏在馬蹄形的沙牆後面，只露出朝向國境對面的美國人和沙烏地人的炮口。他正好及時聽見了金屬與金屬相碰撞時發出的叮噹聲，把韁繩猛地向右一扯急忙繞到沙丘後面去了。

　　現在伊軍的哈姆拉比師已經與另兩個師會合了，還有其他十一個師（主要是常規軍）已經按薩達姆．海珊的命令佈置在了科威特南方，以與國境另一邊的美軍和聯軍的集結相匹敵。

　　即使分散在沙漠裡，十四個師也有許多人。幸好對馬丁來說，他們似乎沒有安排崗哨，都躺在軍車下面呼呼睡覺，但伊軍的軍隊人數迫使他一直往西繞行。

　　要取道從沙烏地的哈馬提亞村到科威特駱駝農場那條五十公里的捷徑已經不可能了；他被逼到了西部靠近伊拉克邊境的地方，其標誌性的地形是巴了旱谷那道深深的裂縫，那也是他不想穿越的地方。

　　黎明時他已經走到了遠離麥那基什油田的西邊，但仍在作為邊境線上應急通行點之一的穆夫拉德邊防站的北邊。

　　他腳下的沙地已經變成了山地，他發現了一個可供他度過白天的岩石叢。他繫住了駱駝的韁繩，把一塊駝毯往身上一裹就躺下睡著了。

　　剛過中午，他被附近坦克行駛時發出的鏗鏘聲驚醒了，並明白他的位置太靠近那條主要公路了。該公路是從科威特的賈赫拉往西南經沙爾米海關檢查站進入沙烏地阿拉伯的。太陽下山後他一直等待著，直至差不多半夜時分他才重新上路。他知道距南邊的國境不會超過十二英哩路程。

　　他捱到這麼晚動身使他能在大約凌晨三點伊軍最後一次巡邏間隙時穿插過去。那是人類的精神最疲乏、哨兵最容易瞌睡的時候。

　　月光下，他看見克馬蘇巴邊防站從一邊滑向身後，再往前走了兩英哩後他知道他已經越過了國境。雖然到了安全地帶，但他依然向前行進，直至走到橫貫於哈馬提亞與阿爾魯齊之間的東西走向的那條道路。在那裡他停下來開始裝配他的無線電收發報機。

　　由於北邊的伊軍部隊和南邊的「沙漠盾牌」部隊都佈置在國境線後方幾英哩的地區，馬丁發現自己處在無人地帶。某一天，這片無人區將成為一塊沸騰的土地，屆時沙烏地軍隊和美國軍隊將從這裡蜂擁著衝入科威特，但在十月二十四日黎明前的黑暗中，這片土地上只有他一個人。

　　西蒙．巴克斯曼被居住在別墅裡的世紀大廈特工隊一名隊員喚醒了。

　　「黑熊在發報了，西蒙。他已經越過了國境。」

　　巴克斯曼跳下床，穿著睡衣跑進了無線電室。一名無線電報務員坐在一把轉椅裡，面對著放了整整一堵牆的控制臺，因為今天是二十四日，所以密碼改變了。

　　「克里斯蒂呼叫蘭吉爾，你在哪裡？重複一遍，請報告你的位置。」

　　從控制臺的揚聲器中傳出來的回答聲很小，但很清楚。

　　「在克馬蘇巴南邊，哈馬提亞到阿爾魯齊的那條路上。」

　　報務員轉身看著巴克斯曼。祕情局特工按下了發送按鈕說：「蘭吉爾，留在原地。有一輛計程車來接你。請確認。」

　　「明白了。」那聲音說，「我會等待那輛黑色計程車。」

　　實際上那不是一輛黑色計程車。兩個小時以後順著路巡駛過來的是一架美國黑鷹直升飛機。機上的一名火控員坐在飛行員旁邊，他的身體用帶子束縛著，通過洞開的艙門在用望遠鏡掃視著說是一條道路而實際上是塵土飛揚的土路。從二百英呎的低空，火控員發現一隻駱駝旁邊站著一個人。直升機正要飛越過去時，那人揮手了。

　　黑鷹開始減速盤旋，一邊仔細打量審視那個貝都因人。就飛行員來說，使他感到不舒服的是這裡距邊境太近了。但中隊情報官告訴他的地圖位置是準確的，而且視線範圍沒有其他人。

　　是奇普．巴伯與駐紮在利雅德軍用機場裡的美國陸軍商妥了借用一架黑鷹去把從科威特越境過來的一個英國人接來。黑鷹正好能飛這段航程，但沒有把一個帶著一匹駱駝的貝都因部族人的情況告訴過這位陸軍飛行員。

　　當美國陸軍航空兵在兩百英呎上空俯視著時，下面的那個人在地上擺放了一系列石塊。擺完後他後退了幾步。火控員把望遠鏡的鏡頭對準那堆石頭。它們簡單地顯示著：喂，這裡。

　　火控員說：「一定是這個傢伙了，讓我們把他接上來。」

　　駕駛員點點頭。黑鷹劃過一道弧線，盤旋著降下來，直至降到距離那人和他的駱駝相隔二十碼、距地面一英呎的高度。

　　馬丁已經把馱袋和鞍子從駱駝身上卸下來放在了路邊。無線電收發報機和他的隨身武器──為特空團官兵所喜愛的九毫米十三發勃朗寧自動手槍，則被放進了掛在他肩上的那隻圓桶狀旅行包裡。

　　直升機下降時，駱駝受驚慢慢跑開了。馬丁目送著牠離去。儘管脾氣倔了一點，但牠為他服務得很好。牠孤身在沙漠裡不會受到傷害。實際上對牠來說，那裡就是牠的家。牠將自由自在地漫遊在沙漠裡，去找到牠的食物和水，直至某一個貝都因人發現牠，看到牠身上沒有印記，就欣喜地把牠占為己有。

　　馬丁低頭彎腰搖搖擺擺地走到直升機轉動著的槳葉下方，跑向敞開的艙門。在螺旋槳轉動的嗚嗚聲中，火控員喊道：「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馬丁少校。」

　　機上伸出一隻手，把馬丁拉進了機艙。

　　「歡迎你登機，少校。」

　　引擎的噪音淹沒了他們後面的談話，火控員遞給馬丁一副護耳，以減輕耳朵聽到的轟鳴聲，然後他們往椅背上一靠，開始了返回利雅德的航程。

　　接近利雅德市時，飛行員繞航駛向郊外的一幢別墅。旁邊有一塊廢棄場地，有人已在那裡用鮮橙色的坐墊擺成了一個字母「Ｈ」的形狀。當黑鷹盤旋著降下來時，穿著阿拉伯袍子的人從機艙跳到地面上，轉身朝機組人員揮手表示感謝，接著大步走向那座房子。直升機升空後飛走了，兩名僕人開始收坐墊。

　　馬丁穿過別墅的拱形門洞，發覺自己到了一個有旗幟的院子裡。從房門裡走出兩個人來。其中一人他曾於兩個月前在倫敦西部的特空團總部見過。

　　「我是西蒙．巴克斯曼。」這位較年輕的人說著伸出手來，「你回來真是太好了。這是奇普．巴伯，是來自蘭利的一位表兄。」

　　巴伯與馬丁握了手並打量著眼前這個人：從下巴拖到地上的是一件汙漬斑斑、已經不成白色的袍子，一條有條紋的毯子搭在一邊的肩上，一條紅白格子茶巾戴在頭上，一張瘦瘦的、堅強的、長著黑眼睛留著黑鬍碴的臉面。

　　「很高興認識你，少校。聽說了關於你的許多事情。」他的鼻子皺了起來，「恐怕你想洗個熱水澡吧？」

　　「哦，是的，我馬上讓人去準備。」巴克斯曼說。

　　馬丁點點頭說聲「謝謝」，走進了涼爽的別墅裡面。巴克斯曼和巴伯也跟著進來了，巴伯心中暗暗高興。

　　「行，」他想到，「我敢相信這個人肯定可以。」

　　馬丁在這座別墅的大理石浴缸裡連續洗了三遍才把身上積聚了幾個星期的汙垢擦洗乾淨。他用一條浴巾往腰上一圍就讓一名從外面請來的理髮師為他理髮，然後他用西蒙．巴克斯曼的刮鬍用具剃鬍鬚。

　　他的茶巾、駱毯、袍子和涼鞋已被拿到花園裡去了。在那裡，一名沙烏地僕人點上一把火把它們一燒了之。兩個小時以後，馬丁穿著巴克斯曼的短袖襯衫和薄布褲子坐在餐桌前打量著有五道菜的一頓中飯。

　　「你能不能告訴我，」馬丁問道，「為什麼你要讓我撤出來？」

　　回答提問的是奇普．巴伯。

　　「問得好，少校。問得太好了。應該有一個很好的回答。對不對？事實是，我們要派你去巴格達。下星期。怎麼樣，去還是不去？」

　　十

　　中央情報局和祕密情報局都忙壞了。

　　雖然當時和以後都沒怎麼提及，但到十月下旬時，美國中情局在利雅德的陣容已經相當強大了。

　　沒過多久，中情局的存在就與在一英哩之外沙烏地國防部大樓地下室裡的軍隊將領們發生摩擦了。空軍將領們的觀點是，有那麼多的高新技術產品供他們熟練地使用，他們確信可以知道所需的伊拉克防務和備戰的全部情況。

　　高新技術產品確實有許多。除了從太空中不間斷地提供伊拉克國土上照片的人造衛星，以及做著同樣工作但拍攝距離更近的曙光和U─二偵察機之外，還有其他從空中搜集情報的機器。

　　另一種地球同步衛星在中東上空遨遊著，承擔著監聽伊拉克人的說話，這些人造衛星能捕捉到在架空線路上說話時的每一個詞語。但它們不能竊聽到通過四萬五千英哩地下光纜召開的電話會議內容。

　　在偵察機中，主要是空中預警系統，簡稱阿瓦克斯（ＡＷＡＣS）。這是一種波音七○七客機，機後裝著一個雷達大圓盤。阿瓦克斯飛機每二十四小時輪流在海灣北部上空緩慢地兜圈子，由此它們能在幾秒鐘之內把伊拉克空中的任何飛機活動情況通知利雅德。這樣，伊拉克飛機一起飛，利雅德就知道了飛機的數量、航向、航速和高度。

　　支持阿瓦克斯的是另一種波音七○七改裝機──ＥS─Ａ電子偵察機，簡稱Ｊ─星，這種飛機是偵察地面動靜的，而阿瓦克斯是偵察空中動靜。J─星飛機上巨大的諾頓雷達是朝下面和側面掃描的，這樣，它們不用進入伊拉克領空就能覆蓋其國土。J─星差不多可分辨出每一件開始移動的金屬。

　　由華盛頓花費了幾百億美元研製出來的這些以及其他高新技術設備使將軍們深信，如果說到了伊軍裝備，他們就能夠聽到它；如果它移動了，他們就能看到它；如果他們知道它了，他們就能摧毀它。而且這些高新技術設施不論雨霧風雪，不管白天黑夜，可全天候工作。敵人再也不能夠躲在樹叢下逃過偵察員的眼睛了。空中的偵察員能看到一切。

　　來自蘭利的情報官是聰明的，且他們把想法說了出來，疑點在民用設施。他們又了解多少呢？對此軍方勃然大怒。軍方的任務很艱鉅，他們要去努力完成，潑冷水是他們所不喜歡的。

　　英國方面的情況就不同了。祕情局在海灣的行動與中情局完全不一樣。但以世紀大廈的標準，仍是一項大規模行動，且按世紀大廈的要求，是低調的、祕密的行動。

　　而且，英國已經任命了海灣英軍總司令，作為施瓦茨科夫上將的副手，他是一位有著不同尋常背景的不同尋常的軍人。

　　諾曼．施瓦茨科夫是一位有著英勇戰績的高大、坦率的人，是十足的軍人。他有兩個外號：「雷霆諾曼」和「熊」，他的脾氣從親切和藹到勃然大怒是說變就變的，但都很短暫，這是他的部下對將軍發火時的評價。他的英國對手與他截然不同。

　　英國爵士彼得．德拉比利埃爾中將於十月初抵達海灣接受統帥英軍的使命，他是一個不同的人，長得瘦瘦的，生性仔細，言語不多。性格外向的大個子美國人與性格內向的苗條的英國人形成了一對不相配的同事關係，但他們相處得很好，只是因為他們互相了解對方的脾性。

　　在部隊裡被稱為Ｐ．Ｂ．的彼得爵士是英軍中被授予軍功章最多的軍人，但這種事在任何情況下他都不肯說出來。他還曾經當過特空團的指揮官，這種背景使他具備了關於海灣、阿拉伯和祕密行動的有用的知識。

　　由於這位英國指揮官以前曾與祕情局一起工作過，因此世紀大廈的特工組發覺他比較願意傾聽他們的意見。這樣，英國特工組的處境要比美國特工組好。

　　特空團也已經在海灣有了相當的陣容，他們蟄居的祕密軍營位於利雅德郊外一個龐大的軍事基地的一個角落裡。作為特空團官兵的前指揮官，Ｐ．Ｂ．關心的是他們的特長不應該浪費在步兵和傘兵也能執行的日常普通任務中。這些官兵專長於滲入敵後和營救人質等特種行動。

　　十月份最後一個星期坐在那座別墅裡的中情局和祕情局特工組要採取的行動在很大程度上是屬於特空團的範圍內的。所以這項行動也告訴了駐當地的特空團指揮官，由他去制訂一個計劃。

　　※※※

　　麥克．馬丁抵達那座別墅後的第一個下午是在英美特工向他解釋情況中度過的。他們說英美同盟發現在巴格達有一個代號為耶利哥的叛徒。他們告訴他他仍有權回絕，從而回到特空團去。晚上馬丁細細考慮了一番，然後他告訴中情局和祕情局情報官說：「我可以去巴格達。但我有我的條件，這些條件必須得到滿足。」

　　主要的問題他們全都明白，是他的身分掩護。這不是一項速進速出的快速行動，可以用速度和勇敢戰勝對方的反間諜網。他也無法指望他在科威特遇到過的祕密支持和協助。他還不能作為一名貝都因部落的跑腿人遊蕩在巴格達郊外的沙漠裡。即使在地圖上的荒野處也交叉著伊軍的巡邏隊。在巴格達市內到處布滿了軍隊和祕密警察的檢查組，憲兵們在尋找開小差的逃兵，而祕密警察在隨意抓捕疑犯。

　　別墅裡在座的各位都對祕密警察的殘忍相當清楚。來自商人和記者以及英美外交人員撤出之前的報告都大量證明了無處不存在的祕密警察，他們使得伊拉克公民每天提心吊膽地生活在恐懼之中。

　　如果馬丁進入巴格達，他將必須在那裡潛伏下來。操縱一名像耶利哥那樣的間諜對他來說是不容易的。首先，必須用死信箱去追蹤到那個人，並通知他又要開始行動了。那些死信箱也許已經暴露了並受到了監視。耶利哥也許已被抓住並被迫全盤招供了。

　　況且馬丁必須建立一個住處，一個他能夠收發電報的基地。他必須在市內到處漫遊，照看那些信筒，如果耶利哥的內部情報供應渠道得以恢復的話，雖然其主人將會是新的了。

　　最後，而且最糟糕的是，沒有外交掩護、沒有保護的盾牌可使他免除萬一被抓住或暴露了真相而引起的恐懼。這樣被抓住後，等待他的是祕密警察局設在阿布格雷布的地下刑訊室，「你心裡……哦……有什麼確切的想法？」當馬丁提出要求後巴克斯曼問道。

　　「如果我不能成為一名外交官，我也要依附於一個外交官的家庭。」

　　「這不太容易，夥計。使館是受到監視的。」

　　「我沒說使館。我說外交官的家庭。」

　　「像一個司機之類的？」巴伯問。

　　「不，太明顯了。司機得坐在方向盤後面，他要把外交官送來送去，也與外交官一樣受到監視。」

　　「那麼是什麼角色呢？」

　　「除非事情有了很大的改觀，要不然許多高級外交官都不住在使館的大樓裡，如果級別夠高了的話，他們有一棟有私家花園的別墅。早先，這種房子裡往往有一名花匠助手。」

　　「一個花匠？」巴伯詢問，「看在上帝的份上，那是一個體力勞動者。你會被抽去當兵的。」

　　「不，花匠助手是幹室外雜活的。他料理花園、騎自行車外出購物，去魚市場買魚，還有水果、蔬菜、麵包和食油。他居住在花園裡的小木屋中。」

　　「那麼，這有什麼意思，麥克？」巴克斯曼問。

　　「這意思是，他不招人注意。他是如此地普通，沒人會去注意到他。如果他在外面被攔住了，他出示的身分證是完美的，而且他還隨身攜帶著使館公用箋的信件，是用阿拉伯語寫的，用以解釋他在為一名外交官工作因而可以免除其兵役，並請有關部門給以通行的便利。除非他做錯了事，那麼任何找他麻煩的警察是在正式向使館進行挑釁。」

　　情報官們想了一會兒。

　　「這也許可以。」巴伯承認說，「普普通通，不招人注意。你認為怎麼樣，西蒙？」

　　「這樣的話，」巴克斯曼說，「那個外交官也要捲進去了。」

　　「只是部分地。」馬丁說，「他只要接到他的政府下達給他的命令，讓他接收並雇傭那個找上門來的人，然後即可轉身去忙他自己的工作。如果他有疑心，那是他自己的事。如果他想保住自己的工作和職業生涯就得閉口不言。但那道命令必須是來自相當高的級別。」

　　「英國使館不行了。」巴克斯曼說，「伊拉克人肯定會出格觸犯我們的外交官。」

　　「我們的使館也同樣。」巴伯說，「你心裡打算的是哪一國使館，麥克？」

　　當馬丁告訴他們後，他們不相信地盯視著他。

　　「你是在開玩笑吧？」美國人問。

　　「絕對不是。」馬丁平靜地說。

　　「見鬼，麥克，這種要求必須上報到首相那裡。」

　　「還有我們的總統。」巴伯說。

　　「嗯，說起來我們現在應該是夥伴關係呢，為什麼不能？我的意思是，如果耶利哥的產品能減少多國部隊的傷亡，那麼打一個電話問問難道太麻煩了嗎？」

　　奇普．巴伯看了一眼手錶。華盛頓與海灣相比仍在七個小時以前。蘭利應該是剛吃完中飯時間。在倫敦，只比這裡早兩個小時，但高級官員也許還在辦公室裡。

　　巴伯急忙趕回美國使館，給主管行動的副局長比爾．斯圖爾特去了一份特急加密電報。斯圖爾特看了電報後帶著它去找局長威廉．韋伯斯特。局長掛了一個電話給白宮，要求面見總統。

　　西蒙．巴克斯曼運氣較好。史蒂夫．萊恩在世紀大廈的辦公室裡接到了他從利雅德打過來的擾頻電話。聽取了匯報之後，這位中東處處長給局長家裡打了一個電話。

　　祕密情報局局長柯林爵士思考了一番後，給不管大臣羅賓．布特勒爵士掛了一個電話。

　　在情況緊急時，祕情局局長要求會見首相是允許的。瑪格麗特．柴契爾首相總是願意會見情報機構和特種部隊的負責人。她同意在第二天上午八點鐘在唐寧街十號她的私人辦公室裡會見祕情局局長。

　　她與往常一樣，總是在黎明前就開始伏案工作了，當局長被引進來時她差不多已經處理完了辦公桌上的文件。她頗感驚奇地皺著眉頭傾聽他的奇異的請求，想了一想，然後以她慣常的方式很快做出了決定。

　　「布希總統一起床我就與他聯絡，我們可以商討一下我們能做些什麼。這個人……嗯，他真得想那麼做嗎？」

　　「那是他的想法，首相。」

　　「他是你手下的一名特工嗎，柯林爵士？」

　　「不，他是特空團的一名少校。」

　　她興奮起來了，「一個了不起的傢伙？」

　　「我也這麼認為，夫人。」

　　「這件事結束以後，我倒想見見他。」

　　「我會安排的，首相。」

　　局長離開後，唐寧街工作人員掛了一個電話給白宮，把熱線電話的聯絡時間定為華盛頓時間上午八點，倫敦時間下午一點。首相的中飯時間調整了三十分鐘。

　　與他的前任羅納德．雷根一樣，喬治．布希總統對於英國首相提出來的事總是感到難以拒絕。

　　「好吧，瑪格麗特，」五分鐘之後布希總統說，「我會打這個電話的。」

　　「他不會同意，」柴契爾夫人指出，「但他不應該那樣。畢竟我們為他做了許多事情。」

　　「是的，我們確實做了許多。」總統說。

　　一小時以後，兩位政府首腦分別打了電話。來自電話另一頭那位摸不著頭腦的人的回答是肯定的。他願意私下會見他們的代表，他們一抵達即可會見。

　　那天晚上，比爾．斯圖爾特從華盛頓出發了，史蒂夫．萊恩也搭上了當天離開倫敦希斯洛機場的最後一個航班。

　　如果說麥克．馬丁知道因為他的要求而引起的一系列匆忙的活動的話，那麼他沒有表露出來。十月二十六日和二十七日兩天他除了吃飯就是休息和睡覺。但他停止了刮鬍子，重新蓄起了那些黑色的鬍碴。然而，他提出的要求正在不同的地點得到執行。

　　※※※

　　祕密情報局駐特拉維夫情報站站長已經帶著最後的請求去拜訪了科比．德洛爾將軍。摩薩德局長驚異地盯著眼前的英國人。

　　「你們真的想去開展這項行動嗎？」他問道。

　　「我只按指示來請求你，科比。」

　　「見鬼，去執行沒有外交掩護的間諜行動嗎？他會被抓住的，你知道嗎？」

　　「這件事你們能不能辦，科比？」

　　「我們當然能辦。」

　　「二十四小時能完成嗎？」

　　「為你服務吧，老朋友。但這件事是出格的，就是你的提議。」德洛爾說。

　　他站起身，從書桌後面繞過來，用一條手臂摟在了英國人的雙肩上。

　　「你知道，我們已經打破了我們的一半規矩，而且我們是幸運的。通常，我們絕不會派我們自己的人去察看死信箱。這有可能是一個陷阱。對我們來說，死信箱是單向的：從卡查到間諜。在耶利哥，我們打破了常規。蒙卡達用那種方法去收取產品，因為沒有其他方法。而且他是幸運的──兩年來他是幸運的。但他有外交身分掩護。現在你們要……這個？」

　　他舉起了一張小照片。照片裡是一個長著黑頭髮、黑鬍碴、看上去模樣憂鬱的阿拉伯人。那是英國人剛剛從利雅德收到的，是由（因為兩個都城之間沒有商業郵路）英軍統帥德拉比利埃爾將軍的坐機──ＨS─一二五雙引擎噴射通勤機送來的。現在一二五飛機停留在斯迪多夫軍用機場裡，它的標誌已從各個角度被拍了照片。

　　德洛爾聳聳肩。

　　「好吧。明天上午給你。我保證。」

　　毫無疑問，摩薩德有一些世界上最好的技術部門。除了配有儲存著差不多兩百萬個名字及其相關資料的中央電腦，除了具有地球上最佳的撬鎖高手，在摩薩德總部的地下室裡有幾個房間的溫度被仔細地控制著。

　　這些房間裡存放著紙張。不是任何舊紙，而是非常特殊的紙。那裡存有世界上每一種護照的原件，還有堆成金字塔一樣的其他身分證。駕駛執照、社會保險卡，諸如此類。

　　此外還有空白證件，偽造人可在空白身分證上隨意書寫，以原件作為樣本，從而偽造出高品質的身分證。

　　偽造身分證不僅僅是其唯一的特點。可以亂真的假鈔也能印製，並在大量印製出來，其用意要麼是幫助搞垮敵國的貨幣體系，要麼是為摩薩德的黑色行動提供資金，這是總理所不知道的，也是他所不想知道的。

　　只是在經過搜腸刮肚的思考之後，中情局和祕情局才同意去找摩薩德幫忙，因為他們無法為一名四十五歲的伊拉克勞動者製作一張身分證，即使製作出來也不敢保證能經得起在伊拉克國內的檢查。沒人想到過去弄一份原件來複製。

　　幸運的是，兩年前以色列的一個祕密偵察小組曾潛入伊拉克把阿拉伯的一名奧特安插進去，以便聯絡那裡的一些低級線人。在伊拉克期間，特工們襲擊了在田野裡勞動的兩個農民，把他們綁起來後搶走了他們的身分證。

　　德洛爾手下的證件偽造人通宵工作，到黎明時製作出一份伊拉克身分證。那是一張髒兮兮的身分證，似乎已經長期使用。持有人名叫馬哈默德．阿爾科里，四十五歲，來自於巴格達北方的一個山村，現在首都打工。

　　偽造人不知道馬丁為自己起的阿爾科里名字起源於那人曾在八月初在倫敦切爾西的一家餐館裡測試過他的阿拉伯語；他們也不會知道他選擇的那個村莊其實是他父親的花匠的故鄉。很久以前，那位老花匠坐在巴格達的一棵樹下曾向那個英國小男孩講述他出生的地方，那裡的清真寺、咖啡館，以及村子周圍的紫花田和西瓜田。還有一件事也是偽造人所不知道的。

　　上午，科比．德洛爾把那份身分證交給了駐紮在特拉維夫的祕情局代表。

　　「這張身分證不會使他翻船。可我告訴你，這個人……你們這個馴服的阿拉伯人，不出一個星期就會背叛你們或者被抓住。」

　　祕情局特工只能聳聳肩。即使他也不知道照片上的那個人其實根本不是阿拉伯人。他沒有必要知道，所以也就沒有告訴他。他只是按吩咐行事──拿上身分證隨著飛機回到了利雅德。

　　衣物也準備停當了，伊拉克勞動者所穿的袍子、一條單調的棕色茶巾和一雙耐穿的繩底帆布鞋子。

　　一名編製籃子的蔑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或為什麼，但他編成了一隻設計獨特的柳條籃。他是沙烏地阿拉伯一個貧苦的手工藝人，那些奇怪的異教徒準備付給他豐厚的工錢，所以他高興地承攬下來了。

　　在利雅德郊外的一個祕密軍事基地裡，兩輛特殊的汽車正在做準備。它們是由英國皇家空軍的大力神運輸機從位於阿拉伯灣阿曼的那個特空團基地運來的，正在卸下裝備，並在重新為長途行駛進行配置。

　　這兩輛長行程吉普車的主要改裝不是裝甲和火器，而是速度和距離。每輛車將載運通常的四名特空團戰士，其中一輛要搭載一名旅客。另一輛吉普車將載運一輛大輪子的越野摩托車，摩托車上配置著用於超長旅程的大油箱。

　　美國陸軍又按請求出借了設備，這次是兩架雙槳奇諾克直升機。他們剛剛接到待命的命令。

　　※※※

　　與往常一樣，米哈依爾．謝爾蓋耶維奇．戈巴契夫坐在莫斯科新廣場中央委員會大樓頂樓七樓他的辦公室裡，與他在一起的有兩名男祕書。這時候內部通訊器鳴響了，宣告來自倫敦和華盛頓的特使抵達了。

　　二十四小時以來，他已經對美國總統和英國首相分別要求他接待各方的一名私人特使的請求產生了興趣。不是一名政治家，不是一名外交官──只是一名信使。他感到迷茫，當今世界有什麼信件不能用正常的外交途徑傳送呢？還可使用絕對不會被截取的熱線電話，雖然譯員和技術員能知道。

　　他產生了極大的好奇心，且由於他生性好奇，他渴望著能夠解開這個謎。

　　十分鐘後，兩位客人被引進了蘇共中央總書記和蘇聯總統的私人辦公室。這是一個長長的、窄窄的房間，只有一邊的牆上有一排窗戶，朝向新廣場。總統的身後沒有窗戶。現在他就是背對著牆坐在長條會議桌的盡頭。

　　與他的兩位喜歡深重式樣的前任──安德洛波夫和契爾年科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年輕的戈巴契夫偏愛輕鬆、活潑的裝飾。書桌和會議桌是用白樺木做成的，兩邊排列著直背的、但坐上去很舒服的椅子。窗戶拉著網狀簾子。

　　當那兩個人進來時，他示意祕書退出去。他從書桌後面起身走上前來。

　　「你們好，先生們，」他用俄語說，「你們哪一位會講俄語？」

　　其中一人，他判斷是英國人，用結結巴巴的俄語回答說：「最好能有一名翻譯，總統先生。」

　　「維塔里，」戈巴契夫叫住了那個正在離去的祕書，「讓葉甫金尼來這裡。」

　　在無法用語言交流的情況下，他微笑著做手勢請他的客人們坐下。時間很短，他的個人譯員進來坐到了總統辦公桌的一邊。

　　「先生，我的名字叫威廉．斯圖爾特。我是在華盛頓的中央情報局主管行動的副局長。」那位美國人說。

　　戈巴契夫的嘴唇抿緊了，他的眉頭皺起來了。

　　「而我，先生，是史蒂芬．萊恩，英國祕密情報局中東處處長。」

　　戈巴契夫更加迷茫了。是特務，契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們的機構，」斯圖爾特說，「都分別通過各自的政府請求您接待我們。現在的形勢是，先生，中東正在走向戰爭。對此我們都很清楚。如果要避免戰爭，我們需要知道伊拉克政權的內幕。他們在公開場合說的那一套與他們內部祕密討論的情況，我們相信是有很大差別的。」

　　「這一點也不新鮮。」戈巴契夫乾巴巴地評論說。

　　「是不新鮮，先生。但這是一個極不穩定的政權，對我們都很危險。假如我們能夠知道今天薩達姆．海珊總統的內閣的真正的打算，我們也許能夠更好地制訂出可避免正在來臨的戰爭的戰略計劃。」

　　「這肯定是外交家正在努力的方向。」戈巴契夫指出。

　　「通常是這樣的，總統先生。可有時候外交渠道太公開了，無法表達深層思想。你還記得理查．索爾格案例嗎？」

　　戈巴契夫點點頭。每一位蘇聯人都知道索爾格，他的頭像已經印在了郵票上。他是在死後被追認為蘇聯英雄的。

　　「當時，」萊恩接上去說，「索爾格關於日本不會進攻蘇聯的情報對你們的國家是至關重要的。但這份情報不可能經由大使館傳給你們的。」

　　「事實是，總統先生，我們有理由相信在巴格達存在著一個情報源，地位相當高，他願意向我們透露薩達姆．海珊的最內層消息。這種消息可能意味著戰爭與自願撤出科威特之間的區別。」

　　米哈依爾．戈巴契夫點點頭。他也不是薩達姆．海珊的朋友。曾經是蘇聯一位聽話的客戶的伊拉克，已經變得越來越獨立了，而且近年來其反覆無常的領導人一直在無緣無故地觸犯蘇聯。

　　況且，這位蘇聯領導人明白，如果他想執行改革政策，他需要財政和工業援助。那意味著西方的善意。冷戰已經結束了，這是一個現實。那就是為什麼他讓蘇聯站到了安理會的一邊譴責伊拉克入侵科威特。

　　「那麼，先生們，去接觸這個源頭吧。」戈巴契夫回答，「為我們提供信息，使我們能得以理清形勢，我們將會十分感激。蘇聯也不希望看到中東發生戰爭。」

　　「我們是想去接觸的，先生。」斯圖爾特說，「可我們不能。那源頭拒絕亮明身分，這是可以理解的。對他來說，風險肯定是很大的。要去接觸的話，我們只得避開外交渠道。他已經明確表示他只能與我們祕密通訊。」

　　「那你們要我做什麼呢？」

　　兩名西方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們想派一個人潛入巴格達，作為那個情報源和我們自己之間的中介。」巴伯說。

　　「一名特工？」

　　「是的，總統先生。但是他必須有一個住處，一個安靜的、隱蔽的處所，在他收集情報和遞交我們的詢問期間。我們請求他能作為蘇聯大使館高級外交官雇傭的一名伊拉克職員。」

　　戈巴契夫用指尖搔了一下他的下巴。他對祕密行動一無所知；他的ＫＧＢ曾經執行過許多行動。現在他被要求協助ＫＧＢ的老對手去開展一項行動，而且要出借蘇聯使館作為他們特工的保護傘。這太蠻橫了，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如果你們這個人被抓住了，我的使館將遭到損害。」

　　「不會的，先生。你的使館將會受到蘇聯傳統的西方敵人的冷嘲熱諷的愚弄。薩達姆將相信這一點。」萊恩說。

　　戈巴契夫思考了一番。他回想起一位總統和一位首相就這件事所作的個人懇求。他們顯然認為此事相當重要，而他也沒有其他選擇，只能認為他們對他的善意也同樣重要。最後他點點頭。

　　「很好，我會指示弗拉基米爾．克留奇科夫上將為你們提供全力合作。」

　　克留奇科夫是當時的ＫＧＢ主席。十個月以後，當戈巴契夫在黑海度假時，克留奇科夫夥同國防部長德米特里．亞佐夫及其他人發動了針對他們自己的總統的一場軍事政變。

　　兩名西方人不安地蠕動著。

　　「尊敬的總統先生，」萊恩請求說，「我們能否請您下指示給您所信任的外交部長，而且僅限於他一個人？」

　　愛德華．謝瓦爾德納澤是當時的外交部長，也是米哈依爾．戈巴契夫一個信賴的朋友。

　　「謝瓦爾德納澤，而且僅限於他一個人？」總統問道。

　　「是的，先生。」

　　「好的，只通過外交部去做出安排。」

　　當西方情報官走了之後，米哈依爾．戈巴契夫坐在辦公室裡陷入了沉思。他們只希望他和愛德華知道這件事，而不是克留奇科夫。他們是否知道蘇聯總統所不知道的一些事情？他感到迷惑。

　　※※※

　　摩薩德特工隊共有十一個人──兩個五人小組和一名隊長。該隊長是科比．德洛爾局長親自選定的，把他從赫茲利亞郊外那所間諜培訓學校的枯燥的講課中抽調出來了。

　　其中一個組來自於耶里德分部，該部門分管摩薩德的行動安全和監視。另一個小組來自於內維奧特，其專長是竊聽、破門入室──簡言之是對付無生命的或機械電子物品。

　　十名隊員中有八名能說比較可以的德語，而隊長說得相當流利。另兩人是技術人員。約書亞行動的這個特工先遣隊潛入維也納已有三天了，是從歐洲各個城市分別進去的，都持有一份完美的護照和身分掩護。

　　如同他搞耶利哥行動一樣，科比．德洛爾又打破了幾個規矩，但他的下級沒人與他爭論。約書亞已被定為是一項不許失敗的行動，且由於是局長親自發起的，那就意味著具有最高優先權。

　　耶里德和內維奧特組通常各有七至九名特工，但由於目標應該是平民、沒有敵意、未經訓練、未起疑心，所以隊員的數量減少了。

　　摩薩德駐維也納情報站站長已經安排好了三座安全房和三名波特，他們負責打掃房子的清潔衛生和採購食品。

　　波特通常是一名以色列青年，往往是一個學生，在對其家庭和背景經過徹底審查後讓其幹跑腿的活。他的工作是外出購物和從事日常事務，而且不提問題。作為回報，他可以免費居住在摩薩德的安全房裡，這對於在外國首都求學的經濟拮据的學生來說是一大實惠。當執行臨時任務的特工隊進駐時，該波特必須搬出去，但實際上還是讓他留下來做一些打掃衛生、洗衣服和買東西的工作。

　　雖然維也納似乎算不上一個大都市，但對於諜報界來說，它一直是非常重要的，其原因可追溯到一九四五年。當時，維也納作為第三帝國的第二首都，曾被盟國占領並被劃分為四個區域──法占區、英占區。美占區和蘇占區。

　　與柏林不同，維也納獲得了它的自由，即使蘇聯也同意撤出，但付出的代價是維也納和整個奧地利必須完全中立。一九四八年柏林封鎖期間，隨著冷戰的開始，維也納很快便成了諜報活動的溫床。由於恪守中立、實際上沒有自己的反間網、靠近匈牙利和捷克邊境、對西方開放但也與東歐相容，維也納是各國情報機構的一個完美的活動基地。

　　摩薩德自一九五一年成立後不久，就看到了維也納的優勢，於是向那裡派遣了情報人員，其陣容之強大使得情報站站長的級別超過了大使的級別。

　　當這個優雅的、世人所厭煩的前奧匈帝國的首都成為超級隱蔽銀行業中心和聯合國三個獨立機構所在地，以及為巴勒斯坦人和其他恐怖分子所看好的進入歐洲的門戶時，這個決定被證明是完全正確的。

　　由於信守中立，奧地利雖然也有反間諜機構和國內保安機構，但因為其力量薄弱得能輕易地躲開，以致摩薩德特工們把奧地利的反間人員描述為「飯桶」。

　　科比．德洛爾挑選的那位特工隊長是一名堅強的卡查，曾在柏林、巴黎和布魯塞爾執行過任務，有多年的歐洲活動經驗。

　　吉迪．巴齊萊隊長現在化名愛華爾德．史特勞斯，是德國法蘭克福一家淋浴房製造廠商的一名代表。他不但有完整的證件，而且翻一下他的手提箱還能發現合適的產品介紹冊、訂貨單和印有通訊地址的公司信箋。

　　即使打一個查詢電話到他在法蘭克福的公司總部也會證實他的身分，因為信紙上的電話號碼是駐有摩薩德特工的法蘭克福一個辦公室。

　　吉迪以及他的十名隊員的這些書面證明，是摩薩德另一個綜合服務部門的產品。在特拉維夫，與證件偽造部門同一層地下室裡還有一系列房間，專門用於儲存數量多得驚人的各個公司（不管真的還是虛構的）的資料。公司記錄、審計報告、工商登記、印有公司名稱的文稿紙、信封和其他文具是如此的豐富，以致任何執行國外任務的卡查可以配備不會露出破綻的公司證明資料。

　　在自己的公寓裡安頓下來後，隊長吉迪．巴齊萊與駐地的情報站長開了一個會，並開始了他這次相對來說比較簡單的任務：盡他所能了解位於法蘭齊斯卡納廣場旁一家隱蔽的、極為傳統的私有銀行的一切情況。這個銀行叫溫克勒銀行。

　　※※※

　　同一個週末，兩架美國奇諾克直升機從利雅德郊外一個軍事基地升空後朝北方飛到了從卡夫吉一直沿著沙烏地─伊拉克國境至約旦的泰普林路上空。

　　每一架奇諾克機艙裡擠著一輛越野車，車上已經卸去了不必要的裝備，但配置了超長距離油箱。與每輛汽車同行的有四名英國特空團官兵，擠在機組人員的後面。

　　最終目的地已超出了直升機的航距，但在泰普林路等待著它們的是兩輛重型油罐車，是從海灣邊的達曼趕過來的。

　　當饑渴的奇諾克在路上停下來時，油罐車工作人員開始了加油作業，直至直升機的油箱又滿了起來。起飛後它們順著道路朝約旦方向飛去，保持著低空飛行以避開設在國境線對面的伊拉克雷達。

　　剛過沙烏地的巴達納鎮，接近沙烏地阿拉伯、伊拉克和約旦的三國交界處時，奇諾克又降了下來。又有兩輛油罐車等待著為它們加油，但就在這個地點，它們卸下了機艙裡的貨物和旅客。機上的裝載員們把披有沙漠偽裝的越野車順著斜坡跳板卸到了路上，握握手，說了聲「嗨，祝你們好運」，然後他們加滿油順著原路返回了。油罐車也跟著他們去了。

　　八名特空團官兵目送著他們離開，然後朝著約旦方向進發。到了巴達納西北五十英哩處，他們停下來等待。

　　指揮那兩輛汽車的上尉檢查了他的方位。早在大衛．斯特林上校在利比亞西部沙漠時，是依賴天上的太陽、月亮和星星測定方位的。但一九九○年時的技術使這項工作更為簡單和更為精確。

　　上尉的手裡握著像一本軟皮書那麼大的一件設備。它被稱為全球定位系統，縮寫簡稱為ＧＰS。別看它尺寸不大，不管操作者處於地球表面的任何地點，ＧＰS能把其方位確定在不大於一個十碼乘十碼的方塊之中。

　　上尉的那支手提式ＧＰS可在Ｑ檔和Ｐ檔之間轉換。使用Ｐ檔可精確到十乘十平方碼，但需有四顆被稱之為納芙星的美國人造衛星同時處於地平線上方。Ｑ檔只需兩顆納芙星在地平線上就可以了，但它的精度只有一百乘一百碼。

　　那天，上空只有兩顆人造衛星，但它們已經足夠了。在從巴達納至約旦邊境的荒涼的沙土地上絕不會看不到站在一百碼開外的任何人。對自己處在碰頭地的位置表示滿意後，上尉關去ＧＰS，鑽到由戰士們搭在兩輛汽車之間以遮避太陽的偽裝網下去了。溫度表上的指針指向華氏一百三十度。

　　一小時以後，那架英國小羚羊直升機從南方飛過來了。麥克．馬丁少校已經搭乘皇家空軍的一架大力神運輸機從利雅德飛到了靠邊境最近且有一個機場的沙烏地城鎮焦夫。大力神還運來了槳葉折疊起來的小羚羊，其飛行員、地勤人員，以及小羚羊從焦夫到泰普林路及其回程所需的輔助油箱。

　　即使是荒涼地區，但為防伊拉克的雷達掃視，小羚羊只能貼著沙漠地飛行。飛行員很快看到了由特空團上尉在聽見了由遠而近的引擎聲而發射的那顆維利式信號彈。

　　小羚羊降落在距越野車五十碼的道路上，馬丁爬出了機艙。他的肩上掛著一隻提包，左手提著一隻柳條籃。籃子裡的東西使得小羚羊的飛行員懷疑他到底加入的是皇家陸軍航空兵，還是某一個農民協會。籃子裡裝的是兩隻活母雞。

　　除此之外，馬丁的裝束與正在等待著他的八名特空團軍人一樣：沙漠靴、用堅實帆布製成的寬鬆褲、襯衫、毛衣和沙漠偽裝戰鬥服。他的脖子上圍著一條格子布茶巾，可以拉上來遮住臉面不受沙塵的侵襲，頭上戴了一個針織羊毛頭盔，上面架著一副重型風鏡。

　　飛行員在納悶，那人這麼穿著打扮為什麼沒有熱死？但他還從來沒有經歷過沙漠夜晚的寒意。

　　特空團士兵從小羚羊的後部拖出使這架小型偵察直升機達到了最大總重的那幾個塑膠油桶，為油箱加滿了油。最後，飛行員揮揮手駕機起飛了，朝南飛赴焦夫，搭載運輸機返回利雅德，遠離這些沙漠中的瘋子，回歸清潔衛生的生活。

　　只是在他離開之後，特空團官兵才感到輕鬆自在。雖然越野吉普車上的八個人屬於Ｄ中隊（輕型車輛專家），而馬丁是Ａ中隊的自由跳傘兵，但除了兩人其餘他都認識。於是他們互致問候，然後他們做了只要有時間英國軍人都要做的那件事：沏了一壺濃茶。

　　上尉選定的進入伊拉克的越境地點是荒涼地區，這有兩個原因：他們要穿越的鄉間越是荒涼，遇上伊軍巡邏隊的機會就越小。他的任務不是要在開闊地上比伊拉克人跑得快，而是要完全避開他們的察覺。

　　第二個原因是他必須把荷載盡可能卸在最靠近那條長長的伊拉克公路的地方。該公路從巴格達西行穿過沙漠大平原，經魯韋希德抵達約旦邊境。

　　在沙烏地阿拉伯的這個西北邊緣角落，從邊境到通向巴格達公路的距離最短。上尉知道在他的東邊，從巴格達往下到沙烏地的土地應該是平坦的沙漠，大部分地區光滑得如同檯球桌，可從國境線上快速到達去巴格達的最近一條公路。但那個地區也很有可能駐有伊軍的巡邏兵以及觀察注視的目光。在這裡的伊拉克西部沙漠是山地和深谷，雨季時，洪水順著山谷沖刷下來，即使乾旱季節也要小心行駛，但不會有伊拉克巡邏隊。

　　選定的越境地點離他們站立的地方有五十公里，跨過沒有標記的國境後，到巴格達─魯韋希德公路只有一百公里。但上尉估計需要整整一個夜晚，第二天白天拉上偽裝網鑽到下面睡覺，再加上第二天夜晚，這樣才能把荷載卸到能步行走到那條公路的地點。

　　下午四點鐘他們出發了。太陽仍像一團火球掛在西邊的天際，炎熱使得行車如同經過熱風爐。六點鐘，黃昏降臨了，氣溫開始急劇下降。到七點鐘，天已完全黑了。身上的汗水乾涸了，幸好他們帶著曾經遭到小羚羊飛行員嘲笑過的厚毛衣。

　　在領頭的那輛汽車裡，一名引路員坐在司機旁邊，不時地核對著他們的位置和行駛方向。當初在基地裡，他與上尉一起伏在一系列大比例、高倍數照片上工作了好幾個小時。那些照片是由在塔伊夫基地的美國U─二飛機提供的。

　　他們在熄燈駕駛，但引路員在使用一支筆燈以保持行駛的方向，每當因為遇上一條溪谷或峽谷而不得不轉向東邊或西邊繞行時，他都在行駛路線圖上作了更正。

　　每隔一個小時他們停下來用ＧＰS核對方位。引路員已經在他的照片的圖邊標上了經緯度的分秒，所以他們可以根據ＧＰS顯示的方位讀數來確定他們在照片上的位置。

　　行程很慢，因為每到一道山梁，其中一名戰士就下車跑到前方去瞭望一番，以確認山梁的那一邊沒有不愉快的情況。

　　黎明前一小時，他們發現了一個陡壁旱谷，就把機車開進去，並蓋上了一張沙漠偽裝網。一名戰士退出來跑上附近的一個小高地俯視他們這個營地，發命令做了一些調整，直至他滿意地認為一架偵察機只有一頭栽進這個旱谷才能見到他們。

　　白天他們吃、喝、睡覺，並一直保持兩名哨兵以防有徘徊的牧羊人或另有孤獨的旅行者走近。好幾次他們聽到伊拉克噴射機從頭頂上飛過的聲音，有一次聽到了漫遊在附近山丘上的山羊的叫聲。但那些山羊似乎沒有牧羊人相伴，牠們朝另一個方向遊蕩過去了。太陽下山後，他們又出發了。

　　橫跨在那條公路上有一個叫魯特巴的伊拉克小鎮。凌晨四點以前，他們遠遠地看見了小鎮昏暗的燈光。ＧＰS確認他們是在應該所處的地點：鎮子南邊，離那條公路五英哩。

　　四名戰士到附近去偵察，直至一名戰士找到了一處底部由柔軟的沙子組成的旱谷。他們在那裡開始靜靜地挖洞，用綁在越野車側面的挖溝工具把浮沙挖出來。他們把那輛配有加強輪胎的越野摩托車和備用油桶一起埋了進去。兩樣東西都被套上了強化聚乙烯塑膠袋，以免沙子和水的侵蝕，因為以後會有雨天的。

　　為防止貯藏物被水沖走，他們壘起了一堆岩石以阻擋雨水的沖刷。

　　引路員爬上旱谷上方的那個山丘，記下了從該地點至魯特巴上空那座無線電發射塔之間的方位。無線電塔上的紅色警告燈從遠處就可看到。

　　當戰士們埋頭工作時，麥克．馬丁脫光了全身衣物，從背袋裡取出伊拉克勞動者和花匠助手馬哈默德．阿爾科里的行裝──袍子、頭巾和涼鞋。一隻布製的圓桶狀旅行包裡盛放著當早飯的麵包、黃油、奶酪和橄欖，一隻破爛的布包裡放著身分證和馬哈默德的年邁的雙親的照片，一隻舊錫盒子裡放著一些錢和一把折疊小刀，他已經整裝待發了。越野吉普車需在一小時之內離開現場去找到能度過白天的隱蔽地。

　　麥克．馬丁揮手向戰友們告別後，就開始了他穿越沙漠去那條公路的徒步跋涉。幾分鐘後，越野車也開走了，旱谷又變得空蕩蕩了。

　　※※※

　　摩薩德駐維也納情報站站長的通訊錄裡有一名在銀行界工作的沙燕，是奧地利國內一家主要清算行裡的一位執行董事。他被要求盡他所能寫具一份關於溫克勒銀行的詳細報告。那位沙燕只被告知說，有幾家以色列企業想與溫克勒建立業務關係，希望能了解其可靠性、經歷及其金融業務實踐。他被遺憾地告知說，當今銀行界欺詐事件太多了。

　　那位沙燕接受了查詢的理由，盡他最大的努力詳細了解了這家銀行，結果情況相當好，因為首先他發現溫克勒是在按照幾近隱私狀態操作業務的。

　　該銀行是由現在唯一的所有人和現任總裁的父親在差不多一百年以前創辦的。一九九○年，溫克勒本人已有九十一歲，在維也納銀行界被稱呼為「老頭子」。雖然已是高齡，但他仍不肯讓出總裁職務或唯一控制權益。因為孤身無孩，沒有自然的家庭繼承人，因此控制權益的最終處置必須等待讀到他的遺囑。

　　然而，銀行的日常經營管理工作由三名副總裁負責。老頭子溫克勒大約每個月在他的私家別墅裡召開一次會議，在會上他所關心的主要事項似乎是確保他自己定下的嚴格標準能得以繼續維持下去。

　　經營業務決策由三位副總裁──凱斯勒、格穆利希和布萊伊負責。當然，這不是一家清算銀行，沒有往來賬戶戶頭，也不簽發支票本。其業務是為客戶儲存基金──這可使客戶得到頑石般堅固的儲存、安全投資──主要是在歐洲市場。

　　如果說此種投資所獲得的利息從來不曾名列同行前十位排名的話，那不要緊。溫克勒銀行的客戶不是追求快速增長或者天一樣高的利息收益。他們追求的是資金的安全和絕對匿名。這方面溫克勒可向他們保證，他的銀行可以提供。

　　老頭子溫克勒如此強調的標準包括了對編號賬戶的戶主身分的絕對保密，以及完全避免老頭子稱之為「稀奇古怪的新花樣」。

　　是這種排斥現代化設備的指導思想，使得該銀行禁止用電腦儲存敏感的信息或賬戶，禁止使用傳真機，而且只要可能也不使用電話。溫克勒銀行會接受電話的指示和信息，但它絕不會在電話線上洩露這些情況。只要可能，溫克勒銀行喜歡以它那珍貴講究的專用信紙和信封使用老式的寫信方法，或者採取在銀行裡面談的方法。

　　在維也納市內，信件和報表用蠟封的信封通過該銀行的信使去遞交，只是國內和國際信件銀行才使用公用的郵政系統郵寄。

　　至於由外國客戶所擁有的編號賬戶，沙燕已被告知去了解這些情況──沒人知道到底有多少，但據傳聞透露銀行裡存有幾億美元。顯然，如果此言當真，那麼這些賬戶是如何操作的？對此，溫克勒銀行絕對不肯吐露一個字，反正它處理得很好，謝謝你的關心。

　　在讀到報告時，摩薩德特工隊長吉迪．巴齊萊長久地大聲咒罵著。老頭子溫克勒也許對最新的電話竊聽和電腦侵入技術一無所知，但他的直覺是完全正確的。

　　在伊拉克聚集毒氣製造技術期間，從德國購買技術和設備的每一筆款項都是通過三家瑞士銀行的其中一家清算的。摩薩德知道中情局已經侵入到了這三家銀行的電腦中──原本是在追查毒品洗錢──由於這個內部信息，使得華盛頓就毒氣技術和設備的出口而向德國政府連續幾次提出了抗議。德國總理赫爾穆特．科爾駁回這些抗議不能算作中情局的過錯；情報是完全準確的。

　　如果吉迪．巴齊萊認為他想侵入到溫克勒銀行的中央電腦中去的話，那麼他錯了。那裡沒有電腦。那就剩下了房間竊聽、電話竊聽和郵件截取。問題是，這些手段都不能解決他的問題。

　　許多銀行在操作賬戶、提取存款和轉賬時都需要一個密碼。但賬戶的戶主通常可以通過電話、傳真和信件報出密碼，從而確定自己的身分。但溫克勒銀行對於諸如耶利哥那樣的外國客戶所擁有的巨額編號賬戶的操作方法，似乎肯定有一個複雜得多的操作程序。要麼是賬戶的戶主帶著大量的證明文件正式登門；或者是以準確的格式和方式準備的一份書面指令，加上準確的密碼和標記出現在預先同意的準確的地方。

　　顯而易見，溫克勒銀行會接受任何人在任何時間和任何地點的存入或劃入款項。摩薩德知道那一點，因為它一直在以經溫克勒確認有效的一組號碼通過轉入其內部一個賬戶的方式向耶利哥支付他的血汗錢。說服溫克勒銀行把錢轉出來是完全不同的一碼事。

　　老頭子溫克勒的內心似乎猜準了非法信息截取技術會勝過正常的信息轉移技術。這個該死的瘟老頭子。

　　那位沙燕唯一能答應的另一件事是如此巨額編號賬戶肯定由三名副總裁中的一名親自操作處理，不會是其他職員。老頭子選對了部下：這三名副手的名聲全是認真、負責的，薪酬也很高。總而言之是無法攻破的。那沙燕補充說，以色列用不著擔心溫克勒銀行。當然，他沒有說到點子上。在十一月份的第一週，吉迪．巴齊菜已經掌握了溫克勒銀行的全面情況。

　　※※※

　　黎明後一個小時來了一輛長途大客車，當它看見坐在離魯特巴不到三英哩的路邊岩石上的一名單身旅客站起來招手時，它慢慢地停了下來。那個單身旅客就是麥克．馬丁，他上車交出兩張皺巴巴的第納爾紙幣，在後面找到一個座位坐下，把雞籃子在膝蓋上放平後就睡著了。

　　鎮裡有一個警察檢查站，大客車顫抖了一下停在了檢查站裡，一些旅客下車去工作或去趕集，另有一些旅客要上車。當警察在查驗上車旅客的身分證時，他們滿意地透過布滿塵土的車窗玻璃打量著留在車上的三、五名旅客，根本沒去注意坐在車後帶著雞的那個農夫。他們是在搜尋顛覆分子和可疑分子。

　　又過了一個小時，長途汽車隆隆響著駛向東方，一路上搖搖晃晃的，有時候駛到旁邊的硬路肩上，以讓一隊軍車駛過。軍車後面車廂裡坐著滿臉鬍碴的應徵士兵，他們陰鬱地盯著車後飛揚的灰塵。

　　麥克．馬丁閉著眼睛在傾聽著周圍的聊天，盡力理解一個不熟悉的詞語或者一種他也許已經忘記了的口音。伊拉克這個地區所說的阿拉伯語與科威特有較大的差別。如果他想要成功地裝扮成一個在巴格達的只受過一點點教育的老實巴交的下等人；那麼這些邊遠地區的鄉村口音和短語是有用的。鄉下人最能使城裡警察放鬆警惕性。

　　關在他的膝蓋上籃子裡的母雞在經受著一次顛簸的旅程，即使他已經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玉米撒在了籃中，又把水瓶裡的水讓牠們分享了，但汽車每傾斜一下，牠們總要咯咯咯地提出一番抗議，或者蹲著身子拉糞便。

　　要察覺出籃子的外部尺寸比內部尺寸多四英吋需有一雙敏銳眼睛。母雞腳下那層厚厚的糞土遮蓋了尺碼的差異。其實糞土只有一英吋厚。在二十乘二十英吋的籃子下部的四英吋空間裡藏著的那些設備肯定會使魯特巴警察感到驚異和產生興致。

　　其中一件物品是一支折疊式衛星天線，收起來以後如同一把短短的折疊傘。另一件是一臺收發報機，其功率大於馬丁在科威特時用過的那一臺。在伊拉克不會有邊在沙漠裡遊蕩邊發報的那種便利條件。長時間發報會使自己暴露出去，這就是為什麼除了鎘銀電池之外，空間處還有最後一件物品。那是一臺磁帶錄音機，是一臺特殊的錄音機。

　　新的技術產品剛開發出來時，似乎都是從體積龐大、使用麻煩開始的。但隨著技術的進步，發生了兩件事。內部機件越來越複雜，雖然體積越來越小，而操作越來越簡便。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由特工們偷運進法國交給英國特種行動隊使用的無線電臺用現代標準來衡量簡直是一場噩夢。那種發報機的體積占據了一個手提箱，所需的天線有幾碼長，電子管的尺寸有電燈泡那麼大，且只能發射摩斯電碼。這使得報務員要花很長時間敲擊電碼，此時德國的反間特工隊就能測出發報源頭，從而可以包抄過去。

　　馬丁的磁帶錄音機操作起來很簡便，但內部還有一些有用的功能。一條十分鐘的信息可以慢慢地、清楚地讀入話筒。在錄到磁帶上之前，一塊矽晶片能把這段話加密成一段亂七八糟的胡言亂語，即使遭截取，伊拉克人很可能無法破譯。

　　按下一個按鈕，磁帶就會倒帶。另一個按鈕能使它重新錄音，但以二百分之一的速度，把這段信息壓縮至簡直不可能追蹤的三秒鐘的噼啪聲。

　　連接上衛星天線、電池和錄音機後，發報機要發射出去的就是這種噼啪聲。在利雅德，這段信息會被接收到、放慢、解密、重新清楚地播放出來。

　　當長途客車在拉馬迪停下後，馬丁下車轉上了另一輛長途汽車。第二輛客車經過哈巴尼亞湖和老舊的皇家空軍基地（現已改造成一個現代化的伊拉克戰鬥機機場），最後停在了巴格達郊外，所有旅客都接受了身分證檢查。

　　馬丁低聲下氣地排在隊伍裡，手裡提著裝雞的籃子。旅客們向著那位警察中士坐著的桌子走過去。當輪到馬丁時，他把柳條籃往地上一放，出示了他的身分證。那中士看了看身分證，他又熱又渴，已經工作了長長的一整天。他指了指身分證持有人的出生地。

　　「這個地方在哪裡？」

　　「是在巴吉北邊的一個小村子。以盛產西瓜出名，老總。」

　　中士的嘴巴顫動了一下。老總是早在土耳其帝國時代的一種尊稱，現在很少聽到，只有來自邊遠的貧困地區人才說。他揮手示意離開。馬丁提起雞籃重新上了客車。

　　七點不到，大客車滾動著停了下來，馬丁下車進入了位於卡迪米亞區的巴格達長途汽車總站。

　　十一

　　夜幕下從巴格達北部的長途汽車站到曼蘇爾區的蘇聯使館一等祕書的住宅要走很長一段路，但馬丁喜歡走這段路。

　　其一，他已經坐了兩次長途汽車，從魯特巴到首都的行程有二百四十英哩，而且不是豪華大客車。其二，步行可使他再次感受到這個城市的氣息，自他作為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登上赴倫敦的客機起，他已經二十四年沒見過這個城市了。

　　巴格達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他記憶中的這個城市具有濃鬱的阿拉伯風貌，市區範圍要比現在小得多，房屋主要聚集在里薩法的底格里斯河西北岸的沙克奧馬區和沙頓區，以及在卡奇的橫跨河流的阿拉姆區。這裡的內市區曾經是最熱鬧的地方。在這裡的大街小巷。農貿市場、清真寺和清真寺的尖塔映出的輪廓使人們回想起他們對真主的崇敬。

　　二十年的石油收益給巴格達帶來了縱橫交錯的公路網，過去的開闊地上建起了一座座上下行交流道和互通式高速公路交流道。小汽車已經大量增加了，摩天大樓拔地而起，直插夜空。

　　當他走過長長的拉比亞街到達曼蘇爾時，他差一點沒認出來。他回憶起曼蘇爾俱樂部周圍的大片空地，以前，他的父親曾經帶著全家去俱樂部裡過週末。曼蘇爾仍然是一個上流社會的郊區，但空地上已經建起了街道和住宅，供那些消費得起的人居住。

　　他經過了哈特利先生的老舊的預科學校，他曾經在那裡上過學，下課時曾與他的小朋友哈桑．拉曼尼和阿卜德爾卡里姆．巴德里一起玩耍，但在黑暗中他沒能認出那條街道。

　　他知道哈桑現在從事什麼工作，但對於巴德里醫生的兩個兒子，他差不多已有二十五年沒聽到音訊了。那個小弟弟奧斯曼很喜歡數學，不知是否當上了工程師？他不得而知。還有阿卜德爾卡里姆，曾經獲得過英語詩歌朗誦大獎──他是否成了一名詩人或作家？

　　如果馬丁以特空團的方式行軍，即用腳跟和腳尖行走，搖擺肩膀以協助雙腿的運動，那他只要用一半的時間就可走完這段路程了。他也許已被提醒過，像在科威特的兩名工程師那樣，「你們也許可以穿得像阿拉伯人，但你們走路仍像英國人」。

　　但他腳上的鞋子不是行軍靴，只不過是繩底的帆布涼鞋，是一個貧窮的伊拉克下等人所穿的鞋子，所以他弓著肩、低著頭、拖著腳步向前行走。

　　在利雅德時，他們已經給他看過了最新的巴格達市區地圖，以及許多從高空拍攝的照片。這些照片已經放大了，再用放大鏡觀察的話，還能看到圍牆後面的花園，分辨出有財有勢的人所擁有的游泳池和轎車。

　　所有這一切他都已經記住了。他向左轉彎進入了約旦街，剛經過雅穆克就右拐進入了那位蘇聯外交官居住的林蔭道。

　　六○年代時，在卡賽姆和追隨他的將軍們的統治下，蘇聯在巴格達占據了有利的地盤，假裝擁護阿拉伯的國家主義（因為它看上去是反西方的），而實際上努力想把阿拉伯世界轉變為社會主義。在那些年月裡，蘇聯使館在大院外面購買了好幾處住宅區，因為大院已經容不下日益膨脹的工作人員，作為許諾，這些住宅及其地皮也被視做蘇聯領土對待。這個特權甚至連薩達姆．海珊也從來沒有廢除過。直至八○年代中期，情況更是如此，他的主要武器來自於莫斯科，且六千名蘇聯軍事顧問培訓了他的空軍和裝甲兵，並為他們配置了俄羅斯裝備。

　　馬丁找到了那座別墅，並從門邊的一塊小銅匾上辨明這是屬於蘇聯使館的一處住宅。他拉了一下大門旁的那條鐵鏈，然後等著開門。

　　過了幾分鐘，大門打開了，出現了一個穿著白色服務員制服的。粗壯的、理平頭的俄羅斯人，「誰？」他問道。

　　馬丁用阿拉伯語回答，那是一種與上司說話的哀求者發出的嗚咽聲。俄羅斯人皺起了眉頭，他拿上那張身分證，用阿拉伯語說了聲「等著」就關上了大門五分鐘後他回來了，招呼這個穿著沾滿塵土的袍子的伊拉克人穿過大門進入前廳。他領著馬丁走向通往別墅主門的臺階。走到臺階底下時，一個人出現在上面。

　　「行了，我來處理這事。」他用俄語對他的男傭說。那男傭怒目盯了阿拉伯人最後一眼，然後走回屋裡去了。

　　蘇聯大使館一等祕書尤里．庫利科夫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職業外交官，他已經對於來自莫斯科的命令大為光火，但也不得不服從。顯然剛才他正在吃晚飯，因為此刻他的手裡抓著一塊餐巾，邊走下臺階邊用它擦嘴。

　　「這麼說，現在你來了。」他用俄語說，「但是你聽著，如果我們必須玩這個字謎的話，那麼就玩吧。可我本人與這個毫無關係。明白嗎？」

　　馬丁不會講俄語，他無助地聳聳肩用阿拉伯語說：「請您用阿拉伯語說好嗎？」

　　庫利科夫傲慢地轉換了語言。馬丁明白了：具有諷刺意義的是這位蘇聯外交官真得以為他的不受歡迎的新職員是一位俄羅斯同胞，是由在莫斯科的盧比揚卡硬塞給他的一名ＫＧＢ特務。

　　「噢，好吧，你想用阿拉伯語談話也行。」他試探性地說。他也學過阿拉伯語，但說起來帶著濃重的俄語口音。如果被這個ＫＧＢ間諜指認、揭露出來，那他真得是倒了大霉。

　　於是他用阿拉伯語繼續說下去。

　　「身分證還給你。這是我奉命為你準備的那封證明信。好了，你住到花園盡頭的那座棚屋裡去，保持地上的乾淨，按廚師的吩咐去購物。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想知道。如果你被抓住，我什麼也不知道，只不過是發善心收留了你。現在，去忙你的事情吧，把那些討厭的母雞處理掉。我可不想讓雞鴨弄髒我的花園。」

　　有點風險，當他轉身去繼續他那頓中斷了的晚餐時他痛苦地想到。萬一這個笨蛋因為淘氣而被抓住，那麼祕密警察很快就會知道他是一名俄羅斯人，而且說他是偶然成為一等祕書的私人職員與在底格里斯河上舉辦一次溜冰晚會一樣站不住腳。尤里．庫利科夫私下裡對莫斯科很有意見。

　　麥克．馬丁發現他的居所緊靠著四分之一英畝大的花園的後牆，是一間平屋，裡面有一張小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在一邊的牆上有一排鉤子，房間一角有一隻嵌在架子裡的洗臉盆。再觀察一番後發現屋子附近有一個便池，花園牆上有一隻冷水水嘴。衛生條件顯然是最基本的，而伙食想必是由別墅後部的廚房門供給的。他嘆了一口氣。利雅德郊外的那座房子似乎很遙遠。

　　他找到了一些蠟燭和幾盒火柴。在昏黃的燭光下，他把毯子掛在了窗戶上就開始用他那把折疊小刀在粗糙的地磚上工作了。在水泥縫上抓扒了一個小時後，他揭起了四塊地磚，又用在附近盆罐棚裡找來的一把泥刀挖掘了一個小時後，他在地上挖出了一個洞穴，然後把他的無線電收發報機、電池、錄音機和衛星天線放了進去。把泥土和唾沫的混合物填入地磚之間的隙縫後消除了他的挖掘作業的最後一絲痕跡。

　　午夜前，他用小刀割去了雞籃的假籃底，讓糞土沉入到真正的籃底，這樣四英吋空間的痕跡就消失了。當他工作時，母雞在地上到處扒食，希望能找到實際上並不存在的穀粒，結果只找到並吃掉了幾隻臭蟲。

　　馬丁吃完了最後的一點橄欖和奶酪，把剩餘的麵包碎片讓他的旅伴分享了，還從外面的水龍頭裡為牠們端來了一碗水。

　　最後，在黑暗中馬丁朝庫利科夫的玫瑰花叢撒了一泡尿，然後吹滅蠟燭，把毯子往身上一裹，躺在床上睡著了。

　　他的生物鐘使他在凌晨四點鐘醒過來了。他從塑膠袋裡取出發報設備，給利雅德錄製了一條簡單的信息，用二百倍速度快錄下來，把錄音機接到發報機上，並架起了衛星天線。天線豎起後差不多占據了整個房間中央，但它的方向對著敞開的房門。

　　利雅德上空仍是漆黑一片，這時候架在祕情局駐地屋頂上一個類似的衛星天線接收到了這個一秒鐘的信號並把它反饋給了通訊室。發報的時限是凌晨四點三十分至五點，因此值班人員沒有睡覺。

　　兩盤旋轉著的磁帶錄下了來自巴格達的這個噼啪聲，一支指示燈開始閃爍以提醒值班的電訊工程師。他們把信息的速度放慢了兩百倍，於是他們的耳機裡傳來了清晰的話聲。一名技術人員用速寫把信息記錄下來，再用打字機打出來後就起身離開了房間。

　　五點十五分，情報站站長朱利安．格雷被推醒了。

　　「是黑熊，先生。他已經進去了。」

　　格雷激動地讀著電報，然後就去喚醒西蒙．巴克斯曼。這位伊拉克科科長現在已經延長了他在利雅德的逗留，他在倫敦的工作已由他的部下接管了。他從床上坐起來看電報，睡意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好的，到現在為止一切順利。」

　　「問題可能會開始的，」格雷說，「當他試圖去喚醒耶利哥時。」

　　這是一種清醒的認識。摩薩德在巴格達的前間諜已經關閉了整整三個月。他也許已經暴露了或被抓住了，或乾脆已經改變了主意。他有可能被調到外地去了，尤其假如是一名將軍，現在很可能在科威特統領部隊。任何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巴克斯曼站起身來。

　　「最好告訴倫敦。能來點咖啡嗎？」

　　「我讓服務員去準備。」格雷說。

　　早上五點三十分，麥克．馬丁正在給花床澆水，這時候房子裡開始有了動靜。那位廚師，一個胸部豐滿的俄羅斯婦女從她的窗口看見了他，趁著鍋裡的水還很熱，她把他叫到了廚房窗戶前，「卡克──馬齊瓦埃茨？」她問道，接著想了一會兒用阿拉伯語問：「你叫什麼名字？」

　　「馬哈默德。」馬丁說。

　　「好，喝杯咖啡吧，馬哈默德。」

　　馬丁點了好幾次頭欣喜地接受了，口中喃喃說著「謝謝」，用雙手接過了火燙的杯子。他並不是假客氣。這確是一杯真正可口的咖啡，也是自他在國境線沙烏地那一邊喝茶以後的第一杯熱飲料。

　　七點鐘開早飯，有一碗小扁豆，還有麵包。他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看起來昨天晚上的那位管家及其當炊事員的妻子在照顧著一等祕書庫利科夫的生活，而庫利科夫好像是單身一人。到上午八點，他遇見了小車司機。那是一個伊拉克人，能說一點俄語，這樣能把簡單的話語翻譯給俄羅斯人。

　　馬丁決定不去與司機套交情。那人也許是祕密警察或者甚至是拉曼尼的反間局安插進來的。間諜也好，不是間諜也好，反正司機是一個勢利鬼，對新來的花匠根本不屑一顧。但他還是同意去對廚師解釋說馬丁要離開一會兒，因為雇主命令他去把雞扔掉。到了街上後，馬丁朝汽車站方向走去，在半路上的一塊廢棄地上他把雞放掉了。

　　如同許多阿拉伯城市一樣，巴格達的長途汽車站不單單是一個旅客上車去外地的地方。它也是一個普通老百姓匯集的人聲鼎沸的場所，人們聚集在那裡買賣物品。沿著南牆是一個跳蚤市場。在那裡，馬丁經過討價還價買了一輛搖搖晃晃的自行車。車子騎上去會發出吱吱吱的叫聲，但加了油以後馬上不響了。

　　他已經知道他不能去染指小汽車，即使是一輛摩托車對一個卑謙的花匠來說也是太奢侈了。他回想起他父親的管家蹬著自行車從一個市場趕往另一個市場買來日常生活食物和用品。根據他的見聞，勞動人民使用自行車是絕對正常的。

　　他用折疊小刀稍微擺弄了一下，就把雞籠的上部鋸掉了，改成一隻開頂方筐，接著他用在市場上買來的汽車風扇三角皮帶撕成的橡膠條把它緊緊地綁在了自行車後面的鐵架上。

　　他騎上車又去了市中心，在舒爾賈街上的一家文具商店裡買來了四種不同顏色的粉筆。這條街位於迦勒底的基督徒去做禮拜的聖約瑟夫天主教堂的對面。

　　他回憶起童年時代的這個街區，即基督徒區，還有舒爾賈街和班克街有許多違章停放的車輛，外國人在出售草藥和香料的商店裡進進出出。

　　當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底格里斯河上只有三座橋梁：北邊的鐵路橋、中間的新橋和南邊的費薩爾國王橋。現在有了九座橋。在以後空襲開始後的四天之內，這些橋梁全都會消失，因為它們全都已經被在利雅德的黑洞定為要打擊的目標，並將被及時炸毀。但在十一月的第一週，車流和人流正在絡繹不絕地通過這些橋梁。

　　他注意到的另一件事情是市內到處有祕密警察的存在。他們從街角上和停放的轎車裡向外觀察著。有兩次他看到外國人被攔住要求出示證件，還有兩次是伊拉克人也受到了同樣的檢查。對此，外國人的表現是克制怒火，而伊拉克人則面露驚恐。

　　表面上，城市的生活仍在有條不紊地繼續著，巴格達市民與他的記憶中一樣活潑幽默，但他頭腦中的警戒天線告訴他，透過這種表面現象，由靠近塔穆茲橋河邊那個宮殿裡的暴君製造出來的恐怖河流是很深很急的。

　　那天上午，只有一次他覺察到了許多伊拉克人對他們日常生活的感受。當時他在河對岸卡士拉的水果蔬菜市場與一個老年的攤販就一些新鮮水果在進行討價還價。如果俄羅斯人只給他吃扁豆和麵包，那麼他至少還可以添加一些水果來對抗節食。

　　附近，四名祕密警察對一個青年進行了粗暴的搜身，然後才放他走。賣水果的老頭清了清嗓子，朝塵土裡吐了一口痰，差一點吐到了他自己的一根茄子上。

　　「總有一天貝尼納吉會回來收拾這些邪惡的傢伙！」他咕噥著說。

　　「當心點，老頭，這種話不能隨便亂說。」馬丁輕聲說道，一邊用手去試探桃子的成熟程度。老頭盯著他。

　　「你從哪裡來，兄弟？」

　　「很遠。比巴吉還要遠的北方一個村子。」

　　「回到那裡去吧，聽老頭子一言。我見得多了。貝尼納吉會從天上來的，還有貝尼卡爾布。」

　　在巴格達市井上，英國人被稱為貝尼納吉，「納吉」到底是誰，由於時代的久遠已經說不清楚了，但大家相信他是一位聰明的聖人。帝國時代，駐守到那些地區的年輕的英國軍官們常去看望他，坐在他的腳邊聽他講述智慧。他把他們當兒子般地對待，即使他們是基督徒，亦即異教徒，於是人們稱他們為「貝尼納吉」，即納吉的兒子。

　　美國人被稱之為貝尼卡爾布，「卡爾布」在阿拉伯語中是狗，而狗在阿拉伯文化中不是一種特別討人喜歡的動物。

　　老頭又吐了一口痰，這次他的茄子就沒那麼幸運了。馬丁買了桃子和檸檬後就騎車離開了。中午時分他回到了蘇聯一等祕書的家裡。庫利科夫早就去使館上班了，他的司機當然也隨他去了那裡。這樣，馬丁雖然遭到了炊事員的訓斥，是用俄語，但他聳聳肩去花園裡幹活了。

　　但是他對賣水果老頭的話產生了興趣。看起來有些人已經預見到自己的國家會遭到入侵並不持反對態度，「收拾這些邪惡的傢伙」這話只能用到祕密警察身上，由此推斷還能用到薩達姆．海珊身上。

　　※※※

　　約書亞特工隊隊長吉迪．巴齊萊至少可從由銀行界的沙燕提供的那份關於溫克勒銀行的報告裡得到一絲安慰。報告向他指明了他必須採取的行動的方向。

　　第一件要辦的事情是分清在凱斯勒、格穆利希和布萊伊這三名副總裁中，是誰在操辦伊拉克叛徒耶利哥所擁有的賬戶。

　　最快捷的途徑是打一個電話去問，但根據那份報告來判斷，巴齊萊確信在公用線路上他們誰也不會承認任何情況。

　　他從維也納使館摩薩德情報站的地下室裡發出了一份加密電報請求。特拉維夫總部的專家們以最快的速度給他寄來了回覆。

　　回覆是一封信，信箋頭是英國最古老、最負盛名的銀行之一──在倫敦的科茨銀行。信件的內容是偽造的。

　　信末的簽名是對該銀行海外部一名高級職員親筆簽名的完美的臨摹。信封上和信紙上都沒寫收信人名字，只簡單地以「親愛的先生」開始。

　　信件的內容言簡意賅。科茨的一位重要客戶不久將要把一大筆款項轉到溫克勒銀行一位客戶的一個編號賬戶上，即賬號為某某某的賬戶。科茨的客戶現在已經通知他們說由於不可避免的技術原因，因此把賬轉過來會耽擱幾天時間。萬一溫克勒的客戶詢問為什麼還沒轉過來，那麼如果溫克勒能向客戶解釋說賬款已經匯出了而且絕不會無故拖延一分鐘的話，科茨將會十分感激。最後，對於本公函，科茨希望能收到一封回函。

　　巴齊萊算計銀行都願意吸收進來的款項，而且只有極少數像溫克勒那樣老成持重的銀行才會用信件答覆科茨銀行。他算計對了。

　　來自特拉維夫的科茨銀行信封與裡面的信紙相配，而且蓋著英國的郵戳，顯然是兩天前在倫敦的特拉法爾加廣場郵局投寄的。信封上的收信人名稱只寫著「溫克勒銀行國外客戶部主任」。當然，溫克勒銀行裡是沒有這個職務的，因為該項工作由三名副總裁分擔。

　　半夜裡那封信投出去了，偷偷地塞進了維也納那家銀行的郵件投遞孔內。到那時候，耶里德監視組已經對那家銀行觀察了一個星期，注意到並拍攝到了其日常情況、開門關門時間、郵件到達時間、信使出去送信、一樓門廳內女接待員坐的位置，以及坐在她對面的保安員的位置。

　　溫克勒銀行的辦公樓不是一座新樓。巴爾加塞，實際上整個法蘭齊斯卡納廣場的街區都處在辛格街旁邊的老市區裡。銀行的樓房以前肯定住過維也納的一戶富商，房子結實堅固，隱藏在上面釘著一塊銅匾的一扇厚實笨重的木門之後。耶里德小組已經裝作是住在那裡的客戶而對廣場上同類布局的一座房子進行了踏勘，該樓房只有五層，每層約有六間辦公室。

　　在觀察中，耶里德小組已經注意到每天下午下班之前，送出去的郵件是投進廣場上的一隻郵筒的。這是門衛，也就是保安所做的一份日常工作，然後他回到樓內打開門，讓下班的職員走出去。最後他讓值夜班的人進來後才自己下班回家去。是值夜人把自己關在裡面，在那扇門後面乒乒乓乓地插上足夠把裝甲車關在外面的木杠。

　　在把倫敦科茨的信件投入溫克勒銀行之前，內維奧特技術組組長已去檢查過了法蘭齊斯卡納廣場的那個郵筒並輕蔑地哼了一聲。這根本算不得是一項挑戰。特工組裡有一人是撬鎖專家，他只用了三分鐘就把郵筒開啟復又關上。根據他第一次開關郵筒所觀察到的情況，他能夠製成一把可開啟的鑰匙，而且他製作出來了。經過兩次微小的修整，那把鑰匙已與郵遞員手中的鑰匙一樣能輕鬆地打開郵筒了。

　　進一步的觀察顯示出總是趕在通常下午六點郵車到那個郵筒收取郵件之前二十至三十分鐘內投寄銀行的外寄郵件。

　　科茨信件投進門上郵件孔的那天，耶里德特工組與撬鎖專家一起工作。那天傍晚當銀行保安把信件投進郵筒沿巷子走回銀行後，撬鎖高手已經把郵筒門打開了。溫克勒銀行寄出去的二十二封信落在上面。把寫給倫敦科茨銀行的信抽出，放回其他信件並關上郵筒花了三十秒鐘。

　　耶里德組的所有五名特工都被佈置在廣場裡望風，以免萬一有人來干涉「郵遞員」的工作。那「郵遞員」所穿的制服是匆匆忙忙從一家舊衣商店買來的，與維也納郵局工作人員的正式制服極為相似。

　　但善良的維也納市民是不習慣於來自中東的特工去打破神聖的郵筒的。當時廣場上只有兩個人，他們根本沒注意到看似一名郵局的工作人員在忙於自己的本分工作。二十分鐘後，真正的郵遞員來取信了，但那時候原先的過路人已經換成了新的。

　　巴齊萊拆開溫克勒給科茨的覆信，注意到這是一份簡單、客氣的收到信件的確認，是以語句還算通順的英語寫的，信末是由沃爾夫岡．格穆利希簽名的。摩薩德特工隊長現在確切知道了是誰在操辦耶利哥的賬戶。剩餘的工作無非是從他身上找到突破口或者滲透他。巴齊萊所不知道的是他的一系列問題才剛剛開始。

　　※※※

　　當麥克．馬丁離開曼蘇爾的花園別墅時，天早已黑下來了。他不想走前面的主門從而打擾俄羅斯人；後牆有一扇小小的邊門，門鎖的鑰匙他已經有了。他推著自行車走到外面的巷子裡，返身鎖上門，騎上了自行車。

　　他知道他要工作一個長夜。那位智利的外交官蒙卡達在他撤出來向摩薩德特工匯報時，曾十分準確地描述過他給耶利哥信息的三個死信箱的具體位置以及在什麼地方打上粉筆記號以提醒這位隱身的耶利哥有一份信息在等待著他。馬丁覺得他沒有其他選擇，只能同時使用全部三隻郵筒，裡面均放上一份相同的信息。

　　他已經把那些信息用阿拉伯語寫在了半透明的航空信紙上，把每張紙折成小方塊後包在了玻璃紙裡面，再把玻璃紙袋用膠帶粘貼在了他的大腿內側。粉筆則放在他的口袋裡。

　　第一個郵筒在河對岸里薩法的阿爾瓦齊亞公墓地。他已經知道這個地點了，根據童年時代的記憶以及在利雅德時對照片的長時間研究。但在黑暗中要找到那塊鬆動的磚頭是另一碼事。他花了十分鐘時間，用指尖在黑暗的墓地牆壁上摸索著，最終找到了那塊磚頭。它確實在蒙卡達所描述的那個位置裡。他把磚頭抽出來，放進一包玻璃紙，又把磚頭插進原處。

　　第二個郵筒也在一處破敗的舊牆上，這一次靠近阿達米亞那座已經毀壞的城堡，那地方的一個水池是古代護城河的唯一遺留物。離城堡不遠處是阿拉達漢姆伊曼聖地。兩者中間是一道牆，與城堡本身一樣古老和遭風化。馬丁找到了那道牆壁以及靠牆生長的那顆孤零零的樹木。他走到樹後，從牆頂往下數了十塊磚頭。第十塊磚頭像老牙齒「那樣能用手搖動」。第二個小信封放了進去，磚頭回歸原處。馬丁掃視了一下周圍，檢查一下是否有人在看，但四周杳無人影；沒人會在天黑後到這個荒涼的地方來。

　　第三個也是最後的一個郵筒位於另一個墓地。但這一次是一個英國人墓地，已是長久荒棄，在瓦齊拉亞，靠近土耳其使館。與在科威特一樣，它也是一處墓穴，但不是大理石墓碑下面的一個洞穴；它在一塊早已廢棄場地盡頭的一個石罐裡面，石罐被用水泥固定在原本的墓石處。

　　「不要緊，」馬丁喃喃地向埋在下面的早已死去的不知哪一位帝國勇士說，「繼續幹下去，你幹得很好。」

　　因為蒙卡達工作的聯合國樓房在馬塔沙丹機場道路下方的幾英哩處，他聰明地把他的粉筆標記處選在靠近寬敞的曼蘇爾區的道路旁，這樣，駕車經過時即可看到它們。其規則是不管是誰──蒙卡達或耶利哥──看見了一個粉筆記號，他應該注意它指的是哪一個郵筒，然後用溼布把它擦去。做記號者在第二天或此後經過時，會看到記號已經不見了，由此知道他的信息已被對方收到了。

　　用這種方式，兩名間諜已經互相通信了兩年之久而從未碰過面。

　　與蒙卡達不同，馬丁沒有汽車，所以整段路程他都是騎車走完的。他的第一個記號，寫成一個Ｘ形的聖安德魯十字架，是在一處廢棄樓房大門石柱上用藍粉筆做的。

　　第二個記號用的是白粉筆，做在雅爾穆克一棟房子後面一扇鏽跡斑駁的鐵門上。記號的模樣是一個洛林十字架。第三個是用紅粉筆，一個伊斯蘭教的月牙，中間加了一筆水平的橫杠，畫在位於穆塔納比區邊緣阿拉伯記者聯合會大樓的院牆上。伊拉克記者並不被鼓勵去到處調查採訪，因此他們牆上的一個粉筆記號恐怕不會成為頭條新聞。

　　儘管蒙卡達說過有可能要回來，但馬丁不知道耶利哥是否仍在市裡巡視，是否在透過車窗審視牆上有沒有粉筆記號。馬丁現在能做的所有事情是每天作檢查和等待。

　　十一月七日那天，他注意到白粉筆記號不見了。車庫門的主人是不是已經決定除去鐵門上的鏽跡？

　　馬丁繼續騎車行進。那座樓房門柱上的藍色記號消失了，記者聯合會牆上的紅色記號也同樣。那天晚上他去察看了由耶利哥給他的控制人的三隻特定死信箱。

　　一個在沙頓街旁卡士拉蔬菜市場後牆上一塊鬆動的磚頭後面。他收到了給他的、折成了小方塊的一張薄紙。在舒哈達橋附近河北岸有一個破敗的街區，那裡的一條巷子裡有一座廢棄的房子，在該房子的鬆動的石頭窗沿下是第二個郵筒，裡面也放著一張同樣的紙條。第三個也就是最後的一個郵筒，位於阿布納華斯街旁邊一個廢棄院子裡的那塊鬆動的旗杆石下，那裡也有一張折成方塊的紙。

　　馬丁用膠帶把這些紙條貼在左大腿上，騎車回到了在曼蘇爾的家。

　　在搖曳的燭光下，他讀完了這些紙條。內容是相同的：耶利哥仍活著，而且活得好好的。他願意再次為西方工作，而且他明白現在他的主人是英國人和美國人了。但是現在風險大大增加了，因此他的報酬也要相應增加。他等待對這一點的確認以及對他提供什麼情報的指示。馬丁燒掉了所有三張紙條，把餘燼搗成了粉末。他已經知道了這兩個問題的答案。蘭利準備慷慨解囊，真得很慷慨──如果產品品質上乘的話。至於需要得到的情報，馬丁已經記住了一長串問題，內容包括了薩達姆的情緒、他的戰略方針、主要指揮中心的位置以及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生產基地等。

　　黎明之前他發電報通知利雅德，耶利哥回到遊戲中來了。

　　※※※

　　十一月十日特里．馬丁博士才回到了東方及非洲學系他那間小小的、凌亂的辦公室。他發現祕書在他的寫字板上方方正正地放著一張紙條：「一位叫普魯默的先生來過電話，說你有他的電話號碼，還說有你想要了解的情況。」

　　由於秋季學期已全面開學，且又有那麼多新生的事務要處理，特里．馬丁差不多已經忘記了他對政府通訊總局阿拉伯處處長的要求。

　　當馬丁去電話時，普魯默出去吃中飯了。下午他一直上課到四點鐘。五點鐘他回家之前才連繫上在格羅斯特上班的普魯默先生。

　　「哦，是的。」普魯默說，「你是否記得你曾經要求了解任何奇怪的、沒有意義的事嗎？昨天我們在賽普勒斯的監聽站錄下了一段奇怪的對話。如果感興趣你可以聽一聽。」

　　「在這裡倫敦嗎？」馬丁問。

　　「哦，不是，恐怕不是。當然是錄在磁帶上的，但坦率地說要用大錄音機來聽，我們這裡有功率放大設備。小錄音機聽不清楚。聲音好像受到了壓抑，很低沉，所以連我們的阿拉伯職員也沒能破譯出來。」

　　週末之前兩個人都沒有空。馬丁同意星期天駕車去那裡，普魯默提出要在一家離辦公室約一英哩的小巧幽雅的酒館裡請他吃中飯。

　　兩個穿花呢西服的男人坐在裝飾明亮的酒館裡並沒有使人們揚起好奇的眉頭。他們各自點了當天的星期日烤魚、牛肉和約克郡布丁。

　　「我們不知道是誰與誰在談話，」普魯默說，「但顯然他們都是高級官員。因某種原因發話人是在使用公用電話線，而且是在訪問了科威特前線指揮部後剛剛回來。也許他是在使用車載電話。我們知道不是在使用軍用線路，所以很可能受話人不是軍人。或許是一名文官。」牛肉端上來了，他們停止了交談。當女服務員離開他們的角落包廂後，普魯默繼續往下說：「發話人似乎是在評價伊拉克空軍的報告。報告的內容是關於美英的戰鬥機越來越頻繁地巡邏在伊拉克的國境線邊上，然後在最後的時刻話題改變了。」

　　馬丁點點頭。他聽說過這種戰術。它的用意在於通過侵犯伊拉克的領空以監視其防空武器的反應，迫使他們「打開」雷達螢幕和薩姆導彈的瞄準器，從而暴露出它們的確切位置。

　　「發話人談到了貝尼卡爾布，即『狗的兒子』，意指美國人，而受話人哈哈大笑起來，說伊拉克不應該對這種戰術做出反應，因為這是誘使他們暴露防空火器方位的戰術。

　　「然後發話人說了些我們無法破解的話。此處有些干擾，靜電干擾或者其他。我們可以增強大多數的通話信號以排除干擾，但在這裡發話人壓低了聲音。

　　「無論如何，受話人惱怒了，讓他閉嘴並結束通話。那受話人我們相信是在巴格達，他憤怒地扔下了話筒。我要讓你聽的是最後的兩句話。」

　　中飯後，普魯默驅車把馬丁帶到了仍像平常一樣有人上班的監聽樓。政府通訊總局以每週七天運轉。在一間如同錄音室那樣的隔音房間裡，普魯默讓一位技術人員播放那盤神祕的錄音帶。當那來自伊拉克的喉音充滿了房間時，他和馬丁靜靜地坐著。

　　談話的開始如同普魯默所描述的。最後，伊拉克的發話人似乎激動起來了。音調升高了。

　　「不會太長，拉菲克。不久我們將……」

　　然後亂七八糟的聲音出現了，話語受到了干擾。但在巴格達那個人所受到的影響是觸電般的。他插話了。

　　「別說了，伊本．阿爾．加哈巴。」

　　然後他就砰地一聲扔下了電話，好像突然間驚恐地明白那條線路並不安全。

　　那位技術員把錄音帶以稍微不同的速度播放了三遍。

　　「你認為怎麼樣？」普魯默問。

　　「嗯，他們都是黨員。」馬丁說，「只有黨內稱呼拉菲克，即同志。」

　　「對，那麼這是兩名黨的高級幹部在閒聊美軍的集結和美國空軍對邊境的挑釁。」

　　「然後發話人激動了，也許發怒了，並伴有一絲狂喜。使用了『不會太長』這個短語。」

　　「暗示著某些即將發生的變化？」普魯默問道。

　　「聽起來是一陣干擾。但是再聽受話人的反應；特里。他不但仍下了話筒，他還稱呼他的同事為『婊子兒』，這話很粗暴，對不對？」

　　「相當粗暴。在這兩個人中只有級別高的人才可以說這種話而免受懲罰。」馬丁說。

　　「到底是什麼事把他刺激起來了？」

　　「是那個受干擾的詞語。再聽一遍。」

　　技術員把那條詞語重放了一次。

　　「阿拉的什麼東西？」普魯默提議說，「不久我們將與阿拉在一起？在阿拉的手中？」

　　「我聽起來這話像是：『不久我們將擁有……阿拉……某某……某某』。」

　　「好吧，特里。我順著這條思路來推測。也許是『阿拉的幫助』吧？」

　　「那樣的話另一個人為什麼會勃然大怒？」馬丁問道，「把上帝的善意歸結到自己的事業中並不新鮮呀。也不特別觸犯什麼。我不明白。你可以複製一盤讓我帶回家去嗎？」

　　「當然可以。」

　　「這事你問過我們的美國表兄嗎？」

　　「問過了。米德堡通過一顆人造衛星截聽到了同樣的會話。他們也沒能破解出來。實際上他們沒有高度重視，他們沒把它當成一回事。」

　　特里．馬丁駕車回家去了，口袋裡放著那盒錄音帶。使女友希拉蕊煩惱的是，他用他們床頭櫃上的那臺錄音機反反覆覆地一直播放那段對話。當她提意見時，特里指出希拉蕊有時候也為《時代》雜誌上拼字遊戲尚少一個答案而再三擔憂。這樣一對比更使希拉蕊火上加油，「至少我在第二天早上就得到了答案。」她搶白說，一邊轉過身子睡覺了。

　　特里．馬丁沒能在第二天早上得到答案，第三天也沒有。他在下課期間和其他能夠擠出來的時間也播放這盒磁帶，一邊草草地記下可能的替換詞。但他總是無法理解其意義。為什麼交談中的另一個人會對善意地提及阿拉爆發出如此大的火氣？

　　直到五天之後，那條遭干擾短語中所包含兩個嘶嘶作響的喉音詞語才顯示出意義。

　　理解了意思之後，他試圖找到世紀大廈的西蒙．巴克斯曼，但他被告知說對方不在。他又讓接線員把電話轉給史蒂夫．萊恩，可是那位中東處處長也不在。

　　雖然馬丁不知道，但巴克斯曼還留在祕情局利雅德情報站裡，而萊恩也在訪問同一個城市，與中情局的奇普．巴伯商討重大事項。

　　※※※

　　他們稱之為「私家偵探」的那個人從特拉維夫經倫敦和法蘭克福飛到了維也納。沒人來接他。他在機場坐上一輛計程車去了希爾頓賓館，他已經在那裡訂了房間。

　　私家偵探是一位臉色紅潤、喜氣洋洋的人，自稱是在紐約工作的一名美國律師，他隨身攜帶的文件就可證明他的身分。他那帶有美國口音的英語是完美的──這並不奇怪，因為他在美國住了好多年，他的德語說得也還可以。

　　到維也納後才幾個小時，他就已經讓希爾頓賓館商務中心為他起草列印了一封有禮貌的信件。所用的信紙印有他工作的律師行的名稱和通訊地址，收信人是溫克勒銀行一位叫沃爾夫岡．格穆利希的副總裁。

　　信紙和信封都是完美的、真實的，如打電話去核實一下的話，簽名的人確實是紐約那家享有盛名的律師行的一位高級合夥人，雖然該人現正在外地度假（這件事摩薩德已經在紐約打聽清楚了），而且絕對不是與訪問維也納的客人是同一個人。

　　信件寫得既抱歉又有事所求，如同它的本意。寫信人代表著一名非常富有的客戶。現在該客戶希望把他的巨額財富轉到歐洲來儲存。

　　是客戶本人堅持要這樣的，顯然是聽從了一個朋友的指點，說這種事情可以找溫克勒銀行，尤其要找格穆利希先生這位好人。

　　寫信人原本應該預約一下，但他的客戶和律師行極為重視此事的保密性，避開公用電話線路和傳真來討論客戶的業務，於是寫信人借歐洲出差的機會親自繞道到了維也納。

　　根據他的日程，他只能在維也納停留三天，但如果格穆利希先生肯仁慈地擠出時間會見他的話，那麼他──美國人將十分高興地前往銀行。

　　信件由那個美國人親自在夜裡投進了銀行的郵件孔。第二天中午，銀行的信使把回信送到了希爾頓賓館。格穆利希先生將很高興地在次日上午會見美國律師。

　　自私家偵探被引進銀行內起，他的眼睛就沒錯過一件東西。他沒做筆記，但是任何東西都沒能逃過他的觀察，也沒能逃過他的記憶。接待員查看了他的介紹信，還打了一個電話到樓上以確認是否有人在等待著他，然後門衛領他上樓，一直陪著他走到那扇莊重的木門前，並在門上敲了敲。一直沒讓私家偵探離開過他的視線之外。

　　聽到一聲「進來」的命令，門衛打開門，把美國客人引進後自己退出來返身關上門，回到了大廳裡他的工作場所。

　　沃爾夫岡．格穆利希先生從書桌後站起身，握了手後示意客人坐到他對面的一把椅子上，他自己也回到了書桌後面的座位裡。

　　格穆利希這個詞在德語中是「舒服」的意思，還暗示著親切、和藹的含義。可這個人最不適合姓舒。這位格穆利希有六十歲開外，瘦得皮包骨頭，穿著灰西服，戴著灰領帶，配著稀疏的頭髮和清瘦的臉龐，使他的全身透出一股灰暗的色彩。那雙灰眼睛沒有一絲一毫的幽默感，從薄嘴唇上綻開的笑容一閃即逝。

　　辦公室與它的主人一樣莊嚴肅穆：深色壁板、掛圖畫的地方掛著一份銀行等級證書、一張龐大的書桌，桌上沒有一絲凌亂的痕跡。

　　沃爾夫岡．格穆利希是一位一絲不苟的銀行家。顯然，各種形式的娛樂是他所不贊同的。銀行業務是一項嚴肅的工作，而生活本身則更應如此。如果說有一件事使格穆利希先生渾身不自在的話，那麼這件事就是花錢。錢是用來積存的，最好是存到溫克勒銀行裡。取錢會使他頭疼，把大筆錢款從溫克勒轉到其他地方會使他整整一個星期無心辦公。

　　私家偵探知道自己到這裡是來觀察的，回去後要作匯報。他的主要任務現在已經完成了，是為在街上的耶里德小組確認格穆利希這個人。他也在尋找可能放有耶利哥賬戶操作方法文件的保險箱，還有防盜鎖、門栓、警報系統──簡言之，他是為最終的夜間入室偷盜而來踩點的。

　　私家偵探避而不談他的客戶希望轉到歐洲的款項的具體數額，他以詢問溫克勒銀行的安全水準和隱蔽性而保持著談話的進行。格穆利希先生高興地解釋說溫克勒的編號賬是無法攻破的，其隱蔽性是絕對的。

　　在會話過程中只有一次他們被打斷了。一扇邊門打開了，進來一位瘦小的女子，手裡拿著要簽字的三封信。格穆利希皺起了眉頭。

　　「你說過這些信很重要，格穆利希先生。要不然……」那女人遲疑地說。私家偵探看了她一眼，她沒有像她的外表那樣老，也許四十歲吧。是她那往後攏成一團的頭髮，即髮髻、花呢西裝、深色長統襪和平底鞋才使她顯得比實際年齡更老。

　　「哦，對，對……」格穆利希說著伸手去接那些信件，「對不起……」他請客人諒解。

　　他與私家偵探一直在用德語交談，因為他的英語很差。而私家偵探則站起來向新來者微微鞠了一躬。

　　「你好，小姐。」他說。她看上去臉紅了。格穆利希的客人一般是不會為一個祕書站起身的。然而這一舉動卻迫使格穆利希清了清嗓子咕噥著說：「噢，喔……這是我的私人祕書，哈登堡小姐。」

　　私家偵探也注意到了這一情況，他坐下了。

　　他得到了保證，即他可以向在紐約的客戶提供溫克勒銀行的最佳賬戶。當他被引出去時，其程序與他進來時一樣。那位門衛被從大廳召了上來，出現在辦公室門口。私家偵探道別後就跟著門衛走出了房間。

　　他們一起走進那部小小的、裝著移動式格柵門的電梯。電梯載著他們鏗鏘響著往下降。私家偵探詢問能否在離銀行之前去一次洗手間。門衛皺起了眉頭，似乎這種人體的生理要求不是溫克勒銀行所期待的，但他還是把電梯停在了夾層。他靠著電梯門為私家偵探指明了一扇沒有標誌的木門。私家偵探進去了。

　　顯然這是為銀行男職員使用的洗手間。裡面有一個單一的小便池。一個單一的抽水馬桶、一個洗手盆和手巾捲筒，還有一個雜物間。私家偵探打開水龍頭以產生噪音，然後迅速檢查了一遍房間。窗戶用鐵條封著，裝著報警系統──破窗而入是可能的，但不容易。通風靠一支自動風扇。雜物間裡安放著掃帚、拖把、潔廁液和一臺吸塵器。這麼說銀行裡還有清潔工。但他們什麼時間打掃衛生？夜間還是週末？如果他的經驗沒錯的話，即使清潔工也得在監視之下進入辦公室擦洗。顯然，門衛或者值夜人可被容易地做掉，但問題不在這裡。科比．德洛爾局長的命令非常特殊：不得在身後留下任何痕跡。

　　他從男士洗手間走出來時，門衛仍等在外面。看見走廊前面有一把寬敞的大理石樓梯通到半層樓面之下的大廳，私家偵探微笑了，指了一下樓梯，信步沿著廊道走向前去，而不願為這麼短的距離搭乘電梯。

　　門衛拖著腳步跟在他後面，陪同他到了下面的門廳，又把他引到了門外。私家偵探聽到自動上鎖機構的碩大的銅舌在他身後咔嚓一聲鎖上了。使他感到納悶的是，如果門衛在樓上，那麼門廳裡的接待小姐是否該讓客戶或者信使進門？

　　他把他所能觀察到的銀行內部情況向特工隊長吉迪．巴奇萊作了兩個小時的匯報。看來情況不是很明朗。坐在旁邊的內維奧特組組長直搖頭。

　　他說，他們可以破門進去。這沒有問題。找到警報器，並使它失效。但要不留痕跡，那只有魔鬼才能做得到。銀行裡有一個值夜人，他很可能進行間隔性巡查。那麼，他們要尋找什麼東西？一隻保險箱嗎？在哪裡？什麼型號？哪一年的產品？用鑰匙還是組合密碼或兩者兼而有之？這就要花上幾個小時。而且他們必須封住值夜人的口，那就會留下痕跡。可是德洛爾局長不允許留下痕跡。

　　那天下午，私家偵探從一大堆照片中指認了沃爾夫岡．格穆利希，為供他們參考，他還指出了哈登堡小姐。第二天，私家偵探坐飛機離開維也納回特拉維夫去了。他走了之後，巴齊萊和內維奧特組組長又聚在一起研究了。

　　「吉迪，坦率地說我需要更多的內部情況。現在未知數還是太多了。你要的文件──他肯定把它們存放在一隻保險箱裡。但保險箱在哪裡？在裝飾後面？在地板下面？在祕書辦公室裡？在地下室的拱頂裡？這方面我們需要內部消息。」

　　巴齊萊哼了一聲。很久以前在他接受培訓時，一名教官曾向學員們講授說：世上不存在沒有弱點的人。找到那個弱點，施加壓力，他就會乖乖地聽你的話與你合作。第二天上午，耶里德和內維奧特兩個特工組開始了對沃爾夫岡．格穆利希的全面跟蹤監視。

　　但這位帶酸味的維也納人將會證明那位教官講錯了。

　　※※※

　　史蒂夫．萊恩和奇普．巴伯有一個大問題。到十一月中旬，耶利哥已經對通過巴格達一個死信箱向他提出來的問題做出了初次反應。他的要價很高，但美國政府已經二話不說把酬金轉入了維也納的那個賬戶。

　　如果耶利哥的情報是準確的──沒有理由懷疑他的情報不準──那麼這些情報大有用處。他沒有回答所有問題，但他回答了一些問題並確認了另一些已經回答了一半的問題。

　　原則上，他已經相當詳細地指明了與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生產有關的十七處地點。其中八處地點已經為多國部隊所懷疑了，對此他更正了兩處地點。其他九處是新情報，其中主要的要算用於原子彈級鈾─二三五氣體分離離心器串聯運行的地下實驗室的確切位置。

　　問題在於，在不透露出蘭利和世紀大廈有一名吃裡扒外背叛巴格達的高級間諜的事實下，如何去告訴軍方。

　　倒不是說間諜頭子們不相信軍方，而是因為他們是高級將領。但在地下工作中有一條久經考驗的老規矩叫做「需要知道」。一個不了解情況的人無論怎麼粗心也不會說漏嘴。如果這些穿便衣的人員突然間拿出一份沒有出處的新目標清單，有多少位高級軍官能搞清楚情報來自何處？

　　十一月的第三週，巴伯和萊恩在沙烏地國防部大樓的地下室裡與巴斯特．格洛森准將舉行了一次祕密會談。格洛森准將是海灣戰場聯軍空軍司令查克．霍納中將的副手。

　　倫敦和華盛頓早就協商同意，即不管科威特情況如何，薩達姆．海珊的戰爭機器必須被摧毀，這還包括其毒氣武器、細菌武器和原子彈的製造能力。

　　在「沙漠盾牌」最終破壞了伊拉克可以成功地攻入沙烏地阿拉伯的機會之前，空襲的計劃早就在制訂了，其祕密代號為「迅雷」。空襲的真正設計師就是巴斯特．格洛森。

　　到十一月十六日，聯合國和世界上許多外交家仍在隔靴搔癢地拋出「和平計劃」，想以不開一槍、不扔一顆炸彈和不發一枚火箭結束這場危機。那天坐在地下室裡的三個人都明白這種美好的願望是不會實現的。

　　巴伯言簡意賅地說：「你知道，巴斯特，我們和英國人在這幾個月以來一直在努力獲取有關薩達姆．海珊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設施的準確情報。」空軍將軍謹慎地點點頭。在他自己的地圖上，沿著那條走廊布滿了用大頭針標示的轟炸目標。

　　「所以我們是從出口許可證入手的，接著追查到出口國，然後是這些國家的承包公司。再後是為那些設施進行內部設計的科學家，但許多科學家是坐沒有窗戶的大巴去現場的，住在基地裡，並不知道自己到底去過什麼地方。

　　「最後，巴斯特，我們與建築商核對過了，就是實際為薩達姆建造毒氣工廠的那些人。有些人說得有板有眼。確實有苗頭。」

　　巴伯把新的目標清單傳給了桌子對面的將軍。格洛森興致勃勃地研究著這些目標。它們尚未被標上轟炸作戰計劃員所需的地圖坐標來，但其具體位置的描述足以在航空照片上標出坐標。格洛森咕噥了一聲。他知道清單上有些目標已經由軍方確定了，其他帶有問號的目標現在也被確認了，還有一些是新目標。他抬起了眼睛。

　　「這些是真的嗎？」

　　「絕對是真的。」英國人說，「我們確信建築商是很好的情報泉源，也許是最好的，因為在那些地方建築時他們知道是在建造什麼，而且他們直言坦陳，比官僚們更為直爽。」

　　格洛森站起身來。

　　「很好，你們以後還有新情報給我嗎？」

　　「我們將繼續在歐洲挖掘，巴斯特。」巴伯說，「我們得到任何準確目標後會傳過來的。他們掩埋了許多東西，你知道的，在沙漠底下的深處。我們在談論的是大工程計畫。」

　　「你們只要把那些東西的位置告訴我們就行了，我們會把它們炸成廢墟。」將軍說。

　　後來，格洛森帶著那份清單去找查爾斯．霍納。這位美國空軍司令比格洛森矮，長得表情嚴肅，有一張皺巴巴的、紅潤的臉。但他尊重他的飛行人員和地勤人員，他們反過來也很尊敬他。

　　大家都知道對於空軍裝備及其他事項，如果他認為有必要，他會代表空軍將士去與承包商和官僚爭吵，並會一直吵到白宮的政客那裡，而且從來不曾使用哪怕是稍微婉轉一點的語言。在巡視部下駐紮的巴林、阿布達比和杜拜等海灣國家時，他不去入住他可以享受的豪華的希爾頓賓館，而與飛行員同甘共苦留宿在基地營房裡的行軍床上。

　　軍人們是直性子的，不會掩飾情感，他們很快知道了他們喜歡什麼，厭惡什麼。美國空軍飛行員願為查爾斯．霍納駕駛老式的雙翼飛機去與伊拉克作戰。

　　霍納審視了一下由地下工作者提供的目標清單，他咕噥了一聲。有兩個地點從地圖上看是一片荒涼的沙漠。

　　「這份情報他們是從哪裡獲得的？」他問格洛森。

　　「與建造這些設施的建築公司面談得來的，他們是這樣說的。」格洛森回答。

　　「大話連篇。」霍納中將說，「那些密探在巴格達有一個人。巴斯特，這事我們什麼也不說，對誰也不說。只接受他們的好意，把他們提供的目標列上我們的打擊目標之中。」他停下來想了一想，然後補充說：「我不明白那傢伙到底是誰。」

　　※※※

　　史蒂夫．萊恩於十八日回到了倫敦，此時倫敦的保守黨政府正經歷著一場緊張、混亂的危機，因為國會中一位沒有名氣的議員正謀求以黨章推翻瑪格麗特．柴契爾的首相職位。

　　儘管很累，但萊恩還是按辦公桌上特里．馬丁的留言給他的學校打了一個電話。因為馬丁在電話裡顯得很激動，萊恩同意下班後一起喝一杯咖啡見見面，這樣萊恩可盡量少耽擱時間，早點回到在郊外的家中。

　　當他們在倫敦西區一個安靜的酒吧裡的一張桌子旁就座後，馬丁從公文箱裡取出一臺錄音機和一盒磁帶。他讓萊恩看了這些東西，並解釋幾個星期前他對西恩．普魯默提出的要求，以及上週末他們的會面。

　　「要不要我放給你聽？」他問道。

　　「嗯，如果政府通訊總局的專家無法理解，我肯定不行。」萊恩說，「你知道，西恩．普魯默的阿拉伯語說得與他部下的阿爾科里一樣好。如果連他們都無法破解……」

　　但出於禮貌他還是聽了。

　　「聽見了嗎？」馬丁激動地問，「在『擁有』後面的那個音節？那人沒在為伊拉克的事業祈求阿拉的幫助，他在使用一個頭稱，所以使另一個人勃然大怒。顯然，任何人都不準公開使用那個頭稱。它肯定僅僅局限於一個小圈子之內。」

　　「但他到底說了什麼呀？」萊恩完全被搞糊塗了。

　　馬丁茫然地盯著他。難道萊恩一點也不知道嗎？

　　「他說美軍的大量集結並不可怕，因為『不久我們將擁有阿拉─烏特─庫布』。」

　　萊恩還是摸不著頭腦。

　　「一種武器。」馬丁提示說，「肯定是的。某種即將得到的可以擋住美國人的武器。」

　　「對不起，我的阿拉伯語很差。」萊恩說，「可是阿拉─烏特─庫布是什麼呀？」

　　「哦，」馬丁說，「它的意思是──『上帝的拳頭』。」

　　十二

　　在位十一年並贏得了三次大選之後，英國首相於十一月二十日遭到了失敗，雖然她是在兩天以後才宣告辭職決定的。

　　她的倒臺是因為保守黨憲章中一條含糊的規定所觸發的。該規定要求定期對她作為黨的領袖進行名義上的重選。這一期重選發生在十一月份。她的重新當選應該只是個手續問題，直至一名已經退位的前大臣選擇了與她作對。她不知正在發生危險，幾乎沒有認真地對待挑戰，馬馬虎虎地應付了一下後，在投票的當天實際在巴黎參加一個會議。

　　在她的身後，一群心懷怨恨的老對手、遭到過侮辱的自我主義者和唯恐她也許會在以後大選中遭受敗北的神經過敏者組成了一個聯盟來反對她，防止她在第一輪投票時重新當上黨的領袖。

　　假如她真得重新當選的話，那麼也就不會有第二輪投票了，挑戰也會消失了。在十一月二十日的投票總數中，她需要三分之二的多數，結果她少了四票，迫使進行一次決定性的第二輪投票。

　　幾個小時之內，從開始時的山上掉下幾塊石頭演變成了大面積山體滑坡。在與內閣協商時，內閣告訴她，她會失敗的。然後她就辭職了。為阻止挑戰者，財政大臣約翰．梅傑出來競選並獲得了勝利。

　　這消息使得在海灣的美英軍人大吃一驚。在阿曼，與附近基地裡的特空團官兵相伴的美軍戰鬥機飛行員們詢問英國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時，對方只是無知地聳聳肩膀作為回答。

　　麥克．馬丁是在那個伊拉克司機得意洋洋地走過來告訴他之後才知道這個消息的。馬丁思考著這個消息，一臉迷惘地問道：「她是誰？」

　　「傻瓜。」司機搶白說，「她是貝尼納吉的領導人。現在我們能勝利了。」

　　他回到自己的汽車裡繼續收聽巴格達電臺的廣播。幾分鐘之後，一等祕書庫利科夫匆匆從屋裡出來，坐上車直接去了他的使館。

　　那天夜晚，馬丁發了一份長長的電報給利雅德，內容包括由耶利哥提供的最近一批答覆，以及應給自己進一步指示的要求。他蹲伏在他的小屋的門口以防其他人闖入，因為衛星天線就放置在朝南的門邊。馬丁等待著回電。小型收發報機的顯示板上出現了一抹暗淡的脈衝燈光，這標誌著凌晨一點半時他已經收到了回電，他拆下衛星天線，把它與電池和收發報機一起藏到了地磚下面，減慢已收到電文的速度，傾聽由錄音機的播放。

　　電報中有要求耶利哥提供新的情報的一份清單，以及同意那個間諜對於酬金的最後要求，而且酬金也已經轉入了他的賬戶。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伊拉克革命指揮委員會的這個叛徒已經掙得了一百多萬美元。

　　在清單後面還有給馬丁的兩條指示。第一條是給耶利哥發去一份信息，不是以提問的方式而是希望他能夠盡力滲入到巴格達的戰略計劃員的思緒中去。其主要意思是來自倫敦的消息很可能意味著收復科威特的聯合行動將會取消，如果伊拉克總統立場堅定的話。

　　這份假情報到底是否抵達了巴格達的最高當局將永遠不得而知，但在一星期之內薩達姆．海珊宣稱：柴契爾被推翻是由於她反對他而引起的英國人民的急劇反應。

　　那天夜晚錄在麥克．馬丁的磁帶上的最後一條指示是問問耶利哥是否聽說過被稱為上帝的拳頭的一種武器或者武器系統。

　　燭光下，馬丁差不多把下半夜的大部分時間全花在了用阿拉伯語把這些問題寫在兩張薄型的航空信紙上。在二十個小時內，這兩張信紙被祕密地藏到了阿達米亞區靠近阿拉達漢姆伊曼聖地那道牆上的鬆動的磚頭後面。

　　答案在一星期之後才到達。馬丁看了一遍耶利哥手寫的阿拉伯語答覆，並把所有內容都譯成了英語。從一個軍人的觀點來看，這些內容很有意思。

　　駐防在國境線上面對著英軍和美軍的共和國衛隊三個師，即原先的塔瓦庫爾那師和麥地那師，加上現在的哈穆拉比師，混合配備著Ｔ─五十四／五十五、Ｔ─六十二和Ｔ─七十二主戰坦克，全是蘇聯產的。

　　耶利哥繼續報告說，在最近的一次視察時，伊拉克裝甲兵司令阿卜杜拉．卡迪里上將驚恐地發現許多士兵已經把坦克上的電瓶拆下來，用做電風扇、電鍋、收音機和錄音機的電源。這一來，當戰鬥打響時這些坦克能否發動起來是值得懷疑的。已有幾名士兵被當場處決了，還有兩名軍官被撤換了。

　　薩達姆委派的科威特省省長阿里．哈桑．馬吉德報告說，對科威特的占領正在變成一場噩夢，對伊軍的襲擊仍沒被鎮壓下去，開小差的士兵正在增加。抵抗運動沒有減少的跡象，儘管當地的祕密警察局局長沙巴維上校採取了嚴刑逼供的手段，還處決了一些人，以及他的頂頭上司奧馬爾．卡蒂布親自作過兩次視察。

　　更糟的是，抵抗組織現在已經獲得了一些塑膠炸藥，其爆炸威力要比工業炸藥強大得多。耶利哥還指明了另兩個主要指揮中心，都建在地下洞穴裡，從空中無法發現。

　　薩達姆．海珊內層圈子堅持認為瑪格麗特．柴契爾的倒臺要歸功於薩達姆自己的影響。他已經兩次重申絕對不予考慮撤出科威特。

　　最後，耶利哥說從來沒有聽說過代號為上帝的拳頭的東西，但他會注意傾聽這個短語。以他個人的觀點來看，他懷疑伊拉克還存在著多國部隊所不知道的任何武器或者武器系統。

　　馬丁把全部情報讀到了磁帶上，快速錄製後發了出去。在利雅德，這份電報立即被收到了，無線電技術人員記下了電報抵達的時間：一九九○年十一月三十日二十三點三十五分。

　　※※※

　　萊拉．阿爾希拉慢慢地從浴室出來，在門口停頓下來了。燈光照在她的身後，她抬起雙臂，靠在兩邊的門框上，擺了一會兒姿勢。

　　浴室的燈光穿透她的睡衣，完全映射出她那成熟、性感的剪影。這套睡衣是由黑色的透明網織品製成，花了她一大筆錢，是在貝魯特高檔商店裡買來的正宗巴黎產品。

　　床上的那個男人貪婪地盯著，用舌頭舔一下厚厚的下唇，露齒微笑了。

　　萊拉喜歡性事之前在浴室裡消磨一下。身上有要沖洗的地方和要塗抹的地方，眼睛周圍要畫上睫毛油，嘴唇要塗成紅色，還要噴灑香水，身體的不同部位要噴上不同的香味。

　　經過三十個春秋後，她的身體還是很迷人，是客戶所喜歡的那一類身段：不胖，但曲線豐滿，臀部和乳房豐滿誘人，藏在曲線下面的是肌肉。

　　她放下手臂走向燈光昏暗的床，一邊搖動著她的臀部，高跟鞋使她的身高增加了四英吋，也加劇了臀部的搖擺。

　　但床上的那個男人卻已經閉上了眼睛。他赤身裸體仰臥在床上，從下巴到腳踝渾身長滿了像熊一般的黑毛。

　　現在不要睡著呀，你這個傻瓜，她心裡這麼想著，不要睡著，今晚我需要你。萊拉坐到床邊用塗得紅紅的指甲尖摩擎著那個男人從腹部到胸部的黑毛……

　　完事後，她用右手去理直他的頭髮和撫摩他的臉頰。

　　「可憐的熊呀！」她喃喃地說，「你是不是太累了？你工作得太辛苦了，我可愛的情人。他們把你逼得太苦了。今天又是什麼事情呀？委員會裡又有許多問題了嗎？怎麼老是要你去解決問題呢？嗯？告訴萊拉，你知道你可以告訴小萊拉的。」

　　於是在他睡著之前，他告訴了她。

　　後來，因為酒和性生活的效果，卡迪里將軍發出鼾聲睡著了。萊拉回到浴室，插上門，坐到抽水馬桶上，膝蓋放上一隻盤子，她以清秀的阿拉伯文字把一切全都記錄下來了。

　　這些透明的薄紙捲起來後，又放進了抽去棉花之後的陰道棉塞裡以躲避安全檢查，以後，也就是在上午，她將把這幾張紙交給付款給她的那個人。

　　這樣做很危險，她也知道，但報酬豐厚，同一項工作有雙重收入。她打算以後某一天當她致富時，她要永久地離開伊拉克去辦一所她自己的學校，也許辦在丹吉爾，和一群好姑娘一起睡覺，再用上幾個摩洛哥小夥子，在她感到需要時可以用鞭子抽打他們。

　　※※※

　　如果說吉迪．巴齊萊已經被溫克勒銀行的保安程序所挫敗了的話，那麼對沃爾夫岡．格穆利希的為時兩個星期的跟蹤正在使他發狂。那人簡真無法攻破。

　　在私家偵探的指認之後，格穆利希就被跟蹤到了位於普拉特公園外邊的他的住宅。第二天他去上班以後，耶里德特工組監視著那座房子，直至格穆利希夫人離家外出購物。小組裡的那名女特工當即跟在了她的身後，並用手機與她的同事們保持著連繫，這樣當那位夫人回家時她可以及時發出警告。事實上，那銀行家的妻子外出了兩個小時──時間足足有餘。

　　內維奧特特工組專家闖進屋子根本不成問題，竊聽器很快就被安放在了客廳、臥室和電話上。對屋裡進行了快速的、熟練的、不留痕跡的搜查，但結果一無所獲。室內只有一些通常的證件：房產證、護照、出生證明、結婚證書，甚至還有一些銀行的賬單。每一份證件都被拍了照片，但查看了一下個人銀行存款賬單，沒能發現從溫克勒銀行貪汙的現象。所有的一切似乎可以證明那人是完全誠實的。

　　大衣櫃和臥室的抽屜沒能顯露出奇怪的個人嗜好跡象──在受人尊敬的中產階級中這些往往會成為被他人敲詐勒索的把柄。說實話，已經看著格穆利希夫人離家的內維奧特組組長對此並不感到驚奇。

　　如果說那人的私人祕書是一個乏味的小東西的話，那麼他的老婆好比是一張被扔掉的廢紙。以色列人認為他很少見過如此萎靡不振的小女人。

　　當耶里德的女特工用手機警告銀行家的妻子已經踏上了回家的路時，內維奧特的專家們已經完成任務後撤出了。在同事們已經走出屋子穿過花園之後，前門被那位穿著電話公司制服的人重新鎖上了。

　　此後，內維奧特組將守候在停在街上的那輛麵包車上的錄音機旁，傾聽著那座房子裡的動靜。

　　兩個星期以後，絕望的組長向巴齊萊匯報說他們還沒錄滿一盒磁帶。第一天晚上他們錄到了約二十個字。女的說：「這是你的晚餐，沃爾夫岡。」──沒有回答。她要求換新窗簾──遭拒絕了。男的說：「明天要起早，我去睡了。」

　　「他每天晚上都要說這句話，好像他已經這麼說了三十年。」內維奧特組特工人員抱怨說。

　　「有沒有性生活？」巴齊萊問。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吧，吉迪。他們連話都懶得說，還談得上做愛？」

　　想找出沃爾夫岡．格穆利希人格上的缺陷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那人不參加賭博、不搞同性戀、沒有社交、沒有情人、不上夜總會、不去紅燈區。只有一個晚上他出了家門，跟蹤組的士氣立即鼓舞了上來。天黑後，吃過晚飯，格穆利希穿著黑大衣，戴著黑帽子步行穿越黑暗的郊區直至走到五個街區之外的一棟私宅。

　　他敲門後等待著。門打開了，他走了進去，門又關上了。一會兒，底樓的一盞電燈亮了，但隔著厚厚的簾子。在房門關上之前，其中一名以色列盯梢員看見了一個穿著白色尼龍束腰外衣的長相嚴肅的女人。

　　也許是藝術洗浴？抑或是異性陪浴，與兩名高個子妓女一起洗三溫暖，讓她們操持樺木枝條？第二天上午查核後，發現那個穿束腰外衣的女人是一位年長的手足病專科醫生，在她自己的家裡開著一家小小的診所。沃爾夫岡．格穆利希是去治療腳上的雞眼的。

　　十二月一日，吉迪．巴齊萊接到了科比．德洛爾局長從特拉維夫打來的一個狂怒的電話。這可不是一次沒有期限的行動，他被這樣警告說。聯合國已經確定了最後期限，伊拉克必須在一月十六日前撤出科威特。否則情況就不一樣了，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快點行動起來。

　　「吉迪，我們可以跟著這個傢伙直至地獄結冰。」兩名組長對他們的隊長說，「在他的生活中根本沒有任何苗頭，我們無法理解這個傢伙。沒有空子──我們無法去鑽他的空子。」

　　巴齊萊舉棋不定。他們可以綁架老婆，迫使丈夫提供合作或者……麻煩在於那傢伙寧願犧牲老婆也不願去偷一張午餐券。更糟的是，他會報警。

　　他們可以綁架格穆利希，讓他乖乖地聽話。這裡的麻煩在於那人必須回到銀行去辦理轉賬手續，把耶利哥的賬戶關閉。一旦進入銀行，他會高喊救命。科比．德洛爾曾經說過，不准失敗、不留痕跡。

　　「讓我們把目標轉移到他的祕書。」巴齊萊說，「機要祕書通常知道老板的所有事情。」

　　於是兩個特工小組把注意力轉向同樣難看乏味的愛迪絲．哈登堡小姐。

　　對她的了解更省時間，僅僅十天。他們跟蹤她到了她的家。那是在格林津西北郊，即第十九區特勞滕瑙廣場旁邊一座破敗的舊房子裡的一套小公寓。

　　她獨身居住著。沒有情人，沒有男友，甚至也沒有寵物。對她的個人證件搜查之後，發現她的銀行存款不多，母親退休後住在薩爾茨堡。這套公寓原本是她母親租賃的，租房卡上這樣記載著，但七年前當母親回到家鄉薩爾茨堡去時女兒搬進來住了。

　　愛迪絲開一輛小型的西亞特轎車，她把它停放在公寓外邊的街上，但她基本上是坐公共交通工具上班的，毫無疑問這是因為市中心車泊位緊張的原因。

　　她的工資單存根說明她的薪水微薄，「該死的剝削階級。」當內維奧特搜查員見到她的存款額時，他不由地為她鳴不平。她的出生證明顯示她今年三十九歲，「看上去有五十歲。」他又這麼評論說。

　　公寓裡沒有男人的照片，只有一張她母親的照片、一張她們一起在某個湖畔度假時的合影，和一張她那顯然已經過世了的父親身著海關制服的相片。

　　如果說在她的生活中有任何男人的話，那麼他也許就是莫扎特。

　　「她是一位歌劇迷，僅此而已。」在對那套公寓裡的物品恢復原樣之後，內維奧特組長回來向巴齊萊匯報說，「房間裡收藏著大量的密紋唱片，她沒有ＣＤ唱盤，這些唱片全是歌劇。肯定是為它們花費了許多金錢。歌劇書籍、作曲家書籍、歌唱家書籍、指揮家書籍，維也納歌劇院的冬季演出海報，儘管她還買不起歌劇票。」

　　「她的生活中沒有男人嗎？」巴齊萊沉思著問。

　　「她也許會愛上帕瓦洛蒂，如果你能把他搞定的話。除此之外，忘掉算了。」

　　但巴齊萊沒有忘掉，他回憶起多年前在倫敦的一個案子。在英國國防部有一個女公務員，真正的老處女類型；然後蘇聯人創作出這個令人驚奇的年輕的南斯拉夫人……在她受審時，甚至連法官也表示出對她的同情。

　　那天晚上，巴齊萊給特拉維夫發去了一份長長的加密電報。

　　※※※

　　到十二月中旬，多國部隊在科威特國境線南邊的集結已經匯成了一股由人員和鋼鐵組成的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潮流。

　　由三十個國家派出的三十萬男女軍人駐守在從海岸向西綿延一百多英哩的沙烏地沙漠上。

　　在朱拜勒、達曼、巴林、多哈、阿布達比和杜拜港口，一艘艘貨船走馬燈似地從海上駛入，卸下無窮無盡的大炮和坦克、燃料和儲備。儀器和臥具、彈藥和備品。

　　從碼頭上卸下的裝備沿著泰普林路源源不斷地向西邊運送過去，以建立後勤基地，為以後解放科威特和攻入伊拉克作好供給的保障。

　　駐紮在塔布克的一位狂風戰鬥機飛行員在沿伊拉克國境線南下飛行回來後告訴中隊裡的戰友說，他從一列車隊的頭頂飛過，一直飛到車隊的尾巴。他以五百英哩的時速整整飛行了六分鐘，才飛到五十英哩長的車隊的末尾，而每一輛卡車都是緊緊咬著尾巴行駛的。

　　在阿爾法後勤基地裡，有一個院子堆滿了三層高的油桶，這些油桶都堆放在六英呎乘六英呎的托盤上，中間留出一條供叉車行駛的寬度。院子的面積是四十公里乘四十公里。

　　這些還僅僅是燃油。阿爾法基地的其他院子裡存放著炮彈、火箭、機槍子彈箱、反坦克穿甲彈頭以及手雷。另有一些院子儲存著糧食、水、機械、備件、坦克電瓶和流動式車間。

　　那時候多國部隊的佈置被施瓦茨科夫上將局限在科威特正南方的那部分沙漠裡。巴格達所不能知道的是，在他發出進攻命令之前，這位美國將軍將派遣更多的部隊越過巴了旱谷，再向西行進一百英哩抵達沙漠深處，為攻打伊拉克本土，把部隊向北、然後向東推進，從兩個側面包抄並擊潰共和國衛隊。

　　十二月十三日，美國空軍戰術空軍司令部的第三百三十六火箭戰鬥機中隊離開在阿曼的圖姆萊特基地，轉移到了沙烏地阿拉伯的阿爾卡茲。轉場的決定是在十二月一日做出的。

　　阿爾卡茲是一個光禿禿的機場，只建造了跑道和滑行道，此外沒有任何建築物。沒有控制塔、沒有機庫、沒有維修車間、沒有居住房屋──只在一片平坦的沙漠上建著混凝土跑道和滑行道。

　　但它確實是一個機場。有遠見的沙烏地政府已經建造了足以容納比沙烏地皇家空軍多五倍的航空裝備。

　　十二月一日以後，美國的建築隊伍開進來了，在僅僅三十天之內，一座能容納五千名軍人和五個戰鬥機中隊的帳篷城市建立起來了。

　　其中主要的建築隊是擁有重型旗子設備的紅馬隊，空軍還專門向他們支援了四十臺巨型發電機。有些設備是由平板車通過公路運進來的，但更多的是通過空運。他們建起了蚌殼形機庫、車間、油庫、軍械庫、辦公室、調度室、控制塔、備件帳篷和車庫。

　　對於機組人員和地勤人員，他們建起了由帳篷屋組成的一條條街道，配之以廁所、洗浴房、廚房、餐廳和一座水塔，由水車到最近的水源去拉水。

　　阿爾卡茲位於利雅德東南五十英哩處，正好處在伊拉克擁有的飛毛腿導彈的最大射程的三英哩之外。美國空軍的五個戰鬥機中隊將在那裡安家三個月。這五個中隊是兩個Ｆ─十五Ｅ戰鷹中隊──第三百三十六火箭戰鬥轟炸機中隊和剛剛從西摩．約翰遜基地轉場過來的第三百三十五中隊；一個Ｆ─十五Ｃ純戰鬥機戰鷹中隊；以及兩個Ｆ─十六戰隼戰鬥機中隊。

　　在那裡還有專供空軍聯隊中二百五十名女軍人生活的一條特殊的街道。這些女兵擔任著律師、地勤人員、卡車司機、文書、護士和兩名中隊的情報官。

　　機組人員是自己從圖姆萊特飛過來的，地勤人員和其他人員則是坐貨機過來的。整個搬家過程花了兩天時間，當他們到達時，建築隊還在施工，且要一直到聖誕節才能結束。

　　第三百三十六戰鬥轟炸機中隊飛行員唐．沃克喜歡他在圖姆萊特度過的那段時光。那裡的生活條件是優越的、現代化的，且在氣氛寬鬆的阿曼，在基地內飲酒是允許的。

　　在那裡，他第一次遇見了英國特空團官兵，他們在圖姆萊特有一個永久性的培訓基地。他還遇見了在阿曼蘇丹國軍隊中服役的其他「合同軍官」。在那裡，他們一起舉行過幾次令人難忘的晚會，還可與異性約會，而且駕駛戰鷹執行在伊拉克邊境上空的佯攻飛行任務是令人愉快的。

　　對於特空團的印象，在一次與他們一起乘坐輕型偵察車在沙漠裡開了一趟回來後，沃克向新來的中隊長史蒂夫．特納中校這麼評價他們：「這些人與眾不同。」

　　阿爾卡茲將是與圖姆萊特不同的地方。由於沙烏地阿拉伯擁有兩個聖地：麥加和麥地那，沙烏地政府實施嚴厲的絕對禁酒政策，而且婦女不得露出下巴以下的身體部位，手和腳除外。

　　施瓦茨科夫上將在他發布的一號命令中禁止他所統領的整個多國部隊喝酒。所有美國軍人都在遵守那條命令，該命令也適用於阿爾卡茲。

　　然而在達曼港，美國的裝卸工對於運送給英國皇家空軍的香波的數量感到迷茫了。一箱接一箱的香波被從貨船上卸下來，裝上卡車或Ｃ─一三○大力神運輸機，轉運給皇家空軍的各個中隊。在一個水比油貴的地方，英國的飛行員們難道會花費那麼多時間去洗頭髮嗎？他們仍然感到迷茫。這個謎一直到戰爭結束他們才明白過來。

　　在阿拉伯半島的另一邊，在英國的狂風戰鬥機與美國的戰隼戰鬥機合用的在沙漠中的塔布克基地裡，美國空軍的飛行員們更為驚奇地看到在日落時分，英國人坐在他們的遮篷下，把一小瓶香波倒進一隻玻璃杯中，然後用礦泉水加滿了杯子。

　　在阿爾卡茲沒發生這個問題──那裡沒有香波。況且那裡的居住條件要比在圖姆萊特差。除了聯隊指揮官可以單獨住一個帳篷外，其餘從上校以下的官兵根據軍銜均需兩人、四人、六人、八人或者十二人合住一個帳篷。

　　更糟糕的是，女軍人住在他們的界限之外，更使人氣餒的是美國婦女按照她們的傳統文化，在沙烏地的宗教警察無法看見她們的情況下，在她們的帳篷周圍自搭的柵欄後面脫去衣服穿上比基尼開始了她們的日光浴。

　　這導致了飛行員們紛紛借用基地裡的豪華卡車，那是一種車廂部位安裝得很高的卡車。只有站在車廂上踮著腳尖，讓卡車在從他們的帳篷出發去機場的路上，在女兵帳篷街上繞來繞去行駛，車上的飛行員們才能一睹女兵們的窈窕身材。

　　此外，還有另一個原因引起的一種新的心情。聯合國已經向薩達姆．海珊下達了一月十五日撤軍的最後通碟。來自巴格達的聲明仍然是對抗性的。他們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他們就要參戰了。訓練加強了。

　　※※※

　　由於某種原因，十二月十五日那天維也納的天氣相當暖和。陽光普照大地，氣溫升高了。中飯時分，哈登堡小姐與往常一樣離開銀行去吃她的簡單的中餐，但她突然改變主意想在與巴爾加塞只隔幾個街區的城市公園裡買一份三明治吃中飯。

　　夏季和秋季她習慣於以三明治當中飯，為此她總是自己帶上一份三明治。但十二月十五日那天她沒帶三明治。

　　然而看到法蘭齊斯卡納廣場上方蔚藍色的晴空，再加上自己身著潔淨的花呢大衣，她決定如果大自然提供給維也納人哪怕只是一天的小陽春天氣，那麼她也要充分地加以享受而在公園裡吃。

　　她這麼喜愛環城路對面這個小小的公園還有一個特殊的原因。在公園的一頭是胡伯納．庫薩隆──一家像天文臺那樣的圍著玻璃牆的飯店。在那裡，中飯時常有一支小樂隊演奏維也納作曲家史特勞斯的樂曲。

　　那些在裡面吃不起中飯的人可坐在飯店外面的圍欄內免費欣賞音樂。況且在公園中央還站著偉大的約翰．史特勞斯本人的雕像呢。

　　愛迪絲．哈登堡在當地的一個速食店裡買了一份三明治，找了一把陽光照耀下的公園椅子，邊聽華爾滋舞曲邊咬三明治。

　　「對不起。」

　　她猛地跳了一下，她的遐想被那聲低沉的道歉聲打斷了。

　　如果說哈登堡小姐有一件事情是她所不喜歡的話，那麼它就是陌生人與她搭話。她朝旁邊一看。

　　他很年輕，長著黑頭髮，有著溫柔的棕色眼睛，他的說話帶有外國口音。她正想去看別處時，注意到那年輕人手裡拿著一本小畫冊，正用手指指著文字說明裡的一個詞。因此，儘管不情願，她還是去看了。那本小冊子是圖文並茂的《魔笛》演出節目單。

　　「請問這個詞──它不是德語，對不對？」

　　他的食指指向Ｐａｌｔｉｔｕｒａ這個詞。

　　當然，她應該在這時候離去，只要起身走開就行了。她開始包上她的三明治。

　　「對，」她簡短地說，「它是義大利語。」

　　「哦，」那人謙遜地說，「我正在學習德語，可我不懂義大利語。請問這個詞是不是故事的意思？」

　　「不，」她說，「它的意思是音符、音樂。」

　　「謝謝你，」他真誠地說，「要弄懂你們維也納歌劇太難了，但我真的非常喜歡它們。」她那正在包裝剩餘的三明治手指動作減慢了。

　　「歌劇故事以埃及為背景。」年輕人解釋說。廢話，她知道《魔笛》的每一句臺詞和歌詞，「確實是的。」應該到此結束了，她告誡自己。不管他是誰，他是一個謙虛的人。唉，他們之間差不多已經在會話了。而且興趣相同。

　　「《阿伊達》也同樣。」他評論說，又回到他手裡的節目單，「我喜歡威爾第，但我認為我更喜愛莫扎特。」

　　她的三明治已經重新包上了，她已經準備離去。她只要站起身就可走開。她轉過頭去看他，他利用這個機會仰起臉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種非常害羞的微笑，幾乎是在懇求。棕色的眼睛上面覆蓋著那種模特兒們夢寐以求的睫毛。

　　「這無法比較。」她說，「莫扎特是他們中間的大師。」

　　他笑得更燦爛了，露出了潔白、整齊的牙齒。

　　「他曾經在這裡生活過。也許他在這裡坐過，就坐在這把凳子上，創作他的音樂。」

　　「我敢肯定他沒有做過這種事情。」她說，「那時候這把凳子還不在這裡。」

　　她站起來轉過身子。年輕人也站起身並像維也納人那樣微微鞠了一躬。

　　「很抱歉打擾你，小姐。謝謝你的幫助。」

　　她走出公園，走回辦公室去繼續吃完她的中飯，自己在為自己生氣。在公園裡與年輕男人說話──下一步會怎麼樣呢？但反過來說，他只不過是一個在學習維也納歌劇的外國學生。這樣做肯定不會有害處，但到此為止。她走著，看到牆上貼著一張海報，維也納歌劇院將在三天之後上演《魔笛》。也許歌劇是那個年輕人的學習科目之一。

　　儘管很喜歡，但愛迪絲．哈登堡從來沒有在國家劇院內觀賞過歌劇。當然，她曾經在劇院門口徘徊過，但是管弦樂的票價不是她能夠承受得起的。

　　這種演出的票價簡直是天價。歌劇的甲票是一代一代傳下去的。乙票是供富人們享受的。其他票子可以靠關係獲得，而她沒有關係。即使最普通的票子，也不是她能消費得起的。她嘆了一口氣，繼續埋頭辦公。

　　那天的好天氣已經結束了。冷空氣夾著灰色雲團捲土重來。她恢復了在她慣常去的咖啡館和慣常坐的餐桌去吃中飯。她是一位非常愛清潔的女子，生性潔淨。

　　在公園之後的第三天，她在通常的時間準時到達了她的餐桌。似乎注意到旁邊的桌子已經占用了，桌上放著兩本學生的教科書──她沒有去看書名，還有喝了一半水的一隻玻璃杯。她剛剛點完飯菜，鄰桌的那個人就從男洗手間回來了。一直到他坐下來後他才認出她，並發出了一聲驚歎。

　　「噢，你好，又見面了。」他說。她的嘴唇抿緊了。女服務員端來她的飯菜，放到了她的桌上。她中圈套了。但那個年輕人壓制不住話頭。

　　「我看完了那本節目單。我想，我現在已經全部弄懂了。」

　　她點點頭開始優雅地吃起來，「好的。你在這裡學習嗎？」

　　怎麼搞的，她為什麼要問那個？她的哪一根神經發瘋了？但餐廳裡她周圍的人都在說話。你有什麼可擔憂的，愛迪絲？一次文明的會話，即使是與一個外國學生，肯定不會有害處嗎？她不知道格穆利希先生會怎麼想。他一定不會贊同這種事情的。

　　那個黝黑的年輕人歡樂地微笑了。

　　「是的，我在學習工程學，在理工大學。當我獲得學位後，我要回去為祖國的建設貢獻力量。哦，我叫卡里姆。」

　　「哈登堡小姐。」她一本正經地說，「那麼你是哪裡人呀，卡里姆先生？」

　　「我是約旦人。」哦，老天爺呀，原來是一個阿拉伯人。嗯，她想像在卡爾特納環路對面的理工大學裡有許多這樣的人。她所見過的大多數那樣的人在街上擺地攤，死皮賴臉地在咖啡館門前的人行道上出售地毯和報紙，趕也趕不走。她旁邊的小夥子看上去外表長得令人尊敬。也許他的家庭門第較好，但畢竟……一個阿拉伯人。她吃完做了一下結賬的手勢。該離開這個年輕人了，即使他表現得彬彬有禮。

　　「可是，」他遺憾地說，「我還是認為我不能去。」

　　她的賬單來了。她用手摸索著奧地利先令紙幣。

　　「去哪裡？」

　　「去歌劇院。去看《魔笛》。獨自一人不能去，沒這個膽量。裡面有那麼多人。不知道該怎麼欣賞，該在什麼時候鼓掌。」

　　「哦，我認為你不會去的，年輕人，因為你弄不到票子。」

　　他看上去一臉迷茫。

　　「噢，不，不是這回事。」

　　他把手伸進他的衣服口袋，取出兩張紙放到了桌子上──她的桌子──在她的賬單旁邊。交響樂第二排座位，離歌手只相隔幾英呎，中間走廊旁邊。

　　「我在聯合國有一位朋友。他們有贈票，你知道的。但他不想看，所以他把票子送給我了。」

　　送。不是賣，是送。這種天價般的票子，他就這麼送掉了。

　　年輕人懇請地說：「請問你能帶我去嗎？」

　　措詞用得很好，好像她會帶他去。

　　她想像著坐在那個壯麗的、有拱頂的、鍍金的、具有洛可可風格的天堂裡，她的興致隨著樂曲的低音、中音、次高音和女高音而上升到繪有圖畫的屋頂……

　　「當然不能。」她說。

　　「哦，對不起，小姐。恕我冒昧。」

　　他伸手拿起票子，兩隻手一手捏住一半，準備要撕掉。

　　「不，」剛撕了不到半英吋，她的手就按在了他的手上，「你不能那樣。」

　　她的臉漲紅了。

　　「可它們對我沒有用處。」

　　「嗯，我想……」

　　他的臉亮了起來。

　　「那麼你會陪我去歌劇院了，對嗎？」

　　陪他去歌劇院。當然那是不同的。不是一次約會，不是那種人們接受之後的約會。更像是導遊，真的。出於維也納人的禮貌，陪一個來自外國的學生去欣賞奧地利首都的其中一個景點。那樣做沒有害處，他們定下來七點十五分在歌劇院門前的臺階上見面。她從格林津駕車過來，順利地停好車。他們匯入到洋溢著期待的喜悅的人群之中。

　　如果說在度過了二十個沒有愛情的春秋的愛迪絲．哈登堡將會感受到天堂般的快樂的話，那麼就是在一九九○年的那一個晚上，她坐在了離舞臺只相隔幾英呎距離的地方，使自己沉浸在旋律的海洋之中。如果說她想感覺醉倒的滋味的話，那麼是那天晚上，她讓自己徹底陶醉在高低起伏的洪流般的歌聲之中。

　　上半場，當帕帕吉諾在她前面歌唱和跳躍時，她感覺到一隻乾乾的、年輕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上。出於本能，她迅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下半場當這事又發生時，她沒有動，反而隨著音樂感覺到另一個人的暖流湧到了她的身上。

　　全場結束時，她仍然陶醉在劇情之中。不然的話，她絕不會允許他陪伴她穿過廣場到弗洛伊德常去的地方──蘭德曼咖啡館，現已恢復了它在一八九○年時的繁華。在那裡，是最好的領班服務員親自把他們引到了一張桌子，於是他們一起吃了一頓真正的晚餐。

　　飯後，他與她一起走向她的汽車。她已經鎮靜下來了。她的自制力已經恢復了。

　　「我真得很喜歡你陪我看看真正的維也納。」卡里姆平靜地說，「你們的維也納，擁有漂亮的博物館和音樂會的維也納。要不然，我永遠也不會明白奧地利的文化。」

　　「你說什麼呀，卡里姆？」

　　他們站在她的轎車旁。不，她肯定不會跟他搭車去他的公寓，不管他住在何處。而且他如果提出來要與她一起去她的家，那就會暴露出他確實是流氓那一類的人。

　　「我想再次見到你。」

　　「為什麼？」

　　如果他告訴我我很漂亮，我就會揍他。她這麼想著。

　　「因為你很仁慈。」他說。

　　黑暗中她的臉漲得通紅。他二話不說俯身在她的臉頰上吻了一下。然後他就走了，邁步穿過廣場。她獨自駕車回家。

　　那天夜晚，愛迪絲．哈登堡的睡夢被打亂了。她夢見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她夢見霍斯特，那是一九七○年那個漫長而又炎熱的夏天，他是那麼的愛她。那一年她十九歲，是一個處女。霍斯特使她變得純潔高雅了，也使她愛上了他。霍斯特在冬天突然離開了，沒有留下一張紙條，沒有做出一次解釋，也沒有說一聲道別。

　　起先，她認為他一定是出了意外，於是她打電話到所有的醫院去問。然後，她認為由於他是業務推銷員，肯定是公司要他出差去了，而他肯定會來電話的。

　　後來，她獲悉他與加拉茨的那個姑娘結了婚。當他去那裡出差時，他也一直愛著那個姑娘。她一直哭到春天，然後她把他從記憶中徹底抹去，銷毀他留下的所有痕跡，並把它們燒了。她燒掉了他送的禮物，以及他們散步時和在盧森堡的施洛斯公園的湖上泛舟時所拍的照片，尤其是那棵樹的照片。就是在那棵樹下，當初他愛上了她，真正愛著她，並使她與他融為了一體。

　　此後，她的生活中再也沒有出現過第二個男人。他們只會背叛你和拋棄你，她的母親曾經這麼說過，而她的母親是對的。今後不會有其他男人了，再也不會有了，她發誓。

　　那天夜晚，即聖誕節前一個星期的夜晚，她的夢一直到黎明前才漸漸消退。在她的睡眠中，她一直把《魔笛》的節目單抱在她那瘦小的胸部上。在她的睡眠中，她的眼角旁和嘴巴旁的一些皺紋似乎消失了。而且在她的睡眠中她笑了。那樣肯定不會有害處。

　　十三

　　那輛寬大、灰色的賓士轎車遇上了交通堵塞。司機拼命地按著喇叭，左衝右突地穿行在庫拉法街和拉希德街之間的轎車、麵包車、市場攤位和手推車所組成的滾滾洪流之中。

　　這是巴格達的老市區，在這裡，各種販賣布匹、黃金和香料的商販已經做了十個世紀的生意。

　　轎車轉向班克街，街道的兩邊停滿了小汽車，最後轎車終於駛進了舒爾賈街。前方賣香料的馬路市場無法通行。司機半轉過頭來。

　　「只能開到這裡了。」

　　萊拉．阿爾希拉點點頭並等待著為她開車門。在司機旁邊坐著克馬爾，他是卡迪里將軍的私人保鏢，原先是裝甲兵部隊裡的一名中士，為卡迪里當保鏢已有好多年了。萊拉不喜歡他。

　　停頓了一下之後，中士推開了他的車門，在人行道上伸直他那高大的身軀，打開了後座車門。他知道她又一次侮辱了他，這可以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來。她下了車，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也不說聲謝謝。

　　她痛恨這名保鏢的一個原因是他到處跟著她。當然，這是他的工作，是由卡迪里佈置給他的，但這並沒有使她減輕對他的憎恨。當卡迪里清醒時，他是一位職業軍人；在性生活中，他的醋性很重。所以他的原則是她在市內不準單獨活動。

　　她厭惡這個保鏢的另一個原因是他明顯流露出對她的貪欲。作為一名風塵女子，她完全能夠理解任何男人很可能會渴望她的肉體。如果價格合適，她會縱容這種貪求，不管其欲望如何奇異。但克馬爾完全沒有這個資格：作為一名中士，他很窮。他怎麼敢有這種奢望呢？然而他顯然有著這種奢求──那是一種既蔑視她又瘋狂地想占有她的混合的願望。當他知道卡迪里將軍沒在注意她時，他就流露出這種願望。

　　以他自己的地位，他知道她的反感，可他喜歡用目光去侮辱她，而言語上保持著正常的態度。

　　她曾就他無言的傲慢向卡迪里抱怨過，但他僅僅一笑了之。他可以去懷疑任何對她垂涎三尺的人，但克馬爾被賦予了許多自由，因為克馬爾曾經在法奧的沼澤地裡與伊朗人作戰時救過他的命，克馬爾會為他而死。

　　保鏢砰地一聲關上了車門，接著與她並排沿著舒爾賈街步行向前行進。

　　這個區域被稱為基督教區。除了河對岸由英國人為他們以及他們的新教信仰而建造的聖喬治教堂之外，在伊拉克有三個基督徒宗派，約占總人口的百分之七。

　　最大的是亞述或敘利亞派，其大教堂聳立在舒爾賈街外邊的基督教區內。一英哩之外是亞美尼亞教堂，靠近又一個如蛛網般分布著小街小巷的地段，其歷史可追溯到許多世紀以前，該地段被稱為亞美尼亞老住宅區。

　　緊挨著亞述大教堂的是聖約瑟夫教堂，那是最小的宗派──迦勒底基督教堂。如果說亞述人的禮拜儀式與希臘正教相像的話，那麼迦勒底人的儀式則是天主教的一個分支。

　　當時，伊拉克人中最著名的迦勒底基督徒是外交部長塔里克．阿齊茲，儘管他對薩達姆．海珊的狗一般的忠誠，和他的屠殺政策也許意味著阿齊茲先生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偏離了耶穌的教義。萊拉．阿爾希拉也出生於迦勒底人家庭，現在這種連繫正在發揮作用。

　　這對不相稱的男女走到了能通到迦勒底教堂拱門前面的卵石院子的鑄鐵大門門口。克馬爾停下了。作為穆斯林，他不能再往前邁步了。她朝他點點頭就走進了大門。克馬爾注視著她在教堂門邊的一個攤位上買了一支小蠟燭，撩起她那厚重的、鑲著花邊的披巾，圍在了她的頭上，然後進入了黑沉沉的、香菸繚繞的教堂內部。

　　保鏢聳聳肩，踱到幾碼遠處買了一罐可樂，並找到了一個可以坐下來監視門口的地方。他不明白為什麼他的主子會允許這種荒唐事。那女人是一個妓女；將軍總有一天會對她感到厭煩，那麼他克馬爾，已經被答應在甩掉她之前他可以去盡情享樂一番。想到這裡他微笑了，一股可樂沿著他的下巴流淌下來。

　　在教堂內，萊拉停下來，用在門邊幾百支正在燃燒的蠟燭中的一支引燃了她手中的那支蠟燭，然後她低著頭走向教堂中殿遠處的懺悔室。一名身著黑袍的牧師走過去了，但沒去注意她。

　　總是同一個懺悔室。她在準確的時間走了進去，避開一個也在尋找一位神父以聽取她的罪過懺悔的穿著黑衣服的婦女。

　　萊拉在身後關上門，轉過身來坐在了懺悔者的座位上。在她的右邊是一塊磨損了的鐵格柵。她聽到格柵後面發出了一陣咋咋聲。他會在那裡的；在約定的時刻他總是在那裡。

　　他到底是誰？她感到迷惑。為什麼他要對她交給他的情報支付如此豐厚的報酬？他不是外國人──他的阿拉伯語說得太好了，不可能是外國人，那是在巴格達土生土長的人所說的阿拉伯語。而且他出手大方，非常大方。

　　「萊拉？」那聲音如同喃喃細語，低沉而又平靜。她每次都要比他晚到和比他早走。他已經警告過她不要抱著見見他的希望而在外面閒蕩，可她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呢？因為克馬爾就潛伏在門口。那傻瓜會看見一些事情，並回去向他的主子匯報。這可是比她的生命更為重要的事情。

　　「請亮明你自己。」

　　「神父，我犯下了肉體上的罪過，不值得你的赦免。」

　　是他擬定了這句話，因為沒有其他人會這麼說的。

　　「你給我弄到了什麼？」

　　她把手伸進雙腿中間，撥開內褲褲襠，拉出他在幾個星期之前交給她的那支假陰道棉塞，一端沒有旋上塞子。她從空管中抽出捲成鉛筆粗細的一捲薄紙。她從鐵格柵的空隙處遞過去的就是這捲紙。

　　「等著。」

　　她聽到蔥皮薄紙展開來時發出的一陣沙沙聲。那人在用熟練的眼光看閱她所做的筆記──那是關於前一天由薩達姆．海珊親自主持的、阿卜杜拉．卡迪里參加了的軍事計劃會議的決議報告內容。

　　「好，萊拉。很好。」

　　今天給的錢是瑞士法郎，高面值紙幣，從鐵格柵縫中遞給了她。她把錢全都放進她藏情報的那個地方，這個地方大多數穆斯林會認為在某些時間裡是不乾淨的。只有醫生或者令人恐怖的祕密警察才會在那裡找到它們。

　　「這事還要持續多久？」她問鐵格柵裡。

　　「現在不會很久了，馬上就要打仗了。到戰爭結束時，熱依斯會倒臺。其他人會掌權，我將是其中之一。到時候你會得到真正的獎勵，萊拉，保持平靜，做好你的本職工作，要有耐心。」

　　她微笑了。真正的獎勵，錢，很多錢，夠她去遙遠的地方讓她的下半輩子過上富裕的生活。

　　「現在走吧。」

　　她起身離開了懺悔室。那個穿黑衣的老婦人已經另找了一個懺悔室去傾訴她的懺悔。萊拉重新穿過中殿，走出教堂來到了陽光下。傻瓜克馬爾待在鑄鐵大門之外，粗大的拳頭裡捏著一個可樂罐頭，已經熱得流汗了。好，讓他流汗吧。他會滿頭大汗的，假如他知道了……

　　她看也不看他就轉上了舒爾賈街，穿過熙熙攘攘的市場，走向停在前方的那輛汽車。克馬爾雖然很生氣，但也無能為力，只得腳步沉重地跟在她後面。她根本沒去注意一個推著一輛鐵架上綁著一隻籃子的自行車的貧窮的下等人，那人也同樣根本沒去注意到她。那個人只是按照他在打工的那個家庭的廚師的吩咐而到市場上來採購乾豆皮、蕪美和藏紅花的。

　　那個穿著迦勒底神父黑袍的人在懺悔室又獨自待了一會兒，以確信他的下線間諜已經離開了那條街。她會認出他的概率極小，但在這種遊戲中，即使是萬分之一的概率也嫌太大。

　　他對她說的是真話。戰爭即將來臨。美國人已經下定了決心，絕不會輕易改變主意。

　　只要坐在塔穆茲橋河邊總統府裡的那傻瓜不要把事情全盤弄糟。不要單方面從科威特撤軍就行了。幸好他的所作所為似乎是在導致他自己的毀滅。美國人將會贏得戰爭，然後他們會來到巴格達完成這項工作。他們肯定不會把科威特的解放視做戰爭的結束吧？一個那麼強大的國家是不至於那麼愚蠢的。

　　當他們到來時，他們會需要一個新的政權。作為美國人，他們會重視那些能說流利的英語的人，那些懂得他們的風俗、思維和說話的人，那些知道如何去取樂他們的人，從而成為他們的選擇。

　　現在對他發生負面影響的那種教育和那種大都市市民的見聞將會成為他的優勢。目前他被排斥在最高委員會和熱依斯的內層決策層之外，因為他不是來自愚蠢的底格里蒂部族，不是復興黨的終身鐵杆黨員，不是一名上將，也不是薩達姆的親屬。

　　但卡迪里是底格里特人，因而受到信任。他只不過是一個平庸的坦克兵上將，其模樣像是一頭發淫的駱駝，但他曾經在底格里特的沙塵巷子裡與薩達姆及其族人一起玩耍過，那就足夠了。卡迪里參加了每一次決策會議，知道全部祕密。在懺悔室裡的那個人需要知道這些事情以便為自己做好準備。

　　當他認為外面已經安全了時，便起身離開了。他沒去穿越中殿，而是通過一道邊門進入了教堂的法衣室，朝一名正在穿戴衣袍去準備主持一個儀式的真正的神父點點頭，然後由後門出了教堂。

　　那個推自行車的人只相距二十碼距離。當穿黑袍的神父走到陽光下時，他正巧抬頭去看，然後急忙轉過頭去。穿黑袍的人也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了他，但對這個俯身擺弄自行車鏈條的下等人沒有在意，迅速穿過巷子走向前方一輛沒有標誌的小汽車。

　　那個買香料的人驚出一身冷汗，他的心在狂跳著。太接近了，實在太接近了。他一直在避開設在曼蘇爾區的警察總部附近地段，以免碰見那張臉。那人裝扮成神父到底在基督教區裡幹什麼呀？

　　上帝呀，這已經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們曾一起在哈特利先生的塔西西亞預科學校的草坪上一起玩樂；那時候因為欺侮他的小弟弟他曾在那個男孩的下巴上接了一拳；那時候他們曾在班上朗誦詩歌而每次都被阿卜德爾卡里姆．巴德里超過。自從他見過他的老朋友哈桑．拉曼尼已經過去許多年了，而現在拉曼尼身居伊拉克共和國反間局局長的職位。

　　※※※

　　聖誕節臨近了，在沙烏地阿拉伯北方的沙漠裡，準備在穆斯林國土上度過這個節日的三十萬美國人和歐洲人開始思念家鄉。儘管耶穌生日的慶祝在臨近，但自諾曼第之後最大的部隊集結仍在繼續進行。

　　多國部隊分布的那部分沙漠仍在科威特的正南方。沒有跡象表明最後這些部隊中的一半將會迅速插向西部的縱深地區。

　　在沿海港口，新的作戰師還在不斷地擁進來。英國的第四裝甲旅已經與沙漠老鼠──七旅──會師了，從而組成了第一裝甲師。法國人正在把他們的兵力增加到一萬人，包括外籍軍團。

　　美國人已經派來了，或者說即將派來第一機動師、第二和第三裝甲機動團、第一機械化步兵師、第一和第三裝甲師、兩個師的海軍陸戰隊，以及第八十二和第一○一空降師。

　　在邊境線上的是自告奮勇要去那裡的沙烏地特遣部隊和特種部隊，做他們後盾的是埃及和敘利亞的幾個作戰師和一些海灣小國家派來的其他小部隊。

　　阿拉伯灣北部海域幾乎布滿了多國部隊海軍的戰艦。在海灣以及沙烏地阿拉伯另一邊的紅海，美國已經佈置了五個航空母艦群，由「艾森豪威爾」號、「獨立」號、「約翰．甘迺迪」號、「中途島」號和「薩拉托加」號為旗艦。以後，「美利堅」號、「突擊者」號和「狄奧多．羅斯福」號還要加入進來。

　　僅僅是這些航母上的戰機就有雄貓、大黃蜂、入侵者、徘徊者、復仇者和鷹眼，陣容相當壯觀。

　　在海灣，美國戰列艦「威斯康辛」號已經在位了，到一月份，「密蘇里」號還要加入進來。

　　在所有的海灣國家以及沙烏地阿拉伯全境，每一個能派上用途的機場均停滿了戰鬥機、轟炸機、加油機、運輸機以及預警機。所有這些飛機已經在日夜飛行了，雖然沒有侵入伊拉克領空，但無法發覺的高空偵察機除外。

　　美國空軍還與英國皇家空軍合用著幾個機場。由於兩國的軍人說同一種語言，於是雙方的交流就比較容易、自由和友好。但有時候也會發生誤會。一個較為顯著的誤解是一個僅僅叫做ＭＭＦＤ的英國人祕密地點。

　　在早先執行的飛行任務中，一架英國的狂風戰鬥機被空中交通控制員問及是否到達了某一個轉向點。飛行員回答說他還沒有，他還在ＭＭＦＤ上空。

　　隨著時間的推移，許多美國飛行員聽到了這個地點，於是他們試圖想在地圖上找到它。有兩個原因使它成了一個謎：英國人顯然在它上空花費很多時間，美國人的航圖沒標上這個地點。有一種解釋是這也許是ＫＫＭＣ的誤聽，ＫＫＭＣ是卡利德國王軍城，沙烏地的一個大基地。這種觀點使人難以信服，於是尋找繼續著。最後，美國人放棄了。不管ＭＭＦＤ在什麼地方，它沒被在利雅德的作戰計劃參謀標在美國空軍各中隊使用的航空圖上。

　　最終還是狂風戰鬥機的飛行員們道破了ＭＭＦＤ的祕密。它的意思是「沒完沒了的該死的沙漠」。

　　在地面上，士兵們生活在ＭＭＦＤ的中心。許多人睡在他們的坦克、炮車和裝甲車底下，生活是艱苦的，而且更糟糕的是，很單調。

　　但也有消遣娛樂的時候，其中一個就是走訪友鄰部隊。美國兵的睡床特別好，英國人對此很是羨慕。碰巧，美國人所發的口糧是罐裝食品，很可能是國防部的某一個文官設計出來的，如果讓他本人一日三頓吃這種罐頭食品，他很可能寧死不吃。

　　這些食物被稱為ＭRＥ，意思是「即食食品」。美國軍人認為這種解釋不對，ＭRＥ的意思應該是「被黑人扔掉的食品」。相比之下，英國兵吃得很好。根據資本主義的商品交換原則，他們很快就達成了用美國人的床鋪換取英國人口糧的輕鬆快樂的交易。

　　另一個來自英國人陣地的消息使美國人百思不得其解。這條消息是英國國防部下令為在海灣的英軍士兵發放五十萬個避孕套。在荒涼的阿拉伯沙漠裡，這樣做意味著英國人知道美國大兵們所不知道的某些事情。

　　這個謎直到地面戰開始前一天才解開。一百天以來，美國人一直在一遍又一遍地擦洗他們的步槍，清除掉不斷地吹入槍管的塵土和砂礫。臨戰前一天，英國人輕鬆地剝去套在槍口上的避孕套，從而露出上了槍油的亮晶晶的槍管。

　　聖誕節前夕發生的另一件大事，是法國人重新參加了盟軍的作戰計劃制訂。

　　前一階段，法國有一個名叫讓．皮埃爾．雪凡納芒的國防部長，他顯露出對伊拉克的相當同情，並命令法軍司令把多國部隊的計劃和決定傳到巴黎。當這個要求向多國部隊總司令施瓦茨科夫上將提出來時，他和彼得．德拉比利埃爾爵士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雪凡納芒先生當時還兼任著法─伊友協的負責人。雖然法國部隊由一位很棒的軍人──米歇爾．羅克喬夫勒將軍統帥著，但法國不得不被排斥在所有的作戰計劃會議之外。

　　年底時，皮埃爾．喬克斯被任命為法國國防部長，他立即撤消了那條命令。此後，法軍司令羅克喬夫勒將軍可以參加美英的絕密計劃的制訂了。

　　※※※

　　聖誕節前兩天，麥克．馬丁收到了耶利哥對一星期之前提出的問題的答覆。耶利哥的態度很明朗：前幾天召開了一次內閣會議，參加會議的只有薩達姆．海珊內閣的核心成員、革命指揮委員會委員和高級將領。

　　會上，伊拉克自動撤出科威特的問題被提了出來。顯然，這不是由與會者作為一個建議提出來的──沒人會那麼傻。大家都清楚地記得那個先例，當時還是兩伊戰爭時期，伊朗方面關於如果薩達姆．海珊就此止步會帶來和平的建議在會上提出來了。薩達姆徵求大家的意見。

　　衛生部長建議說這一著也許是明智的──當然是作為一項純屬臨時性的舉措。薩達姆把這位部長請到旁邊的房間，拔出隨身武器，一槍打死了他，然後回來繼續主持會議。

　　科威特的事情是以斥責聯合國竟敢做出如此大膽的決議的形式而提出來的。與會者都等待著薩達姆開頭。但他沒有說話，與往常一樣，他坐在會議桌上首，活像一條注視著動靜的眼鏡蛇，他的眼睛一一審視著在座的每一個人，試圖要嗅出一絲不忠的跡象。

　　熱依斯不開一個頭，討論就自然而然地靜下來了。然後薩達姆開始平靜地講話了，這時候是他最危險的時候。

　　任何人，他說，如果在心頭上想到過會去允許讓伊拉克當著美國人的面遭受如此奇恥大辱的話，那麼這個人是準備在他的餘生去當美國佬的馬屁精。這樣的人是不配坐在這間會議室裡的。

　　總統已經表了態。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挺直腰板解釋說他們中的任何人在任何情況下永遠不會產生這種念頭。

　　然後伊拉克的獨裁者又補充說了些其他事情：只有在伊拉克能夠打勝和被看到要打勝時才有可能從伊拉克的第十九個省撤出，他說。

　　桌子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審慎地點點頭，雖然誰也沒能明白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這是一份很長的報告。當天夜晚麥克．馬丁就把它發送到了利雅德郊外的那座別墅。

　　奇普．巴伯和西蒙．巴克斯曼對這份情報研究了好幾個鐘頭。兩人都已決定暫時離開沙烏地阿拉伯飛回本國去過上幾天，把由利雅德管理麥克．馬丁和耶利哥的任務交到英國祕密情報局的情報站長朱利安．格雷和美國中央情報局駐當地情報站站長手裡。現在離聯合國的最後期限到期和查克．霍納將軍開始對伊拉克實施空中打擊只剩二十四天了。兩人都想回家作短期休假，耶利哥的報告給了他們回國的機會。於是他們帶上了那份報告。

　　「你認為他的話是什麼意思，『打勝和被看到要打勝』？」巴伯問。

　　「說不上來。」巴克斯曼說，「我們要請一些分析專家幫忙。他們對情報的分析能力比我們強。」

　　「我們也一樣。我想，以後幾天除了商店營業員其他人很難找到。我就把報告原封不動地交給比爾．斯圖爾特，他很可能會去找幾個聰明的腦袋對此寫上厚厚的一疊分析資料，然再報給局長和國務院。」

　　「我認識一個聰明腦袋，我想讓他去看一看這份報告。」巴克斯曼說。抱著這種想法他們去了機場，分別搭上了各自的回家航班。

　　※※※

　　聖誕節除夕，特里．馬丁與西蒙．巴克斯曼一起坐在倫敦西區的一家安靜的酒吧裡。馬丁已經看過了耶利哥報告的全文，並被問及能否分析出薩達姆．海珊說的以戰勝美國作為撤離科威特的籌碼這話到底有什麼意思。

　　「順便說一下，」他問巴克斯曼，「我知道這樣問打破了『需要知道』的規矩，可我確實很擔心。我幫你做這些事情，你給我一個回報吧。我的哥哥在科威特怎麼樣？他仍然平安嗎？」

　　巴克斯曼向這位阿拉伯學博士凝視了好幾秒鐘。

　　「我只能告訴你他現在已經不在科威特了。」他說。

　　特里．馬丁鬆了一口氣。

　　「這是我所能得到的最好的聖誕禮物。謝謝你，西蒙。」他抬起頭，豎起了一根淘氣的手指，「還有一件事──不要打算派他去巴格達。」

　　巴克斯曼已經搞了十五年的情報工作。他的臉保持著無動於衷，他的語調仍然輕鬆活潑。那學者顯然是在開玩笑。

　　「真的嗎？為什麼呢？」

　　馬丁正在喝杯中的最後一口葡萄酒，沒有注意到情報官眼中掠過的一絲警覺。

　　「我親愛的西蒙，巴格達是這個世界上他唯一不能去的城市。你還記得西恩．普魯默讓我聽的伊拉克無線電廣播的錄音嗎？有些話音已經鑑定出來了。我分辨出其中一人的名字。完全是碰巧的，但我知道我沒搞錯。」

　　「是嗎？」巴克斯曼流暢地說，「給我詳細說說。」

　　「當然這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可我知道那是同一個人。你猜是誰？他現在是巴格達的反間局頭子，薩達姆的頭號間諜獵手。」

　　「哈桑．拉曼尼。」巴克斯曼喃喃地說。特里．馬丁不應該暴飲，即使是聖誕節前夕也不行。他承受不了，他的舌頭已經不聽他的指揮了。

　　「就是他。他們曾在一個學校讀書，你知道。我們當初都在一起，好人哈特利先生的預科學校。麥克和哈桑是最要好的同學。明白嗎？那就是為什麼他絕不能在巴格達被人發現。」

　　巴克斯曼離開酒吧，凝視著那位阿拉伯學專家在街上漸漸走遠了的模糊的身影。

　　「哦，糟糕！」他說，「哦，糟糕，太糟糕了！」

　　有人剛剛破壞了他的過節心情，而他也要去破壞史蒂夫．萊恩的過節心情。

　　※※※

　　愛迪絲．哈登堡去了薩爾茨堡與她母親一起過節，這種傳統文化已經延續了好多年。

　　卡里姆，這位年輕的約旦留學生能去拜訪住在安全公寓裡的吉迪．巴齊萊。約書亞行動特工隊隊長巴齊萊正在向他手下沒在值班的特工隊員們分發飲料。只有一名倒霉的隊員留在薩爾茨堡，注視著哈登堡小姐，以免她突然提前返回首都。

　　卡里姆的真名叫阿維．赫爾佐格，三十歲，幾年前從五○四部隊調到摩薩德。該部隊是陸軍情報局的一支分遣隊，專門從事跨越邊境的襲擊任務，所以他的阿拉伯語說得很流利。因為他長相俊美，看上去相當害羞、缺乏自信，如果他希望的話，他可以用這種假象去迷惑他人。摩薩德曾經兩次使用他去設置甜蜜陷阱。

　　「那麼，愛情進展如何，情弟弟？」吉迪邊把飲料分發出去邊問道。

　　「很緩慢。」阿維回答。

　　「不要拖得太長。老頭子要一個結果，記住。」

　　「這是一位很正直的女士。」阿維說，「只對心靈的交流感興趣，目前。」

　　在他的約旦留學生身分掩護下，他已經與另一名阿拉伯學生合租了一套小公寓。實際上他的室友是內維奧特組的一名特工，專長於電話竊聽，也會說阿拉伯語。這是以防萬一愛迪絲．哈登堡或任何其他人突然想打電話查核一下他住在哪裡、住得怎麼樣以及與誰住在一起。

　　那套合租的公寓能經得起任何檢查──房間裡扔滿了工程學的教科書以及約旦的報紙和雜誌。兩個人全都已經登記了理工大學的學籍，以防萬一也去學校查詢。現在說話的是赫爾佐格的室友。

　　「心靈交流？去它的！」

　　「是這個。」阿維說，「我做不到。」

　　當笑聲平靜下來時，他補充了一句：「順便說一下，我要求追加危險附加費。」

　　「為什麼？」吉迪問，「難道你脫下牛仔褲時，她會一口咬掉那個東西？」

　　「不是。是那些美術畫廊、音樂會、歌劇、詩歌朗誦。我簡直厭煩死了。」

　　「按照你知道的路子繼續進行下去，小夥子。你來這裡是因為局裡認為你具有我們所沒有的東西。」

　　「是的。」耶里德跟蹤小組那名女特工說，「大約九英吋。」

　　「好了，到此為止，雅埃爾小姐。你可以回到哈雅空街值交通班了，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

　　房間裡洋溢著飲料、笑聲和用希伯來語開的玩笑聲。那天晚上，雅埃爾發現她是對的。這是摩薩德特工隊在維也納度過的一個愉快的聖誕節。

　　※※※

　　「特里，你認為怎麼樣？」

　　史蒂夫．萊恩和西蒙．巴克斯曼把特里．馬丁請到了「企業」在肯辛頓的一座公寓裡。他們需要比飯店更隱蔽的地方。這是元旦前兩天。

　　「有意思，」馬丁說，「非常有意思。這是真的嗎？薩達姆真的說過這些話？」

　　「你為什麼這樣問？」

　　「好，恕我直言，這是一次奇怪的電話竊聽。說話者似乎是在向另一個人匯報他所參加的會議……電話裡的另一個人似乎一句話也沒說。」

　　企業不會輕易地告訴特里．馬丁，這實際上是根據那份報告弄出來的。

　　「另一個人的答話是馬馬虎虎的。」萊恩流暢地說，「只是哼哼哈哈地應答和表示興趣的詞語。沒有必要把它們包括進來。」

　　「可這是薩達姆所使用的語言？」

　　「據我們理解，是的。」

　　「有意思。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私下講話。」

　　馬丁手裡拿著的不是耶利哥的書面報告。該報告在被他自己的兄弟逐字逐句地讀入錄音機之後就被銷毀了。他現在拿著的是在聖誕節前發到利雅德後用打字機列印出來的阿拉伯語文本。他還得到了企業自己弄出來的英文譯文。

　　「最後的那條短語，」巴克斯曼說，他當天晚上要赴利雅德，「他說到『打勝和被看到要打勝』──這話你看有什麼意思？」

　　「當然有意思了。可你又在使用具有歐洲人和北美人內涵的打勝這個詞了。我倒喜歡使用英語裡的成功一詞。」

　　「好吧，特里，他是怎麼認為面對美國和多國部隊他能夠獲得成功呢？」萊恩問道。

　　「用羞辱。我以前告訴過你們，他必須讓美國看上去像一個大傻瓜。」

　　「但他在以後二十天內不會撤出科威特嗎？我們確實需要知道，特里。」

　　「你瞧，薩達姆攻入那裡是因為他的要求沒有得到滿足。」馬丁說，「他有四個要求：接管瓦爾巴島和布比延島以取得出海通路，補償他聲稱科威特從共享的油田裡超額開採的石油，結束科威特的超量生產，以及一筆勾銷一百五十億美元的戰爭債務。如果他能達到這些目的，他就可以以勝利者的姿態撤出，讓美國目瞪口呆地留在那裡。那就是勝利。」

　　「有沒有他認為他也許可以達到這些目的的跡象？」

　　馬丁聳聳肩。

　　「他認為聯合國的和平販子們只會把事情弄糟。他在賭時間，認為如果他能硬撐下去，聯合國的決議將會失敗。他也許是對的。」

　　「那人這麼做沒用。」萊恩反駁說，「他已經有了最後期限，一月十五日，離現在不到二十天了。他會被打得落花流水的。」

　　「除非，」巴克斯曼提議說，「安理會的一個常任理事國在最後一分鐘拋出一個和平計劃從而拖住最後期限。」

　　萊恩看上去表情嚴肅。

　　「巴黎或莫斯科，或者兩者一起。」他預測說。

　　「如果戰爭打響，他是否仍然認為他能打勝，對不起，『成功』？」巴克斯曼問。

　　「是的。」特里．馬丁說，「但那又回到了我以前告訴過你們的情況──美國人的傷亡。不要忘記，薩達姆是街上的帶槍歹徒。他的贊助人不是來自開羅和利雅德的外交通道，而是來自充斥著忿恨美國、把它視做以色列後臺老板的巴勒斯坦人和其他阿拉伯人的小街巷和集市。任何人如果能使美國人流血，那麼不管他自己的國家遭受何種損失，他將成為英雄。」

　　「可他不能那樣。」萊恩堅持說。

　　「他認為他能做到。」馬丁反擊說，「你們看，他已經聰明地料到，以美國人的觀點來看，美國不能輸、不應該輸。很簡單，這不能被接受。看看越戰，老兵們回到家鄉，卻被人向身上扔垃圾。對美國來說，在一個她所看不起的敵人手裡遭受慘重傷亡是一種失敗。不可接受的失敗。薩達姆可損失五萬名軍人，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可以，他不會介意。但山姆大叔會介意。如果美國遭受那種失敗，她的基礎就會受到動搖。議員們會搖頭，行政官員的前程會被砸得粉碎，政府會倒臺，自責和反省會延續整整一代人。」

　　「他不能那樣。」萊恩又說。

　　「他認為他能做到。」馬丁重複。

　　「那是毒氣武器。」巴克斯曼咕噥著說。

　　「也許是吧。順使說一下，你們是否明白了在電話中截聽到的那個短語的意思？」

　　萊恩的眼睛瞟向了巴克斯曼。又是耶利哥。絕不能提到耶利哥。

　　「沒有。我們問過的人都沒聽說過這個短語。沒人能猜得透。」

　　「這可能是重要的，史蒂夫。其他東西，不是毒氣。」

　　「特里，」萊恩耐心地說，「在不到二十天時間之內，美國人、加上我們、法國人、義大利人、沙烏地人和其他人將要對薩達姆發起史無前例的最大的空襲。二十天後要傾瀉的炸彈將超過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所扔下的炸彈的總噸位。在利雅德的將軍們正忙得焦頭爛額。我們真的不能去那裡對他們說：『且慢，先生們。我們在電話截聽中還有一個短語沒搞明白。』讓我們正視此事，那只不過是一個容易激動的人在電話裡提議說上帝站在他們一邊。」

　　「這並不奇怪，特里。」巴克斯曼說，「自開天闢地以來，奔赴戰場的軍人都聲稱他們有上帝的支持。就這麼回事。」

　　「另一個人告訴說話人閉嘴，並擱下了電話。」馬丁提醒他們。

　　「那意味著他很忙也很惱火。」

　　「他稱他是妓女的兒子。」

　　「那意味著他不太喜歡他。」

　　「也許是吧。」

　　「特里，請你不要再去想它了。它只不過是一條短語。是毒氣武器，那才是他所指望的。你的所有其他分析我們全同意。」

　　馬丁先離開了，二十分鐘後兩名情報官也離開了。他們在大衣內縮著肩膀，翻起衣領，走在人行道上，要找一輛計程車。

　　「你知道，」萊恩說，「他人是很聰明的，我也很喜歡他。但他太大驚小怪了。」

　　萊恩停住腳步轉向他的部下。

　　「西蒙，相信我。他已經想入非非了，而且他只是在浪費我們的時間。聽我一句忠告，別理會那個教授。」

　　※※※

　　「是毒氣武器，總統先生。」

　　元旦那天，美國白宮的大多數部門都沒有休息。新年後第三天，節日的氣氛早就消逝了。在白宮西廂房──布希政府的行政中心已經與平常一樣忙碌了。

　　在安靜的橢圓形辦公室裡，喬治．布希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身後是幾扇高高的、窄窄的窗戶，配著淡綠色的、厚厚的防彈玻璃，再上面是美國的國徽。

　　坐在他對面的是國家安全顧問布倫特．斯考克羅夫特將軍。

　　總統低頭去看剛剛交給他的那份分析摘要。

　　「大家都同意這個嗎？」他問。

　　「是的，先生。剛從倫敦過來的資料表明英國人完全同意我們的觀點。薩達姆．海珊不會撤出科威特，除非給他一個臺階，保住他的面子，而我們將使他得不到那個臺階。除此之外，他將指望地面戰之前或在地面戰期間向盟軍的地面部隊大規模發射毒氣。」

　　喬治．布希是自約翰．甘迺迪之後的第一位在位時捲入戰爭的美國總統。他見到過陣亡的美軍士兵屍體。但想到年輕的士兵們由於毒氣撕裂了他們的肺部組織、摧毀了他們的中樞神經系統而在臨死前痛苦地劇烈翻滾扭動的情景，他感到一陣噁心。

　　「那麼他如何發射這種毒氣？」他問。

　　「我們認為有四種方法，總統先生。最簡單的方法是由戰鬥機和戰鬥轟炸機發射霰彈。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科林．鮑威爾剛剛與在利雅德的查克．霍納通過電話。霍納將軍說他需要三十五天的不間斷空中打擊。二十天之後，沒有一架伊拉克飛機可以飛到邊境。到第三十天，沒有一架伊拉克飛機可以起飛一分鐘以上。他說他能保證做到這一點，先生。你可以相信他。」

　　「那麼其他方法呢？」

　　「薩達姆有一些ＭLRS發射架，那可能會是第二種手段。」

　　伊拉克的ＭLRS，即多管火箭發射系統，是蘇聯製造的，是根據蘇軍在二次大戰時有效地使用過的老式卡秋莎原理設計的。經多次改進後，現在這種火箭可從卡車的後部或從固定位置上的一個矩形管殼裡連續快速地發射出來，其射程為一百公里。

　　「自然地，總統先生，由於其射程的限制，它們不得不從科威特境內或從伊拉克的西部沙漠裡發射出來。我們相信Ｊ─星可通過雷達發現它們，這樣它們就會暴露。伊拉克人能把它們披上偽裝，但其金屬會顯露出來。

　　「至於其餘方法，伊拉克儲存著供坦克和大炮使用的毒氣彈頭炮彈。其射程為三十七公里以下，即十九英哩。我們知道這些儲存的炮彈已經放在現場了，但由於其射程的原因，它們都被存放在沙漠裡，沒有掩護。空軍方面說他們有把握找到它們，並把它們摧毀。最後還有飛毛腿導彈，它們也會被找到和摧毀的。」

　　「那麼防範措施呢？」

　　「完全備妥了，總統先生。為了以防萬一發生炭疽進攻，每一名軍人都在接受接種。英國人也完成了接種。現在，我們每個小時都在加快預防炭疽病的疫苗生產。每一名男女軍人都配備了防毒面具和全套防毒衣褲。假如試圖……」

　　總統站起來，轉身抬頭去看國徽。國徽裡那隻抓著箭的禿鷹在對視著他。

　　二十年以前，從越南運來了那些可怕的拉鏈屍袋，而且他知道現在在沙烏地的陽光下也有一批屍袋隱藏在沒有標誌的貨櫃裡。即使採取了所有預防措施，但總歸有一小部分暴露的皮膚，防毒面具也不可能老是戴著。

　　明年將是大選年份，但問題不在這裡。不管大選勝負如何，他不想作為造成了成千上萬名軍人犧牲的美國總統而載入史冊，且不是在長達九年的時間內死於越南，而是在幾週之內或者甚至是在幾天之內。

　　「布倫特……」

　　「總統先生。」

　　「詹姆斯．貝克很快就要去會見伊拉克外長塔里克．阿齊茲了。」

　　「六天後，在日內瓦。」

　　「請叫他來見我。」

　　※※※

　　一月份第一週，愛迪絲．哈登堡開始享受自己了，多年來第一次真正享受自己。她充滿了喜悅地向她的渴望求知的年輕朋友講解她的城市的文化奇蹟。

　　溫克勒銀行給職員們放了四天假，包括元旦；此後，他們還可利用晚上時間外出參加各種文化娛樂活動，去劇院、音樂會和詩歌朗誦會，週末還可去參觀博物館和美術館。

　　哈登堡和卡里姆在于根斯蒂爾花了半天時間欣賞新派藝術，在塞澤青也逗留了半天，那裡長年展出克里姆特的作品。

　　年輕的約旦人興高采烈，不停地問這問那。愛迪絲．哈登堡注意到了他的熱情，她的眼睛興奮得閃閃發光，她解釋說在昆斯特勒故居還有一個精采的展覽，下個週末一定要去參觀。

　　看完了克里姆特之後，卡里姆帶她去羅蒂塞里．西爾克餐館就餐。她認為這家飯店太貴了，但她的新朋友解釋說他的父親是安曼一位富有的外科醫生，給他的津貼相當豐厚。

　　令人驚奇的是，她竟然允許他為她倒了一杯葡萄酒，也沒注意到不知什麼時候他又在她的杯子裡添加了一次。她的話語更加生動活潑了，她的雙頰浮上了兩朵紅雲。

　　喝咖啡時，卡里姆俯身向前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她窘迫極了，急切地朝四周打量一番，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了，但沒人會去管這種閒事。她把手抽回來了，但速度相當慢。

　　到週末時，他們已經一起參觀了她心目中的四處文化寶庫。當他們在晚上欣賞完維萊恩音樂會，一起穿越寒冷、黑暗的街道朝她的汽車走去時，他拉住了她那帶著手套的小手。她沒有抽回去，反而感覺到一股暖流透過棉布手套滲入到了她的身上。

　　「你真好，為我做了所有這麼多事。」他認真地說，「我相信這對你來說一定是很枯燥的。」

　　「啊，不，一點也不。」她真誠地說，「我非常欣賞能見到和聽到所有這些美好的東西。我很高興你也喜歡。很快你就可以成為一名歐洲文化藝術方面的專家了。」

　　當他們走到她的轎車旁時，他低頭向她微笑著。用他那沒帶手套的、但出奇般熱乎乎的雙手捧住了她的被寒風吹得冷冰冰的臉，接著在她的嘴唇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謝謝，愛迪絲。」

　　然後他就走開了。她與往常一樣獨自駕車回家，但她的雙手在顫抖，她差一點撞上了一輛有軌電車。

　　※※※

　　美國國務卿詹姆斯．貝克與伊拉克外交部長塔里克．阿齊茲於一月九日在日內瓦見面了。會面時間不長，氣氛也不友好。本來就沒有這種企求。只有一名英語、阿拉伯語譯員在場，雖然塔里克．阿齊茲的英語水準使他能夠完全聽懂那個美國人緩慢的、清晰的講話。美國人的話語相當簡單。

　　「在我們兩國之間也許會發生的任何敵意行動期間，如果貴國政府選擇動用國際上禁止的毒氣武器，那麼我奉命通知您和海珊總統，我國將使用核設備。簡言之，我們將用核武器打擊巴格達。」

　　那位沉默的、灰頭髮的伊拉克人聽懂了這段話的意思，但一下子還不能相信。

　　其一，就他所知，沒人敢把這種赤裸裸的恫嚇轉達給熱依斯。他有一個習慣，像古代的巴比倫君主那樣，會把氣出在信使身上。

　　其二，起先他不知道這位美國人的講話是否當真。一顆原子彈爆炸所產生的放射性塵埃和間接破壞將不僅僅局限於巴格達，是嗎？它將會摧毀中東的一半地區，難道不是嗎？

　　當塔里克．阿齊茲心事重重地踏上返回巴格達的路途時，他有三件事情不知道。

　　第一件事是那些現代科技的所謂的「戰場」原子彈與一九四五年時投到廣島的那顆原子彈大不相同。這種新型的、有限破壞的「清潔」原子彈被這樣稱呼是因為儘管其熱爆破壞與以往一樣可怕，但其留下的放射性是極為短暫的。

　　第二件事是佈置在海灣的、現已有「密蘇里」號與之做伴的「威斯康辛」號戰列艦的船艙裡有三個非常特殊的鋼筋混凝土彈藥箱，其強度可使其在即使軍艦沉沒後也能保持一萬年的完整性。在彈藥箱內是三枚美國希望永遠不會使用的戰斧巡航導彈。

　　第三件事是美國國務卿根本不是在開玩笑。

　　※※※

　　海灣戰區英軍總司令彼得．德拉比利埃爾中將獨自一人在夜幕下黑暗的沙漠裡行走著，與他相伴的只有腳下嘎吱嘎吱作響的砂子和他那紛亂的思緒。

　　作為一名一生從戎的軍人和戰鬥經驗豐富的老戰士，他生活之單一如同他的身材之瘦小。他無法消受城市提供的奢華的樂趣，在軍營裡、在帳篷裡和士兵們在一起時，他感到有在家裡的輕鬆感覺。與他前面的其他人那樣，他喜歡阿拉伯沙漠──它那廣袤的地平線、火一般的熾熱、令人麻木的寒冷，以及使人敬畏的靜謐。

　　那天晚上，在視察前線時（這是他盡可能多地招待自己的一種方法），他從聖帕特里克軍營走開了，把蹲伏在偽裝網之下的挑戰者坦克和在帳篷旁準備晚餐的士兵們留在了身後。

　　已成為施瓦茨科夫上將的密友和最高軍事委員會所有作戰計劃員知己的英國將軍知道戰爭即將來臨。離聯合國的最後期限已經不到一星期了，可薩達姆．海珊仍然沒有打算撤離科威特的任何跡象。

　　那天晚上，在沙烏地阿拉伯沙漠的星空下使他憂慮的是他不明白巴格達的那個暴君到底有何打算。作為一名軍人，英國將軍喜歡了解敵人，猜透敵人的意圖、動機、戰術，乃至整個戰略。

　　從個人來說，他對巴格達的那個人除了輕蔑沒有其他感情。薩達姆不是一個軍人，從來不曾是，他在軍中的真正軍事才能是大量否決他的將軍們的提議，或者把最好的將軍處決。

　　那倒不是問題，問題在於薩達姆．海珊明顯地掌握了全面權力──政治上和軍事上，而且他的所作所為一點意思也沒有。

　　他在錯誤的時間以錯誤的理由侵入了科威科。那樣一來，他把說服阿拉伯同胞們願意以外交方式在阿拉伯國家內部通過談判解決問題的機會給吹掉了。假如他選擇了那條道路，那麼他很可能可以指望石油的源源不斷流淌，以及由於曠日持久的阿拉伯內部會議而使西方漸漸失去興趣。

　　是那個獨裁者自己的愚蠢才把西方人拖了進來，更糟糕的是，伊拉克對科威特的占領所採取的殘暴手段以及把西方人作為人肉盾牌，使他陷入了徹底孤立的地步。

　　早先，薩達姆．海珊可對沙烏地阿拉伯東北部的豐饒的油田任意擺佈，而他畏縮不前。他的陸軍和空軍的精兵強將甚至可以打到利雅德，實施他的獨裁統治。但他已經失敗了，當他在巴格達策劃一個又一個公關災難時，「沙漠盾牌」已經佈置到位了。

　　他也許是小事聰明，但在所有其他事情中他是一個戰略大傻瓜。而且，英國的將軍想到，哪有那麼愚蠢的人呢？

　　即使面臨針對著他的空中力量，薩達姆．海珊還是在政治上和軍事上步步走錯。難道他不知道即將發動的對巴格達空襲的威力嗎？難道他真得不明白在五天之內將要使他的軍事裝備倒退十年的空中火力嗎？

　　將軍停下來，凝視著前面北方的沙漠。那天晚上沒有月亮，但沙漠上空的星星很亮，因此借助星光可以看見周圍昏暗的輪廓。土地是平坦的，再往前方是組成伊軍防線的謎一般的沙牆、戰壕、雷區和帶刺的鐵絲網，美軍工程兵將從那裡炸出一條路來，讓挑戰者們滾滾衝向前方。

　　然而巴格達暴君手裡捏著一張將軍所知道的、也是使他害怕的王牌：薩達姆可以簡單地撤出科威特。

　　時間不在多國部隊一邊；它屬於伊拉克。三月十五日穆斯林的齋月節期就要開始了。屆時，整整一個月穆斯林教徒白天將不吃食物不喝水，晚上才可吃喝。那意味著齋月期間穆斯林部隊幾乎不能參戰。

　　四月十五日以後，沙漠將成為一座地獄，氣溫將升至華氏一百三十度。讓士兵們外出打仗會在國內形成很大的壓力；到了夏天，國內的壓力和沙漠惡劣將變得不可抗拒。盟軍將不得不撤出，一旦撤出之後，就永遠不能再像這樣回來了。多國部隊是一次性的現象。

　　所以三月十五日是一個期限。照此倒推計算，地面戰也許會延續二十天。所以地面戰必須在二月二十三日打響，如果有必要打的話。但多國部隊空軍司令查克．霍納中將需要三十五天時間的空襲，以摧毀伊拉克的武器、部隊和防禦。一月十七日──那是最晚的開戰日子。

　　假定薩達姆撤兵呢？他會把五十萬多國部隊傻乎乎地留在沙漠裡，沒有地方可去只得打道回府。然而薩達姆態度很堅決──他不會撤兵。

　　那個瘋子到底想幹什麼？將軍又一次問自己。他是否在等待什麼，等待某種可摧垮他的敵人並可使他獲勝的神諭？

　　從他身後的坦克兵營傳來一聲叫喊。他轉過身去。皇家愛爾蘭輕騎兵的指揮官阿瑟．德納羅在叫他吃晚飯。有一天，這位長得粗壯的快樂的阿瑟．德納羅將乘坐第一輛坦克穿越那條地帶。

　　他笑著開始往回走。他喜歡與士兵們一起蹲在沙地上吃食堂供應的伙食；在篝火的火光下傾聽各種不同口音：平緩而帶有鼻音的蘭開夏口音、滾動著粗喉音的漢普郡口音以及帶著柔軟土音的愛爾蘭口音；對戰士們的玩笑以及用粗魯、直率的英語詞彙準確地表達出來的意思和各種幽默開懷大笑。

　　願老天爺懲罰在北方的那個人。他到底在等待什麼呀？

　　十四

　　英國將軍的謎底躺在那家工廠日光燈下一輛襯著墊木的小車上。工廠建在伊拉克沙漠底下的八十英呎深處。

　　當房間的門打開時，一名工程師快步後退站好了立正的姿勢。只有五個人走進來，然後兩名總統衛隊的武裝警衛關上了房門。

　　其中四人對中間的一個人表示出極大的尊敬。與往常一樣，那人穿著閃閃發亮的黑色牛皮靴，身著一套嶄新軍服，他的隨身武器掛在腰上，軍裝領口與喉嚨之間圍著一條綠色棉巾。他就是薩達姆．海珊。

　　其他四人中有一人是他的貼身保鏢，在對每一個人實施了五次搜查暗藏的武器之後，那人仍沒有離開他的身旁。在薩達姆．海珊和保鏢之間站著他的女婿胡笙．卡米爾──工業與軍工部部長。

　　站在總統另一邊的是本計畫的設計人賈法爾．阿爾賈法爾博士，伊拉克的核物理學天才。在他旁邊，但稍微靠後一點的是薩拉．西迪基博士。如果說賈法爾是物理學家的話，那麼西迪基是工程學家。

　　在白色的燈光照耀下，他們的嬰兒的鋼體泛著暗淡的顏色。它有十四英呎長，直徑三英呎多一點點。

　　鋼體的四英呎後部是一個精心製作的減震裝置，彈射體一經發射，該裝置即會脫落。即使剩餘的十英呎長彈體實際上也是一個軟殼，是由八段相同資料製成的襯套所組成。微小的爆炸性螺栓在彈射體彈出去執行任務時將使這些襯套炸裂，留下更苗條的、只有兩英呎直徑的核心部分獨自飛射出去。

　　襯套只是包在二十四英吋的彈射體外圍，使其達到發射器口徑所需的三十九英吋，並保護和包住四條剛性的尾鰭。

　　伊拉克不擁有從地面操縱可動尾翼所必需的遙感技術，但固定翼可用於穩定飛行中的彈射體，還能防止它發生搖擺和翻滾。

　　彈射體前部的錐形鼻首用的是超強合金鋼，並做成了針尖狀。最後，這個錐體也要分離。

　　進入內層空間飛行的火箭在重新回到地球的大氣層時，由於越是往下飛行空氣越是稠密，由此產生的摩擦熱量足以熔化那個錐形鼻首。那就是為什麼重新進入大氣層的太空人需要那塊隔熱板──防止太空船遭焚毀。

　　那天晚上五個伊拉克人在視察的那件設備是類似的。鋼製的錐體將把彈射體帶上高空，但經不起重新進入大氣層的熱摩擦。假如它被保留著的話，那麼熔化的金屬會發生彎曲和翹起，導致下降的飛行物產生搖晃、突然轉向、寬面朝下迎向撲面而來的空氣，並且燒毀。這個鋼錐體被設計成在飛到最高點時即炸為碎片脫落，從而顯露出安裝在它下面的一支更短、更鈍，用碳纖維製成的重返大氣層錐體。

　　在傑拉爾德．布爾還活著的時候，他曾經試圖代表巴格達收購在北愛爾蘭的一家叫李爾範的英國公司。那是一家破了產的飛機製造公司。它曾經試製過許多組件用碳纖維製造的執勤噴射飛機。使布爾博士和巴格達感興趣的不是執勤飛機，而是在李爾範的碳纖維細絲盤繞機器。

　　碳纖維特別耐熱，但也很難加工。碳先是被分解成一種毛狀物，由此紡出一股細線或細絲。細線在一隻模具內安放和交叉疊放了許多次，然後粘合進一個殼體以塑出所需的形狀；因為碳纖維在火箭技術中至關重要，而那項技術是分級的，所以對此種機器的出口監控非常小心。當英國的情報人員獲悉李爾範的設備要運往何處時，他們與華盛頓進行了協商，那項交易被否決了。那時候西方的專家們認定伊拉克將無法獲得碳纖維絲技術。

　　但是專家們猜錯了。伊拉克改變方針，結果奏效了。美國的一家空調器和絕緣器材供應商被說服向伊拉克的一家門面公司出售石棉紡紗機。在伊拉克，它被伊拉克的工程技術人員改裝成了紡製碳纖維的機器。

　　在後部的減震器與錐形鼻首之間安放著西迪基博士的作品──一顆小小的、普普通通的、但作用完備的原子彈──可由炮筒發射，使用鋰和鈽催化劑以產生為開始連鎖反應所必需的中子流。

　　在西迪基博士的工程作品裡面的是那個真正的勝利成果──一個圓球和一個管形的塞子，裡邊裝的是在賈法爾博士領導下生產出來的重達三十五公斤的純濃縮鈾─二三五。一絲滿意的笑容展現在那道濃密的黑色小鬍子之下。總統走上前去用一根食指指向那個擦得發亮的鋼體。

　　「它能用嗎？它真的能用嗎？」他耳語著問。

　　「是的，賽義德熱依斯。」物理學家說。

　　戴著黑色貝雷帽的那顆頭緩慢地點了好幾次。

　　「要向你們表示祝賀，弟兄們。」

　　在那個彈射體之下的一支木架上有一塊簡單的牌子。上面寫著：阿拉─烏特─庫布。

　　※※※

　　伊拉克外交部長塔里克．阿齊茲一直在長時間地、艱難地打算著如何把在日內瓦期間美國人在他面前表達的如此赤裸裸的恫嚇轉達給他的總統。

　　他和總統已經互相相識有二十年了。二十年以來，這位外交部長對他的主人表現了狗一般的忠誠；在早年復興黨內部的爭權奪利鬥爭中，總是站在他的一邊；總是相信他的判斷，即來自底格里特的那個殘酷無情的人會取得勝利；且這種判斷總是被證明是正確的。

　　他們一起爬上了獨裁統治的那根滑溜溜的權力杆，但在陰影中總是還有一根杆子。這位灰頭髮的、個子粗壯的阿齊茲先生已經以他絕對的盲從努力克服了他受過高等教育和掌握兩門歐洲語言的先期優勢。

　　把實際的暴力留給他人，在一次又一次的清洗中他與所有在薩達姆．海珊法庭裡的人一樣，目睹並讚許了一隊隊軍官和曾經是受信任的黨員蒙受恥辱，並被拉出去處決，而且在死刑之前往往已經在阿布格雷布的折磨者那裡遭受了嚴刑拷打。

　　他已經看到過英勇善戰的將軍們因為站出來為部下講了幾句話而被革職和槍決，他還知道真正的陰謀家死去時的慘狀是他所不敢想像的。

　　他已經見到過曾經在軍中不可一世、無人敢惹的阿爾朱布里部族是如何失寵和遭黜的，餘下的人是如何變得服服貼貼的。他對薩達姆的親屬、時任內務部長的阿里．哈桑．馬吉德的濫殺無辜緘口不語。當時馬吉德策劃了對庫德人的大屠殺，不單單在哈拉布賈，還在另五十個村鎮，用炸彈、炮彈和毒氣把它們夷為平地。

　　與跟在熱依斯後面的所有隨從一樣，塔里克．阿齊茲知道他沒有其他道路可走。如果他的主人有個三長兩短，那麼他也將會永遠沉淪。

　　與御座周圍的某些人不同，他太聰明了，不會去相信這是一個受歡迎的政權。使他真正害怕的倒不是外國人，而是伊拉克人民的可怕的復仇，假如有朝一日薩達姆的保護面紗被從他的臉面揭開的話。

　　一月十一日那天，當他從歐洲返回受召喚等待著約見時，他的問題是如何選擇美國人恫嚇的措詞，而不會引火燒身。他知道總統有可能輕易地懷疑是他──外交部長向美國人建議那種恫嚇的。偏執狂是不講邏輯的。許多無辜的人死去了，他們的家人與他們一同死去，其緣由就是熱依斯的某些靈感性的懷疑。

　　兩個小時之後，當他回到他的轎車裡時，他寬慰了，含著笑容，但感到迷茫。

　　使他寬慰的理由很簡單。當時他的總統相當放鬆，態度和藹。他讚許地聽取了塔里克．阿齊茲對他的日內瓦之行的激動的匯報，還有在他與人們交談時他所感受到的對伊拉克處境的廣泛同情，以及在西方出現的越來越強烈的反美情緒。

　　他理解地點點頭，當塔里克憤怒地譴責美國的戰爭販子們時，以及當他最後發完了怒火而提到了詹姆斯．貝克確切地對他說過的話時，期待著的來自熱依斯的暴怒並沒有發生。

　　當桌子周圍的其他人怒火沖天時，薩達姆．海珊仍在點頭和微笑著。

　　外交部長離開時面帶笑容，因為最後他的熱依斯還就他的歐洲之行向他表示了祝賀。實際上按照任何正常的外交標準來衡量，這次歐洲之行應該是一場災難──各方面均遭到拒絕、受到主人的冷遇、沒能動搖已經針對他的國家佈置起來的多國部隊的決心，但這些事實似乎並沒有什麼關係。

　　使他迷茫的是熱依斯最後說的那番話。這是對外交部長一個人說的悄悄話，因為總統把他送到了門邊。

　　「拉菲克，親愛的同志，別擔心。不久我將會讓美國人大吃一驚。現在還不會。但如果貝尼卡爾布膽敢越過國境，我將不會用毒氣去對付，而是用上帝的拳頭。」

　　塔里克．阿齊茲贊同地點點頭，即使他根本不知道熱依斯在說些什麼。與其他人一樣，他也是在二十四小時之後才找到謎底。

　　※※※

　　一月十二日上午，在巴格達七月十四日街與金迪街交匯處的總統府裡召開了伊拉克革命指揮委員會的最後一次全會。一星期以後，總統府被炸成了廢墟，但裡面的鳥兒早就飛走了。

　　與往常一樣，會議通知是最後一分鐘才發出的。熱依斯每一天特定時刻的行蹤，除了其家庭成員、最親密知己和貼身保鏢這一小撮人知道之外，其他官員，無論職位多高、無論如何受寵，都不知道總統的下落。

　　在經歷過七次主要的、針對他的暗殺陰謀之後，他之所以還活著是因為他對個人安全措施的著迷般的重視。

　　這種保安措施沒有託付給反間局，也沒有託付給奧馬爾．卡蒂布領導下的祕密警察局，當然更沒有託付給陸軍，甚至也沒有託付給共和國衛隊。這項任務交給了青年近衛隊。隊員們的年紀是輕了些，大多數才二十歲剛剛出頭，但他們的忠誠是狂熱的和絕對的。他們的隊長是熱依斯自己的兒子庫賽。

　　沒有一名陰謀家會知道熱依斯要行走的路線、時間或者乘坐的車輛。他對軍事基地和工業基地的視察和走訪總是搞突然襲擊，不但弄得被訪問單位措手不及，而且他周圍的人也大吃一驚。即使在巴格達市內，他也會憑一時的突發奇想而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外一個地方，有時候在總統府住上幾天，有時候回到拉希德賓館下面的地下掩蔽室去。

　　每一份放到他面前的飯菜，必須先由人去試嘗，該試嘗者是廚師的長子。每一杯飲料須是從封口完整的瓶中倒出來的。

　　※※※

　　那天上午在總統府召開的會議是由特別信使在會議開始前一小時通知革命指揮委員會的各位委員的。這樣就沒有時間去準備暗殺行動了。

　　豪華轎車一輛接一輛轉彎駛進總統府大門，卸下車上的荷載，停到了一個專門的車庫裡面。每一名委員都通過了一道金屬檢測門；個人隨身武器是不允許攜帶的。

　　當大家都聚集到那個放著一張Ｔ形桌子的大會議室時，他們一共有三十三個人。八人坐在Ｔ字的上首，分列於中間那把空著的御座的兩旁。其他人面對面地坐到了Ｔ字豎條的兩邊。與會者中有七個人與熱依斯有血緣關係，另三個人與之有姻親關係。再加上八個人來自底格里特或其附近地區。他們全都是復興黨的長期黨務要員。

　　三十三人中有十人是內閣部長，九人是陸軍和空軍的高級將領。前共和國衛隊司令薩迪．圖馬．阿巴斯就在那天上午晉升為國防部部長，正春風滿面地坐在桌子的上首。

　　陸軍將領中有步兵司令穆斯塔法．拉迪、炮兵司令法羅克．里達哈。工程兵司令阿里．穆蘇里和裝甲兵司令阿卜杜拉．卡迪里。

　　在桌子的最遠處是三位來自情報部門的人：國外情報局局長烏貝蒂博士、反間諜局局長哈桑．拉曼尼和祕密警察局局長奧馬爾．卡蒂布。

　　當熱依斯進來時，在座的全體起立、熱烈鼓掌。他微笑著，坐進自己的椅子，吩咐大家坐下，並開始了他的講話。他們來到這裡並不是為了討論什麼事情，他們是來聽報告的。

　　當熱依斯的演講接近尾聲時，只有他的女婿胡笙．卡米爾沒表示出驚奇。當那長達四十分鐘的召喚標誌著他的領導地位的一系列完整的勝利的講話終於結束時，他向他們透露了消息。在座者的立即反應是一片茫然的沉寂。

　　他們知道伊拉克多年來一直在試製那件東西。僅僅是這一技術領域的這項成就，就似乎能產生對整個世界的一種刺激性的恐懼，即使是強大的美國也會感到敬畏。現在，這項成就已經取得了，就在現在，在戰爭爆發的前夜，這好像令人難以置信。這是神的幫助。但神並不是在天上，他就坐在這裡，與他們在一起，在靜靜地微笑著。

　　是預先得到過關照的胡笙．卡米爾站起來領頭熱烈鼓掌。其他人迫不及待地紛紛仿照，唯恐起身太慢、掌聲太輕。然後誰也不想首先停止鼓掌。

　　當他在兩個小時之後回到辦公室時，哈桑．拉曼尼，這位身居反間局局長的大都市人清理掉書桌上的一切文件，命令部下不得打擾，倒了一杯黑咖啡坐進了椅子裡。他需要思考一番，深深地思考一番。

　　與那間會議室裡的每一個人一樣，那個消息震驚了他。突然間，中東的軍事力量平衡發生了變化，雖然現在還沒有其他人知道。在熱依斯抬起雙手謙虛地示意停止鼓掌並且重新主持會議之後，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宣誓要保持沉默。

　　這拉曼尼可以理解。儘管在散會時大家都沉浸在無比興奮之中，包括他本人也是無限激動，但他可以預見到一些大問題。

　　這種設備根本不起威懾作用，除非你的朋友，更重要的是你的敵人，知道你已經擁有了。這樣的話，只有你的潛在的敵人會匍匐在你面前聲稱要做朋友。

　　已經研製出這種武器的某些國家直截了當地宣稱這一事實，並附之以一次主要的試驗，讓其他國家去猜想後果。另一些國家，如以色列和南非，只簡單地暗示他們所擁有的東西，但不去證實它，讓其他國家，尤其是他們的鄰國去猜想。有時候那樣做效果更好，想像是無邊無際的。

　　但那件東西，拉曼尼已經深信，將不會為伊拉克效勞。假如他被告知的事情屬實──對此他不能信服不是一場假戲──那麼伊拉克之外沒人會去相信它。

　　只有伊拉克去證明它，才能使人們去相信它。但熱依斯顯然拒絕這麼做。當然，要去證明它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在本國的領土上試驗是瘋狂的行動。派一艘船駛入南太平洋，扔下它，讓試驗在那裡發生，這在以前也許是可行的，但現在不行。所有港口都被封鎖了。但可邀請設在維也納的聯合國國際原子能署的專家組前來觀摩驗證，並使他們滿意這並不是一個謊言。畢竟十年來國際原子能署的官員差不多每年都在巡訪，也常常被一些偽裝得盡善盡美的假象所愚弄過。這次讓他們親眼目睹，他們將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試驗並確認真相。

　　然而他，拉曼尼，剛剛聽說這條路已經被正式禁止了。為什麼？因為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嗎？因為熱依斯心裡另有祕密嗎？而且更重要的是，對他拉曼尼又怎麼樣呢？

　　幾個月來，他曾經指望薩達姆．海珊會蠻橫地叫囂進入一場無法打勝的戰爭；現在他已經做到了這一點。拉曼尼曾指望事情會在美國導向下以熱依斯的倒臺和他本人在美國承辦的繼任政權中的提升而達到高潮。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他明白他需要時間來思考，來算計如何最佳地打那張令人吃驚的新牌。

　　※※※

　　那天晚上，黑暗降臨以後，在巴格達市內基督徒區迦勒底人的聖約瑟夫教堂後牆上出現了一個粉筆記號。它像一個橫著寫的數字８。那天夜晚，巴格達市民發抖了。儘管伊拉克廣播喋喋不休地作著宣傳而且還有許多人盲目地信任這些宣傳全都是真實的，但仍有其他人在收聽英國ＢＢＣ的阿拉伯語廣播，並且知道貝尼納吉是在說真話。戰爭就要來臨了。

　　市民們的設想是美國人會以對巴格達的地毯式轟炸開始，這種說法一直傳到了總統府。戰爭開始後將有大量平民傷亡。

　　當局接受了這種說法，但沒放在心上。官吏們的想法是平民在家裡遭受如此大屠殺所產生的國際影響會導致全球性的反美情緒，迫使她放下屠刀並滾回老家。那就是為什麼當局仍允許而且實際上還在鼓勵大量外國記者住在巴格達的拉希德賓館裡。嚮導們已經隨時待命，以便一發生殺戮就能迅速把外國電視攝影組帶往現場。

　　然而這種傳聞確實也嚇壞了住在巴格達的一些居民。許多人早已逃離了，外國人奔向約旦邊境，加大了從科威特外逃的已經持續了五個月的難民潮，本國人則尋求到鄉下去避難。

　　包括橫跨大西洋的美國和歐洲的億萬名站在螢幕前的電視迷們在內，沒人會懷疑在利雅德的海灣戰區空軍司令查克．霍納手中所掌握的生殺大權。當時沒人能知道實際上絕大多數目標將是從空中遨遊的人造衛星照相機所拍攝的圖片中挑選出來的，並將由雷射制導炸彈去把它們摧毀。這種炸彈落到非瞄準目標的情況極為罕見。

　　隨著ＢＢＣ廣播的今後形勢真相傳到了農貿市場和大街小巷，巴格達市民知道從一月十二日半夜起再過四天，撤離科威特的最後期限將會結束，美國的作戰飛機將會來臨。因此整個城市靜靜地期待著。

　　※※※

　　麥克．馬丁蹬著自行車慢慢地駛出舒爾賈街轉到了那座教堂的後面。當他騎車經過時，他看見了那個粉筆記號，但他繼續前行。到了巷子的盡頭他停住了，跳下自行車，花了一些時間去調整鏈條，同時扭頭朝他過來的方向觀察，看看身後是否有動靜。

　　沒有動靜。沒有祕密警察匆匆行走的腳步聲，沒人在屋頂上探頭探腦。他騎回來，拿出溼布擦去那個記號，又騎車離開了。

　　那個數字八表示在阿布納華斯街旁邊那個廢棄的院子裡的旗杆石下面有一份情報在等待著他。那地方在半英哩遠的河邊。

　　孩提時他曾經在那裡玩耍過，與哈桑．拉曼尼和阿卜德爾卡里姆．巴德里一起沿著碼頭奔跑，在那裡，商販們曾經擺著各種可口的風味小吃，還向路人出售從底格里斯河捕獲的大鯉魚。

　　現在商店都關上了門，茶館也拉上了百葉窗；只有三五個人在碼頭上閒蕩。寧靜正合他的目的。在阿布納華斯街頭，他看見一組祕密警察的便衣衛兵，但他們沒去注意那個騎著自行車為他的主人跑腿的打工仔。見到他們時，他的心抽緊了。如果他們是在守候一個死信箱，那麼他們不會在街頭派出一組那麼明顯的便衣。因此，說他們在守候是牽強附會的，也是破綻百出的。

　　情報是在那裡。磚頭很快就復位了，折疊起來的那張紙條放進了他的內褲褲襠裡。幾分鐘之後，他已經踏上橫跨底格里斯河的哈拉爾大橋，從里薩法回到卡奇，並繼續前行，返回了在曼蘇爾的蘇聯外交官住宅。

　　他已經在那座花園洋房裡住了九個星期。那位俄羅斯的炊事員和她的丈夫對待他很公正，他也學會了幾句洋俄語。他每天外出採購新鮮農副產品，這給了他去巡視各個死信箱的極好的機會。他已經發了十四份信息給那位沒見過面的耶利哥，並從他那裡收到了十五份。

　　他曾經被祕密警察攔住了八次，但因為他那卑賤的舉止、他那輛破自行車和裝著蔬菜、水果、咖啡、香料的籃子，以及他出示的外交官家庭的證明信和他那明顯的窮困潦倒相，使他每次都能當場脫身。

　　他不可能知道利雅德在制訂什麼樣的作戰計劃，但他必須把從磁帶上聽到的所有提問用阿拉伯語寫出來並交給耶利哥，必須閱讀耶利哥的回復以便用壓縮電報發回給西蒙．巴克斯曼。

　　作為一名軍人，他只能估量耶利哥的情報，政治上的和軍事上的，對於準備進攻伊拉克的指揮官肯定是無價之寶。

　　他已經在棚屋裡有了一個燃油取暖器和一盞煤油燈。從市場購物帶回來的麻袋現在用做了窗簾，門外礫石路上傳來的嘎吱嘎吱的腳步聲可提醒他有人走近了門口。

　　那天夜晚他回到了他的溫暖的家，插上門，確信簾子已經把窗戶遮掩得嚴嚴實實了，然後點上油燈開始閱讀耶利哥的最新信息。它比往常的要短，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到其重要性。馬丁看了兩遍，以確認自己沒有突然忘記阿拉伯語，咕噥了一聲「耶穌基督啊」！然後揭開那幾塊鬆動的地磚，露出了那臺磁帶錄音機。

　　唯恐引起誤解，他把那份情報用阿拉伯語和英語緩慢地、仔細地讀入錄音機，接著把開關撥至快錄檔，使這段信息壓縮至最短的時間之內。

　　午夜零點二十分，他把電報發了出去。

　　※※※

　　因為知道那天夜晚十二點十五至三十分之間有一個收報時限，所以西蒙．巴克斯曼沒有上床睡覺。當電報發進來時，他正與其中一名無線電報員在打撲克。第二名報務員從通訊室來報告消息了。

　　「西蒙，你最好現在來聽聽這個。」他說。

　　儘管祕情局在利雅德從事情報活動的不止四個人，但對耶利哥的操縱管理是如此之祕密，以致知情人只有巴克斯曼、情報站長朱利安．格雷和兩名報務員。他們使用的三個房間已經與別墅裡的其他房間隔離開來了。

　　西蒙．巴克斯曼在那間由臥室改成的錄音棚裡用一臺大錄音機傾聽了那段聲音。麥克．馬丁先是說了兩遍阿拉伯語，是按耶利哥的手寫稿子逐字逐句唸出來的，繼之又讀了兩遍他自己的英語譯文。

　　聽著、聽著，巴克斯曼感到頭頂被澆了一桶冷水。事情糟了，糟得很。他在傾聽的事情簡直是不可能的。另兩個人靜靜地站在他旁邊。

　　「是他嗎？」錄音帶剛播放完巴克斯曼就急切地問。他的第一個念頭是馬丁已經被捕，且那段聲音是一個騙子的話音。

　　話音類型有各種不同的音調、節奏、高音、低音和韻律，錄入話音振蕩器後可把它們以一系列的線條反映在螢幕上，就像心電圖機那樣。無論模仿得如何逼真，每個人的話音都有細微的差別。在赴巴格達之前，麥克．馬丁的話音被錄入了這種機器裡。此後從巴格達發過來的電文話音被確認為同一話音。這樣做為的是防止發生壓縮和解壓以及錄音機或人造衛星傳輸過程中萬一聲音失準。

　　那天夜晚來自巴格達的話音被與已錄製的那個聲音作了核實。那是馬丁的說話聲，不可能是他人。

　　巴克斯曼的第二個害怕是馬丁已遭逮捕、拷打、已經變節，他現在是在槍口下讀出別人為他起草的假情報。但他否決了這個想法，認為可能性極小。

　　他們預先已經約定，萬一馬丁被捕不能以一個自由的間諜身分發報時，那麼電報中會出現商定過的詞語、停頓、猶豫和一聲咳嗽。再者，他上次發報才過去三天時間。

　　伊拉克的祕密警察也許是殘忍的，但他們的行動沒有那麼快。再說馬丁非常堅強。一個人如果那麼快就屈服變節，那麼說明他的精神已經崩潰了，經過嚴刑逼供已經成為行屍走肉，而且這種精神狀況肯定會在他的說話中顯露出來。

　　現在的跡象表明馬丁一切正常，他讀過來的信息完全是他那天晚上從耶利哥那裡收取來的。這就更加難以估量了。耶利哥是對的？錯的？還是在說謊？

　　「叫朱利安過來。」巴克斯曼對其中一名報務員說。

　　當報務員去樓上臥室通知英國情報站站長時，巴克斯曼打了一個電話給他的美國對手奇普．巴伯。

　　「奇普，你最好來一下，快點。」他說。

　　中情局情報官馬上就清醒了。英國人肯定不是在尋他的開心。

　　「有問題了嗎，老朋友？」

　　「這裡好像是有問題了。」巴克斯曼承認說。

　　巴伯從城市的另一頭趕過來。三十分鐘後他到了祕情局的駐地，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毛衣和一條長褲。這時候是凌晨一點鐘。

　　到這個時候，巴克斯曼手頭上已經具備了英語和阿拉伯語的錄音帶，再加上這兩種文字的稿件。兩名報務員因為已在中東工作多年，因此能說流利的阿拉伯語。他們證實馬丁的譯文相當準確。

　　「他一定是在開玩笑吧？」巴伯聽完磁帶後喘著粗氣說。

　　巴克斯曼又放了一遍他已經試過了的鑑定馬丁話音的錄音。

　　「瞧，西蒙，」巴伯說，「這只不過是耶利哥在報告他聲稱在今天上午──對不起，是昨天上午從薩達姆那裡聽說的消息。薩達姆很有可能在撒謊。讓我們正視這一點，他說謊如同他呼吸一般頻繁。」

　　說謊與否，這可不是由利雅德可以處理的情報。祕情局和中情局的當地情報站也許會把從耶利哥那裡得到的戰術和戰略軍事情報提供給他們的將軍們，但政治情報只能送交倫敦和華盛頓。巴伯看了一眼手錶：華盛頓是晚上七點鐘。

　　「現在他們就要調製雞尾酒了。」他說，「但願調得烈性一點，夥計們。我立即把這一情況向蘭利報告。」

　　「在倫敦應該是喝可可和吃餅乾的時候。」巴克斯曼說，「我向世紀大廈匯報，讓他們去把它理清楚。」

　　巴伯離開了，去把他那份電報層層加密後發給中情局副局長比爾．斯圖爾特，並標之以「特急」。那意味著不管收件人在哪裡，譯碼員必須找到他並告訴他去哪裡接收。

　　巴克斯曼也用同樣的方法去找史蒂夫．萊恩。在郊外家中睡覺的萊恩將被喚醒，離開溫暖的被窩，踏進寒夜的街道趕回倫敦去。

　　巴克斯曼還做了最後一件事。馬丁還有一個僅供收報的時限，這個時限在凌晨四點。巴克斯曼等到那個時候，向在巴格達的間諜發去了一份很短、但很明確的信息。電文指示馬丁在接到進一步的通知之前不要試圖去接近他的六個死信箱的任何一個。以防萬一。

　　※※※

　　約旦留學生卡里姆向愛迪絲．哈登堡小姐的求愛進展很慢但很穩健。當他們噼噼啪啪地踩著人行道上的冰雪，一起穿行在維也納老城區的大街小巷時，她已經允許讓他拉著她的手同行。她甚至私下裡承認牽著手很愉悅。

　　一月的第二週，她在市立劇院買到了戲票──是卡里姆出錢的。演出的節目是格里爾帕澤的劇本《基古斯和他的戒指》。

　　他們進場前她激動地解釋說這齣戲是關於一位年老的國王和七個兒子，得到他遺贈的戒指的其中一個兒子將會繼承王位。卡里姆坐在劇院裡，在整個演出期間他被劇情所吸引住並問了劇中的幾個問題。

　　在幕間，愛迪絲高興地解答了他的提問。後來，阿維．赫爾佐格向巴齊萊匯報說，看這種演出如同看著油漆乾燥過程一樣無聊。

　　「你這個人真是低級趣味，」摩薩德特工隊長說，「一點藝術細胞也沒有。」

　　「可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藝術。」阿維說。

　　「那就好好培養一下，小夥子。」

　　星期天上午，作為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愛迪絲要去伏梯夫基爾克教堂做彌撒。卡里姆解釋說，作為一名穆斯林他不能陪她一起去，但會等在廣場對面的一家咖啡館裡。

　　後來當他們一起喝咖啡時，他趁她不注意故意在她的咖啡杯裡加了一口烈酒，這使她的臉頰紅了起來。他邊喝咖啡邊向她解釋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異同──共同崇尚一位真正的上帝、創始人和先知的家系、聖經和道德準則。愛迪絲既怕又聽得入了迷。她不知道聽取所有這些解釋是否會加害於她的不朽的靈魂，但她驚異地明白她原先持有的穆斯林崇拜偶像的觀點是錯了。

　　「一起吃頓晚飯。」三天之後卡里姆說。

　　「哦，好的，可你為我花費太多了。」愛迪絲說。她發覺她現在能夠快樂地直視他那張年輕的臉和他那雙溫柔的棕色眼睛了，一邊又在不斷地提醒自己他們之間相隔十歲的年齡差距，如想超越柏拉圖式的友情是相當滑稽可笑的。

　　「不去飯店吃。」

　　「那麼在哪裡呀？」

　　「你能不能為我燒一頓呢，愛迪絲？你會燒菜，正宗的維也納菜餚？」

　　想到這事，她的臉紅了。每天晚上，除非她獨自一人去聽音樂會，不然的話，她為自己做一份簡單的快餐，並在她的公寓裡被用做餐區的一個小凹室裡用餐。然而是的，她會燒菜。那已經是很久了。

　　此外，她盡力說服自己，他已經帶她去高檔飯館吃了好幾頓昂貴的正餐……而且他又是一位教養良好、彬彬有禮的年輕人。這樣做肯定不會有損害。

　　※※※

　　如果說耶利哥十一月十二日─十三日夜晚的報告在倫敦和華盛頓的某些祕密情報界裡引起了驚愕，那麼這話是說得輕了一些。應該說是引起了慌亂。

　　其中一個問題是知道耶利哥存在的那一小部分人，更不用說知道詳細情況了，「需要知道」這個原則也許聽起來有點挑剔或者甚至是著迷般的，但這樣做有一個理由。所有情報機構都對在高度危險的環境中為他們效勞的一份財產負有責任，這份財產作為一個人無論其地位如何低下。耶利哥顯然是一個雇傭兵且沒有崇高的理想，這一事實算不得是一個問題。他在憤世嫉俗地背叛自己的國家和政府這一事實也沒有關係。伊拉克政府被認為是在倒行逆施，所以這是一個流氓在背棄另一夥。

　　問題在於，除了他的明顯的價值以及他的情報也許能在戰場上挽救盟軍的許多生命這個事實，耶利哥是一份高價財產，且操縱他的兩家情報機構都把他的存在嚴格控制在當初的極小的圈子之內。政府的大臣、部長、政治家、公務員和軍人都沒有被正式告知過耶利哥的存在。因此，他的產品也被偽裝成是通過各種途徑獲得的。為這條滾滾而來的情報泉源專門設計了一整套掩蓋性的說法。

　　軍事部署的情報被說成是來源於一系列對從科威科逃出來的一些伊拉克軍人的訊問，包括在中東的一個祕密情報基地裡對一名並不存在的伊軍少校的詳細訊問。

　　關於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科技情報，則被說成是來自於一名伊拉克的科學家，他在倫敦的帝國學院畢業並愛上一位英國姑娘之後向英國人作了披露，還來自於對一九八五至一九九○年間在伊拉克工作過的歐洲工程技術人員的廣泛的訪談。

　　政治情報歸功於各種不同的來源，有來自於從伊拉克逃出來的難民，有的來自於被占科威特的祕密無線電信息，還有的來自於信號情報、電子情報、監聽和航空偵察。

　　但該如何解釋含有在伊拉克總統府裡召開的一次祕密會議上薩達姆講話的報告呢？而且還不能承認在巴格達高層統治集團內有一名間諜。

　　這樣承認的危險性是很大的。首先，這樣做會洩露祕密。洩密的事件一直在發生。內閣文件的洩密、公務備忘錄的洩密以及部門間消息的洩露。

　　就情報界來說，政治家是最糟糕的。令諜報頭子們感到頭疼的是，政治家會把祕密吐露給老婆、情人、理髮師、司機和酒吧招待員。他們甚至在服務員上菜時互相談論機密事項。

　　其次，在倫敦和華盛頓有許多老練的新聞記者，他們的無孔不入的刺探消息的手段使得蘇格蘭場和聯邦調查局似乎都要比他們慢一拍，而且光解釋耶利哥的產品而不承認有一個耶利哥也是一個問題。

　　最後，在倫敦還有幾百名伊拉克學生，有些肯定是在烏貝蒂博士領導下的國外情報局的間諜，隨時準備匯報他們的所見所聞。

　　這不是一個有人會指名道姓地指責耶利哥的問題，這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暗示一下該情報來自於巴格達，那麼拉曼尼的反間諜網就會夜以繼日地進行排查，以查清其來源。這樣的話，最好的結果是耶利哥關閉渠道，從此緘口不語以保護他自己，最壞的結果是他被捕。

　　隨著空襲的開始已經進入了倒數計時，美英兩國的情報機關就核物理學的事項重新連繫了他們先前接觸過的所有專家，要求對已給信息進行快速的重新評估。伊拉克到底是否擁有比原先認為的更大、更快的同位素分離設施？

　　在美國，桑迪亞、勞倫斯利弗莫和洛斯阿拉莫斯的專家們又一次參加了協商；在英國，哈韋爾和奧爾德馬斯頓的專家們也同樣參加了再次協商。勞倫斯利弗莫的Ｚ部門，即經常性地監視第三世界核擴散的專家們尤其被作為重點協商的對象。

　　專家們經過調研之後再次確認了他們的意見。即使從最壞的情況來看，他們解釋說，假設有兩個而不是一個氣體分離離心串聯在運作兩年而不是一年，那麼伊拉克所獲得的鈾─二三五離它為裝配一顆原子彈需要的量起碼還相差一半。

　　這樣，留給了情報機構幾個方案──薩達姆搞錯了，因為有人向他撒謊。結論：不太可能。那些對謊言負責的人會因觸怒熱依斯而丟掉性命。

　　薩達姆說過這話，但他在說謊。結論：很有可能──鼓舞那些動搖不定和憂心忡忡的支持者的士氣。但為什麼要把消息局限在內層狂熱分子之中呢？這些人並不是動搖不定，也不是憂心忡忡。鼓舞士氣的宣傳應該面向人民大眾和外國。無法解答。

　　薩達姆沒說過這話。結論：整個報告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第二結論：耶利哥說謊是因為他貪錢並認為隨著戰爭的來臨他的時間很快就會結束。他已經為這份情報要價一百萬美元。

　　耶利哥說謊是因為他已經暴露了並已經全盤招供。結論：也是可能的，且這個方案對在巴格達的那個連繫人帶來了極大的人身危險。

　　對此，中央情報局迅速行動起來了。作為付費人，蘭利完全有權這樣做。

　　「我告訴你我們的意見，史蒂夫，」一月十四日晚上，比爾．斯圖爾特通過中情局與世紀大廈那條安全線路對史蒂夫．萊恩說，「薩達姆搞錯了或者他在說謊；耶利哥搞錯了或者他在說謊。不管怎麼樣，山姆大叔是不會為這種垃圾情報把一百萬元錢付進維也納的一個賬戶的。」

　　「比爾，那個未考慮進去的方案難道一點可能性也沒有嗎？」

　　「哪一個方案？」

　　「薩達姆說過了而且他是對的。」

　　「不可能。這是一種三張牌的騙局，我們不會去上鉤。瞧，耶利哥九個星期以來幹得很棒，即使我們現在不得不去重新核實他提供給我們的情報。一半已經得到了證實，情報確實很不錯。但他這份最後的報告是自己砸自己。我們認為這條線到此結束。我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但縱觀全局這是明智的。」

　　「這給我們帶來了問題，比爾。」

　　「我知道的，朋友，那就是為什麼與局長討論結束後我馬上就打電話給你的原因。要麼耶利哥已經被抓住並向密探全盤招認了，要麼他已經洗手不幹在逃跑了。但如果他一旦知道我們不付他一百萬元時，我猜想他會非常惱火的。不管哪一種情況，對你們在那裡的那個人來說都是壞消息。他是一個好人，對嗎？」

　　「最好的，意志堅強。」

　　「那就把他從那裡弄出來吧，史蒂夫。要快。」

　　「我想這是我們必須要做的，比爾。謝謝你們的內部消息。很遺憾──這曾經是一項很好的行動。」

　　「是最好的，在開展期間。」

　　斯圖爾特掛上了電話。萊恩上樓去找局長何林爵士。一小時之內，這個決定就做出了。

　　※※※

　　一月十五日上午早飯時分，在沙烏地阿拉伯，每一名空軍官兵，美國的、英國的、法國的、義大利的、沙烏地的和科威特的，都知道他們要去打仗了。他們相信，政治家們和外交家們沒能阻止住戰爭。當天，所有的空軍部隊全都進入了預戰狀態。

　　空襲的神經中心位於利雅德的三個地點。

　　在利雅德郊外空軍基地的外邊有一大叢裝著空調的帳篷，因為帆布通體呈綠色，所以它們被稱為穀倉。這是幾個星期以來匯入的航拍情報照片的第一道篩選過濾線，以後還將有更多更多的照片流入那裡。

　　穀倉的產品──從偵察機交來的最重要的航拍照片合成的圖片情報──去了那條路前方一英哩處的沙烏地皇家空軍司令部，在那裡，一塊很大的辦公場所交給了空軍總部使用。

　　沙烏地皇家空軍司令部是用混凝土和玻璃為主要材料、建在樁基上的一座長達一百五十米的巨大的樓房，它的地下室與上面樓層一樣長。空軍總部就是處在這座大樓的第一層地下室裡。

　　儘管地下室很寬敞，但還是不夠用，於是停車場裡也搭起了一排排綠色的帳篷和活動房。圖片的進一步譯解工作就是在那裡進行的。

　　在地下室裡，最重要的部門是聯合圖像製作中心，那是一個個互相連接的小房間。在整個海灣戰爭期間，那裡工作著來自美英陸海空三軍各種軍銜的二百五十名軍事分析員。這就是黑洞。

　　多國部隊的空軍司令是查爾斯．霍納將軍，但因為他經常被召至一英哩之外的沙烏地國防部裡去，所以日常的工作由他的副手巴斯特．格洛森將軍負責。

　　黑洞裡的空襲計劃員們參考、查閱每天，甚至是每小時送來的一份叫做基本目標圖表的文件。這份圖表裡列有在伊拉克境內所有要受到打擊的目標，由此他們制訂出海灣戰區的每一個空軍司令部、中隊情報官、作戰計劃參謀和機組人員的每天行動方案──空襲任務命令。

　　每一天的空襲任務命令書是一份十分詳盡的文件，經印表機打出來後有一百多頁。執行這些命令需要三天時間作準備。

　　首先是按比例分配，即確定一天之內在伊拉克可打擊目標類型以及適合這種打擊任務的可用飛機的百分比決策。

　　第二天是分派，即把伊拉克目標的百分比轉換成具體數量和地點。

　　第三天是分配任務，即「誰去執行什麼任務」的決定。只是在分配過程中也許才可以這樣決定，舉例來說，這項任務交給英國的狂風。這項交給美國的戰鷹、這項交給海軍的雄貓、這項交給幻影、這項交給Ｂ─五十二同溫層堡壘。

　　只是在這個時候，每個中隊和聯隊才能得到第二天任務的清單。餘下的工作由他們自己去完成──找到目標、制訂航線、建立與空中加油機的聯絡、計劃打擊方位、計算第二目標（如果第一目標沒找到）以及制訂返航航線。

　　許多中隊在一天之內有很多指定的目標。中隊指揮官將挑選其手下的飛行人員，還要選擇長機和僚機。負責武器的軍官（唐．沃克就是其中一員）將挑選軍械：「鐵炸彈」或「啞炸彈」──這些都是非制導炸彈、雷射制導炸彈、雷射制導火箭以及其他等等。

　　※※※

　　離老機場路一英哩處是第三棟大樓。沙烏地國防部占地面積很大，五座互相連接的、閃著水泥白光的主樓有七層高，刻有四槽的圓柱一直通到四樓。

　　在四樓，諾曼．施瓦茨科夫上將有一個漂亮的套房，但他差不多還沒看到過它，因為他一直睡在第二層地下室內的一張行軍床上。那裡緊靠著他的辦公室。

　　國防部大樓全長四百米，高度為一百英呎。那麼大的樓房在海灣戰爭期間可謂派上了用途──利雅德可以用來接納如此眾多的、突然來到的外國客人。

　　地下兩層與上面的樓層一樣長。在四百米長的地下室裡，多國部隊總司令部占了二百米。在整個戰爭期間，上將就是在這裡舉行各種祕密會議和審視一張巨大的地圖，由作戰參謀們向他報告做了什麼、漏了什麼、什麼已經出現了、什麼已經變動了，以及伊拉克的反映和佈置是什麼。

　　一月的那一天，在隔著熱烘烘的太陽的室內，一名英國中隊長站在那幅標誌著伊拉克境內七百個目標（其中第一批二百四十個，其餘為第二批）的牆上作戰地圖前，他說：「嗯，就是這些。」

　　但是並不僅僅這些。多國部隊的計劃參謀們所不知道的是，對所有的人造衛星和所有的技術來說，純粹由人工靈巧地做出的偽裝和馬斯基洛夫卡欺騙了它們。

　　在橫跨伊拉克和科威特的幾百個掩體內，蹲伏在偽裝網下的伊軍坦克因為它們的金屬殼體被空中的雷達分辨出來，從而已被多國部隊選定為打擊目標。但這些坦克大都是用假型板、膠合板和馬口鐵皮做成的，裡面的廢油桶對感應器做出了適當的金屬反應。幾十輛老舊的卡車拖車現在已被裝上了偽造的飛毛腿導彈發射管。這些流動的「發射車」全都會被多國部隊炸得四分五裂。

　　但是更為嚴重的是，涉及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七十個大目標沒被發現，因為它們全都被深埋在地下，並被別出心裁地偽裝成其他東西。只是在後來，盟軍的作戰計劃員才會對伊拉克以難以置信的速度重新編組了整整幾個已被摧毀的作戰師表示出迷惑不解；只是在後來，聯合國的檢查組才發現了已經逃脫的一座又一座工廠和一批又一批裝備，並由此認為在地下還掩藏有更多的東西。

　　※※※

　　但在一九九○年的那一天，沒人知道這些事。從西邊的塔布克到東邊的巴林並進一步到南方的極為祕密的哈米斯─穆沙伊特執行飛行任務的多國部隊官兵只知道在四十小時之內他們即將投入戰鬥，而他們中的有些人將不會返回。

　　在佈置任務之前的最後一整天裡，他們大多數人開始給家裡寫信。有些人咬著鉛筆頭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另有些人想起了妻子和孩子，邊寫信邊哭了起來；習慣於操縱幾十噸重的致命的金屬的手在努力地書寫著他們的感受；情人們在試圖表達原來應該在耳鬢廝磨時說出來的情話，父親們關照兒子們萬一發生不幸時要照顧好他們的母親們。

　　在阿爾卡茲，唐．沃克上尉與美國空軍第三百三十六戰術戰鬥機中隊的所有其他飛行員和機組人員一起聽取了聯隊長所作的簡單扼要的宣布。這時候是上午九點差幾分，沙漠上空的太陽已經熱得火辣辣了。

　　當官兵們魚貫走出大帳篷時，他們之間沒有那種往日的玩笑，大家都各自陷入了沉思之中。其實，他們的沉思基本上是雷同的：為避免戰爭的最後的努力已經做出了，也已經失敗了；政治家們和外交家們穿梭在一個接一個的會議之間，他們表態過了、聲明過了、敦促過了、嚇唬過了、懇求過了、威脅過了、哄騙過了，為的是想避免一場戰爭，但已經失敗了。

　　沃克注視著中隊長史蒂夫．特納步履沉重地走向他自己的帳篷，去給在家鄉北卡羅萊納州戈爾茲博羅市的貝蒂．簡寫他認為也許是他的最後的一封信。蘭迪．羅伯茨與布默．亨利輕輕地說了幾句話，然後他們就分手走開了。

　　這位年輕的奧克拉荷馬人抬頭看了看淡藍色的蒼穹，這是自他還是特爾薩的一個小男孩時候起就一直嚮往能夠翱翔的地方，也是在他今年三十歲這一年也許會死去的地方。他走向基地的邊緣，與其他人一樣，此刻他也想獨自待一會兒。

　　阿爾卡茲的這個基地沒有籬笆相圍，只有黃褐色的沙子、頁岩和砂礫一直延伸到地平線。沃克經過了排列在混凝土上的一個個貝殼形機庫。機械師們正在那裡擺弄戰機的軍械，地勤組長們在機師中間走來走去，在與他們協商和檢查，以確保當他們的每一架戰機最終投入戰鬥時，它們能與操縱者配合默契。

　　沃克在機群中發現了他自己的那架戰鷹，與每次從遠處打量這架Ｆ─十五Ｅ一樣，他對它那靜靜的威脅氣氛感到敬畏。它靜悄悄地蹲伏在一群穿著連體工作服的、在它那碩大的機身爬來爬去的男人和女人中間，沒有表露出任何愛和恨或者喜和怒的情緒，在耐心地等待著最後能夠承擔多年前在製圖板上為它設計的任務──把火焰和死亡拋向被美國總統定為目標的那些人。沃克妒嫉他的戰鷹，儘管它結構複雜，但它沒有感情，它永遠不會感到害怕。

　　他轉身離開這些用帳篷搭成的機庫，踏著平坦的頁岩向遠處走去，他的雙眼由壘球帽的帽舌和飛行目鏡所保護，幾乎沒有感覺到灑落在他肩上的陽光的熱量。

　　他已經為他的國家飛了八年的飛機，因為他喜愛駕機飛行。但他還從來沒有想到過他也許會死在戰場上這個前景。每一名作戰飛機飛行員一會兒想到要與另一個人去真刀真槍地較量和檢驗自己的技術。膽量和自己駕馭的戰機的性能；一會兒又想，這種事情永遠不會發生，永遠不會真得去殺死人家的兒子，或者被他們所殺死。

　　那天上午，與所有其他人一樣，他最終明白這一天真的就要來到了：這麼多年的學習和訓練最後導致了這個日子和這個地方；四十小時之後，他將駕駛他的戰鷹再次飛向空中，而且這一次他也許不能回來了。

　　與其他人一樣，他也想到了家。作為家裡的獨子和一名單身漢，他想起了父親和母親。他追憶起童年時在特爾薩度過的所有時光和地點，他和雙親一起在屋後的院子裡做過的所有事情，還有他第一次得到了棒球手套的那天他逼著父親向他擊球直至太陽下山。

　　他的思緒飄回到在他離家上大學前他們一起度過的那個假期以及後來他在空軍中度過的時光。他記得最清楚的那件事是他十二歲那年夏天，父親帶著他去阿拉斯加釣魚。

　　那時候雷．沃克差不多要比現在年輕二十歲，身體更精幹、更結實，比兒子強勁得多。他們與其他度假者一起租了一條小舟，帶上導遊就出發了。他們駛過了冰川灣冰冷刺骨的水面，看到了黑熊在山坡上採集漿果、海豹在八月份留下的最後一批浮冰上晒太陽、還有太陽從朱諾後面的門登霍爾冰川上升起。他們一起把兩條重達六十磅的大魚拖出了哈利布特洞，還從西特卡航道邊上捕獲了深海大馬哈魚。

　　現在他發現自己行走在離家鄉萬里之遙的被太陽烤得發燙的沙漠的海洋之中，止不住的淚水唰唰地流了下來，他沒有去擦，任憑它們在太陽下乾燥。如果他死了，那麼他就永遠無法結婚生孩子了。有兩次他差不多就要求婚了：一次是對大學裡的一位姑娘，但那時候他很年輕也很糊塗；第二次是他在麥考內爾基地附近相遇的一位更為成熟的小姐，但她向他解釋說她絕不會嫁給一名噴射機飛行員。

　　現在他非常想擁有自己的孩子，他想在下班回到家裡時有一個妻子在等待著他，有一個女兒使他可以坐在床邊給她講故事，讓她進入甜美的夢鄉，有一個兒子使他可以教他如何去接住旋轉著飛過來的足球、如何打棒球和壘球以及如何去遠足和釣魚，就像他的父親曾經教過他那樣。此外，他還想回到特爾薩去再次擁抱他的母親。她曾經沒完沒了地為他擔心過，還故意裝作不再操心……

　　這位年輕的飛行員最後回到了基地，坐到合住的一頂帳篷裡的一張折疊桌旁，開始搜索枯腸地想給家裡寫封信。他平常就寫不好信，想不出什麼詞句。他通常要描寫最近在中隊裡發生的事情、他的朋友們以及天氣狀況。但這次不同了。

　　他給雙親寫了兩張信紙，他想解釋他心中的想法，但又覺得難以表達。

　　他告訴他們那天上午宣布的消息以及這條消息的意味，他請他們不要為他擔憂。他曾經接受過世界上最好的訓練，他在世界上最強大的空軍裡曾經飛過最先進的戰鬥機。

　　他在信中說他為自己一直是一個討厭的人而感到內疚，他感謝他們這麼多年來為他所做的一切，從他們把他生下來為他換尿布起到他們參加將軍為他授勳的儀式。

　　過四十個小時，他解釋說，他就要再次駕駛他的戰鷹從跑道上起飛，但這次任務不同了。這一次，也是第一次，他將尋求去殺人，而對手也將尋求殺死他。

　　他將見不到他們的面，也感受不到他們的害怕，就像他們也不知道他那樣，因為這不是現代化戰爭的方法。但如果以後他們見到了他，而他沒能見到他們，那麼他想讓他的父母親知道他是多麼地愛他們，而且他希望自己是一個好兒子。

　　當他寫完後，他封上了信封。在沙烏地阿拉伯廣闊的國土上，許多其他信件也在那天封上了。然後軍郵部門將把它們帶走，它們將被投寄到特倫頓、特爾薩、倫敦、魯昂、羅馬，以及其他許多城市和鄉村。

　　※※※

　　那天夜晚，麥克．馬丁收到了他的管理員從利雅德發來的經壓縮後的噼啪聲電報。當他在錄音機中播放時，他聽出來是西蒙．巴克斯曼在說話。信息的內容不多，但很清楚，說到了問題的點子上──在上次情報中，耶利哥搞錯了，完全徹底錯了。每項科學查核都證明他不可能是對的。

　　他要麼是故意，要麼是不經意搞錯的。在前一種情況下，他肯定已經變質了，受到了金錢的誘惑，或者已經叛變了。在後一種情況下，他肯定是憤憤不平，因為中情局對這種情報已經絕對拒付任何酬金給他。

　　那樣的話，就沒有其他選擇了，只能去相信在耶利哥的配合下，整個行動已經暴露給伊拉克的反間局了，現在已經落入「你的朋友哈桑．拉曼尼」的手裡了；或者不久就要落入這一地步，如果耶利哥為報復而給拉曼尼寫去一封匿名信的話。

　　所有六個死信箱現在應該假定被暴露了。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得去接近。馬丁應該準備一有機會就逃離伊拉克，也許可借助二十四小時內會出現的混亂。

　　下半夜馬丁一直在思考著這件事。對於西方不相信耶利哥他並不感到驚奇。那個雇傭兵的酬金斷了是一個打擊。那人只是把薩達姆在一次會議上講話的內容報告過來了。所以薩達姆說謊了──這並不新奇。耶利哥能做什麼呢？不理會它嗎？是因為那人厚著臉皮想掙一百萬美元，所以寫了那份報告？

　　此外，巴克斯曼的邏輯是無懈可擊的。四天，也許五天之內，耶利哥會去查詢賬戶並會發現賬款沒有增加。他會發怒，會懷恨在心。如果他自己沒有暴露，沒有落到折磨者奧馬爾．卡蒂布的手裡，他也許會做出匿名告發的反應。

　　然而耶利哥真的這麼做的話，那麼他也真是太蠢了。如果馬丁被抓並且招供──他不知道自己落到卡蒂布及其手下的職業刑訊員手中後能忍耐多大的痛苦──那麼他會把他的手指指向耶利哥，不管這個耶利哥是什麼人。

　　人們還是在幹蠢事。巴克斯曼是對的，那些郵筒也許處在了監控之下。

　　至於逃離巴格達，那種事情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據市場上傳聞，馬丁聽說出城的路上布滿了正在抓逃兵和逃避兵役者的祕密警察和憲兵的巡邏隊。他那封蘇聯外交官庫利科夫簽發給他的信件只能用做他在巴格達當一名花匠，很難向巡邏隊檢查點解釋得通他去西邊的沙漠（那裡掩埋著他的摩托車）幹什麼。

　　權衡之後，他決定在蘇聯人的院子裡再待上一段時間。它很可能是巴格達市內最安全的地方。

　　十五

　　伊拉克撤出科威特的最後期限於一月十五日半夜裡屆滿了。在沙烏地阿拉伯、在紅海和在阿拉伯灣的成千上萬個房間裡、棚屋裡、帳篷裡和艙室裡，人們注視著手錶，然後互相注視著。這時候沒有什麼話可說。

　　沙烏地國防部大樓的第二層地下室，在那些可用做銀行金庫的鋼門後面，有一種突然變得平淡無奇的感覺。做了那麼多工作，訂了那麼多計劃之後，已經沒有什麼事可做了──在兩個小時之內。現在該是那些年輕人顯身手的時候了。他們已經得到了任務，他們將會掠過將軍們的頭頂到黑暗的夜空中去執行這些任務。

　　凌晨二點十五分，施瓦茨科夫上將走進了作戰室。大家都站在那裡。他向部隊大聲唸出一份電文，像是牧師在做禱告，然後總司令說：「好吧，讓我們開始行動！」

　　在遠方的沙漠裡，人們已經開始行動了。第一批越過邊境的不是作戰飛機，而是隸屬於美國陸軍第一○一空降師的八架阿帕契直升機。它們的任務是有限的，但也是至關重要的。

　　在邊境的北邊，但還不到巴格達，有兩個大型的伊拉克雷達基地，其天線覆蓋著從東邊的海灣到西邊的沙漠的整個天空。

　　之所以選擇直升機，有兩個原因。儘管與超音速噴射戰鬥機相比它們航速較慢，但它們可以貼著沙漠飛行，從而避開雷達的探測，無人察覺地接近那兩個基地；司令員要求用人類的肉眼去確認基地確實已被炸毀，而且要從近距離去確認。只有直升機可去執行這項任務。如果讓那些雷達留下來運轉，那麼許多人將因此而丟命。

　　阿帕契們完全執行了命令。當它們開火時，它們尚未被發覺。所有的機組人員都佩戴著夜視頭盔，看上去好像他們的臉部前面凸著一副粗短的望遠鏡。它們使飛行員有足夠的夜視能力，這樣在裸眼所看不清的漆黑之中使他們能夠看清一切物體，好像在明亮的月光照耀之下。

　　它們首先摧毀了為雷達供應電源的發電機，接著它們擊中了可向內陸深處的導彈基地報告信息的通訊設施，最後，它們炸飛了雷達天線。

　　在不到兩分鐘時間內，它們發射了二十七枚地獄火雷射導彈、一百枚七十毫米火箭和四千發重型航炮炮彈。兩個雷達基地頓時成了火海。

　　這次奇襲在伊拉克的防空系統中打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那天夜晚的其他空襲都是穿過這個缺口去進行的。

　　那些見過查爾斯．霍納將軍的空戰計劃的人後來誇讚說這很可能是制訂得最佳的計劃。它包含著外科手術般的循序漸進的準確性，並留有充分的機動性以應付需作調整的任何緊急事態。

　　第一階段的目標非常清楚，並由此導入其他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的任務是摧毀伊拉克的防空系統，並把盟軍正在開始的空中優勢轉化為制空權。為在自己定下來的三十五天空襲期限內使其他三個階段獲得成功，盟軍的飛機必須不受阻礙地取得在伊拉克領空的絕對制空權。

　　在伊拉克防空系統中，關鍵是雷達。在現代化戰爭中，雷達是一種非常重要和非常有用的工具，雖然還有其他很多性能優越的兵器。

　　雷達能測到來犯的飛機；雷達能引導自己的戰鬥機去攔截；雷達能引導防空導彈；雷達還能使各種火炮瞄準對方目標。

　　摧毀雷達使敵人成了瞎子，如同拳擊場上一個沒有眼睛的重量級拳擊手。他也許仍然是個子高大、力大無比，他也許可以擊出重拳，但他的對手在他的周圍跳來跳去，向這個倒霉的巨人頻頻發動襲擊，最終把他打倒在地。

　　既然伊拉克前方的雷達覆蓋區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於是狂風、戰鷹、Ｆ─一一一土豚和Ｆ─四Ｇ野鼬鼠紛紛飛進豁口，飛向內陸深處的雷達站，飛往由這些雷達制導的導彈發射基地，瞄準伊拉克將軍們在坐鎮指揮的軍事指揮中心，炸毀那些將軍們用以與前線部隊通話的通訊中心。

　　停泊在阿拉伯灣的「威斯康辛」號和「密蘇里」號戰列艦以及「聖雅辛托」號巡洋艦在那天夜晚發射了五十二枚戰斧巡航導彈。由電腦記憶庫和電視攝影頭組合進行自身導航的戰斧巡航導彈進入空中之後，按預定的航線轉向它們要去的地方。到了目的地上空時，它們「看見」了目標，把其與自己的記憶相比較，辨認出要打擊的建築物，然後鑽了進去。

　　野鼠是幻影的一種翻版，但專長於摧毀雷達。它能夠攜帶哈姆（ＨＡRＭ），即高速反輻射導彈。當一支雷達天線打開或「發亮」時，它會發射出包括遠紅外波在內的各種電磁波，這是它所無法避免的。哈姆的任務是用它的感應器去找到那些電波並直接打向雷達的心臟，然後爆炸開來。

　　那天夜晚溜進北方天空中的最怪異的戰機也許要算被稱之為鬼怪戰鬥機的Ｆ─一一七Ａ了。這種飛機全身黑色，機身上的許多稜角可以反射向它發過來的大部分雷達波，並把其餘的吸入自身。鬼怪戰鬥機不把敵方的雷達波反回給接收器，從而使敵人不知道它的存在。

　　美國的這種Ｆ─一一七Ａ隱形戰鬥機在那天夜晚未經察覺地穿過伊拉克的雷達螢幕，把兩千磅雷射制導炸彈準確無誤地投向了與伊拉克全國防空系統相關的三十四個目標。這些目標中有十三個分布在巴格達市內和郊區。

　　當炸彈砸下來時，伊拉克人盲目地向空中開火了，但因為看不見目標所以沒有打中。

　　Ｆ─一一七Ａ鬼怪戰鬥機是從沙烏地阿拉伯南方哈米斯─穆沙伊特的那個祕密基地起飛的，在此之前它們是從同樣祕密的內華達州托諾帕基地飛過來的。與那些不得不住在帳篷裡的不大幸運的其他美國空軍部隊不同，哈米斯─穆沙伊特建在荒無人煙的野外，那裡還建有供飛機停放的山洞和配有空調的居住區。這就是為什麼把那些造價昂貴的鬼怪藏在那裡的原因。

　　因為它們能飛得很遠，所以它們是執行長距離奔襲的戰機之一。它們從起飛到降落可飛行六小時，且全是在全速飛行的情況下。它們未經察覺地穿越世界上某些防空系統最為嚴密的地區（包括巴格達），在那天夜晚以及整個海灣戰爭期間均沒被對方擊中。

　　當它們完成空襲任務，後又溜走了，像鰻魚那樣巡游在平靜的海裡，回到了哈米斯─穆沙伊特。

　　那天夜晚最危險的工作交給了英國的狂風戰鬥機。那天，以及下星期直至結束前的任務是用它們攜帶的重型ＪＰ─二三三反跑道集束炸彈去破壞機場。

　　它們遇到的問題是嚴峻的。伊拉克人把他們的機場造得非常巨大。塔里爾機場是倫敦希斯洛機場的四倍，有十六條跑道和滑行道，全都可以用做飛機的起飛和降落。要把它們全部炸毀簡直是不可能的。

　　第二個問題是高度和速度問題。ＪＰ─二三三炸彈只能由狂風在穩定直飛與平飛狀態下方可投擲。即使在投彈之後，狂風也沒有其他選擇，只能從目標上空飛過。即使對方的雷達已被炸癱，但高炮還沒有；在狂風接近時，這種被稱為Ａ三角的防空高射炮會向它們發射一浪又一浪的炮火，因此一名飛行員把這種任務稱為「穿越熔化鋼管的飛行」。

　　美國人已經放棄了對ＪＰ─二三三炸彈的試驗，認為這是飛行員的殺手。他們是對的。但是英國皇家空軍仍在堅持著，為此一直在損失飛機和機組人員，直至後來取消該命令去執行其他任務。

　　那天夜晚升空的不僅僅是戰鬥轟炸機，在它們背後和與它們在一起的還有一系列特殊的後備力量。

　　制空戰鬥機飛行在這些戰鬥轟炸機上空為它們作掩護。那天夜晚有幾架伊拉克戰鬥機起飛了，但伊軍地面控制員向飛行員下達的指令被美國空軍的掠奪者們和海軍同類型的徘徊者們所干擾。已升空的伊拉克飛行員沒能得到口頭指示和雷達引導，大多數還算比較聰明地返回了基地。

　　在邊境南方上空盤旋著六十架加油機：美國的ＫＣ─一三五和ＫＣ─十美國海軍的ＫＡ─六Ｄ以及英國的勝利者和ＶＣ─十它們的工作是接待從沙烏地阿拉伯飛過來的作戰飛機，為它們添加執行任務所需的燃油，然後在它們回程時再為它們加油，使它們能夠回到家裡。這聽起來也許像是例行事務，但在漆黑的夜空中實際所進行的這種操作被一名飛行員描述為是在「努力把麵條從背後塞進一隻野貓的嘴裡」。

　　已在海灣駐紮了五個月的美國海軍Ｅ─二鷹眼和美國空軍的Ｅ─三哨兵阿瓦克斯也在海灣上空一圈又一圈地盤旋著，它們的機載雷達分辨出天空中每一架友機和敵機，及時地發出各種預報和做出引導，並時刻保持著密切的注視。

　　至黎明時，伊拉克的雷達大多數已經被炸得粉身碎骨，它的導彈基地已經成了瞎子，它的主要指揮中心已經成了廢墟。要徹底完成這項任務還需要四天四夜，但空中優勢已經顯露出來了。以後還將攻擊發電廠、通訊塔，電話交換局、中繼站、飛機掩蔽所、控制塔、以及所有那些已知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生產和儲存設施。

　　再往後，還要把佈置在科威特南方和西南方的伊拉克陸軍的戰鬥力削減到其現有能力的百分之五十以下，這是盟軍總司令施瓦茨科夫上將所堅持的在發動地面戰之前必須得到保證的一個條件。

　　兩個當時尚未知道的因素後來將改變戰爭的進程。其中一個是伊拉克決定接二連三地向以色列發射飛毛腿導彈；另一個因素完全是第三百三十六戰術戰鬥機中隊的唐．沃克上尉因為受到挫折而觸發的。

　　※※※

　　經歷了驚天動地的爆炸的巴格達迎來了一月十七日的黎明。

　　普通老百姓自凌晨三點鐘起就沒有合過眼皮，天色破曉後，有些市民大著膽子好奇地去觀看市內二十處被炸成了廢墟的主要地點。頭天晚上倖免於難似乎是一個很大的奇蹟，因為他們是平頭百姓，所以不可能知道這二十處在冒煙的廢墟早已被仔細地選中了並受到了極為準確的打擊，老百姓是沒有挨炸的危險的。

　　但真正感到恐懼的是統治集團。薩達姆．海珊已經離開總統府躲到了位於拉希德賓館後面和下面他那特別的多層鋼筋水泥地堡中去了。拉希德賓館仍住滿了西方人，主要來自於新聞媒體。

　　那座地下堡壘是好幾年前用推土機建在一個巨大的坑洞之內，主要採用的是瑞典的技術。它的安全措施非常複雜，實際上它是建在一個箱子中的箱子，在內箱的底下和周圍是強力彈簧，可保護其居住者免受原子彈的襲擊，使得能把地面上的城市夷為平地的衝擊波減低為地下的輕微震動。

　　儘管要出入時須通過賓館後面一塊空地裡的一個液壓操縱斜坡，但其主體建在拉希德賓館的下面。該賓館是有意識地建於堡壘之上的，作為西方人在巴格達的一個特殊的休息地點。不管敵人是誰，如果想用深穿炸彈打擊地堡的話，非得先把拉希德炸塌不可。

　　也許已經努力過了，但是熱依斯周圍的馬屁精們感到很難去對夜間的災難進行潤色。慢慢地，遭受大禍的感覺湧上了他們的心頭。

　　他們原先都指望會對城市進行地毯式轟炸，那就會導致住宅區被炸平，成千上萬的無辜平民被炸死。這種大屠殺場面會讓記者去看，會讓新聞媒介拍成錄影放給屠夫國內的人民大眾觀看。由此會掀起一股全球性的反對布希總統和美國的浪潮，迫使聯合國安理會召開緊急會議，屆時中國和蘇聯會對進一步的大屠殺進行否決。

　　到中午時，已很清楚那些來自大西洋彼岸的狗的兒子一點也不客氣。就伊拉克將軍們所知而言，炸彈大致上都落到了那些被瞄準的地方。由於巴格達市內的每一個主要軍事設施都建在人口稠密的住宅區裡，要避免平民的大量傷亡應該是不可能的。然而對市內二十處被炸成廢墟的指揮中心、導彈發射場、雷達基地和通訊中心視察時發現，那些未被列為目標的樓房都倖存下來了，只不過玻璃窗被震碎了。

　　當局因為需要必須要得到某種滿足，即要捏造平民傷亡的統計數字和美國飛機被從空中擊落的報告。因為受宣傳機構的多年愚弄，大多數伊拉克人在短時間內相信了這些第一批報導。

　　負責防空的將軍們知道得更為清楚。到中午時，他們已經明白他們的雷達警告能力幾乎已經喪失殆盡，他們的薩姆（地對空）導彈已經成了瞎子，與前線部隊的通訊已經全部被切斷了。更有甚者，倖免於難的雷達操作員一口咬定前來搞破壞的轟炸機根本沒在他們的螢幕上出現過。說謊者當場遭到了逮捕。

　　一些平民的傷亡確實發生了。至少有兩枚戰斧巡航導彈在它們的尾翼遭到Ａ三角炮火（不是薩姆）損壞後偏離了目標。其中一枚擊毀了兩座房子、炸飛了一座清真寺上的瓦片。那天下午記者們被領去看了這個令人髮指的暴行現場。

　　另一枚落到了一塊廢棄地上，砸出了一個大坑。黃昏前在坑底發現了一具女屍，死於身上所遭受的強烈的打擊。

　　整個白天轟炸一直在進行著，所以救護人員只能匆忙地把那具女屍用毯子一裹送往附近醫院的停屍所，把它留在了那裡。那家醫院正好靠近已被炸毀的一個主要的空軍指揮中心，醫院的病房裡住滿了在那次空襲中負傷的軍人。幾十具屍體被送進了同一間停屍所，都是被炸彈炸死的。那具女屍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那位病理學醫生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他一邊工作一邊咒罵著。他把工作的重點放到了驗明身分和確定死因，根本沒有時間去進行細緻的檢查。市內的炸彈爆炸聲此起彼伏，防空炮火的爆裂聲一刻也沒停止過。他毫不懷疑晚上和夜間還會給他送來更多的屍體。

　　使這位醫生感到奇怪的是，除了那個女人，其他送過來的屍體全是軍人。她看上去三十歲左右，曾經長得很秀麗。依附在她臉上血跡裡的水泥碎屑與她被發現的現場相吻合，由此推導出當她想跑開時那枚導彈落到了空地上從而殺死了她，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解釋。屍體被這樣標上了死因，然後被包起來準備埋葬。

　　在屍體旁邊還發現了她的手提袋，裡面盛放著化妝粉盒、口紅和她的身分證。經確認這個名叫萊拉．阿爾希拉的女人肯定是被炸死的受害人之後，這位忙得滿頭大汗的病理學大夫把她帶出去匆匆掩埋了。

　　一月十七日那天，假如他有時間進行一次仔細的屍體解剖的話，那麼他就會發現那個婦女在被毆打致死以前曾遭受過多次野蠻的強姦。扔進彈坑裡面是在幾個小時之後發生的。

　　※※※

　　伊軍裝甲兵司令阿卜杜拉．卡迪里將軍已經在兩天之前搬出了國防部大樓他那間豪華的辦公室。留在那裡被美國炸彈炸成肉泥是沒有意思的，而且他確信國防部會在空襲的開始幾天內被炸毀。他是對的。

　　他已經在他的別墅裡安頓下來了。雖然這棟別墅相當富麗堂皇，但他有理由認為它很隱蔽，不可能被列上美國人的打擊目標地圖上。這一點他也是對的。

　　別墅裡早就已經佈置了一間通訊室，通訊參謀和技術人員現在正從部裡趕過來。他與駐紮在巴格達周圍的各裝甲部隊指揮部之間的通訊全部通過埋設在地下的光纜進行的，這也是轟炸機所無能為力的。

　　只有佈置在遠方的部隊和在科威特的部隊才必須用無線電進行聯絡，這就有遭到截聽的危險。

　　那天晚上當夜幕降臨之後，他的問題不是如何與他的裝甲部隊連繫或者向他們下達什麼命令。他們不會去參加空戰，他們的任務是盡可能把他們的坦克分散到一排排的假坦克中去，或者把它們埋進地下掩體裡，並且等待著。

　　他的問題，確切地說，是他個人的安全問題，而且他所害怕的不是美國人。

　　兩天之前的半夜裡，他因尿急而起床，睡眼惺忪、磕磕絆絆地走向洗手間。找到門後，他把身體倚上去猛地一推。他那二百磅的體重把從裡面插上的插銷與螺絲分離開來，門被轟地一聲打開了。

　　也許他是睡眼惺忪，但如果沒有狐狸般的狡詐，阿卜杜拉．卡迪里是不可能由底格里特的小街小巷裡的一個小人物當上伊拉克的裝甲兵司令的，是不可能沿著滑溜溜的杆子爬上復興黨內的高位的，也是不可能在革命指揮委員會內取得受到信任的地位的。

　　他靜靜地凝視著他的情人。她披著一件睡袍坐在抽水馬桶上，她的信紙墊在一個餐巾紙盒上，她的嘴因為恐懼和驚異而張成了一個圓圓的Ｏ形，她的鉛筆仍舉在半空中。然後他把她拖起來，一拳打在了她的下顎上。

　　當她在臉上被澆了一桶冷水而蘇醒過來時，他已經看完了她在準備的那份報告並把他所信任的克馬爾從院子對面的住所裡召來了。是克馬爾把這個妓女帶到了地下室裡。

　　卡迪里把她那份差不多快要寫完了的報告讀了又讀。假如報告的內容是涉及他的個人習慣和愛好，作為以後要敲詐的把柄的話，那麼他就會把報告撕掉，把她殺掉就完事了。在任何情況下，敲詐將無法得逞。他知道熱依斯的某些隨從其個人品質比他更為卑鄙。他也知道熱依斯對此並不介意。

　　但現在情況更為糟糕。顯然他談起過在政府內和軍隊內發生的事情。她刺探的這些事情是明擺著的。他需要知道她已經幹了多久以及已經傳出了什麼情報，但最重要的是，她在為誰工作。

　　獲得主人允許之後，克馬爾先是滿足了他的渴望已久的樂趣。當克馬爾結束審訊後，沒有一個男人還會對被審者表露出淫欲的目光。審訊進行了七個小時。然後卡迪里知道克馬爾已經獲得了一切──至少是那個高級妓女所知道的一切。

　　此後，克馬爾繼續享受著他自己的娛樂，直至她死去。

　　卡迪里確信她不知道招聘她並且操縱她從他口中套取情況的那個人的真實身分，但根據推測只能是哈桑．拉曼尼。

　　在聖約瑟夫教堂的懺悔室裡以情報換取金錢的交易的描述，表明那人是個職業人員，而拉曼尼正是精於此道的。

　　卡迪里對自己受到監視並沒有感到憂慮。熱依斯周圍的人都在受到監視；確實，他們是在互相監視。熱依斯的規則很簡單也很清楚。每一位高級官員都被三名同等級的人所監視和匯報。如被告發為謀反，是可以而且很可能會導致毀滅的。因此，陰謀很少會形成氣候。滲入到陰謀分子中的一個人會告密，陰謀會傳到熱依斯的耳朵裡。

　　使事情更為複雜的是，每一名隨從有時候會受到考驗，看看他的反應如何。一名被吩咐如此去做的同事會把他的朋友拉到一邊鼓動謀反。

　　如果那朋友同意，那麼他就完了。如果他沒去告發鼓動者，那麼他也就完了。所以，這種建議有可能是一個考驗，如果信以為真的話，那就會大禍臨頭。這樣，每個人都要報告其他人的動態。

　　但這件事不同。拉曼尼是反間局頭子，是他自己主動這麼搞嗎？如是的話，為什麼呢？是熱依斯本人同意搞這項行動嗎？如是的話，為什麼呢？

　　他說出過什麼話呢？考慮欠周的話語當然是說過的了。但有沒有叛逆性的話語？

　　屍體留在了地下室裡，直至炸彈扔下來，然後克馬爾在一塊廢棄地上發現了一個彈坑，於是就把它扔了進去。將軍堅持要把那隻手提袋也一併放在旁邊，讓拉曼尼那個狗雜種知道他手下的鼻涕蟲發生了什麼。

　　半夜過後，阿卜杜拉．卡迪里將軍獨自一人大汗淋漓。他在自己的第十杯酒中加了幾滴水。如果這是拉曼尼一個人搞的鬼，他會去結果了那個狗雜種。但他怎麼知道自己所受到的懷疑的程度呢？以後他必須小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小心。那些深夜進城之行要結束。不管怎麼說，隨著空襲的開始，該是結束那些事情的時候了。

　　※※※

　　西蒙．巴克斯曼已經飛回了倫敦。留在利雅德已經沒有意義了。耶利哥已被美國人一腳踢開了，儘管在巴格達的這個沒見過面的叛徒現在不知道這個結果，麥克．馬丁蝸居在住宅裡直至他能夠逃到沙漠並找到越過國境的安全路線。

　　以後，巴克斯曼會把手貼在胸口上發誓說，十八日晚上與特里．馬丁博士的相遇純屬碰巧。他知道馬丁住在貝斯沃特，與他一樣，但那是一個很大的區域，有許多商店。

　　由於妻子去服侍她的臥病在床的母親了。且他的回來也是出乎意料之外，因此當他回家時，他發現家裡是鐵將軍把門，而且冰箱裡也是空空如也，於是他去了位於西伯格羅夫那家開得很晚的超市購物。

　　當他轉過擺放著義大利通心麵和寵物食品的角落時，特里．馬丁的購物小推車差一點撞上他的小車。兩個人都吃了一驚。

　　「我可否認識一下你？」馬丁帶著一種窘迫的微笑問道。

　　這時候廊道裡沒有其他人。

　　「當然可以。」巴克斯曼說，「我只不過是在為晚餐採購食物的一個小小的公務員罷了。」

　　他們一起購完食品並商定去隔壁的一家印度餐館就餐而不是自己一個人回家燒菜。馬丁的女友希拉蕊好像也去了外地。

　　巴克斯曼當然是不應該這麼做的。他絕不能因為特里．馬丁的哥哥正處於極度危險之中，而且正是他與其他人一起把他派了進去而感到不舒服。他不應該為這位學者真誠地相信他的兄長正平安地停留在沙烏地阿拉伯而感到於心不安。搞情報工作是不能去擔憂那種事情的。但是他擔憂了。

　　還有另一個擔憂。史蒂夫．萊恩是世紀大廈中他的上司，但萊恩從來沒有去過伊拉克。他的中東背景是在埃及和約旦。巴克斯曼知道伊拉克，還有阿拉伯語。與馬丁當然不同，但馬丁是非常突出的。巴克斯曼在當上伊拉克科科長之前所作的幾次訪問就足以使他形成了對伊拉克科學家和工程師的素質和才能的真誠的尊敬。大多數英國科技院校也公開宣稱伊拉克的畢業生是阿拉伯世界中的佼佼者。

　　自從上司告訴他耶利哥的最後的報告是一派胡言之後，鬧得他心神不定的擔憂是，儘管很奇特，但伊拉克也許確實已經走在了西方科學家所了解的進度的前頭。

　　他一直等到兩份印度菜餚端上桌子，然後他做出了決定。

　　「特里，」他說，「我想做一件事情，但如果這事洩露出去，那會意味著我在情報局的生涯的結束。」

　　馬丁吃了一驚。

　　「聽起來很嚇人的。怎麼回事？」

　　「因為我被正式警告過離你遠一點。」

　　學術家正要把芒果調味品舀人自己的盤子中，他停止了這個動作。

　　「是不是我這個人今後靠不住了？是史蒂夫．萊恩把我拖進這件事情中的。」

　　「倒不是那個原因。上面的觀點是──你擔心太多了。」

　　巴克斯曼不想使用萊恩的詞語──大驚小怪。

　　「也許我是這樣，因為所受過的訓練。搞學術的人不喜歡沒有答案的謎，我們不得不一直掛在心頭上，直至難題有了頭緒、出現了意義。是不是那條截聽到的短語之事？」

　　「是的，還有其他事情。」

　　巴克斯曼點的是雞肉；馬丁喜歡辣一點的菜，因為他知道東方的菜餚。馬丁喝的是熱紅茶，而不是冰鎮啤酒，那只會使肚子不舒服。他朝巴克斯曼眨了眨眼睛。

　　「好吧，那麼這又是什麼大事情呢？」

　　「你能否保證這話不會傳播出去？」

　　「當然了。」

　　「又截聽到了一段話。」

　　巴克斯曼根本不想透露耶利哥的存在。知道在伊拉克的那份財產的人數仍然是屈指可數的那麼幾個人，而且以後也不想擴大。

　　「我能不能聽聽那段磁帶？」

　　「不行，那已經封存起來了。不要去找西恩．普魯默，他肯定會否認的，而且那樣一來會暴露出你的消息來源。」

　　馬丁又喝了幾口茶以淡化火辣辣的咖喱。

　　「那麼，截聽到的內容是什麼？」

　　巴克斯曼告訴了他。馬丁放下叉子並抹了一下臉。在他那薑黃色頭髮的襯托下，他的臉呈現出明亮的淡紅色。

　　「在任何情況下，這會不會是真的？」巴克斯曼問。

　　「我不知道。我不是物理學家。高官們已經把它給否定了？」

　　「徹底否定了。核科學家們都認為這不可能是真的。所以薩達姆在說謊。」

　　私下裡，馬丁認為這是一次奇怪的無線電截聽。聽起來更像是來自核心會議的情報。

　　「薩達姆說謊了。」馬丁說，「一直在說謊。但通常是在公開場合。這次是對他自己的核心內層的親信？我弄不明白。難道是臨戰時為他們打氣？」

　　「當局就是那麼認為的。」巴克斯曼說。

　　「將軍們是否已經通知到了？」

　　「沒有。其原因是，他們現在忙得不可開交，沒必要以純屬垃圾的情報去打擾他們。」

　　「那麼你想要我做什麼呢，西蒙？」

　　「薩達姆的盤算，沒人能猜得出來。在西方人看來，他所做的事情根本沒有意義。他是不是肯定已經瘋了，或者像狐狸一樣狡猾？」

　　「在他的世界中，是後者。在他的世界中，他的所作所為是有意義的。針對我們的恐怖，在他看來沒有任何不道德，反而是有意義的。只有當他在巴格達以那些可怕的公關手法試圖進入我們的世界時，他看上去才像一個十足的傻瓜。在他自己的世界中他不是一個傻瓜。他活到今天、他仍在掌權、他使得伊拉克團結一致，他的敵人失敗了、腐爛了。」

　　「特里，我們坐在這裡，可他的國家正被碾得粉碎。」

　　「這沒有關係，西蒙。這全是可以替換的。」

　　「可他為什麼要說他假定已經說過的話。」

　　「當局是怎麼認為的？」

　　「認為他說謊了。」

　　「不！」馬丁說，「他在公眾場合說謊，對於他的核心內層，他用不著說謊。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他的人呀。要麼這情報是捏造出來的而薩達姆從來沒說過；要麼他說過，因為他相信它是真的。」

　　「那麼他是撒謊了？」

　　「有可能。但當真相明白之後，撒謊會付出沉重的代價。可是還有一種可能，即截聽到的情報是假的，是一份精心編製的假情報，故意被截聽。」

　　巴克斯曼不能把自己所知道的底細說出來：即實際上這消息不是截聽到的，它來自於耶利哥。已為以色列工作了兩年，又為英美工作了三個月的耶利哥從來不曾搞錯過。

　　「你心中有疑問，對不對？」馬丁說。

　　「我想是的。」巴克斯曼承認道。

　　馬丁嘆了一口氣。

　　「風中稻草，西蒙。截聽到一條短語，一個人被告知閉嘴並被叫做婊子的兒子、一條來自薩達姆的關於成功和被看到要成功的短語──去傷害美國人，現在又是這個。我們需要一條繩子。」

　　「繩子？」

　　「稻草只有被繩子紮起來以後才能成為一捆。對於他心中的盤算，應該還有其他情況。不然的話，當局是對的，他會使用已經擁有的毒氣武器。」

　　「好的，我會去找繩子的。」

　　「那麼我……」馬丁說，「在今天晚上沒有遇見你，我們也沒有說話。」

　　「謝謝你。」巴克斯曼說。

　　※※※

　　哈桑．拉曼尼是在事件發生後兩天，即一月十九日才聽說他的間諜萊拉死了。她沒能在預定的時間露面把從卡迪里將軍床頭上的情報遞交過來。他擔心發生最糟糕的事情，於是他去查閱了停屍所的記錄。

　　在曼蘇爾的那家醫院提供了證明，雖然該屍體已與那個軍事設施被毀的許多其他屍體一起被埋進了一個巨大的墓穴之中。

　　哈桑．拉曼尼不相信他的間諜是在那天半夜裡穿過一片空地時被一顆偏離目標的炸彈所擊中，如同他不相信鬼一樣。巴格達上空唯一的鬼怪是他在西方的防務雜誌上讀到過的美國隱形轟炸機，況且它們實際上不是鬼，而是合乎邏輯地設計創造出來的產物。萊拉．阿爾希拉之死亦是如此。

　　他的唯一合乎邏輯的結論是，卡迪里發覺了她的不符合身分的活動從而予以了制止。那意味著在她死去之前她肯定已經吐露了什麼。

　　那意味著，對他來說，卡迪里已經成為一個強大而又危險的敵人。更壞的是，他深入到統治集團核心內層的渠道已經關閉了。

　　假如他知道卡迪里正與他自己一樣憂心忡忡時，拉曼尼就會高興了。可是他並不知道。他只知道以後他必須極為小心。

　　※※※

　　空襲的第二天，伊拉克向以色列發射了第一批導彈。媒體立即宣稱它們是蘇製飛毛腿Ｂ型導彈，這種說法在整個戰爭期間一直保持著。其實它們根本不是飛毛腿。

　　這種進攻觀點並不傻。伊拉克清楚地認為以色列不是一個可以接受公民大量傷亡的國家。當第一批火箭載運的彈頭落到特拉維夫的郊外時，以色列做出了踏上戰爭道路的反應。這正是伊拉克所企盼的。

　　在五十個反伊盟國中有十七個是阿拉伯國家，如果說除了信仰伊斯蘭教之外還有一個共同點的話，那麼這個共同點就是與以色列為敵。伊拉克算計，如果能以打擊以色列從而把她拖入戰爭的話，盟國中的阿拉伯國家會因此而退出。即使沙烏地阿拉伯君主、兩個聖地的管理人卡利德國王也會處於尷尬的境地的。

　　起初，火箭落到以色列後，他們擔心彈頭裡也許裝有毒氣或細菌培養液。假如真的那樣的話，以色列是會按捺不住的。但很快就得出證明，彈頭裡面是常規炸藥。即便是這樣，在以色列國內造成的心理影響仍然是巨大的。

　　美國立即向耶路撒冷施加了大量的壓力，不讓其做出反擊的響應。以色列總理伊扎特．沙米爾被告知說，盟國會去處理這件事的。以色列實際上以出動她自己的一批Ｆ─十五戰鬥轟炸機的形式發起了反擊，但飛機還沒飛出以色列領空即被召回。

　　真正的飛毛腿是一種笨拙的、老式過時的蘇製導彈，伊拉克已在多年前買了九百枚。它的射程在三百公里以內，能攜帶一顆將近一千磅的彈頭。它沒有制導系統，而且在其原先的形式中，在全射程時，它會落入目標半英哩範圍內的任何地點。

　　從伊拉克的觀點來看，買了它實際上沒有用處。在兩伊戰爭中它打不到德黑蘭，它也打不到以色列，即使是從伊拉克的最西部邊境上發射。

　　在德國技術的幫助下，伊拉克人所完成的工作是奇妙的。他們已經把飛毛腿拆解開來，把三枚導彈裝配成兩枚新火箭。說句不太好聽的話，這種新的胡賽恩火箭是一種七拼八湊的產品。

　　添加額外的燃料箱後，伊拉克人把射程增加到了六百二十公里，這樣就能（而且確實）打到德黑蘭和以色列。但它的有效荷載降到了一百六十磅。原先就差勁的制導能力，現在更為糟糕。其中兩枚打向以色列的火箭，不但沒有擊中特拉維夫，而且錯過整個以色列共和國，結果落入了鄰國約旦。

　　但是作為一種恐怖武器，它差不多奏效了。儘管落到以色列國土上的所有胡賽恩火箭的有效荷載加起來之後還不及美國落到伊拉克國土的一顆二千磅炸彈大，但它們把以色列國民搞得心驚肉跳。

　　美國以三種方式做出了響應。起飛整整一千架次的戰機以便去擊落來犯的火箭以及更為隱蔽的移動式火箭發射架。

　　幾小時之內，一批美國的愛國者導彈被運進了以色列，用以去擊落來犯的火箭，但主要是說服以色列不要捲入戰爭。

　　英國的特空團，以及後來的美國綠色貝雷帽部隊，被派遣進入伊拉克的西部沙漠，以期找到那些移動式火箭發射架，然後要麼用他們自己攜帶的米蘭導彈去摧毀它們，要麼用無線電召來空襲。

　　被讚譽為導彈剋星的愛國者只獲得了有限的成功，但這不是它的過錯。製造廠商為愛國者設計的任務是去攔截飛機，而不是火箭，而且它們是被匆忙地改裝上這個新功能的。它們很少擊中來犯的彈頭的原因從來未曾披露過。

　　事實上，在增加飛毛腿的射程使其成為胡賽恩的過程中，伊拉克人同時增加了它的飛行高度。新的火箭在以拋物線飛行時，先是進入內層空間，但在回落時，它開始發紅發熱，這是飛毛腿所從來沒有被設計過要去做的。當它重返大氣層時，它就分裂了。落到以色列的不是整枚的火箭，而是一隻下落的垃圾箱。

　　愛國者升上天空去攔截時，發現迎面而來的不是一塊金屬，而有十幾塊。於是它的微電腦告訴它按設定的程序去做──迎向最大的那一塊。這通常是那個用完了的燃料箱，失去控制後正翻滾著跌落下來。尺碼更小的彈頭在分裂時脫離開了，成了自由落體。許多彈頭根本沒有爆炸，以色列樓房所遭受的大多數損壞是撞擊損壞。

　　如果說所謂的飛毛腿是心理恐怖的話，那麼愛國者就是心理救星。但在保持以色列不捲入戰爭這一方面，這種心理療法奏效了。

　　另一個方面是答應在準備妥當後予以部署大規模改進的箭式火箭──後來是在一九九四年安裝的。

　　第三個方法是由以色列選擇另外一百個目標，由多國部隊去摧毀它們。選擇做出來了──主要是那些在伊拉克西部會影響到以色列的目標：公路、橋梁、機場以及其他朝西對準她的目標。這些目標全都與解放阿拉伯半島另一邊的科威特無關。

　　美國空軍和英國空軍被分配去獵擊飛毛腿導彈發射架的戰鬥轟炸機，聲稱獲得了難以計數的戰績。但中情局馬上對此表示了懷疑，這使得查克．霍納中將和施瓦茨科夫上將大為光火。

　　戰爭結束兩年之後，華盛頓公開承認沒有一臺移動式飛毛腿發射架是被空襲摧毀的。這種說法至今仍難以平息參加這些空襲的飛行員的怒火。事實是，飛行員們大都又一次被馬斯基洛夫卡所矇騙。

　　如果說伊拉克的南部沙漠是像檯球桌那樣沒有特點的平原的話，那麼其西部和西北部沙漠地形則是多岩、多山，被成百上千條旱谷和溪谷所撕裂。那就是麥克．馬丁滲入到巴格達去時坐車經過的地形。在發射反擊火箭之前，伊拉克製造了幾千個假的飛毛腿移動式發射架，這些假的混同真的發射架一起被藏在了那種多山的地形之中。

　　迷惑對方的方法是夜間把一條廢鋼管裝上一輛破舊的平板卡車，在黎明時把鋼管裡的一桶油和廢布片點上火。高空中，阿瓦克斯飛機的感應器檢測到了這個熱源，把它標為一臺導彈發射架。戰鬥機飛到那裡，投下炸彈，聲稱獲得了一次成功。

　　不會被這種手法愚弄的人是英國特空團的小分隊。儘管人數不多，但他們乘坐越野車和摩托車深入到伊拉克的西部沙漠，冒著白天熾熱的陽光和黑夜刺骨的寒冷在偵察著。在二百米距離他們能看清哪些是真的移動式發射架，哪些是假的。

　　當真正的火箭發射器從它們躲避空襲的掩體和橋梁下移出來時，這些隱蔽在岩石堆裡的安靜的戰士們用望遠鏡觀察著。如果附近伊拉克人太多，他們就用無線電靜靜地召喚一次空襲。如果他們自己能戰勝，他們就發射隨身攜帶的米蘭反坦克火箭，這種彈頭擊中真正的胡賽恩火箭的燃料箱時會發出響亮的爆炸聲。

　　軍人們不久就明白在那裡的沙漠裡有看不見的南北方向線條。在線條以西，伊拉克的火箭能打到以色列；線條以東，火箭達不到那個射程。這項工作的目的在於嚇唬伊拉克導彈兵不敢冒險跑到線條以西，而是在東邊發射出去然後向他們的上司謊報軍情。這種情況持續了八天，此後向以色列發射火箭的行動停止了。他們再也沒有重新開始過。

　　以後，巴格達─約旦的公路被當做了一條分界線。路北是飛毛腿北方區，屬於美國特種部隊的地盤，他們是坐長航距直升機進去的。路南是飛毛腿南方區，是英國特別空勤團的活動範圍。四名特空團戰士已經戰死在那裡的沙漠上，但他們完成了被派進去執行的任務，在那裡，價值幾十億美元的技術設備受到了欺騙。

　　※※※

　　空襲的第四天，即一月二十日，駐紮在阿爾卡茲郊外的第三百三十六中隊是還沒有轉移到西部沙漠的部隊之一。

　　那天中隊接到的任務包括巴格達西北部的一個大型薩姆導彈基地。那些薩姆導彈由兩臺碩大的雷達所控制。

　　霍納將軍的空襲計劃正在向北進展。在巴格達南部地平線上差不多每一個導彈基地和雷達站均遭摧毀之後，現在是清理巴格達東部、西部和北部天空的時候了。

　　擁有二十四架戰鷹的戰鬥機中隊在一月二十日將要去執行多重任務。中隊長史蒂夫．特納中校把那個導彈基地的任務分配給了十二架飛機組成的一個分遣隊。

　　由這麼多的戰鷹組成的機隊被稱為大猩猩。

　　這個大猩猩由兩名上尉中的一名領隊。十二架飛機中的四架攜帶著哈姆，即反雷達導彈，專門殺向發出遠紅外波信號的雷達天線。其餘八架飛機每架均攜帶兩枚長長的、閃閃發光的不鏽鋼外殼雷射制導炸彈。在雷達被炸毀、導彈成了瞎子時，它們將跟隨哈姆去轟炸火箭發射架。

　　沒有兆頭顯示事情會出錯。十二架戰鷹以四架為一組分成三組起飛了，編成一個鬆散的梯隊後升上了二萬五千英呎上空。天空一片湛藍，下面黃褐色的沙漠清晰可辨。

　　氣象報告說目標區上空的風力比沙烏地阿拉伯上空強，但沒有提到沙暴，那是可在數秒鐘時間內淹沒目標的快速運動的沙塵風暴。

　　在邊境以南，十二架戰鷹遇見了它們的加油機，兩架ＫＣ─十。於是，它們加滿了執行任務所需的燃油，然後轉向北方朝伊拉克飛翔而去。在海灣上空的一架阿瓦克斯告訴它們前方沒有敵機活動。假如空中有伊拉克戰鬥機的話，那麼除了炸彈之外，戰鷹們還攜帶著兩種空對空導彈：空中攔截導彈七和ＡＩＭ─九，外號分別為麻雀和響尾蛇。

　　導彈基地就在那裡，沒錯。但它的雷達沒有開機。如果雷達天線為迎向戰鷹們的到來，它們會突然開啟，指導薩姆導彈搜索來犯的入侵者。雷達一經開機，攜帶哈姆導彈的四架戰鷹就能把它們炸毀，或者按美國空軍軍人的說法，讓它們徹底完蛋。

　　到底是伊軍指揮官害怕挨打還是聰明過人，這些美國人將永遠不得而知。但那些雷達就是不開機。在組長的領導下，第一組四架戰鷹把炸彈投了又投，為的是挑起雷達開機。但它們沒有開機。

　　在雷達完整無損的情況下把戰鬥轟炸機飛進去將是愚蠢之舉──假如它們不予警告立即開機，薩姆導彈將會把戰鷹們擊落。

　　在目標上空逗留了二十分鐘後，空襲取消了。大猩猩的各小組被安排去攻擊它們的第二目標。

　　唐．沃克向坐在他後面的投彈手蒂姆．內桑森吩咐了一聲。那天的第二目標是在薩馬拉南方的一個固定式飛毛腿基地。其他戰鬥轟炸機也在頻頻地對薩馬拉發起空襲，因為那裡有一家已知的毒氣工廠。

　　那架阿瓦克斯確認在薩馬拉東部和巴拉德東南部的兩個伊拉克主要空軍基地沒有飛機起飛。唐．沃克召來了他的僚機，於是這兩架飛機飛向那個飛毛腿導彈基地。

　　美軍飛機之間的所有通訊都由快速系統給加了密，這意味著沒有相同系統的其他人試圖聽取的話，即使聽到的也不過是一陣擾亂了的話語。密碼可以每天變換，但對於所有多國部隊飛機都是通用的。

　　沃克看了看周圍，天空萬里無雲；半英哩之外，他的僚機飛行員蘭迪．羅伯茨駕機飛行在他的後上方，後面坐著投彈手吉姆．亨利。

　　飛臨固定式飛毛腿導彈發射場上空時，沃克降下高度以辨明目標。使他惱怒的是發射場被一陣翻捲著的沙塵遮掩住了。那是被強風吹起來的沙漠風塵。

　　他的雷射制導炸彈是不會錯過目標的，只要它們能跟順從他自己的飛機照向目標的那條光束。要發射制導光束，他必須先看見目標。

　　油料快要耗完了，他帶著惱火駕機離開了。一個上午遭到兩次挫折太過分了，他不願意帶著全部載彈著陸。但是沒有目標可以打擊，回家的路就在南方。

　　三分鐘後，他見到下面有一個巨大的工業區。

　　「那是什麼？」他問蒂姆。投彈手查閱了一下地圖。

　　「它叫塔爾米亞。」

　　「天哪，真大呀！」

　　「是啊。」

　　雖然他們兩人都不知道，但塔爾米亞工業區裡有三百八十一座樓房，占地面積為方圓十英哩。

　　「被列上目標了嗎？」

　　「沒有。」

　　「不管怎麼說，下去看看。蘭迪，掩護我的後翼。」

　　「知道了。」他的僚機飛行員的聲音傳了過來。

　　沃克把他的戰鷹飛行高度降到了一萬英呎。工業城非常龐大，中央的一座大樓房有體育館那麼大。

　　「扔下去算了。」

　　「唐，這不是目標。」

　　高度降到八千英呎後，沃克激發了他的雷射制導系統，並對準了他前面下方的那座巨大的工廠。他的飛行頭盔顯示出越來越接近的距離，接著向他顯示了備妥待發所剩餘的最後幾秒鐘讀數。當讀數跳出零時，他扔下了炸彈，並保持他的機首靜止地對準正在接近的目標。

　　裝在兩枚炸彈頭上的雷射嗅探器是鋪路系統。在他的機身下面是制導艙，稱為藍盾。藍盾把一束隱形的遠紅外光線投向目標，在目標處光束又彈回來形成了一種漏斗狀的電子籮筐，朝他反饋過來。

　　鋪路的鼻頭錐體感應到了這個籮筐，鑽進去，順著漏斗落下去，直至它們準確地擊中被光束瞄準的部位。

　　兩顆炸彈都完成了它們的工作。它們鑽進那座工廠的屋頂下面爆炸了。見到炸彈爆炸後，唐．沃克馬上返航，他拉起戰鷹的機艏，回升到了二萬五千英呎高空。經再次空中加油之後，他和他的僚機又飛行一個小時回到了阿爾卡茲。

　　在他拉起機頭之前，沃克已經看見了兩顆炸彈爆炸的眩目的火光以及騰空升起的煙柱，他還看見了即將隨著爆炸產生的灰沙。

　　他所沒有看見的是，那兩顆炸彈把工廠一端的屋頂掀翻了，使一大片屋頂豎了起來，活像在海上航行的一艘船舶的風帆。

　　他也沒有觀察到，那天上午強烈的沙塵風暴（與遮住飛毛腿發射場相同的那次沙暴）做了善後工作。它把工廠的那片已經豎起來的屋頂撕裂了，屋頂鐵皮破碎後像彈片似地飛向了四面八方。

　　回到基地後，唐．沃克與基地每一位飛行員一樣，全面、詳細地作了執行任務情況的匯報。這對於已經十分困乏的飛行員們來說是一個累人的過程，但這個過程必須完成。聽取匯報的負責人是中隊的女情報官貝絲．克羅格少校。

　　誰也沒有謊報大猩猩取得了成功，但每一位飛行員都去襲擊了第二目標，只有一人除外。他們那位飛黃騰達的主管武器的軍官唐．沃克沒能完成第二目標，結果隨便選了一個第三目標。

　　「你到底為什麼要那麼幹？」克羅格問。

　　「因為它很大而且看上去很重要。」沃克回答。

　　「但空襲任務命令中沒有它呀？」她抱怨說。她記下了他選中的那個目標，其確切位置和情況描述，以及他自己的炸彈破壞效果匯報，匯總後要上交給空中戰術管制中心，該機構與空軍總部一起在沙烏地空軍司令部大樓的地下室裡辦公。

　　「如果這是一家純淨水灌裝廠或嬰兒食品加工廠，看他們怎麼收拾你。」她警告沃克。

　　「嗨，貝絲，你發火時看上去很美。」他逗她。

　　貝絲．克羅格在軍官生涯中混得較好。如果她喜歡男人奉承她的話，那麼對方的軍銜必須是中校以上。但由於基地裡三名校官都已經結了婚，所以阿爾卡茲對她來說是一個令人傷心的地方。

　　「你做出格了，上尉。」她對他說，然後離開去寫她的匯總報告去了。

　　沃克嘆了一口氣，走回他的行軍床去休息了。儘管如此，但她是對的。假如他把世界上最大的孤兒院給毀了，那麼霍納中將會親自把他的上尉肩章摘下來。後來在那裡的事情進展，他們永遠也沒有告訴唐．沃克，他那天上午擊中的是什麼，但它不是一座孤兒院。

　　十六

　　同一天晚上，在遙遠的奧地利首都維也納，卡里姆來到了愛迪絲．哈登堡小姐在格里林津的那套公寓來與她一起吃晚飯。他坐公共交通工具找到了出城去郊區的路，而且他還帶來了兩件禮物：一對含有芳香味的蠟燭，他已經把它們插在了凹室的那張小餐桌上；還有兩瓶上等的葡萄酒。

　　愛迪絲讓他進來了，與往常一樣因為害羞臉漲得通紅，然後她就轉身去她的小廚房裡繼續照料她正在烹調的維也納菜餚。自從她曾經為一個男人燒菜之後已經過去了二十年；她有一種痛苦的感覺，但使她驚訝的是，她同時也有一種激動的感覺。

　　卡里姆在門口的時候就以臉頰上的輕輕的、快速的一吻而招呼了她，這使她的臉更紅了，然後他在她的唱片收藏櫃裡找到威爾第的《納布科》，把它放到了唱機上。

　　不久，蠟燭的芳香和《奴隸合唱曲》的柔和的節拍開始蕩漾在公寓裡面。

　　這套公寓，誠如幾星期前闖進去過的內維奧特特工組所告訴他的：非常乾淨、非常整齊、極端整潔，是一個大驚小怪的女人獨自居住的寓所。

　　菜做好了後，愛迪絲連聲道歉地端了出來。卡里姆品嘗了一下，宣稱這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道菜。這使她更加窘迫了，但同時使她欣喜萬分。

　　他們邊吃邊談話，談論文化，談論去參觀舍恩布隆宮、去觀摩在霍夫萊斯勒的傳說中的利比澤納馬、在約瑟夫斯廣場霍夫堡裡面的西班牙騎術學校的計劃。

　　愛迪絲的吃飯方法與她做任何其他事情一樣──準確，像鳥一般地一小口一小口啄著吃。她把頭髮像往常一樣攏在後面，在腦後編成一個古板的髮髻。

　　卡里姆已經關去了餐桌上方那盞明亮的電燈，現在在燭光下，他顯得黝黑英俊、彬彬有禮。他一直在給她的杯子添加葡萄酒，於是她喝下去的酒比她允許自己偶爾喝一杯的量大大超過了。

　　晚餐、葡萄酒、蠟燭、音樂和她的年輕的朋友的陪伴，慢慢地瓦解了她的心理防線。

　　盤子吃空後，卡里姆俯身向前靠了靠，凝視著她的眼睛。

　　「愛迪絲？」

　　「嗯。」

　　「我可以問你一句嗎？」

　　「你想問就問吧。」

　　「你為什麼要那樣把頭髮攏到後面呢？」

　　這是一個魯莽的提問，涉及個人的習慣。她的臉羞得更紅了。

　　「我……一直把頭髮做成這個樣子。」不，這話不對。曾經有過一段時間，她追憶起來，與霍斯特在一起時，她的頭髮披在肩上，濃密的棕色長髮，那是一九七○年夏天；曾經有過一段時間，她的頭髮迎風飄拂過，那是在盧森堡施洛斯公園的一個湖上。

　　卡里姆一言不發地起身走到她背後。她的心中湧上一陣驚慌。這是荒謬的。熟練的手指把那把龜殼形木梳從她的髮髻裡取了下來。必須加以制止。她感覺到髮夾銷被抽了出來，她的頭髮散開來，披落到了她的背後。她身子僵硬地坐在那裡。那些手指又抬起她的頭髮拉到前面來，使之落到了她的臉龐的兩邊。

　　卡里姆站到了她的旁邊，她抬頭去看他。他伸出雙手微笑了。

　　「這樣就好了，你看上去年輕了十歲，也更漂亮了。讓我們坐到沙發上去，你挑一張最喜歡的唱片放到唱機上去，我去煮咖啡，好嗎？」

　　沒等人家同意，他就抓住她的一雙小手把她從座位上拉起來。放下一隻手後，他領著她走出凹室進入了客廳。然後他轉身走向廚房，一邊放開了她的另一隻手。

　　感謝上帝他沒有亂來。她全身都在戰慄著。他們之間的關係似乎應該是柏拉圖式的友誼。他還沒有觸摸她，還沒有真正觸摸她。當然，她絕不會允許那種事情。

　　她從牆上的鏡子裡看見了自己：臉色鮮紅，長髮披肩，遮住了她的耳朵，為她的臉龐飾上了邊框。她認為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二十年前所知道的一個姑娘的倩影。

　　她在自己身上擰了一下，選了一張唱片。她所敬愛的史特勞斯，她熟知他的華爾滋舞曲的每一個音符，《南方的玫瑰》、《維也納森林的故事》、《滑冰者》、《藍色的多瑙河》……謝天謝地，卡里姆在廚房裡沒看到在她把唱片放到唱盤上去時差一點把唱片掉下來。他似乎在廚房裡幹得正高興，很容易地找到了咖啡、水、濾器和砂糖。

　　當他走過來與她坐到一起時，她讓到了沙發的最邊遠處，雙膝併攏，手端著咖啡杯，擱在膝頭上。她想談談關於下星期音樂節上的音樂會，可是話到嘴邊沒能說出來。於是她改喝咖啡。

　　「愛迪絲，請不要怕我。」他喃喃地說，「我是你的朋友，不是嗎？」

　　「別傻了，我當然不害怕。」

　　「好，因為我永遠不會傷害你，這你是知道的。」

　　朋友？是的，他們是朋友，是基於對音樂、藝術、歌劇和文化的共同愛好的友誼，肯定不會有其他感情了。朋友與男朋友只有一步之差。她知道銀行裡其他女祕書擁有丈夫或男朋友，看到過她們赴約會前那種激動的模樣和第二天上午在銀行大廳裡的歡笑，並對她孤身獨處深為惋惜。

　　「那是《南方的玫瑰》，是嗎？」

　　「是的，當然是的。」

　　「我想，這是所有的華爾滋中我最喜愛的樂曲。」

　　「我也同樣。」這就好了，話題回到了音樂上。

　　他從她的膝上拿起她的咖啡杯，把它放在一張小桌子上，與他的那個杯子放在一起。然後他站起身，抓住她的雙手把她拉了起來。

　　「幹什麼……」

　　她發現她的右手已經被握在了他的手中，一條強有力的手臂搭在了她的腰上。他們在家具之間那一小塊松木地板上開始輕柔地旋轉起來，跳起了一支華爾滋舞。

　　吉迪．巴齊萊肯定會說：快上呀，小夥子，別再浪費時間了。可是他知道什麼？他知道個屁。首先是信任，然後才會是愛慕。卡里姆把他的右手恰如其分地搭在她的腰肢上。

　　相互間保持幾英吋的距離，他們隨著樂曲翩翩旋轉。卡里姆把他們那兩隻握緊的手拉近了他的肩膀，並用右臂把愛迪絲攬近了他的身體。這種動作是微妙的、漸進的、難以察覺的。愛迪絲發覺自己的臉靠上了他的胸膛，於是只得把臉轉向側面。她那小小的胸脯抵住了他的身體，她能夠再次感覺到那種男人的氣息。

　　她朝後退了一點。他放鬆了她的腰肢，又放開了她的右手，用自己的左手抬起她的下巴，然後他吻了她，邊跳舞邊接吻。

　　這不是一種淫蕩的吻。他抿著自己的嘴唇，也沒去頂開她的雙唇。她的心緒在翻滾著各種情感：一架飛機失控了，旋轉著跌落下來，抗議的浪潮升上來又落下去。銀行裡、格穆利希、她的名聲、他的年輕、他的外國人身分、他們的年齡、那溫暖、那葡萄酒、那氣息、那力量、那嘴唇……音樂戛然而止。

　　假如他還做出了其他事，她肯定會把他趕出去。他讓自己的嘴離開了她的雙唇，把她的頭輕輕地扳過來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就這樣，他們在靜謐的公寓裡一動不動地站了好幾秒鐘。

　　是她脫開了身子。她走回沙發，坐下來，眼睛凝視著前方。她發現他跪倒在她的面前，他把她的雙手抓在了自己的手中。

　　「你生我的氣嗎，愛迪絲？」

　　「你不應該那樣。」她說。

　　「我不是故意的，我發誓。我只是情不自禁。」

　　「我想你應該離開了。」

　　「愛迪絲，如果你生氣了想懲罰我，那麼你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不讓我再次見到你。」

　　「嗯，我也不知道。」

　　「那是說你還要讓我再次見到你。」

　　「我想是吧。」

　　「如果你說不，我會中斷學業回家去。如果你不肯見我，我就無法在維也納住下去。」

　　「別傻了，你必須讀書。」

　　「那麼你會再次見我了？」

　　「好吧。」

　　五分鐘之後，他走了。她關了電燈，換上她那條整整齊齊的睡裙，洗臉刷牙以後就上床了。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回想著與卡里姆那有節制的擁抱、親吻，慢慢地渾身有些燥熱，沉寂了多年的欲望復活了。她用雙手不停地撫摩豐滿的胸部，平滑的小腹，那久違的感覺使她呼吸急促，心率加快……她在黑暗中笑了。她的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出現一個反對意見，而她並不介意。我有了一個男朋友，他年輕十歲、是一個學生。一個外國人、一個阿拉伯人、一個穆斯林，而我並不介意。

　　※※※

　　那天夜晚，美國空軍的迪克．貝蒂上校在利雅德老機場路下面深深的地下室裡上夜班。

　　黑洞一刻也沒停止過工作，一刻也沒放鬆過工作，在空襲的初始幾天裡，它比以往過去更加努力、更加高效地工作著。

　　查爾斯．霍納將軍的空襲總體計劃正在發生著混亂，其原因是被分配去轟炸原定目標的幾百架作戰飛機改為去打擊飛毛腿導彈。

　　每一位作戰將軍都會承認，一份計劃儘管制訂得精確到了最後一隻螺絲和螺帽，但實際執行時是很不相同的。由伊拉克火箭打到以色列所引起的危機正被證明是一個嚴重的問題。特拉維夫在向華盛頓大喊大叫，而華盛頓在向利雅德大喊大叫。所有那些戰機轉而去追獵難以捉摸的移動式導彈發射架是華盛頓為了以色列不致捲入戰爭而必須付出的代價，而且華盛頓的命令是不容爭辯的。大家都能明白，如果以色列忍受不住從而參戰的話，那麼對於現在脆弱的反伊多國同盟肯定是一場災難，但這個問題還是相當令人頭疼。

　　原定第三天要去空襲的目標，因為缺少飛機而推遲了，其產生的影響如同多米諾骨牌。由此出現的另一個問題是，這樣一來可能還是不能去搞「轟炸效果評估」。但這種評估是重要的，必須去做。

　　「轟炸效果評估」工作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黑洞必須了解當天空襲的戰果，即成功率是多少。如果在空襲任務命令上有一個大型的伊軍指揮中心、雷達站或導彈發射架，那麼必須對其進行及時的攻擊。但它是否已遭摧毀？如是，那麼程度如何？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十、還是成了一堆正在冒煙的廢墟？如果簡單地假定伊拉克那個基地已被消滅，第二天，深信不疑的盟軍飛機也許會被派到那個基地上空執行另一項任務。假如那基地仍在運轉，那麼飛行員是會因此而丟命的。

　　因此，在每一天的空襲任務結束後，疲憊不堪的飛行員要確切地描述他們做了什麼事、打中了什麼，或者他們認為打中了什麼。第二天，其他飛機將被派往那些目標的上空對它們進行拍照。

　　這樣，每天當空襲任務命令開始了它的三天的完成準備時，原來的轟炸工作必須包括對指定目標的第二次訪問，去完成只幹了一部分的工作。

　　一月二十日是空襲的第四天，多國部隊的空軍還沒有正式去攻擊那些已被標示為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製造工廠。他們仍在集中打擊敵方的防空系統。

　　那天夜晚，貝蒂上校正在編制第二天的偵察拍照任務清單。這項工作的依據是飛行員們向他們的中隊情報官匯報的戰果。到午夜時，他差不多就可以完成了，早先制定的命令已經在向各中隊傳送了，以便在黎明時去進行偵察拍照任務。

　　「還有這個，先生。」

　　說話的是美國海軍的一位軍士長，正站在他的身邊。上校看了一眼那個目標。

　　「塔爾米亞？什麼意思？」

　　「可是報告上是這麼說的，先生。」

　　「那麼塔爾米亞到底在什麼地方呢？」

　　「在這裡，先生。」

　　上校去看航拍地圖。那個地點對他沒有意義。

　　「是雷達站？導彈發射場？空軍基地？指揮中心？」

　　「不是，先生。是工業設施。」

　　上校已經累了。這是一個漫長的夜晚，還要繼續工作到天亮。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們還沒開始觸及工業目標呀。但你還是把清單給我吧。」

　　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清單。這上面包括了盟軍已知的專門生產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每一座工業設施；它包含了已知的生產炮彈、炸藥、軍車、大炮組件和坦克備件的兵工廠。

　　列在清單上第一類的有喀姆、沙喀特、圖韋塔、法魯賈赫、希拉赫、阿迪爾和富拉特。這位上校不會知道清單上漏掉了拉沙迪亞，伊拉克人在那裡安裝著用於進一步加工已煉製鈾的第二套氣體離心器串聯。這個問題還騙過了英國美杜莎委員會的專家們。這座工廠是後來被聯合國的核檢查組發現的，它並沒有建在地下，而是偽裝成一家純淨水灌裝企業。

　　貝蒂上校也不會知道富拉特是埋在地下的第一個鈾串聯的地點，是德國人斯戴姆勒訪問過的地方，「靠近圖韋塔的某個地方」，其確切位置是由耶利哥透露出來的。

　　「我找不到塔爾米亞。」上校咕噥著說。

　　「不，先生，這裡沒有。」軍士長說。

　　「給我坐標方格圖。」

　　誰也沒去指望軍事分析員要記住成百上千個令人糊塗的阿拉伯地名，因此，所有的目標都用全球定位儀（ＧＰ）標上了坐標方格，並用十二位數字來表示，使它們的方位準確到五十碼乘五十碼的方塊之中。

　　當唐．沃克轟炸在塔爾米亞的那座巨型工廠時，他已經記下了它的坐標方格，因此它被記入了匯報資料裡。

　　「這裡也沒有。」上校不滿地抱怨，「這地區甚至連目標都沒排進。是誰去炸的？」

　　「駐紮在阿爾卡茲的三百三十六中隊某一個飛行員。錯過了前面兩個預定的目標，不是由於他自己的過錯。我猜想，他大概是不想讓飛機掛滿炸彈回家著陸。」

　　「自作聰明的笨蛋。」上校咕噥了一聲，「好吧，對那個地方進行『轟炸效果評估』。但不作為重點。別為它浪費膠捲。」

　　※※※

　　海軍少校達倫．克利里坐在他的Ｆ─十四雄貓戰鬥機的駕駛艙裡。他的心情非常沮喪。

　　在他的身下，龐大的美國「突擊者」號航空母艦把她的艦艄迎著微風，正以二十七節的航速犁過水面。黎明前，海灣北部的海面顯得十分寧靜，天空很快就會變亮、變藍。對於一位即將駕駛世界上先進的戰鬥機飛上藍天的年輕的海軍飛行員來說，這應該是快樂的一天。

　　外號為「艦隊衛士」的雙尾翼雙座雄貓因主演電影《壯志凌雲》而拉近了與老百姓之間的距離。其駕駛艙很可能是美軍作戰飛機中最受歡迎的，肯定是海軍飛機中最佳的。能在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坐在這種飛機的駕駛艙裡應該使達倫．克利里非常開心。使他不高興的原因是他沒有被分配去執行戰鬥任務，而是去執行「轟炸效果評估」，即拍攝照片。頭天晚上他已經向中隊的作戰參謀提過了，要求讓他去追獵伊拉克的米格戰鬥機，但沒有成功。

　　「這工作總得有人去做。」這是他得到的答覆。與海灣戰爭中多國部隊的所有制空戰鬥機飛行員一樣，克利里擔心要不了幾天伊拉克的噴射機就會離開天空，這樣他就沒有機會與之進行空中格鬥了。

　　所以，他委屈地被指派去執行「轟炸效果評估」任務。

　　當水手在傾斜的飛行甲板上把他掛上鉤子時，在他和飛行同伴身後，兩臺通用電機公司生產的噴射引擎的隆隆聲漸漸減弱了，機首稍微有點偏離「突擊者」號的中心線。克利里等待著，左手握著油門桿，右手中的控制儀處於空檔，地勤人員在作最後的檢查。終於，一聲簡短的詢問，點點頭，油門桿推向前面時引擎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吼叫聲，巨大的爆發力進入了加力燃燒室，加上對他的彈射力，使得六萬八千磅的戰機的速度在三秒鐘之內從零達到了一百五十節。

　　「突擊者」號的灰色鋼鐵艦體在他後面消失了，身下是黑沉沉的海洋。雄貓感覺到了迎面撲來的空氣，感受到了它所產生的升力，以一個優雅的弧度迎向正在放亮的天空。

　　這將是一次歷時四小時的任務，中途要加兩次油。他有十二個目標需拍照，而且他也不是單槍匹馬。在他前方的空中，已經有了一架攜帶著雷射制導炸彈的Ａ─六復仇者，萬一他們遇上防空高射炮火，復仇者將教訓伊拉克高射炮手，讓他們閉嘴。一架用哈姆導彈武裝起來的ＥＡ─六Ｂ徘徊者也與他們同行，以免萬一碰上由雷達制導的薩姆導彈發射場地，徘徊者將用哈姆炸飛雷達，而復仇者將會把炸彈灑向導彈。

　　為對付萬一出現的伊拉克空軍戰鬥機，另兩架雄貓將擔任空中護航。它們飛行在拍照者的左、右兩側上方，它們的功率強大的ＡＷＧ─九空中雷達能分辨出伊軍飛行員的一切動作。

　　所有這些裝備和技術都是為了保護掛在達倫．克利里腳底下的那件設備──一個「戰術空中偵察吊艙系統」。掛在雄貓中心線稍稍偏右的這個設備看上去活像一具十七英呎長的流線型棺材。當然，它的結構要比旅遊者使用的照相機複雜得多。

　　在它的鼻子上有一架強大的框架照相機，可設置兩個位置：向前和向下，或直接向下。在它的後面是一架全方位相機，鏡頭可朝向前面、側面和下面。在此之後是遠紅外線偵察儀，具有記錄熱像和熱源的功能。在目標的上空，飛行員可坐在駕駛艙內通過他的頭盔上的顯示器觀察到他在拍攝的物體。

　　達倫．克利里爬上一萬五千英呎上空，遇上了他的護航機隊，於是他們一起向在伊拉克邊境南邊的要為他們加油的那架ＫＣ─一三五加油機飛去。

　　他們沒碰到伊拉克的抵抗，克利里拍攝了分配給他的十一個主要目標，然後他轉向塔爾米亞方向去拍攝第十二個目標。

　　當他飛臨塔爾米亞上空時，他看了一眼顯示器，咕噥了一聲：「這到底是什麼呀？」這時候他的主相機的七百五十幅膠捲的最後幾幅快要用完了。

　　經過第二次空中加油之後，整個機隊安全返航，降落到了「突擊者」號上。甲板水手們卸下照相機，把它們帶到暗室中去沖洗底片。

　　克利里匯報了他的沒有險情的任務，接著他與情報官一起走向一張燈光明亮的桌子。在下面的白色燈光照耀中，當底片在螢幕上發亮時，克利里解釋每一幅底片是什麼以及是怎麼來的。情報官在他自己的報告上作了筆記，以後，他的報告要附在克利里的報告上，還有那些照片。

　　當他們看到最後的二十幅時，情報官問道：「這些是什麼？」

　　「別問我。」克利里說，「它們來自於在塔爾米亞的那個目標。還記得嗎──利雅德在最後的一分鐘追加上去的那一個？」

　　「記得。工廠裡面那些是什麼東西？」

　　「看上去像是巨人玩的飛碟。」克利里沒有把握，於是他這麼試探著說。

　　情報官把這條短語照搬照抄寫進了他自己的報告之中，並附上了一個備注，承認他對這些東西根本沒有任何概念。當包裹準備停當後，一架洛克希德公司生產的Ｓ─三北歐海盜從「突擊者」號甲板起飛，帶著那個包裹飛往利雅德去了。達倫．克利里恢復了空戰任務的執行，但從來沒能與躲躲閃閃的米格戰鬥機進行空中搏鬥。一九九一年四月下旬，他隨美國「突擊者」號航空母艦離開了海灣。

　　※※※

　　那天上午，沃爾夫岡．格穆利希對他的私人祕書的狀況感到越來越擔心了。

　　她仍與以往任何時候一樣彬彬有禮和一絲不苟，對他佈置的工作仍能認真地高效率地完成。格穆利希不是一個過分敏感的人，起初他沒有發現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但當她第三次進入他的辦公室來拿一封信時，他觀察到她身上有某種不同尋常的情況。

　　當然了，不是開心的樣子，肯定也不是輕浮──他絕不會容忍那種情況。那是她身上所帶著的一種神情。在她第三次進來，低頭俯身記錄他的口述命令時，他更仔細地對她進行了觀察。

　　沒錯，仍穿著那套上班的服裝，裙邊垂落在膝蓋之下。頭髮仍挽向後面，在腦後做成一個髮髻……在第四次進來時，他才開始驚恐地明白愛迪絲．哈登堡在臉上敷了一層淡妝。不是很多，只是一點點。他很快地觀察了一下以確信她的嘴上沒抹過口紅，沒發現什麼痕跡時他才鬆了一口氣。

　　也許他是在自欺欺人，他這麼想到。現在是一月，外面的寒風也許會使她的皮膚粗糙；毫無疑問，黛粉能使她免受皮膚乾裂的疼痛。但還有另外情況。

　　那雙眼睛。不是睫毛油──但願不會是睫毛油。他又看了一遍，但沒有那種東西。他在自欺欺人。是在吃中飯時，當他把餐巾鋪到寫字板上開始吃格穆利希夫人恭順地每天為他準備的三明治時，他才得到了答案。

　　它們在閃光，哈登堡小姐的眼睛在閃光。那不可能是冬季氣候的原因──到這時候她已經在室內待了四小時。銀行家放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明白他已經看到了星期五下午下班前某些年輕女祕書所共有的那種神情。

　　那是歡樂。愛迪絲．哈登堡實際上渾身透著一種歡樂。這種現象表露出來了，他現在明白了，她走路的樣子、她說話的樣子、她臉上的樣子，整個上午她一直是那種樣子，還有那層薄薄的粉妝。這已經足以使沃爾夫岡．格穆利希感到深為不安了。他希望她沒在大手大腳地花錢。

　　※※※

　　由海軍少校達倫．克利里拍攝的那些快照於那天下午到達了利雅德。那是每天如同潮水般地湧進空軍總部的新鮮照片的一部分。

　　有些圖片是由高空中的Ｎ─十一和ＫＨ─十二人造衛星拍攝的，是整個伊拉克的大範圍、廣角度照片。如果它們與頭一天相比較沒什麼變化，它們就被擱到了旁邊。

　　其他照片是由飛得較低的ＴR─一飛機的經常性偵察飛行所拍攝的。有些顯示了伊拉克人的活動，軍事的或者工業的，那是新情況──部隊調動、戰機在新地方滑行、導彈發射架出現在新的場所。這些照片被拿到了目標分析員那裡。

　　由「突擊者」號航母艦載戰鬥機雄貓所拍攝的照片是對轟炸效果的評估。它們已經由穀倉進行了篩選過濾，經及時確定和標上標記之後，被送進黑洞，交到了轟炸效果評估部門。

　　貝蒂上校於那天晚上七點鐘來上班了。他伏在辦公桌上看了兩個小時的照片，其中有一個導彈發射場（部分摧毀，兩臺發射架顯然沒受損壞）、一個通訊中心（已成為廢墟）和一排藏著伊拉克的米格、幻影和蘇霍伊戰鬥機的掩體（已被炸塌）。

　　當他看到十幾張關於塔爾米亞一家工廠的照片時，他皺起眉頭，站起身走向英國皇家空軍一名上士的辦公桌子。

　　「查利，這些照片是什麼地方？」

　　「塔爾米亞，先生。你還記得昨天遭一架戰鷹襲擊的那座工廠嗎？就是清單上沒有的那座工廠。」

　　「哦，對，那座根本沒被列為目標的工廠？」

　　「就是它。今天上午剛過十點，一架從『突擊者』號航母起飛的雄貓拍了這些照片。」

　　貝蒂上校拍了拍手中拿著的這些照片。

　　「那麼這到底是一傢什麼工廠？」

　　「我也不知道，先生，所以我把這些照片放到你的桌子上了。誰也搞不清它是幹什麼的。」

　　「嗯，那戰鷹的駕駛員肯定是敲響了某人的籠子。他們在這裡忙得不亦樂乎呢。」美軍上校和英軍上士凝視著由雄貓從塔爾米亞拍回來的照片。這些照片非常清楚。有些是由安裝在「戰術空中偵察吊艙系統」鼻頭上的向前和向下的相機拍取的，顯示出當雄貓在一萬五千英呎上空接近時那座遭破壞的工廠面貌；還有些是由該系統中部的鳥瞰照相機攝製的。穀倉裡的工作人員把拍得最好、最清楚的十幾張照片選出來了。

　　「這座工廠有多大？」上校問道。

　　「大概有一百米乘六十米，先生。」

　　巨大的屋頂已被掀翻，只剩下一些碎片還遮蓋著這座伊拉克工廠的四分之一屋頂。

　　在已經暴露出來的四分之三中，整個工廠的布局可通過鳥瞰圖觀察到。廠房被分隔成一個個小塊，每個小塊裡面都有一隻占據了小塊內大部分面積的黑色大碟盤。

　　「這些東西是金屬嗎？」

　　「是的，先生，根據遠紅外探測儀測定，是某種鋼材。」

　　更為有趣的，而且引起了轟炸效果評估人員極大的注意的，是伊拉克人對美軍飛行員唐．沃克的空襲所做出的反應。豎立在這座失去了屋頂的工廠的周圍有五臺而不是一臺巨型起重機，它們的懸臂伸進了工廠裡，像是鶴在啄食。在伊拉克全國各地普遍遭受空襲破壞的情況下，那麼多的起重機集中在一個地方是十分罕見的。

　　在工廠的裡裡外外，可看見一大群工人在忙著把那些碟盤掛上起重機的吊鉤進行搬遷。

　　「你點過這些人數了嗎，查利？」

　　「有兩百多人呢，先生。」

　　「那麼這些碟盤？」貝蒂上校參看了一下由「突擊者」號情報官送來的報告，「這些巨人玩的飛碟？」

　　「說不上來，先生。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

　　「嗯，它們對薩達姆．海珊先生來說肯定是至關重要的。塔爾米亞真的是非目標區嗎？」

　　「哦，根據清單是這樣的，上校。但你看看這個好嗎？」

　　上士把他從卷宗裡拿出來的另一張照片推了過去。上校去看上士的指點之處。

　　「周圍有柵欄。」

　　「雙道柵欄。還有這裡。」

　　貝蒂上校拿起放大鏡重新觀察。

　　「雷區……高射炮組……警衛塔。你從哪裡找到這些東西的，查利？」

　　「這裡。看這張大照片。」

　　貝蒂上校盯著放在他面前的那張新照片，那是從高空中拍攝的整個塔爾米亞及其周圍地區的一張照片。然後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耶穌基督啊！我們必須重新評估整個塔爾米亞地區。我們怎麼會把它給漏下了呢？」

　　事情是這樣的。塔爾米亞的全部三百八十一座樓房組成的工業建築群被第一批分析員作為非軍事用途和非目標而排除了，其理由後來成了黑洞工作人員傳說的一個部分。

　　他們是美國人和英國人，是北約成員國人員。他們所受過的訓練是評估蘇聯式的目標，他們探尋蘇式的行事方法。他們在尋找的線索是標準的格式。如果該建築物或建築群是軍事性的和重要的，那麼它就是禁區，它就有防止閒人闖入和阻止進攻的保衛系統。

　　那裡有衛兵樓、柵欄、高炮組、導彈、雷區、兵營嗎？那裡有重型卡車進出的跡象嗎？那裡有高壓電纜或者專用發電站嗎？這些跡象意味著是一個目標。塔爾米亞沒有這些跡象──顯然沒有。

　　皇家空軍那位上士所做的工作是伏在桌子上重新檢查了一張覆蓋整個地區的高角度照片。由此看到了這種跡象──柵欄、高炮組、兵營、堅固的大門、導彈、鐵絲網、雷區。但在遠處。

　　伊拉克人圈了一百平方公里那麼大的一塊地皮，並用柵欄全部圍了起來。這種搶占地盤的方法在西歐或者在東歐都是不可能的。

　　這個工業建築群（其三百八十一座樓房中有七十座後來被查明是專門生產軍火的）坐落在那個地盤的中央，佈置得很分散以避免空襲損壞，但在一萬英畝面積中只有五百英畝處在保護區之內。

　　「電纜線呢？」上校說，「這裡的電力頂多只能驅動電動牙刷。」

　　「在這裡，先生，西邊四十五公里處。電力線在相反方向。那些電線是假的。真正的電纜埋在地下，從發電站通到塔爾米亞中心。那是一座一百五十兆瓦的發電站，先生。」

　　「狗娘養的！」上校喘著粗氣。然後他站直身體，拿起了這疊照片。

　　「幹得好，查利。我把這些照片拿給巴斯特．格洛森。同時，沒有必要等在那個失去了屋頂的工廠旁邊。如果它對伊拉克人重要，我們立即把它炸毀。」

　　「是，先生。我把它列入清單。」

　　「不要等到三天以後。明天。誰有空？」

　　空軍上士在電腦裡查詢了一番。

　　「都沒空，先生。都排滿了，每一支部隊，」

　　「能不能抽出一個中隊來？」

　　「恐怕不能。因為要去獵擊飛毛腿，我們的進度已經落後了。哦，等等，在迪戈那裡的四三○○部隊，他們有那種能力。」

　　「好，把這項任務交給大胖醜八怪。」

　　「恕我冒昧，」英軍上士說，他用這種客氣的說法表達他的不同意見，「可是大胖醜八怪並不是投彈十分精確的轟炸機呀。」

　　「聽著，查利，在二十四小時之內那些伊拉克人就會把那地方全部清理完畢。我們沒有其他選擇。把任務交給大胖醜八怪。」

　　「是，先生。」

　　※※※

　　麥克．馬丁在蘇聯人的院子裡再也蟄居不住了。那位俄羅斯管家和他的妻子發狂了，每天晚上，炸彈和火箭落下時刺耳的怪叫聲，夾雜著巴格達不間斷的但大都沒有奏效的防空炮火的怒吼聲，攪得他們根本睡不成覺。

　　他們趴在窗口上破口大罵美英飛行員，但他們的食物也快消耗完了，俄羅斯人的肚子在提意見了。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派花匠馬哈默德再去為他們採購。

　　馬丁已經在市井上騎著自行車兜了三天，這時候他看見了那個粉筆標記。它標在卡拉迪─馬利亞姆的其中一座卡亞特式房子的後牆上，那意味著耶利哥已經在那個相應的死信箱裡放上了一件包裹。

　　儘管在遭受轟炸，但為維持生計，普通老百姓已經開始安定下來了。雖然嘴上不說──當然家裡說說沒有關係，因為家人不會去向祕密警察告發，但平民們已經開始理解那些狗的兒子和納吉的兒子似乎是能夠打擊那些他們要打擊的地方而不觸及其餘地方。

　　經過五天的空襲，總統府已經成了一堆廢墟。國防部已經不存在了，電話交換局和主要的電廠也同樣。更使人不方便的是，所有九座大橋現在全成了底格里斯河底的裝飾物，但一些小業主已經建立了過河的渡運業務，有些是汽車渡輪，有些是能載運旅客和自行車的方頭平底木船，還有些僅僅是划艇。

　　市內的大多數樓房仍安然無恙。在卡奇的拉希德賓館仍住滿了外國記者，甚至連熱依斯也高枕無憂地待在賓館底下的鋼筋水泥掩體裡。更為糟糕的是，坐落在里薩法的、有多幢房子互相連接的、門面老式但內部現代化的祕密警察局總部仍完整無損。在其中的兩幢房子下面就是人們只敢低聲提及的那座體育館，人稱折磨者的局長就是在那裡獲取經刑訊後的供詞的。

　　在河對岸的曼蘇爾，那棟由國外情報局和反間諜局合用的唯一的辦公大樓，是沒有標誌的。

　　麥克．馬丁在騎自行車回蘇聯別墅時思考著那個粉筆標記的問題。他明白他所接到的指示是正式的──不要去接近。假如他是那位叫本茨．蒙卡達的智利外交官，那麼他就會服從那條指令，這當然是對的了。但蒙卡達沒有受過躺著不動的訓練，如果必要，須躺幾天，在一個單一的觀察點，注視著周圍的動靜，直至鳥兒在他的帽子上築窩。

　　那天晚上當空襲開始時，馬丁步行重新過河進入里薩法區，朝著在卡士拉的蔬菜市場走去。人行道上到處有人在急急忙地朝隱蔽處跑去，好像他們那些殘破的居所能擋住戰斧巡航導彈的打擊，現在他就是這些老百姓中的一員。更重要的是，他對祕密警察巡邏隊的估算也是對的：他們也不想在頭頂上方遊蕩著美國人時跑到大街上去。

　　他在一座水果倉庫屋頂上找到了他的觀察位置，從屋頂的邊緣他能夠看到那條街道、菜市場的牆壁，以及標誌著那個郵筒的磚頭和旗杆石。從晚上八點到凌晨四點，他躺在那裡整整觀察了八個小時。

　　假如那個郵筒受到了監視，那麼祕密警察至少會派出二十個人。在所有這段時間裡，那裡會傳來皮靴踩響石塊的聲音、一聲咳嗽、活動麻木的身體、一根火柴的刮擦聲、一支香菸的亮光、一聲要求掐滅香菸的低沉的命令，那裡肯定會有某種情況。他不相信卡蒂布或拉曼尼手下的人員能在八個小時裡保持不動和靜默。

　　快到凌晨四點時轟炸停止了。下面的市場裡沒有燈火。他又檢查了一遍高處的窗戶上是否架著一臺照相機，但附近沒有高處窗戶。四點過十分，他從屋頂上溜下來，穿過巷子，一個穿著深灰色衣袍的黑影穿行在黑暗之中，找到那塊磚頭，取出信件，然後就離開了。

　　黎明前，他翻牆進入一等祕書庫利科夫的院子，在其他人還沒有起床時回到了他的小屋。

　　來自耶利哥的信息非常簡單：他已經九天沒有聽到消息了。他一直沒有看見粉筆記號。自從他的最後一次信息之後一直沒有連繫。他的銀行賬戶沒有收到賬款。然而他的信息已被取走了；他知道這個，因為他已經作過了檢查。什麼地方出錯了？

　　馬丁沒把這份信息發往利雅德。他知道他不應該不服從命令，但他相信在現場的是他，而不是巴克斯曼，他有權為自己做出某些決定。那天晚上他的風險是經過計算的；在這場特工遊戲中，他在與比他能力差的人鬥智鬥勇。假如巷子裡有一絲一毫的受監視的跡象，那麼他就會像來的時候那樣走掉了，而且沒人會看見他。

　　有可能巴克斯曼是對的，耶利哥已經靠不住了。但也有可能耶利哥只是在傳達他從薩達姆．海珊那裡聽來的話。問題的焦點在於中情局拒絕支付的那一百萬美元。馬丁自己起草了回覆。

　　他說，由於空襲的開始產生了一些問題，出錯的地方倒是沒有，等待的時間恐怕稍微還要長一些。他告訴耶利哥，最後的那份信息已經取到並已經發送出去了，但是耶利哥應該明白那一百萬美元是一筆巨款，且情報須進行核對。這就需要花一點時間。耶利哥應該在這段動亂的時間裡保持冷靜，等待下次粉筆記號提醒他注意去收取他們的安排信息。

　　白天，馬丁把這份信息放進了位於阿達米亞那座城堡護城河旁邊的牆上的那塊磚頭後面，黃昏時，他把粉筆記號做在了雅爾穆克那扇鏽跡斑斑的車庫大門上。

　　二十四小時之後，那個粉筆記號被擦去了。每天夜晚馬丁都把衛星天線對準利雅德方向，但沒有電報發過來。他明白給他的命令是逃離巴格達，而且他的管理員們很可能正在等待他越過邊境。他決定再等上一段時間。

　　※※※

　　迪戈加西亞並不是人們常去參觀訪問的一個地方。它實際是一個小島，只比珊瑚礁稍微大一點點，位於南印度洋查戈斯群島的底部。它曾經一度是屬於英國的一塊領土，現已租給美國多年。

　　儘管地理位置孤僻，但在海灣戰爭期間它成了美國空軍匆忙編制起來的、配置Ｂ─五十二同溫層堡壘的第四三○○轟炸機聯隊的基地。

　　有人說，已經服役了三十多年的Ｂ─五十二是海灣戰爭中最老式的飛機。在那些年月裡，它一直作為總部設在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的美國戰略空軍司令部的支柱，作為在蘇聯邊境日夜盤旋探測核彈頭的飛行龐然大物。

　　Ｂ─五十二也許是很老了，但它仍是一種令人敬畏的轟炸機，在海灣戰爭期間，經改進的Ｇ型機在摧毀佈置在科威特南方的伊拉克軍隊中所謂精銳的共和國衛隊時發揮了很好的作用。在多國部隊的地面戰期間，如果說伊拉克陸軍精英部隊垂頭喪氣、舉著雙手從他們的掩體裡走出來，那麼部分原因是因為Ｂ─五十二飛機的二十四小時輪番轟炸使得他們魂飛魄散，無心戀戰。

　　這種飛機只有八十架參加了戰爭，但它們的載運能力和載彈能力非常巨大，共投下了二萬六千噸軍械，總噸位的百分之四十是在戰爭中投下的。

　　它們是如此之龐大，以致停在地上時它們那承載著八臺普拉特和惠特尼Ｊ─五十七引擎（分布在四個吊艙裡，每個吊艙兩臺）的機翼垂向了地面。在滿載起飛時，機翼首先騰空，似乎升到了龐大的機身上方，就像海鷗展翅飛翔。只是在飛行過程中它們才平展地伸在機身兩旁。

　　一月二十二日黎明時，三架大胖醜八怪從迪戈加西亞起飛向著沙烏地阿拉伯飛去。每一架都滿載負荷：準備從三萬五千英呎高度扔向目標的五十一枚七百五十磅重的啞彈。其中二十七枚裝在機艙裡面，其餘的掛在兩邊機翼的吊架下面。

　　這三架轟炸機組成了通常大胖醜八怪執行任務的基層單元，它們的機組人員原指望能在他們的熱帶藏身處的礁石叢中玩上一天：痛痛快快地釣魚、游泳和用呼吸管潛泳。但命令是必須服從的，他們制訂了去一座遙遠的工廠的航線，這座工廠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也是從來不想去見識的。

　　Ｂ─五十二同溫層堡壘並不是因為被塗成了黃褐色或棕褐色而被叫做大胖醜八怪，也不是由其編號的前面兩個音節的轉變而來。它只是英語Ｂｉｇ　Ｕｇｌｙ　Ｆａｔ　Ｆｕｃｋｅｒ的意思。

　　因此，大胖醜八怪們隆隆響著飛赴北方，找到塔爾米亞，辨明那座特定工廠的模樣，把一百五十枚炸彈全部投了下去。然後它們就回到了在查戈斯群島的家中。

　　※※※

　　二十三日上午，大概就在倫敦和華盛頓吵吵嚷嚷地要求提供關於那些神祕的碟盤的更多的照片時，進一步的「轟炸效果評估」任務已經下達了，但這次的拍照由駐紮在巴林的阿拉巴馬全國空中警衛隊的一架幻影偵察機去執行。

　　這次它們創造了記錄，大胖醜八怪們準確地擊中了目標。那座飛碟工廠的所在地已經成了一個巨大的窟窿箱。在獲得了由達倫．克利里少校提供的那十幾張照片之後，華盛頓和倫敦還須得到進一步的滿足。

　　黑洞裡最好的分析員們已經看過了這些照片，他們無法理解地聳聳肩，把它們送往兩個首都的上司那裡去了。

　　這些照片經複製後立即被送到了英國圖片譯解中心和在華盛頓的全國圖片譯解中心。

　　在華盛頓鬧市區一個骯髒破敗的街角上，有一座單調的、用方磚砌起來的樓房。那些經過這座樓房的人不太可能猜準裡面在進行著什麼樣的活動。全國圖片譯解中心的唯一線索是大樓的中央空調排氣管路。空調可把安裝在樓裡的全美國最先進的一組電腦處於溫控狀態之下。

　　除此之外，那沾滿灰塵、雨水斑駁的窗戶，那沒有特色的門面，以及外面街上隨地亂扔的垃圾，很可能會使人們認為是一座生意不太景氣的倉庫。

　　但由人造衛星拍攝的照片就是被送到了這裡；是在這裡工作的分析員們把由那些昂貴的『鳥兒』所見到的一切準確地告訴了全國偵察辦、五角大廈和中情局。這些分析員都是優秀的，他們年輕、聰明，對技術精益求精，一絲不苟。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像塔爾米亞那些飛碟般的盤子。於是他們把照片存檔後如實匯報了。

　　華盛頓五角大廈和倫敦國防部那些了解自從有弓箭以來的每一種傳統武器的專家們看了這些照片，搖搖頭，把它們交回去了。

　　假如它們與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有關，就會被送往美國的桑迪亞、洛斯阿拉莫斯和勞倫斯利弗莫，以及英國的波頓唐、哈韋爾和奧爾德馬斯頓供科學家們參閱。但結果相同。

　　最好的解釋是，這些碟盤是伊拉克一座新的發電廠裡專用的大型變壓器的一個部分。當利雅德提出要求更多的照片而得到答覆說塔爾米亞的那座工廠已經不復存在了時，只能用這種解釋去做出答覆。

　　這是一種很好的解釋，但它沒能闡明一個問題：照片中的伊拉克當局為什麼要如此匆忙去掩護或拯救它們？

　　直到二十四日晚上巴克斯曼才從一個公用電話亭裡給特里．馬丁的公寓打了一個電話。

　　「再來一頓印度菜怎麼樣？」他問道。

　　「今晚不行。」馬丁說，「我在收拾行李。」

　　他沒有提及希拉蕊已經回來，他也想與朋友一起度過晚上。

　　「你要去哪裡？」巴克斯曼問。

　　「美國。」馬丁說，「他們邀請我去講授『阿貝西德當政期』這個講座。真是不勝榮幸。他們好像對我的『第三當政期間的法律體系』的研究頗感興趣。那就對不起了。」

　　「只是從南方來了某件東西，又是一個沒人能解開的謎。但不是阿拉伯語的語義差別，是技術性的。還是……」

　　「是什麼東西？」

　　「一張照片。我已經複製了一張。」

　　馬丁猶豫了。

　　「又是一根風中稻草嗎？」他問道，「好吧，同一家飯店。八點鐘。」

　　「很可能就是這麼回事，」巴克斯曼說，「只不過是另一根風中稻草。」

　　他所不知道的是，在寒風刺骨的電話亭裡，捏在他手中的是一根非常大的稻草。

　　十七

　　特里．馬丁於當地時間第二天下午剛過三點降落在舊金山國際機場，來迎接他的是他的主人──親切、熱情、穿著美國學術家們常穿的釘著皮塊的花呢西服的保羅．馬斯洛夫斯基教授，他當即感受到自己被美國式的熱情好客所包圍了。

　　「貝蒂和我認為如安排旅館的話太沒有人情味了，因此打算讓你和我們住在一起，不知你意下如何？」馬斯洛夫斯基說，一邊駕著他那輛小型轎車駛出機場上了公路。

　　「謝謝你，這樣很好。」馬丁說，他說的是心裡話。

　　「學生們正盼望著你的講座呢，特里。當然，我們的人數不是很多──我們的阿拉伯語系肯定比你們的東方及非洲學系小，但他們全都熱情很高。」

　　「棒極了。我期待與他們的見面。」

　　他們兩人聊著共同感興趣的話題以及中世紀的美索不達米亞，直至他們抵達了馬斯洛夫斯基的家，那是在門羅公園附近郊區的一座框架式房子。

　　在那裡他見到了保羅的妻子貝蒂，並被引到了一間溫暖舒適的客房。他看了一眼手錶：五點差一刻。

　　「我可以用一下電話嗎？」他走下樓梯時問道。

　　「當然可以。」馬斯洛夫斯基說，「你要給家裡打電話嗎？」

　　「不，本地電話。你有電話號碼簿嗎？」

　　教授把電話號碼簿交給他後就離開了。

　　電話打到了利弗莫：是阿拉梅達縣的勞倫斯利弗莫國家實驗室。他正好趕在對方下班之前。

　　「請麻煩給我接Ｚ部門好嗎？」當接線員應答時馬丁說。

　　「找誰？」那姑娘問道。

　　「Ｚ部門，主任辦公室。」

　　「請稍等。」

　　線路上傳來了另一個女性的聲音。

　　「這裡是主任辦公室。你有什麼事？」

　　英國口音也許起到了幫助作用。馬丁解釋說他是馬丁博士，是來自英國的一名學者，現在美國作短暫訪問，想與主任說幾句話。電話裡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馬丁博士嗎？」

　　「是我。」

　　「我是吉姆．雅各布斯副主任。你有什麼事情？」

　　「是這樣的，我知道時間緊了一點。可我在這裡作短暫的訪問，要在柏克萊為近東學系舉辦一個講座。然後我就要飛回英國去了。說實話，我能否到利弗莫來見你們？」

　　對方迷惑的聲音通過電話線路傳了過來。

　　「你能不能說明一下為什麼事情，馬丁博士？」

　　「嗯，這還不大好說呢。我是英國美杜莎委員會的一名成員。這樣行了嗎？」

　　「當然行。這事我們差不多要告一個段落了。明天對你合適嗎？」

　　「太合適了。下午我有課，上午可以嗎？」

　　「那就十點鐘吧？」雅各布斯博士說。

　　約見就這麼定下來了。馬丁故意沒有說明他不是一名核物理學家，而是一名阿拉伯學家。沒必要把事情搞得複雜化。

　　※※※

　　那天晚上在大洋彼岸的維也納，卡里姆把愛迪絲．哈登堡弄上了床。他的誘姦既不是急急忙忙，也不是毛手毛腳，而是跟在一場晚上的音樂會和一頓晚餐之後似乎完全是順理成章的。即使在她載著他驅車從市中心返回她在格林津的公寓時，愛迪絲也還在努力使自己深信這只不過是一起喝一杯咖啡和一次吻別，儘管在她的內心深處她知道她是裝出來的。

　　當他抱住她溫柔地、長時間地親吻時，她只是默默地同意了；她原先打算的抗議好像已經融化了，而且她無法阻止。在她的內心深處，她也不想阻止。

　　當他抱起她走向那間小臥室時，她只是把臉轉向他的肩膀讓事情自然而然地發生。她幾乎沒有感覺到她那件連衣裙是如何滑到地板上的。他有霍斯特所從來不曾擁有過的靈巧的手指──不是急急忙忙地拉扯鈕扣和拉鏈。

　　當他上床與她一起鑽進那條寬大的維也納毛毯下面時，她仍穿著內衣。在寒冷的冬夜裡，從他那堅硬的、年輕的身體上散發出來的熱量好像給人以極大的安慰。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她緊緊地閉上雙眼讓事情自然而然地發生。在他的嘴唇和輕柔的手指的探索下，一種奇異的、可怕的、負罪的感覺開始湧上她的心頭。霍斯特以前從來不是這樣的。

　　當他的雙唇親吻著她的嘴和乳房並遊離到其他地方去時，她開始感到驚恐，壞了，那是禁區，是她母親經常說過的「下面那個地方」。

　　她試圖推開他，知道在她的下身開始激起來那陣波浪是不適當的，也是不光彩的；但他是如此地饑渴，就像饞貓聞到了葷腥那樣。

　　他沒去理會她在反覆說著的「不，卡里姆，這不行」，現在那陣波浪已經發展成了洶湧的浪潮，而她成了在波濤萬頃的汪洋中一葉迷失了方向的小舟，直至最後一個巨浪劈頭蓋腦地砸向她，把她淹沒在三十九年來她從未體驗過的一種情感漩渦之中……

　　然後她用雙臂抱住他的頭，把他的臉貼在了她那小小的乳房上並靜靜地搖晃著他。

　　那天夜晚他又與她做了兩次愛，一次是在剛過午夜，另一次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每一次他都是如此地輕柔、如此地強壯，以致她那多年鬱積的情愛以她所不敢想像的形式去迎合他的愛的潮流。只是在第二次做愛之後，當他睡著了時，她才敢用雙手抱住他的身體，對他的皮膚的光澤以及她對他的無限愛戀而感到不甚明白。

　　※※※

　　儘管馬斯洛夫斯基教授對他的客人除了對阿拉伯學研究領域之外還有任何興趣一無所知，但他還是堅持要在上午駕車送特里．馬丁去利弗莫，不讓他去乘坐昂貴的計程車。

　　「我認為家裡來了一位比我原先想像的更為重要的客人。」這是他提出要開車把客人送過去的理由。雖然馬丁解釋不是如此，但這位加利福尼亞教授知道勞倫斯利弗莫實驗室並不是每一個人隨便打一個電話就能夠進得去的。但馬斯洛夫斯基是一位相當謹慎的人，他沒有進一步打聽。

　　在大門口，穿制服的警衛查核了一張清單，檢查了馬丁的護照，打了一個電話，向他們指點了停車場的方向。

　　「我等在這裡。」馬斯洛夫斯基說。

　　從工作性質來考慮，這座位於瓦斯科路上的實驗室是由一些怪模怪樣的樓房組合起來的，有些房子是現代化的，但多數房子都可追溯到以前曾經是一個老軍事基地的模樣。更使這個具有不同風格房子的建築群增添花樣的是，已經差不多變成了永久性的「臨時性」房子也點綴在原先的兵營之間。馬丁被引到了建築群東大道旁邊的一長溜辦公區裡。

　　從表面上看不出什麼名堂，但就是在這些房子裡，一群科學家在監視著第三世界國家的核技術擴散。

　　吉姆．雅各布斯實際上只比特里．馬丁稍微老一點點，四十歲還不到，是一位物理學博士和核物理學家。他把馬丁迎進了他那間攤滿了資料的辦公室。

　　「上午真冷。你們肯定以為加利福尼亞很暖和。大家都這麼認為。可這裡較冷。要咖啡嗎？」

　　「好的，來一些吧。」

　　「要加糖、加奶精嗎？」

　　「不要，請來杯黑咖啡。」

　　雅各布斯博士按下了一個內部通訊器按鈕。

　　「桑蒂，給我們來兩杯咖啡好嗎？我那一杯你是知道的。另一杯是黑咖啡。」

　　他朝辦公桌對面的來訪者露出了笑容。他沒有點破實際上他已經向華盛頓核實過這位英國客人的姓名，以弄清他確實是美杜莎委員會的一名成員。他的一個在美國的相應部門裡的熟人已經查過了名單並確認無誤。雅各布斯產生了興趣。這位訪客也許看上去較為年輕，但他在英國一定是德高望重的。雅各布斯對英國的美杜莎委員會相當了解，因為幾個星期以來他和他的同事一直在與之協商有關伊拉克事宜，互相交流雙方了解到的情況，以及差一點使薩達姆．海珊獲得了核武器。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他問道。

　　「我知道這事情說來話長，」馬丁說，他的手伸進公文箱，「但我估計你已經見過了這個。」

　　他把塔爾米亞工廠的十幾張照片中的其中一張複製照片放在了桌面上，那是巴克斯曼不大願意地給了他的那一張。雅各布斯看了看照片並點點頭。

　　「是的，一共有十幾張，是三、四天前從華盛頓傳過來的。要我說什麼呢？它們沒有意思。能對你說的無非是我向華盛頓匯報過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

　　桑蒂端著咖啡盤進來了，這是一位靚麗的加利福尼亞金髮女郎，渾身充滿了自信。

　　「嗨，你好。」她向馬丁打招呼。

　　「哦，哦，哈囉！主任見過這些照片嗎？」

　　雅各布斯皺起了眉頭。這話的意思好像他本人的級別還不夠高似的，「主任正在科羅拉多滑雪。可我讓這裡最好的專家都看了，相信我，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專家。」

　　「噢，那當然了。」馬丁說。他碰壁了。

　　桑蒂把咖啡杯放到了桌上。她的目光落到了那張照片上。

　　「哦，又是那些東西呀！」她說。

　　「是啊，又是它們！」雅各布斯說，有點譏諷似地笑了起來，「這位馬丁博士認為也許某個……資深一些的人應該看一看。」

　　「嗯，」她說，「把它們給洛馬克斯老爸去看吧！」

　　說完後她就走了。

　　「洛馬克斯老爸是誰？」馬丁問。

　　「唉，別理會。曾在這裡工作過，現已退休，孤身住在山上。有時候來這裡聊聊舊日的時光。姑娘們喜歡他，他常給她們帶來山花。一個很有趣的老頭。」

　　他們喝了一會兒咖啡，但已經沒有什麼可談的了。雅各布斯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他再次為無法幫助馬丁而表示歉意。然後他把客人送出，回到辦公室，關上了門。

　　馬丁在走廊裡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頭探進了門內。

　　「我在哪裡可以找到洛馬克斯老爸？」他問桑蒂。

　　「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山裡。沒人去過那裡。」

　　「他有電話嗎？」

　　「沒有，電話線沒通到那裡。可是我認為他有一部手機。是保險公司堅持為他配的。我的意思是，他真得很老了。」

　　她的臉因為真誠的關心而皺了起來，那是加州的年輕人只對六十歲以上的老人所顯露的關切表情。她在一個文件袋裡翻了一下，然後拿著一張記有一個號碼的紙條走了過來。馬丁記住那個號碼，謝了她，離開了。

　　※※※

　　在十個時區之外的巴格達，時間已經是晚上了。麥克．馬丁騎在自行車上，正向北邊的塞德港街行駛而去。他剛剛在曾被叫做南門的地點經過了老英國俱樂部，因為這地方勾起了他對童年時代的回憶，所以他回過頭去盯著看。

　　由於他注意力不集中，差點出了交通事故。他已經到了納夫拉廣場的邊緣，仍在不假思索地往前蹬車。在他的左邊駛來了一輛寬大的轎車，儘管按交通規則它不應該這麼穿插過來，但它的兩名摩托車護衛根本不想停下來。

　　其中一輛摩托車急轉方向，以避開這個自行車鐵架上綁著一隻菜籃子的笨拙的下等人。摩托車的前輪撞上了自行車，把它撞翻在瀝青路面上。

　　麥克．馬丁隨著自行車一起倒下，趴倒在地上，他的蔬菜滾向了四面八方。轎車剎住了，停頓了一下，從他身邊繞過，然後加速開走了。

　　馬丁跪起來，抬頭去看從他旁邊駛過去的轎車。後座乘客的那張臉從車窗看出來，盯向那個膽敢把他耽擱了幾秒鐘的笨蛋。

　　這是一張身著准將軍服的冷漠的臉，瘦瘦尖尖的，鼻子的兩側分布著一條條皺紋，構成了一張嚴厲的嘴巴。在這短暫的半秒鐘時間裡，馬丁注意到的是那雙眼睛。那不是冷漠的或者憤怒的眼睛，也不是充血的或者狡黠的甚或殘酷的眼睛。那是茫然的眼睛，絕對、徹底的茫然，是死了很長時間的那種眼睛。然後車窗後面的那張臉閃過去了。

　　當兩名打工仔把他扶起來並幫他收拾起蔬菜時，他沒在意他們嘀嘀咕咕的抱怨聲。他以前曾見過那張臉，但那是在好幾個星期之前，在利雅德一張桌子上的一張照片裡。照片是在檢閱儀式上拍攝的，臉面顯得暗淡和模糊不清。他剛剛看見了除熱依斯之外的伊拉克最可怕的人物，也許包括熱依斯在內。那是人們稱之為「折磨者」的祕密警察頭子奧馬爾．卡蒂布。

　　※※※

　　午飯時分，特里．馬丁試撥了一下他得到的那個電話號碼。沒人應答，只有從錄音機裡播出來的那個甜美的聲音在提醒著他：「您所撥的用戶現在連繫不上或者已超出範圍。請稍後再撥。」保羅．馬斯洛夫斯基把馬丁帶到校園裡與系裡的同事一起吃中飯。談話很活躍，都是學術上的。席間，馬丁再次感謝主人們的熱情邀請，一再對大家慷慨捐款使他能來美國講學的義舉表示欽佩。午飯後，在由近東系主任卡思林．凱勒陪同去巴羅斯廳的路上，他又試了一次那個號碼，但還是沒人應答。

　　講座進行得很成功。共有二十七位畢業生來聽課，他們都在攻讀博士學位。馬丁所講的課題是統治中部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的哈里發【註：伊斯蘭教的宗教及世俗的最高統治者的稱號。】當政期，也就是歐洲人稱之為中世紀的時期。他對美國學生們對他的課題的理解水準和深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當其中一名學生站起來對他不遠萬里來為他們講學表示感謝時，其他學生紛紛鼓掌以示謝意。特里．馬丁臉紅了，忙不迭地也向他們表示感謝。後來，他發現大廳的牆上有一支付費電話，於是就又撥那個號碼。這次有人來應答了，是一個粗啞的聲音在說話。

　　「喂？」

　　「對不起，是洛馬克斯博士嗎？」

　　「只有一個，朋友，那就是我。」

　　「我知道這事有點唐突，可我是從英國來的。我想見你。我的名字叫特里．馬丁。」

　　「英國，哦？好遠哦！你有什麼事情要找像我這樣的老頭子呀，馬丁先生？」

　　「想回憶一下遙遠的過去。給你看一件東西。利弗莫那邊的人說，你比大多數人工作得時間更長，差不多見過所有東西。我要給你看一件東西。電話裡說不清楚。我能不能來見你？」

　　「不是一份稅單吧？」

　　「不是。」

　　「或者是《花花公子》雜誌的中頁吧？」

　　「恐怕也不是。」

　　「你讓我感到好奇了。你知道怎麼過來嗎？」

　　「不知道。我準備了紙和筆。你能給我講一下嗎？」

　　洛馬克斯老爸告訴他該如何到達他的居住處。這花了一點時間。馬丁把路線全都記下來了，「明天上午吧。」洛馬克斯說，「今天太晚了，黑暗中你會迷路的。而且你需要一輛四輪驅動車。」

　　※※※

　　一月二十七日那天上午，是在海灣上空的兩架Ｅ─ＳＡＪ─星中的一架捕捉到了那個信號。一月上旬，當Ｊ─星偵察機被匆匆忙忙地從佛羅里達的格魯曼墨爾本工廠召向跨越半個地球之外的阿拉伯去時，它們仍在進行試驗性飛行，機上大都是非軍方的工程技術人員。

　　那天上午，從利雅德軍事基地起飛的兩架Ｊ─星中的一架正飛行在伊拉克國境線上空，但仍屬於沙烏地領空，用它們的下向和側向諾頓雷達窺視著一百英哩之外的伊拉克西部沙漠。

　　叮叮噹噹的聲響較微弱，但那意味著是金屬，在緩慢地移動著，在伊拉克的內陸，是由兩輛汽車以上，也許是三輛汽車組成的一個車隊。這是Ｊ─星升空的任務，於是機上的任務組長把那支伊拉克小車隊的確切位置通知了在紅海北端上空盤旋著的其中一架阿瓦克斯飛機。

　　在那架阿瓦克斯飛機的機艙裡，機長記下了這個確切的地點，然後四處尋找附近已升空的、也許可以給予那支車隊一次打擊的飛機。在這段時期，西部沙漠的作戰行動除了已經注意到那裡有兩座叫ＨＺ和Ｈ三的大型伊拉克空軍基地之外，仍集中於打擊飛毛腿導彈基地。那架Ｊ─星也許找到了一座流動式飛毛腿發射架，即使大白天這是不太可能的。

　　那架阿瓦克斯飛機聯絡上了從飛毛腿北方區出來正在南下的兩架Ｆ─十五Ｅ戰鷹。

　　在完成喀姆郊區的一項任務後，唐．沃克正駕機在二萬五千英呎上空南下飛行。剛才在喀姆，他和他的僚機飛行員蘭迪．羅伯茨已經擊毀了保護著其中一座毒氣工廠的一座固定式導彈基地。毒氣工廠將被作為以後的攻擊目標。

　　沃克接聽到了要求，他看了一下油量表，剩油不多。更糟的是，雷射炸彈用去之後，機翼下的吊鉤只有兩枚響尾蛇和兩枚麻雀。但它們是空對空導彈，以備萬一戰鷹遇上伊拉克噴射戰鬥機。在國境以南的某處，他的特定加油機正在耐心地等待著，為飛回阿爾卡茲基地他需要每一滴燃油。但那支車隊只有五十英哩遠，只偏離他的返程航線十五度。即使他已經用完了攻擊地面目標的軍械，但去看一看也沒有什麼害處。

　　他的僚機駕駛員已經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於是在清澈的碧空中，沃克在座艙罩裡向半英哩之外的僚機做了一下手勢。兩架戰鷹便傾斜著向他們的右邊俯衝下去了。

　　在五千英呎高度，他能夠看見顯示在Ｊ─星螢幕上的那陣叮噹響的聲音的源頭。那不是一臺飛毛腿發射架，而是兩輛卡車和兩輛蘇製輕型輪式裝甲車。

　　從他所處的位置，他能比Ｊ─星看得更清楚。在他身下的一個深深的旱谷裡有一輛越野吉普車。在五千英呎空中，他能夠看見吉普車周圍有四名英國特空團軍人，像是沙漠上的小螞蟻那麼大。他們所看不見的是，四輛伊拉克軍車正形成一個馬蹄形朝他們包圍過去，他們也沒能看見伊軍士兵紛紛從軍車的車廂尾板上跳下，朝旱谷包抄過來。

　　唐．沃克在阿曼時遇見過特空團官兵。他知道他們在酉部沙漠裡對付飛毛腿發射架。他的中隊裡有好幾個飛行員曾接到過這些英國人從地面發過來的無線電聯絡，那是特空團官兵標定了一個他們自己無法對付的目標，要求戰鷹前去打擊。

　　在三千英呎高度，他能看見四個英國人好奇地抬頭仰望天空。那麼，在半英哩之外的是伊拉克軍人。沃克按下了發送按鈕。

　　「到後邊去，對付卡車。」

　　「明白了。」

　　雖然他已經既沒有炸彈又沒有火箭，但在多孔吸氣口外邊的右機翼根部有一門Ｍ─六十一─ＡL火神二十毫米航炮，由六支旋轉炮管組成，可在極短暫的時間內射出整個彈匣內的四百五十發炮彈。這種二十毫米的航炮炮彈有小香蕉那麼大，彈著即爆炸。用於打擊卡車或開闊地上的運行目標，效果很好。

　　沃克打開瞄準和射擊的開關，他的頭盔顯示器上即顯示出那兩輛裝甲車就在他的正前方，配之以瞄準十字架（這種裝置已經考慮到了偏航角和瞄準誤差）。

　　第一輛裝甲車中了一百發炮彈，被炸得四分五裂。沃克輕輕地一拉機頭，把瞄準十字架對準了第二輛裝甲車的後部。他看見裝甲車的油箱起火了。然後他就拉起來從它的上方掠過，翻轉著爬升上去直至棕色的沙漠出現在他的頭頂上方。

　　保持著飛機的翻轉，沃克又讓戰鷹朝下飛回來了。由藍色和棕色構成的地平線回到了通常的位置，即棕色的沙漠在下面，藍色的天空在上面。兩輛裝甲車都在起火燃燒，一輛卡車側翻在地，另一輛已經粉身碎骨。微小的人影瘋狂地逃往岩石後面去躲藏。

　　在旱谷裡的四名特空團軍人已經得到了警告。他們已經上車正搖搖擺擺地駛下乾涸的溪道離開伏擊地。是誰發現他們（也許是在沙漠裡漫遊的牧羊人）並把他們的位置透露出去，他們將永遠不得而知，但他們知道是誰救了他們的生命。

　　戰鷹們升起來飛走了，搖擺著翅膀飛向邊境，飛向等待著它們的加油機。

　　特空團行動小組的組長是一位叫彼得．史蒂文生的中士。他向正在離開的戰鬥機舉起一隻手說：「不知道你們是誰，朋友，可我欠你們一份情。」

　　※※※

　　馬斯洛夫斯基的夫人貝蒂恰巧有一輛五十鈴吉普車作為她平時外出之用，儘管她從來沒有以四輪驅動的方式行駛過，她堅持要馬丁借用這輛車。馬丁回倫敦的航班要等那天下午五點起飛，他一大早就出發了，因為他不知道要外出多長時間。他告訴貝蒂最遲他打算二點鐘回來。

　　馬斯洛夫斯基要去上班，但他給了馬丁一張地圖，以免他迷路。

　　莫查河河谷的那條路使他又回來經過了利弗莫，在那裡他找到了特斯拉旁邊的梅恩斯路。漸漸地，利弗莫郊區的最後一批房子消失了，地面開始隆起。幸好天氣幫了他的忙。這個地區的冬季從來不是很冷，但由於靠近海洋容易產生濃厚的雲層和突發性的濃霧。一月二十七日這一天，天空湛藍清澈，空氣清新寒冷。

　　透過擋風玻璃，他能夠看到遠處雪松山冰雪封蓋的山頂。行駛十英哩之後，他離開梅恩斯路轉入了一條緊挨著懸崖峭壁的土路。

　　在遠處的山谷下，莫查河在山岩間翻滾著流淌下來，在陽光照射下發出粼粼的水光。兩岸的草地已為北美艾灌叢和橡樹所替代；碧空中高高掛著一對風箏，道路一直通向前方，沿著雪松山山脊的邊緣進入到荒山野嶺。

　　他經過了一座孤零零的農房，但洛馬克斯已經告訴過他要走到這條路的盡頭。再往前行駛三英哩後，他發現了那座小屋，是用未經加工的圓木堆疊著建起來的，屋頂上還有一支用毛塊石砌成的煙囪，一縷青煙正冉冉飄向空中。

　　他在院子裡停住車走了下來。穀倉裡一頭孤獨的澤西母牛正在用牠那天鵝絨般的眼睛打量著他。小屋的另一邊傳來了有節奏的響聲，於是他繞到前面去，發現洛馬克斯老爸站在懸崖旁正眺望著遠處的山谷和河流。

　　他肯定有七十五歲了，但看上去好像還能上山打熊。身高有六英呎一英吋，穿著格子襯衫和沾滿泥土的牛仔褲，這位老科學家在用一把單刃斧頭劈木頭。

　　雪白的頭髮披落在他的肩上，下巴上有一長溜象牙色的絡腮鬍子。從他敞開著襯衫領子的Ｖ字前胸上冒出一片白色的捲毛，而且他好像沒感覺到冷，雖然特里．馬丁慶幸自己穿上了派克棉大衣。

　　「還是找到了？聽到了你進來的聲音。」洛馬克斯說，用力一下子劈開了最後一塊木頭。然後他放下斧子走向他的客人。他們握了手。洛馬克斯朝旁邊的一隻木墩示意了一下，他自己坐到了另一隻木墩上。

　　「馬丁博士，是不是？」

　　「嗯，是的。」

　　「從英國來？」

　　「是的。」

　　洛馬克斯把手伸進襯衫的口袋，取出一包菸絲和幾張米紙，捲了一支香菸。

　　「你，不是政治家吧？」洛馬克斯問道。

　　「不，我不是。」

　　洛馬克斯哼了一聲，表示出明顯的讚許。

　　「曾有一位政治學博士，老是叫嚷著要我戒菸。」

　　馬丁注意到他使用的是過去時態。

　　「那麼你與他分手了？」

　　「不，是他與我分手了。上星期死了。五十六歲。你到山上來有什麼事？」

　　馬丁在他的手提箱裡掏了一會兒。

　　「我先向你道歉。這很可能是在浪費你我的時間。我不知道你是否願意看看這個。」

　　洛馬克斯接過馬丁遞上來的照片看了起來。

　　「你真的是從英國來的嗎？」

　　「是的。」

　　「不遠萬里來給我看這個東西？」

　　「你認出來了嗎？」

　　「應該能認出。我在那裡工作、生活了五年呢！」

　　馬丁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你真的去過那裡？」

　　「在那裡住了五年。」

　　「在塔爾米亞？」

　　「那是什麼地方？這是橡樹嶺。」

　　馬丁嚥了幾下唾沫。

　　「洛馬克斯博士，這張照片是六天前由美國海軍的一架戰鬥機在伊拉克一座被炸毀的工廠上空拍攝的。」

　　洛馬克斯抬起頭來，蓬鬆的白眉毛下面是一雙明亮的藍眼睛，接著又低頭去看那張照片。

　　「狗娘養的！」他最後這麼說，「我警告過那些狗雜種。三年以前，寫了一份報告，警告說這種技術是第三世界國家想採用的。」

　　「後來怎麼樣了？」

　　「噢，他們把報告扔進了廢字紙簍裡，我猜想。」

　　「誰？」

　　「你知道的，那些尖頭腦袋呀！」

　　「那些盤子，工廠裡的那些飛碟，你知道它們是什麼東西嗎？」

　　「當然知道。加路特隆，這是老橡樹嶺設施的一個複製品。」

　　「加路……什麼呀？」

　　洛馬克斯又抬起頭來。

　　「你不是理學博士吧？不是物理學家？」

　　「不是。我的專業是阿拉伯學。」

　　洛馬克斯又哼了一聲，好像不是一名物理學家會加重一個人的生活負擔似的。

　　「加路特隆。加利福尼亞回旋加速器，簡稱加路特隆。」

　　「它們是幹什麼用的？

　　「ＥＭＩＳ，即電磁同位素分離。用你們的通俗語言來說，它們對粗鈾─二三八進行精煉，使之過濾成炸彈級的鈾─二三五。你說這個地方在伊拉克？」

　　「是的。一星期前遭到了誤炸。這張照片是第二天拍來的。大家似乎都不知道它是什麼東西。」

　　洛馬克斯凝視著山谷對面，吸了一口香菸，吐出一股煙霧。

　　「狗娘養的，」他又這麼說，「先生，我住在這裡的山上是因為我願意。想離開所有那些塵囂──多年前我已經受夠了。現在沒有電視，但我有一架收音機。這是關於薩達姆．海珊那個人的，對不對？」

　　「是的，沒錯。你給我講講加路特隆好嗎？」

　　洛馬克斯掐滅香菸，又開始了凝視，但不是對面的山谷，而是多年前的往事。

　　※※※

　　「一九四三年，很久以前了，對吧？差不多五十年了。你還沒有出生，現在的大多數人都還沒有出生。那時候有我們的一群人，想做出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當時我們年輕，有抱負、有才華，我們不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於是我們做了。

　　「有來自義大利的費爾米、波特考福；來自德國的富克斯、來自丹麥的尼爾斯．波哈爾、來自英國的努恩．梅和其他人，還有我們美國人：烏雷、歐比和歐內斯特。我當時很年輕，才二十七歲。

　　「大多數時間，我們都在摸索，做著前人從來沒有嘗試過的事情，做著他們說不可能做成的實驗。我們的預算按現在的標準來衡量是非常少的，於是我們沒日沒夜地做了起來，很少休息。不得不那樣，因為最後期限與經費都很緊。我們設法做成了，在三年之內。我們打破了框框做成了那種炸彈：小男孩和胖子。

　　「然後空軍把它們扔在了廣島和長崎，世界輿論大嘩，說我們畢竟不應該來那麼一手。問題在於，假如我們不來那麼一手，其他人也會的。納粹德國、史達林的蘇聯……」

　　「加路特隆……」馬丁提醒說。

　　「是的。你聽說過曼哈頓計畫嗎？」

　　「當然。」

　　「嗯，我們在曼哈頓計畫中有許多天才，、其中兩人尤為突出。羅伯特．奧本海默和歐內斯特．勞倫斯。聽說過他們嗎？」

　　「聽說過。」

　　「還以為他們是同事，是夥伴，對嗎？」

　　「我想是吧。」

　　「錯了。他們是對手。明白嗎，我們都知道關鍵是鈾，世界上最重的元素。在一九四一年時我們就知道只有更輕的同位素二三五才能產生我們需要的連鎖反應。問題在於要把隱藏在鈾─二三八裡的百分之零點七的二三五分離出來。

　　「當美國加入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我們取得了一項重大突破。經過多年的忽視，官老爺們終於開始需要往日的成果。老掉牙的故事。於是我們想方設法進行那些同位素的分離。

　　「歐本海默去搞氣體擴散──把鈾還原成液體，然後氣體，六氟化鈾，既有毒性又有腐蝕性，很難操作。離心器是後來才有的，是由被蘇聯抓獲的一個奧地利人發明的，在蘇庫米投入了使用。在使用離心器之前，氣體擴散法既緩慢又困難。

　　「勞倫斯走了另一條路──用粒子加速進行電磁分離。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我恐怕不知道。」

　　「其原理是，把原子加速到一定的速度，然後用強磁力把它們拋入一個曲面。好比兩輛高速行駛的賽車進入了曲面，一輛重車，一輛輕車。哪一輛車到了外邊？」

　　「那輛重車。」馬丁說。

　　「對。就是那個原理。加路特隆依賴於直徑二十英呎左右的巨大的磁碟。這些……」他用手拍著照片中的飛碟，「就是磁碟。其布局是我們在田納西州橡樹嶺工廠的一個複製品。」

　　「如果它們能用，那為什麼不用了呢？」馬丁問道。

　　「速度問題。」洛馬克斯說，「歐本海默先勝。他的方法快捷。加路特隆極為緩慢、極為昂貴。一九四五年以後，當那個奧地利人被蘇聯釋放來到這裡展示他的發明之後，加路特隆技術就被淘汰了。解密了。你可以從國會圖書館裡獲得所有詳盡資料和計劃。那很可能是伊拉克人做成了的事。」

　　兩個人靜靜地坐了有好幾分鐘時間。

　　「你剛才說的是，」馬丁說，「伊拉克決定採用Ｔ型福特汽車技術，而且因為大家都以為他們會去追求豪華的跑車，沒人注意到了。」

　　「你說得對，孩子。人們忘記了──老式的Ｔ型福特車也許是很老，但它能行駛。它能把你載到目的地。它能把你從甲地載到乙地。而且它還不容易拋錨。」

　　「洛馬克斯博士，我們兩國受到諮詢的科學家認為，伊拉克已經有了一個氣體擴散離心器串聯在運用，去年一直在運作。另有一個也快要投產了，但很可能還沒運作。據此，他們計算出伊拉克不可能已經煉製了足夠的純鈾，我們說三十五公斤吧，用以製造一顆炸彈。」

　　「沒錯，」洛馬克斯點點頭，「一個串聯需五年時間，也許更長。兩個串聯起碼需三年時間。」

　　「但假定他們一直在前後相接地使用加路特隆。如果你是伊拉克炸彈計畫的負責人，你會怎麼幹？」

　　「不是那樣。」洛馬克斯說，一邊開始捲另一支香菸，「在倫敦時，他們是否告訴過你，當你開始加工被稱為零純度的黃餅時，你必須把它煉製成百分之九十三純度以達到炸彈級品質？」

　　馬丁想起了希普韋爾博士、他的菸斗、他在白廳下面一個房間裡說過的那番話。

　　「是的，他們告訴過我。」

　　「但他們沒說把原料從零到二十的淨化占了大多數時間吧？他們沒說原料越是純淨加工過程越是快速吧？」

　　「沒有。」

　　「嗯，事情就是這樣。假如我有加路特隆和離心器，我可不想前後相接使用。我想依次序使用它們。我想用加路特隆把原料從零加工至百分之二十，也許是二十五的純度；然後把它作為新串聯要加工的原料。」

　　「為什麼？」

　　「那會使你在串聯中的煉製時間減少一成。」

　　洛馬克斯老爸在吞雲吐霧時馬丁想了一會兒。

　　「那麼你認為伊拉克什麼時候可以獲得那三十五公斤的純鈾？」

　　「取決於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加路特隆的加工。」

　　馬丁陷入了沉思。自從以色列的戰鬥轟炸機摧毀了在奧西拉克的伊拉克反應堆之後，巴格達採取了兩條方針：分散和複製，把實驗室分布在全國各地，這樣它們不可能再次全部被炸毀，以及採用面面俱到的技術開展採購和實驗。奧西拉克是在一九八一年挨炸的。

　　「這麼說，他們是一九八二年在公開的市場上購買各種組件，並於一九八三年把它們裝配起來的。」

　　洛馬克斯撿起腳邊的一根手杖並開始在塵土上亂寫亂畫起來。

　　「他們在黃餅，即基本原料的供應上有沒有任何問題？」他問道。

　　「沒有，原料有許多。」

　　「假定那樣的話。」洛馬克斯說。

　　過了一會兒他用手杖拍了拍照片。

　　「這張照片上大約有二十臺加路特隆。那是他們所擁有的全部嗎？」

　　「也許還要多。我們不知道。我們就假設那是他們在操作的全部吧。」

　　「從一九八三年開始，對嗎？」

　　「基本上這麼假設。」

　　洛馬克斯繼續在塵土上寫寫畫畫。

　　「伊拉克是否缺少電力？」

　　馬丁想起了在塔爾米亞沙漠對面的那座一百五十兆瓦發電站，以及黑洞關於地下電纜鋪設到塔爾米亞的說法。

　　「不，不缺電力。」

　　「我們曾經缺少電力。」洛馬克斯說，「加路特隆運轉時耗電量驚人。我們在橡樹嶺建起了最大的燃煤發電廠。即使那樣我們還得從公用電網中補充電力。每當我們開機時，整個田納西州的燈光會暗淡下來──我們用電太厲害了。」

　　他仍在用手杖亂寫亂畫，進行著一項計算，然後把它抹掉了，並在同一塊地方上開始了另一項計算。

　　「他們缺少銅線嗎？」

　　「不會，他們可以在公開市場上買到那種東西。」

　　「這些巨型磁碟必須用成千上萬英哩的銅線把它們包紮起來，」洛馬克斯說，「但在戰爭期間我們一點也得不到。都被用作了戰爭物資生產，每一盎司都這樣。知道老勞倫斯是怎麼幹的嗎？」

　　「不知道。」

　　「從諾克斯城堡借來了全部銀錠，把它熔成了線纜。同樣好用。戰後，我們不得不把它全部歸還給諾克斯城堡。」他吃吃地笑了起來，「他是一個知名人物。」

　　當他最後講完了時，他挺直了身體。

　　「如果他們在一九八三年安裝了二十臺加路特隆，並用它們加工黃餅直至一九八九年……然後取得百分之三十純度的鈾並把它餵進離心器串聯運行一年，他們就可在……十一月獲得三十五公斤百分之九十三炸彈級鈾。」

　　「今年十一月？」馬丁說。

　　洛馬克斯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身體，又彎腰把他的客人拉了起來。

　　「不，孩子，是去年十一月。」

　　※※※

　　特里．馬丁駕車下山，他看了一眼手錶。中午。倫敦時間晚上八點。巴克斯曼應該是離開辦公室回到家裡了。馬丁沒有他家裡的電話號碼。他可以在舊金山等上十二個小時再打電話，或者飛回英國。他決定先飛回去。一月二十八日上午十二點他降落在倫敦希斯洛機場並於十二點三十分與巴克斯曼碰面了。下午二點，史蒂夫．萊恩在與位於格羅斯凡納的美國使館哈里．辛克萊進行緊急通話。一小時之後，這位中情局倫敦站站長已經在用一條非常安全的直線向主管行動的副局長比爾．斯圖爾特報告了。

　　只是到了一月三十日上午，比爾．斯圖爾特才能把一份詳細報告交給了中情局局長威廉．韋伯斯特。

　　「已經核實了。」副局長比爾．斯圖爾特向這位前堪薩斯法官匯報說，「我已經派人去過了雪松山邊的那座小屋，那個洛馬克斯老頭都確認了。我們已經追查到了他原先的那份報告──已經存檔了。來自橡樹嶺的記錄確認這些碟盤是加路特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局長威廉．韋伯斯特問道，「我們怎麼會一點也沒注意到？」

　　「嗯，這個主意很可能來自於賈法爾．阿爾賈法爾──伊拉克這個計畫的負責人。除了在英國的哈韋爾，他還在日內瓦旁邊的瑟思受過培訓。那是一個巨大的粒子加速器。」

　　「是嗎？」

　　「加路特隆是粒子加速器。不管怎麼說，加路特隆技術已於一九四九年解密。此後這種技術經要求就可以得到。」

　　「那麼這些加路特隆，是在哪裡買到的？」

　　「零星購買，主要來自於奧地利和法國。這種購買不會引起人家的猜疑，因為該技術已過時。工廠是由南斯拉夫人按合同建起來的。他們說他們需要圖紙和計劃以便建造，於是伊拉克人就向他們提供了橡樹嶺的計劃──那就是為什麼塔爾米亞是一座複製品的緣故。」

　　「這都發生在什麼時候？」局長問。

　　「一九八二年。」

　　「那麼這個間諜，他叫什麼名字？」

　　「耶利哥。」比爾．斯圖爾特說。

　　「他所說的不是一個謊言？」

　　「耶利哥只是把他在一個祕密會議上所聽到的薩達姆．海珊的講話報了過來。恐怕現在我們再也不能排除那人實際上是在說真話的結論了。」

　　「而且我們已經一腳把耶利哥踢出了遊戲？」

　　「他為自己的情報要價一百萬美元。我們從來沒有付過那筆款，而且在那個時候……」

　　「看在上帝的份上，比爾，這個價格便宜呀！」局長起身走到了窗戶邊。那些白楊樹現在已經光禿禿地只剩下了樹枝，沒有像它們在八月份時的那個樣子，在山谷裡，波多馬克河流經那裡匯入大海。

　　「比爾，我要你派奇普．巴伯回到利雅德去。看看有什麼辦法與這個耶利哥重新建立連繫。」

　　「有一條渠道，先生。在巴格達有一名英國間諜。他長得酷似阿拉伯人。可是我們已經向世紀大廈建議讓那人撤出那裡。」

　　「但願還沒撤出，比爾。我們需要耶利哥回來。費用沒有關係，我會簽批的。不管這個設備祕密地藏在何處，我們必須找到它並及時地把它炸毀。」

　　「是。嗯……誰去告訴將軍們呢？」

　　局長嘆了一口氣，說：「我在兩小時之後去見科林．鮑威爾和布倫特．斯考克羅夫特。」

　　最好是你而不是我。比爾．斯圖爾特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離開了。

　　十八

　　世紀大廈的那兩個人比華盛頓的奇普．巴伯早一步抵達利雅德。史蒂夫．萊恩和西蒙．巴克斯曼於黎明前降落了，他們是坐夜班客機從倫敦希斯洛機場出發的。

　　駐利雅德情報站站長朱利安．格雷駕著他那輛沒有標誌的轎車把他們接到了那座別墅裡。五個月以來，他一直住在別墅裡，只是偶爾回家去探望一下他的妻子。他對於巴克斯曼突然從倫敦返回來感到納悶，更不用說級別更高的史蒂夫．萊恩前來視察實際上已經停止了的行動了。

　　在別墅裡，待房門緊緊關上之後，萊恩告訴了格雷為什麼耶利哥必須被找到和重新帶入遊戲之中而且不得耽擱的原因。

　　「耶穌啊！那狗雜種原來是當真的？」

　　「我們只能那樣假設，儘管我們還沒有證據。」萊恩說，「馬丁的接聽時限在什麼時間？」

　　「今天夜晚間點十五分至十一點四十五分之間。」格雷說，「為安全起見，我們已有五天沒給他發報了。我們一直在期待著他隨時越過邊境呢。」

　　「但願他還在那裡。否則我們就糟了。我們將不得不把他重新滲入進去，這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伊拉克沙漠裡現在到處是巡邏隊。」

　　「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格雷問。

　　「知情人要盡可能少一些，而且要繼續保持這種狀態。」萊恩回答。

　　倫敦與華盛頓之間已經商定盡量縮小知情人範圍，但專家認為還是太多了。在華盛頓的知情人物有總統和四名內閣部長，加上國家安全顧問和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再加上在蘭利的那四個人，其中一人，即奇普．巴伯正趕赴利雅德。在加利福尼亞，那位不幸的洛馬克斯老爸的小屋裡住上了一位不受歡迎的客人，其目的是確保博士不與外界連繫。

　　在倫敦，消息已經報給了新任首相約翰．梅傑、不管大臣、內閣的兩名大臣。在世紀大廈有三個人知道。

　　在利雅德，現在有三個人在祕情局的別墅裡，巴伯正在趕過來。在軍方，這條情報限於四位將軍──三位美國將軍和一位英國將軍知道。

　　特里．馬丁正舒適地居住在祕情局在鄉村中的一座安全房子裡，由一位慈母般的女管家和另三位不太慈善的看管人照料著他。

　　此後，有關搜尋和摧毀盟軍認定代號為阿拉─烏特─庫布或上帝的拳頭的針對伊拉克的所有行動，將以計劃消滅薩達姆．海珊本人或者其他似乎有理的理由為幌子而進行。

　　實際上，這種圖謀已經進行了兩次。伊拉克總統也許會去居住或者至少暫時居住的兩個地點被認出來了。沒人確切地知道到底會在什麼時候，因為熱依斯如果不在巴格達的那座地下城堡裡的話，那麼他會像狡兔那樣從一個隱藏地搬到另一個隱藏地。

　　那兩個地點一直被從空中持續偵察著。其中一個是距巴格達四十英哩的一座鄉間別墅，另一個是一輛改裝的戰爭大篷車和計劃中心。

　　有一次，空中的偵察員看見移動式導彈發射架和輕型裝甲車開進了那座別墅周圍的陣地。一個戰鷹小隊進去後把別墅炸毀了。但這是一個假警報──鳥兒已經飛走了。

　　另一次，一月底前兩天，那輛大型拖車被看到移到了一個新地點。於是又一次進去實施了攻擊；但目標又一次不在家裡。

　　在這兩次襲擊中，飛行員們冒了極大的風險，因為伊拉克的高炮一刻不停地狂射著。消滅伊拉克獨裁者的兩次失敗使盟軍陷入了窘境。他們根本不知道薩達姆．海珊的準確行蹤。事實是，沒人知道其行蹤，除了由他自己的兒子庫賽統領的警衛團抽出來的一小組私人保鏢之外。

　　實際上他一直在四處奔波。雖然推測在整個空襲期間薩達姆一直待在他的深層地下城堡裡，但實際上他只在那裡住了不到該段時間的一半。但他的安全問題由一系列的精心偽裝和假行蹤而得到了保證。有好幾次他被他的受檢閱部隊所「看見」──憤世嫉俗者們說，這支部隊之所以歡呼和喝采是因為他們沒被派往前線因而沒被大胖醜八怪們炸得屁滾尿流。在所有這種場合裡，伊拉克部隊看到的那個人是其中一個長得酷似薩達姆的替身，只有最親密的知己才能分辨真假。

　　另有幾次，由十幾輛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豪華轎車組成的車隊在巴格達市內招搖而過，致使老百姓相信他們的熱依斯在其中一輛車內。實際上不是，這些車隊都是偽裝的。當他換地方時，有時候他就坐在一輛孤獨的沒有標誌的轎車裡。

　　即使在他的內層圈裡，安全措施也是壓倒一切的。被通知要與他一起開會的內閣部長們只有五分鐘時間準備離開他們的住處，跳上他們自己的轎車，並跟在一輛先導摩托車後面。即使在那個時候，目的地還不是開會地點。

　　他們將被帶到一輛停放著的、窗戶封死的大客車上，在那裡發現所有其他部長們都在黑暗中坐著。部長們與司機之間隔著一道螢幕。即使司機也要跟著警衛隊的一名摩托車行駛到最終的目的地。

　　在司機的背後，那些部長們、將軍們和顧問們像小學生去進行一次神祕的遊覽那樣坐在黑暗之中，根本不知道他們要去什麼地方，事後也根本不知道去過了什麼地方。

　　在大多數情況下，這種會議是在寬大、隱蔽的別墅裡召開的。該別墅被強占一天，夜幕降臨前即撤空了。警衛隊裡的一個特別小組不幹其他工作，只是在熱依斯要開會時去找到一座這樣的別墅，把別墅的主人軟禁起來不讓其與外界連繫，待熱依斯遠走高飛之後再放他們回家。怪不得多國部隊無法找到他。但他們嘗試過了──直至二月的第一週。此後，所有的暗殺企圖都被取消了，而且軍方從來沒能弄明白是什麼原因。

　　※※※

　　奇普．巴伯於一月最後一天剛過中午時分到達了在利雅德的那座英國別墅。互相招呼之後，四個人坐下來等待他們能夠聯絡馬丁的時刻，假如他還在那裡的話。

　　「我想我們對這件事也有一個最後期限吧？」萊恩問。巴伯點點頭。

　　「二月二十日。『雷霆』諾曼要在二月二十日在那裡發動地面戰。」

　　巴克斯曼吹起了口哨，「二十天，見鬼。山姆大叔願為這個承擔費用嗎？」

　　「是呀。局長已經簽認了給耶利哥的一千萬美元，今天付進了他的賬戶。至於該設備的地點，假定只有一個地點，我們將付給那個狗雜種五百萬。」

　　「五百萬美元嗎？」萊恩說，「上帝呀，從來沒人為情報付過那麼多錢！」

　　巴伯聳聳肩，「耶利哥，不管他是誰，是一名雇傭兵。他要錢，不要其他。那就讓他去掙錢。這是值得的。阿拉伯人喜歡討價還價。我們不這樣。從他獲得那份信息起五天以後，我們每天扔給他十萬，直至他為我們提供確切的地點。他必須去了解清楚。」

　　三名英國人冥思著這筆比他們三人的畢生工資總額加起來還要多的金額。

　　「嗯，」萊恩評價說，「那對他來說應該不是很難。」

　　那份信息在下午和晚上起草出來了。首先，與馬丁之間的連繫要建立起來，馬丁必須確認預定的代碼詞語從而表明他還在那裡且仍是一個自由人。然後利雅德將詳細地告訴他給耶利哥的待遇，並向他施加壓力，說明事情是十萬火急的。

　　他們由於心事重重，吃晚飯時胃口不好，撥弄著盤中的食物。房間裡有一種緊張的氣氛。十點三十分，西蒙．巴克斯曼與其他人一起走進錄音室，把信息讀入了錄音機。這段話被壓縮了兩百倍，只延續兩秒鐘時間。

　　十一點十五分十秒，那位資深的無線電工程師發出了一份「你在那裡嗎」的簡短信息。三分鐘以後，傳來了像靜電聲一般的一聲微弱的噼啪聲響。衛星天線捕捉到了，當它被放慢以後，五個聽眾聽到了麥克．馬丁的聲音：「黑熊呼叫洛磯山，收到信息。請講。」

　　利雅德的別墅裡爆發出一陣輕鬆的歡呼聲。四位特工人員如同球迷般地互相拍著對方的背部，好像他們所支持的球隊捧得了「超級杯」。

　　那些從沒去過那裡的人很難想像獲悉戰鬥在敵後的「我們中的一人」仍逍遙自在活著的消息時的那種感情。

　　「他在那裡坐了整整十四天呢，」巴伯說，「那傢伙接到指示後到底為什麼不撤出來呢？」

　　「因為他是一個笨蛋。」萊恩咕噥著說，「這樣反而更好。」

　　那位更為冷靜的無線電報員正在發出另一份簡單的詢問。即使話音振蕩器告訴他那個聲音與馬丁相匹配，他還是想要五個字以確認那位特空團少校並不是在脅迫之下說話。十四天時間足以使一個人的精神崩潰。

　　他發給巴格達的信息非常簡短：「納爾遜和北國，重複一遍，納爾遜和北國。請回答。」又是三分鐘過去了。在巴格達，麥克．馬丁蹲伏在那座蘇聯人花園裡棚屋的地面上，捕捉到這個簡單的噼啪聲，說出自己的答覆，按下壓縮按鈕，把這個十分之一秒的電報發向沙烏地的首都。

　　傾聽者們聽到他說「歌唱燦爛日子的名聲」，無線電報員微笑了。

　　「是他，先生。自由自在地活著。」

　　「那是一首詩吧？」巴伯問。

　　「真正的第二句，」萊恩說，「應該是：『歌唱光榮日子的名聲。』如果有一支手槍對著他的太陽穴，他就會那樣說了。在那種情況下……」他聳了聳肩。

　　無線電報務員發出最後的信息，真正的信息，然後就關機了。巴伯把手伸進了他的手提箱，「我知道這也許不太符合當地的風俗習慣，但特工生活應該有一些特權。」

　　「我說，先生，你認為蘭利付得起嗎？」格雷說。

　　「蘭利，」巴伯說，「剛剛把五百萬綠鈔票押到了賭桌上。我猜想它還能向你們提供一瓶香檳酒呢。」

　　「太好了。」巴克斯曼說。

　　※※※

　　僅僅一個星期的時間就使愛迪絲．哈登堡的形象發生了徹底的改變。這是因為愛情的力量。在卡里姆的親切鼓勵下，她已經去了格林津的一家美髮廳。理髮師已經讓她的頭髮披下來，對它進行了修剪和定型，做成了齊下巴長，這樣頭髮從雙頰邊垂下來，填補了她那窄臉龐的缺陷，並使她增添了一分成熟女性的魅力。

　　經她羞答答地同意之後，她的情人已經為她選購了一系列化妝用品；不是鮮豔奪目、花裡胡哨的那一類，而只是一些眼線筆、粉底霜、撲粉和口紅。

　　在銀行裡，沃爾夫岡．格穆利希私下裡大吃一驚，他不動聲色地注視著她走進辦公室，因為鞋跟的關係她的身材比原先高了一英吋。使他感到氣餒的甚至不是鞋跟或頭髮或化妝，儘管假如格穆利希夫人哪怕是稍微提及這種念頭他就會給以徹底否決。使他感到不安的是她的氣質，是她進來遞給他要簽字的信件或聽他口述時的那種自信感。

　　當然，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樓下辦公室裡的其中一個傻姑娘已經說服了她去花錢消費。那就是所有這些事的關鍵──花錢。根據他的經驗，那會導致毀滅，他害怕會有最糟糕的事情。她那天生的害羞還沒有完全消失，而且在銀行裡她仍與以往一樣不合群，假如舉止不是那樣的話。但當卡里姆在場時，當他們獨自相處時，她經常為自己的大膽而感到驚奇。她似乎開始告別二十年來令她厭惡的、呆板、壓抑的生活，現在她如同一位遊客在經歷著一次緩慢和探祕的航程，懷著半是羞愧半是害怕、半是好奇半是激動的心情。所以他們的戀愛──開始時完全是單向的──現在已是互相探索了。當她第一次觸摸他的「下面那個地方」時，她還以為她會休克和羞死呢，但使她感到驚異的是她仍然活著。

　　二月三日晚上他到了她的公寓，帶來了一隻用禮品紙包裝的、並用絲帶紮著的盒子。

　　「卡里姆，你不要這樣嘛。你花錢太多了。」

　　他把她抱進懷裡，用手理著她的頭髮。她已經學會了喜歡他這樣做。

　　「瞧，小貓咪，我父親很富裕。他提供給我豐厚的津貼。你難道要我把錢花在夜總會裡嗎？」

　　她也喜歡他對她開玩笑。當然，卡里姆絕不會去那種可怕的場所。於是她接受了這些她曾經──也就是僅僅兩個星期之前，絕不會去觸及的香水和化妝品。

　　「我能不能打開來？」她問道。

　　「買了就是讓你打開的。」

　　起初她並不明白它們是什麼東西。盒子裡面的內容似乎像是一種絲綢、花邊和各種色彩組成的泡沫。當她明白了時，因為她在雜誌廣告上見過（當然不是她買的那種），她的臉漲得通紅。

　　「卡里姆，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能，你真的能，」他微笑著說，「來吧，小貓咪。到臥室裡去試一下。關上門──我不會看的。」

　　她把裡面的東西都一一放到床上，凝視著它們。她，愛迪絲．哈登堡？從來不曾擁有過這種物品。它們是長統襪和緊身褡、內褲和胸罩。吊襪帶和睡衣，有黑色的、粉紅的、紫紅的、米色的和乳白色的。有的飾著透明的花邊，有得是光邊的，那絲綢般光滑的面料使手指摸上去猶如摸到冰塊一般的感覺。

　　她獨自一人在房間裡待了有足足一個小時，然後才穿著浴袍打開房門。卡里姆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迎了上去。他帶著慈善的微笑俯身打量著她，並開始解開那條繫住浴袍的腰帶。她又臉紅了，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去看旁邊。他讓浴袍敞開了。

　　「噢，小貓咪，」他柔和地說，「你真可愛。」

　　……他們做愛之後，她起身去了浴室。當她回到臥室時，她站在床邊俯視著他。他身上沒有一處部位是她所不愛的。她在床沿坐下來，用手指撫摩著他的下巴旁邊那道淡淡的疤痕；他曾經說過那是小時候他在安曼郊外他父親果園的玻璃暖房裡掉下來時留下的傷疤。

　　他睜開眼睛微笑了，伸手去摸她的臉。她抓住他的手，摩挲著他的手指，撫摩著戴在他的小手指上的那枚印章戒指；那是他的母親給他的鑲有淡粉紅蛋白石的戒指。

　　「我們今晚幹什麼？」她問。

　　「我們到外面去，」他說，「去布里斯托爾的西爾克餐館。」

　　「你太愛吃牛排了。」

　　他把手伸到她後面，抱住了她那穿著透明薄織物的小小的屁股。「那才是我喜愛的牛排呢。」他微笑著說。

　　「別說了，你這個人真壞，卡里姆！」她說，「我要穿衣服。」

　　她掙脫身子，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她的變化怎麼會那麼大呢？她想到。她怎麼會讓自己穿上這種內衣褲呢？然後她就明白了為什麼。為卡里姆，她的卡里姆，她愛著的卡里姆，她願為他做任何事情。在她的生活中，愛情也許來得晚了一些，但現在它已經像山洪暴發般地來到了。

　　※※※

　　備忘錄

　　致：美國國務院詹姆斯．貝克國務卿

　　由：政治情報及分析組

　　事由：暗殺薩達姆．海珊

　　日期：一九九一年二月五日

　　密級：僅供閱讀

　　自從由沙烏地阿拉伯和鄰近的海灣國家出發去執行飛行命令的多國部隊與伊拉克共和國之間產生敵意以來，您肯定已經注意到了，為使伊拉克總統薩達姆．海珊讓位，至少已進行了兩次或許更多次的轟炸。

　　所有這些轟炸都以空襲方式且由美國專門去執行的。因此本小組認為眼下急需闡明暗殺胡笙先生的企圖成功後很可能會出現的後果。

　　理想的結果，當然是由獲勝的多國部隊扶植起一個接任的政權以取代現在的復興黨獨裁體制，形成一個人道的和民主的政府。

　　我們相信這種希望只是一種幻想。

　　首先，伊拉克不是、而且從來不曾是一個團結的國家。它只是暫時離開了部落間戰爭的一代人。它包含著幾乎是勢均力敵的兩個抱有潛在敵意的伊斯蘭教派，即遜尼派和什葉派，再加上三個基督教少數派。除此之外，還有在北方的庫德人，他們一直在尋求獨立。

　　其次，從土耳其人到哈希米特到復興黨的統治中，伊拉克從來沒有過一絲一毫的民主經歷，期間也沒有插進過西方人所理解的民主。

　　因此，現在的獨裁統治如果因遭暗殺而突然結束，那麼只會有兩種現實的方案。

　　第一方案是按外界的意圖，結合各派別的意見組成一個聯合政府。

　　本小組的意見認為，這種政府的掌權時間極為有限。傳統勢力和頑固不化的宿敵用不了多久就會使它分裂。

　　庫德人肯定會利用這個機會，選擇脫離伊拉克，並在北方建立他們自己的共和國。由各黨派團體組成的在巴格達的一個軟弱的中央政府將無力阻止此類事件的發生。

　　土耳其人的反應將是可以預見的，也是狂暴的，因為居住在邊境地區的土耳其自己的庫德少數民族會立即加入邊境對面的同胞，從而對土耳其的統治開展強有力的對抗。

　　在東南方，巴士拉和阿拉伯河周圍的什葉多數派肯定會找到正當的理由向德黑蘭做出表示。為在最近的兩伊戰爭中被屠殺的伊朗年輕人報仇雪恨，伊朗肯定會被引誘去迎合這種表示，希望能當著無能為力的巴格達的面去吞併伊拉克東南部。

　　那些親西方的海灣國家和沙烏地阿拉伯一想到伊朗延伸到了科威特邊境，肯定會陷入坐立不安的境地。

　　再往北，在伊朗的阿拉伯斯坦，阿拉伯人會發現與在伊拉克境內的阿拉伯同胞有著共同的事業，這一舉措肯定會遭到德黑蘭的阿亞圖拉分子的堅決鎮壓。

　　在殘留的伊拉克內，我們幾乎肯定可以看到內部部落間戰爭的爆發，以報宿仇和謀求在殘餘的伊拉克內部稱雄。

　　我們都已經痛心疾首地目擊到了發生在前南斯拉夫塞爾維亞人與克羅埃西亞人之間的內戰。到目前為止，戰火還沒有蔓延到波斯尼亞，在那裡，作為第三支力量的波斯尼亞穆斯林正翹首盼望著。當戰火燒到波斯尼亞時──有一天會燒到的，屠殺將會更加令人可怕而且更加難以消除。

　　然而本小組相信，與現在所設計的伊拉克的四分五裂的方案相比較，南斯拉夫的悲劇算不了什麼。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可以見到在殘留的伊拉克內陸會有一場大規模內戰、四周邊境戰爭以及海灣地區的極不穩定狀態。光是難民問題就會達到數以百萬之眾。

　　另外唯一的可行方案是薩達姆．海珊被另一名將軍或復興黨內另一名黨務大員所替代。但是由於現在的統治集團內部的所有成員都與其領導人一樣犯有血腥罪行，所以把一個惡魔換成另一個惡魔看不出有什麼好處。

　　因此理想的──儘管不是完美的，解決方法是保持伊拉克的現狀，但是所有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必須被摧毀，傳統的武器和軍事力量必須被降至至少在十年之內不會對鄰國構成威脅的地步。

　　會引起爭議的是現在的伊拉克政權，如被允許倖存下來的話，繼續濫用人權將證明是令人痛苦的。這是毫無疑問的。然而世界上許多國家和地區都存在著人權問題。美國不可能在全世界施加人權的影響，除非它準備進入永久性的全球戰爭。

　　因此，現在的海灣戰爭和最終入侵伊拉克的最好的結果是讓薩達姆．海珊作為統一的伊拉克的唯一的領導人的政權倖存下去，儘管多國部隊的入侵將使其軍力大為削弱。

　　綜上所述，本小組要求結束暗殺薩達姆．海珊或者進軍巴格達和占領伊拉克的所有努力。

　　專此呈送，並致敬意。

　　政情組

　　※※※

　　麥克．馬丁於二月七日發現了粉筆記號並在當天晚上從死信箱裡取到了那份薄薄的信件。剛過午夜，他架起衛星天線，使其朝向他的棚屋的門口，把只有一頁的阿拉伯語手稿直接讀入了錄音機。讀完阿拉伯語後，他加上自己的英語翻譯，於凌晨零點十六分時，即進入他的時限後一分鐘把信息發送出去了。

　　當那聲噼啪聲音傳過來，利雅德的衛星天線捕捉到之後，值班的無線電報務員喊了起來：「是他來電。黑熊來電啦。」隔壁房間的四個人睡眼惺忪地跑了進來。靠牆的那臺大錄音機放慢速度把信息譯解出來了。當無線電技術人員按下播放按鈕後，房間裡充滿了馬丁說阿拉伯語的聲音。阿拉伯語水準最好的巴克斯曼才聽了一半就噬噬響著指了出來：「他找到它了。耶利哥說他找到它了。」

　　「安靜，西蒙。」

　　阿拉伯語聲音停止，英語譯文開始了。當那聲音停止並且最終結束時，巴伯激動得捏緊一隻拳頭砸進了他的另一隻手的手掌。

　　「朋友們，他完成了這項任務。能給我一份錄音稿嗎，現在？」

　　技術人員把磁帶倒回去，戴上耳機，轉向他的文字處理器，開始了打字。

　　巴伯去客廳裡打電話，是打給設在地下室裡的空軍總部。他只需要與在那裡的一個人講話就可以了。

　　※※※

　　查爾斯．霍納將軍顯然只需要很少時間用於睡眠。這段時間裡，在沙烏地國防部大樓地下室裡的盟軍指揮機關裡和在老機場路沙烏地空軍大樓底下的空軍總部裡，大家都睡得很少，但霍納將軍似乎比大多數人睡得更少。

　　也許由於他所鍾愛的空軍官兵頻頻升空，飛行在敵人的領空上時使他難以入睡。由於現在每天二十四小時都在飛行，那就使他的睡眠時間更少了。

　　他習慣於半夜裡去巡視空軍總部各辦公室，從黑洞的作戰分析員那裡信步走到戰術空軍控制中心。如果碰巧電話響起來而旁邊沒人的話，他就去接聽。有幾位在沙漠裡的不明就裡的空軍軍官來電話是想澄清一個問題或提出一個詢問，希望能得到答覆，結果發現他們是在與將軍本人通話。

　　這是一種講究民主的習慣，但有時候也會帶來驚奇。有一次，一位中隊長，他的名字就不提了，來電抱怨說他手下的飛行員們在夜間去奔襲目標時遭到了Ａ三角火力網的交叉射擊。難道不能派遣重型轟炸機，即大胖醜八怪去把伊拉克的高炮炸啞嗎？

　　霍納將軍告訴這位中校中隊長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大胖醜八怪們的任務都排滿了。在沙漠裡的這位中隊長提出了抗議，但得到的答覆仍維持不變。嗯，中隊長說，那樣的話，除非你來舔我的屁股。

　　很少有軍官能對一位將軍說了這種話而逃脫懲罰的。但傳聞說查克．霍納是如此地喜歡他部下的空軍官兵，以致兩星期以後那位直言直語的中隊長由中校晉升為上校。

　　※※※

　　那天夜晚快一點鐘時，奇普．巴伯就是在那裡找到他的。四十分鐘之後，他們在位於地下室裡的將軍辦公室裡會面了。

　　將軍陰鬱地閱讀著來自利雅德的那份英文稿紙。巴伯已經用文字處理器修改了一部分內容，使它看上去不像是無線電報的文體了。

　　「這是你們會見了歐洲商人後的又一個推理嗎？」他譏諷地問道。

　　「我們相信這份情報是準確的，將軍。」

　　霍納咕噥了一聲。與大多數軍人一樣，他對諜報人員，也就是人們稱之為密探的那些人知之不多。也許一直不大知道。其理由相當簡單，軍界奉獻於追求樂觀主義──也許是謹慎的樂觀，但畢竟是樂觀，要不然沒人會參軍了。情報界奉獻於推測悲觀主義。這兩種理念大相徑庭，而且即使在戰爭的這個階段，對於中情局再三提醒的實際摧毀的目標要比聲稱的少，美國空軍感到越來越惱火了。

　　「那麼這個假定的目標是與我心中所想的有連繫的了？」將軍問。

　　「我們只是相信它是非常重要的，先生。」

　　「好吧，巴伯先生，首先我們要去好好看它一看。」

　　這一次是由從塔伊夫起飛的一架ＴR─一偵察機去執行這項光榮的任務的。作為老式U─二偵察機的改進型，這架ＴR─一正被用於多重任務的情報收集，它能夠無聲無息地飛臨伊拉克上空，帶著雷達和監聽設備深入對方防區。但它還帶著照相機，不是用於拍攝大範圍的照片而是用於執行單項的特定任務。這次要拍照的是一個叫庫拜的地點。

　　使用ＴR─一偵察機還有第二個理由：它能夠及時傳送圖片。用不著等待任務結束回來，卸下戰術空中偵察吊艙系統，沖洗膠捲，心急火燎地送往利雅德。當這架ＴR─一偵察機巡航在巴格達西邊、穆哈馬迪空軍基地南邊的那塊特定的沙漠上空時，它把所看到的圖像直接傳送到了沙烏地空軍司令部地下室裡的電視螢幕上。

　　地下室的那個房間裡有五個人，包括在控制板前操作的那位技術員。只要其他四個人說一聲，他就會指令電腦靜止圖像並列印一份以供仔細研究。

　　奇普．巴伯和史蒂夫．萊恩坐在那裡，穿著與軍隊氣氛不合的便裝；另兩個人是美國空軍的貝蒂上校和英國皇家空軍的喬．佩克少校，兩人都是目標分析的專家。

　　使用庫拜這個名字的原因是因為這是最靠近那個目標的村莊。由於這個居民點太小了，地圖上沒有標示出來，因此分析員們還得使用附在一起的格子坐標圖和文字說明。

　　ＴR─一偵察機在由耶利哥報告的方位的幾英哩處找到了它，應該說這個描述是正確的，不會有問題，而且這個地區的其他地點都與描述不相吻合。

　　那四個人看著目標閃現在螢幕之上，在達到最佳圖像時靜止不動了。印表機列印出一張圖片以供研究。

　　「是在那裡的，」貝蒂上校說，「方圓幾英哩之內沒有像它那樣的東西。」

　　「狡猾的傢伙。」佩克說。

　　※※※

　　庫拜實際上是用於賈法爾．阿爾賈法爾博士負責的整個伊拉克核計畫的那座核工程工廠。一名英國核工程師曾經這麼評價說他的技藝是「百分之十的天才和百分之九十的管道工程」。其實還遠不止此。這座工廠是技術人員接受物理學家的產品、數學家和電腦的計算。化學家的分析化驗結果以及進行產品的最後安裝的地方。是核工程師們實際上使這件設備成為一塊可交付使用的金屬。

　　伊拉克已經把它的庫拜工廠完全建在沙漠底下八十英呎深處，而且那只是工廠屋頂的深度。在屋頂下面，再往下還有三層車間。使佩克少校說出「狡猾的傢伙」這種評語的原因，是其偽裝的技術。

　　把整座工廠建在地下並不是十分困難，難點在於如何對它進行偽裝。地下工廠一旦建成後，可把沙土回填到鋼筋混凝土牆壁和屋頂上，直至廠房被掩埋起來。最底下的汙水可用排水系統加以解決。

　　但那座工廠需要有空氣，調節新鮮空氣的吸入和汙穢空氣的排出──這兩種管道都會突出在沙漠地平線上。它還需要強大的電力，那意味著功率強大的柴油發電機。那也會需要進氣口和排氣口──又是兩種管道。

　　那裡還需要有供人員進出和貨物交付的斜坡或升降機──又是一種地面結構。載運物資的卡車不能在軟沙土上行駛──它們需要硬路面，要有一條支線公路連接到最近的幹線公路。

　　那裡還會發出熱量，白天難以察覺，因為外面的空氣很熱，但在寒冷的夜晚就不同了。

　　因此，該如何進行偽裝，把一條莫名其妙的瀝青公路通向一片沙漠上的處女地、四條大管道、一架升降機、卡車進進出出和持續的熱量發射這些現象騙過空中偵察呢？

　　是奧斯曼．巴德里上校這位伊拉克陸軍工程兵的年輕的天才解決了這個問題；他的作品愚弄了多國部隊及其所有的偵察機。

　　從空中俯瞰，庫拜是一個占地四十五英畝的報廢汽車堆場。雖然在利雅德的觀察者即使使用最好的放大鏡也看不見。但那四堆生了鏽的轎車殘骸是焊接起來的框架，在其下面是通過轎車和麵包車破車體的新鮮空氣吸入管和汙濁空氣排放管。

　　那座主要的工棚，即把氧氣鋼瓶和乙炔氣鋼瓶故意放在外面的切割車間隱藏著升降機豎井的出入口。在這樣的一個場所裡進行的廢車切割、焊接作業自然而然地會釋放出熱量。

　　那條只通一頭的瀝青路的理由也很明顯──載著廢舊轎車的卡車需要開進來，然後又需要載著廢鋼鐵離開。

　　整個系統實際上早已被阿瓦克斯飛機見到過，但它只被認為是沙漠中一個巨大的廢金屬堆場。它是一個坦克師嗎？一座軍火庫嗎？早先的飛機偵察已把它定為僅僅是一座廢車場，於是對它的興趣消失了。

　　在利雅德的那四個人還沒有看見的是，另四座由廢舊小汽車堆成的小山也是用電焊焊接起來的框架，內部是拱頂形的，但下面有液壓千斤頂。其中兩個框架內隱藏著火力威猛的高射炮組，是蘇製的ＺＳU─二十三─四多管高射炮；另兩個框架內佈置著薩姆導彈，是六型、八型和九型的，不是用雷達制導，而是更小的尋熱型導彈──雷達天線會把真相暴露出來。

　　「那麼它就在那裡的底下嘍？」貝蒂喘著氣說。

　　即使在他們觀察期間，一輛載著廢舊轎車的長車身卡車進入了畫面。它在行駛過程中好像沒什麼跳動，因為飛行在庫拜上空八千英呎高度的ＴR─一在以每秒鐘幾幅的速度拍攝靜止畫面。很有意思。兩名情報官一直到那輛卡車轉彎進入了焊接、切割工棚。

　　「我敢打賭食品、水和供應品肯定是藏在轎車的車身下面。」貝蒂說。他把身體靠在了椅背上，「問題在於，我們無法去摧毀這座該死的工廠。即使大胖醜八怪也沒法炸得那麼深。」

　　「我們可以把他們全封在下面。」佩克說，「炸毀升降機，封死他們。然後如果他們想採取救援打破封鎖，我們再把他們打得稀巴爛。」

　　「聽起來不錯。」貝蒂表示同意，「距地面戰還有幾天？」

　　「十二天。」巴伯說。

　　「我們能執行這任務。」貝蒂說，「高空，雷射制導，一群飛機，一個大猩猩。」

　　萊恩用眼神朝巴伯示意了一下。

　　「我們想更隱蔽一點。」巴伯說，「一次兩架飛機的奇襲，低空、用肉眼確認該目標的摧毀。」

　　房間裡沉寂下來了。

　　「你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們？」貝蒂問，「比如，不讓巴格達知道我們對此感興趣？」

　　「你們能不能那樣做？」萊恩催促說，「那裡似乎沒有任何防衛。關鍵是偽裝。」

　　貝蒂嘆了一口氣。該死的密探，他這麼想著。他們在竭力保護著某一個人。好吧，這不關我的事。

　　「你們的意見呢，喬？」他問那位少校。

　　「狂風們能幹這事。」喬．佩克說，「由海盜們為它們標示目標。通過那個工棚的門扔進去六顆一千磅的炸彈。我敢肯定那個鐵皮棚屋裡面是鋼筋混凝土建造的。炸彈下去應該能把它炸毀。」

　　貝蒂點點頭，「好，就按你們的要求去辦。我會去向霍納將軍澄清的。喬，你準備派誰去執行？」

　　「六○八中隊，駐紮在馬哈拉克。我認識菲利普．柯曾中隊長。要我把他叫過來嗎？」

　　※※※

　　菲利普．柯曾中校統領著駐紮在巴林那個島嶼上的皇家空軍第ＥＤＳ中隊的十二架狂風飛機，他們是從德國的拉爾布魯克基地於兩個月之前轉場過來的。二月八日那天剛過中午，他接到了一份不容否定的命令：立即向在利雅德的空軍總部報到。這道命令是如此之緊急，以致當他剛剛看完，他的副官就進來報告說一架海灘王飛機剛剛降落，現正在滑行，準備來接他。當他匆匆穿上軍裝戴上軍帽登上海灘王時，他發現這架雙引擎的執勤飛機是霍納將軍的坐機。

　　「到底怎麼回事？」中校自己問自己。

　　在利雅德軍事基地，一輛美國空軍的公務轎車正等待著準備沿著老機場路把他載到一英哩之外的黑洞去。

　　那天上午十點鐘時在開會討論ＴR─一發來的圖像的那四個人仍在那裡，只是那名技術人員不在了。他們再也不需要更多的圖片了。他們已經得到的照片攤滿了桌子，佩克少校為他們作了介紹。

　　史蒂夫．萊恩解釋了要求，柯曾查驗著照片。

　　菲利普．柯曾不是傻瓜，要不然他就不會統帥著女王陛下的一支昂貴的戰鬥轟炸機中隊了。在早先攜帶ＪＰ─二三三炸彈去進行低空轟炸伊拉克機場的行動中，他已經損失了兩架飛機和四名優秀的機組人員；他知道其中兩人已經死了，另兩人剛被遊了街，都被打得鼻青臉腫，一臉茫然──這是伊拉克電視臺播放出來的，是薩達姆的又一項公關傑作。

　　「為什麼不把這個目標作為空襲任務命令，與所有其他任務一樣？」他靜靜地問道，「為什麼那麼急？」

　　「我對你實話實說吧，」萊恩說，「我們現在相信這個目標裡隱藏著薩達姆的主要的而且也許是唯一的特別厲害的毒氣炮彈儲備。有證據表明第一批儲備品快要運到前線去了。所以事情很急。」

　　貝蒂和佩克活躍起來了。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的解釋，說明密探們對那座廢車場底下的工廠的興趣。

　　「但是兩架進攻飛機？」柯曾堅持自己的意見，「只派兩架？這種進攻沒有空中優勢。我該怎麼去向我手下的機組人員說呢？先生們，我不能去向他們說謊。請把這任務說清楚。」

　　「沒有必要，我自己也不能容忍。」萊恩說，「只告訴他們事實。就說空中偵察顯示出該地方有卡車進出。分析員們認為它們是軍車，他們得出結論說這個廢品場地隱藏著軍火──主要儲藏在那個中央大棚裡。因此它是目標。至於為什麼要進行低空轟炸，你看那裡沒有導彈，也沒有Ａ三角。」

　　「這是事實嗎？」中校問道。

　　「我發誓。」

　　「那麼，先生們，為什麼要有這種意圖，即萬一飛機被擊落，我的飛行員們遭到審問後，巴格達不應該知道這個情報的真正來源？你們也並不比我更相信這個軍車的故事。」

　　貝蒂上校和佩克少校靠到了椅背上。這個人正在擠牙膏似地擠著密探們。好樣的。

　　「奇普，你告訴他。」萊恩只得屈從。

　　「好吧，中校，我對你開誠布公。但這話只說給你一個人聽。下面的話絕對是真實的。我們有一個投誠者。在美國。是作為一名畢業生在戰爭之前過來的。現在他已經愛上了一個美國姑娘並想留下來。在與移民局官員會談時談出了一些情況。一名聰明的官員把他交給了我們。

　　「中情局嗎？」柯曾問。

　　「對，是中情局。我們與那傢伙達成了交易。他可以拿到綠卡，但他得幫助我們。當他在伊拉克時，在陸軍工程兵部隊期間，他參加過幾個祕密計畫。現在他全都吐出來了。所以現在你們知道了。但這是絕密的。這並沒有改變這項任務，也沒有向你說謊讓你不去把它告訴機組人員──這事，附帶說一下，你也許不會去說的。」

　　「最後一個問題，」柯曾說，「如果那個人在美國很安全，為什麼還要再次去愚弄巴格達呢？」

　　「他還在向我們吐露其他目標。這需要時間，但我們也許可從他口中得到二十個新的目標。如果我們提醒巴格達說，他已經和盤托出了，那麼薩達姆會趁夜色把那些東西搬到別處去的。」

　　菲利普．柯曾站起身，收起照片。每一張照片都在一邊打上了精確的地圖坐標方位。

　　「好吧。明天黎明，那座工棚將不復存在。」

　　然後他就離開了。在回去的航程裡，他思考著這項任務。他內心的一個聲音說它有一股腥味。但那種解釋是完美的，似乎是有理的，而且他必須執行命令。他不會去說謊，但他不能把情況全部說出去。好在該目標只有偽裝，沒有防衛。他部下的人員應該能夠安全地進去並且安全地出來。他已經打算好了讓誰去領導這次襲擊。

　　※※※

　　在傍晚的陽光下，洛夫蒂．威廉森少校快樂地蜷縮在一把椅子裡，這時候電話鈴聲響了。他正在閱讀最新一期的《世界空軍力量雜誌》，這是作戰飛機駕駛員必讀的刊物。他有點惱火地放下才讀了一半的那篇關於他也許會遭遇上的一種伊拉克戰鬥機的權威性文章。

　　菲利普．柯曾在他自己的辦公室裡，他面前的寫字檯上攤展著照片。他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向他的高級飛行編隊隊長威廉森少校交待了任務。

　　「你們會有兩架海盜為你們標定目標，這樣你們就能扔下炸彈並且趕快離開那裡，趕在他們還沒弄明白是怎麼挨炸時逃離出來。」

　　威廉森找到了他的領航員，也就是美國人稱為火控員的後座乘員布萊爾上尉，現在他的工作除了領航以外還負責電子儀器和武器系統。錫德．布萊爾上尉享有很高的聲譽；人們說他可以在撒哈拉沙漠裡找到一個罐頭，假如要對它進行轟炸的話。

　　在作戰參謀的協助下，他們一起在地圖上制訂出行動計劃。那座廢車場的準確位置已經根據坐標方格找到了，標在了他們的航圖上。

　　威廉森解釋說，他想在太陽剛剛升起時從東方發起攻擊，這樣伊拉克的高射炮手的眼睛會對著太陽，而他──威廉森則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目標。

　　領航員布萊爾堅持要有一個參照物，在進攻的航線上某種不會搞錯的陸上標記，由此他可以對航向作最後的調整。他們在目標的東方十二英哩處找到了一個──距進攻航線恰好一英哩的一座無線電發射塔。

　　黎明時實施進攻可使他們獲得他們所需的關鍵的目標時刻。目標時刻必須分秒不差的理由是，時間的準確與否能決定成敗。如果第一架飛機慢了哪怕是一秒鐘，那麼後續的飛機可能正好落入他的戰友投下的炸彈的爆炸之中，更糟糕的是，前面的飛行員身後將有一架以每分鐘差不多十英哩速度相跟的狂風──視線就不會很好。最後，如果前面的飛行員太快了，而後面的飛行員太慢了，那麼高炮手就會清醒過來，進入陣地，向他們瞄準。所以第二架飛機應該在第一架飛機投下的炸彈彈片散落下來時進去。

　　威廉森帶來了他的僚機飛行員及其領航員。這是兩名年輕的上尉，彼得．約翰斯和尼基．泰恩。他們一起計算出目標東部小山丘上的準確日出時刻為○七：○八時，並一致同意在這個時刻向正西方二百七十度的目標實施攻擊。

　　與他們一起駐紮在馬哈拉克的第十二中隊的兩架海盜飛機也接受了任務。威廉森將在上午與海盜的飛行員聯絡。軍械管理員已接到指示為每一架狂風配置三枚一千磅重的彈頭上有鋪路系統的雷射制導炸彈。那天晚上八點鐘，四名機組人員吃完飯就上床了，起床時間定為凌晨三點鐘。

　　當一名空軍士兵駕著一輛卡車來到第六○八中隊的宿營區把四名機組人員帶往飛行準備室去時，天空仍然漆黑一片。

　　※※※

　　如果說駐紮在阿爾卡茲的美國空軍正在帆布帳篷裡過著艱苦的生活的話，那麼在巴林的這些英國空軍官兵是在享受舒適文明的生活。有些人是兩人一間住在謝拉頓賓館裡，還有些人住在空軍基地附近的磚砌的單身漢營房裡。他們吃得很好，飲料也有，單調沉悶的軍旅生活因為有了附近海灣航空公司培訓學校的三百名女乘務學員而顯得富有生氣。

　　「海盜們」是剛剛一星期之前才來到海灣的，原先說不需要它們。此後，它們已經證明了它們的價值。作為反潛飛機的海盜們習慣於在北海掠著水面飛行，尋找蘇聯的潛艇，但它們也願意在沙漠上空飛行。

　　它們的特長是低空飛行，而且雖然它們已是三十年軍齡的老戰士，但在加州米拉馬爾的海軍戰鬥機培訓學校裡與美國空軍展開的軍事對抗演習時，它們已被軍人們認為可通過簡單的「吃沙塵」從而躲過速度比它們快得多的美國戰鬥機，「吃沙塵」是指前面的飛機飛得如此之低，以至於後面的飛機不可能穿越沙漠之間的小山包追上去。

　　在兩國空軍的對抗演習中，美國人不喜歡低空飛行，在五百英呎以下的超低空飛行時，他們老是想把起落架放下來；而英國皇家空軍喜歡低空，在一百英呎以上飛行時反而抱怨要暈機。實際上雙方都能高飛和低飛，只不過亞音速的、但操縱性能相當好的海盜們認為它們能比其他飛機飛得更低。

　　海盜們在海灣露面的原因是狂風們在超低空執行任務時遭受了損失。單獨執行任務時，狂風們不得不在投下炸彈之後一路跟著它們到目標，從而正好進入到Ａ三角的中心。但在海盜的配合下，狂風就可攜帶雷射尋熱鋪路系統彈頭的炸彈，而海盜則攜帶被稱為鋪釘系統的雷射發射器。在狂風後上方飛行的海盜能夠標定目標，讓狂風投下炸彈然後迅速逃離。

　　況且海盜的鋪釘系統是安裝在飛機肚子裡的一隻陀螺回轉穩定器的萬向接頭上，因此它能夠進行萬向旋轉，保持雷射光束始終照在目標上直至炸彈落下去擊中目標。

　　在飛行準備室裡，威廉森與海盜的飛行員們同意把起始點（開始投彈）定在目標工棚以東十二英哩處。然後他們就去換上飛行服。他們是穿著便裝到達的。他們在巴林的策略是盡可能不穿軍服，以免引起當地人的不安。

　　當他們全都換好衣服後，作為編隊負責人的威廉森向他們作了任務交待。離起飛時間還有兩個小時，可以喝一杯咖啡然後作準備工作。每一個人都佩上了自己的手槍，這是一把小型的瓦爾特ＰＰＫ。他們還帶上了一千英鎊，分成五英鎊硬幣帶在身上，以及一份「聲明書」。這種別具一格的文件是美國人在海灣戰爭期間引進的，而英國人因為自一九二○年起就已經在這些地區進行作戰飛行了，對它知道得更多，「聲明書」是用阿拉伯語和六種貝都因人的方言寫成的一封書信。它的大意是：「親愛的貝督先生，本書信的遞交人是一名英國軍官。如能把他交給處在最近的英國巡邏隊，你就可以得到價值五千英鎊的黃金。」有時候這一招還挺靈的。

　　如果飛行員落到了沙漠上，飛行服的肩章上塗有反射物質，可被盟軍的搜索飛機探測到；但在左胸袋上方沒有空軍徽章，只是釘了一塊米字形的英國國旗。

　　喝完咖啡之後是衛生檢查──沒有聽起來那麼可怕。所有的戒指、香菸、打火機、信件和家庭照片都被拿走了，任何會使審問者知道其俘虜人格的物品都不得隨身攜帶。搜身檢查由一位叫帕梅拉．史密斯的極漂亮的空軍婦女隊隊員執行。機組人員認為這是任務中最精采的部分。年輕的飛行員們故意把貴重物品藏在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以測試帕梅拉到底是否能找到。幸好她以前當過護士，能夠不動聲色地、帶著幽默感地對待這種胡鬧。

　　離起飛還有一個小時。有的人在吃東西，有的人吃不下，有的人在打瞌睡，有的人在喝咖啡，心裡希望不會在執行任務的中途小便，還有的人在嘔吐。

　　※※※

　　一輛客車把這八個人載到了他們那些已經掛上了裝備和軍械的飛機旁。每一位飛行員走向自己的飛機，繞著走了一圈，作為起飛前的檢查工作。最後，他們登上了飛機。

　　第一件事是建立快速的無線電聯絡系統，這樣他們可以互相交談。然後是ＡＰU，即供所有儀器工作的輔助動力裝置。

　　在後面，惰性導航平臺激發了，於是錫德．布萊爾把他的計劃航線和轉向點輸了進去。威廉森發動了右舷引擎，等它發出柔和的嚎叫聲後又發動了左舷的引擎。

　　關上座艙罩，滑行到一號，即控制點。獲得控制塔的允許，滑行到起飛點。威廉森瞄了一眼右側。彼得．約翰斯的那架狂風就在他的旁邊，但稍微偏後一點，再往外是那兩架海盜。他舉起了一隻手。三隻戴著白手套的手也舉了起來作為回答。

　　腳閘踩住、把「乾」動力加到了最大。狂風在柔和地顫抖著。動力通過油門桿閘間進入了加力燃燒室，現在它是因為剎住而戰慄著。最後，一隻大拇指翹了起來，得到了三下點頭確認。腳閘鬆開，輪子滑了一下，隨即急速滾動起來，瀝青跑道越來越快地閃向後方，然後他們就騰空了，四架飛機編成了一個隊形，傾斜著從漆黑的海面上空掠過，麥納麥的萬家燈火落到了後面，把航向定到了在沙烏地與伊拉克邊境線上空的某個會合點。在那裡，他們的加油機正在等待著他們。

　　威廉森關去加力燃燒室，以三百節的航速爬向二萬英呎上空。通過雷達，他們在黑暗中找到了那架加油機，飛到它的後面，讓戰機的油嘴咬住飄忽不定的輸油臂。加滿燃油後，所有四架飛機轉身離開，飛向沙漠深處。

　　威廉森率領他的分遣隊飛行在二百英呎低空，並把最大巡航速度定在四百八十節，就這樣他們闖進了伊拉克。他是在使用ＴＩＡＬＤ，即熱像及雷射指示物系統進行飛行。這個系統的功能相當於藍盾系統。在漆黑的沙漠低空中，飛行員們能夠看清他們前面的一切：岩石、峭壁、地面的岩層、山丘等，好像它們能夠發光似的。

　　太陽升起之前，他們從起始點轉入了投彈航程。錫德．布萊爾看見了那座無線電塔並告訴他的飛行員把航向調整一度。

　　威廉森把投彈的方式轉為手動，並看了一眼頭盔顯示器。再往前飛行幾英哩，或者說再過幾秒鐘就是炸彈釋放點。他已經降到了一百英呎低空，緊貼著平整的沙地，並保持著平穩飛行。在他後面的某處，他的僚機也與他一樣飛著。目標時間非常準時。他現在推動油門桿打開了加力燃燒室以保持五百四十節的進攻速度。

　　太陽從山丘上蹦了出來，把第一線陽光灑向了平原。前方的目標只剩下六英哩距離了。他能夠看到金屬的閃光、一堆堆的廢舊汽車。中間的那座巨大的灰色工棚、正對著他的那兩扇門。

　　海盜們在上方一百英呎，但在一英哩之後。從起始點開始，他的耳朵裡一直傳來海盜與他聯絡的聲音。六英哩、更近了，五英哩、目標區有些動靜，四英哩。

　　「我標上了。」第一架海盜的領航員說。從那架海盜發射出來的雷射光束正好照在工棚的門上。距離三英哩時，威廉森開始上升，他拉起機頭，傾斜著機身，目標從他的視線裡消失了。沒有關係，餘下的工作由技術設備去做。在三百英呎上空，他的頭盔顯示器告訴他釋放炸彈。他按下投彈按鈕，三枚一千磅重的炸彈同時飛離了他的機肚。因為他正在爬升，所以炸彈也跟著稍微爬升了一下，然後由於重力它們開始以一個優雅的拋物線軌跡飛向那座工棚。由於他的飛機減輕了一噸半重量，他快速地升上了一千英呎空中，然後以一百三十五度的傾斜飛行並一直拉著操縱桿。狂風現在開始俯衝和轉彎，回到了低空，回到了進來時的航路上。他的海盜從他的頭頂上方掠過，然後開始轉向。

　　因為飛機的肚子下裝有電視攝影機，所以海盜的領航員能看到那些炸彈擊中了工棚的門。工棚前面的整塊地方溶成了一片火焰和濃煙，原來工棚的地方騰起一股塵柱。當沙塵開始回落時，彼得．約翰斯駕著第二架狂風進來了，跟在他的領導後面相差三十秒鐘。

　　那架海盜上的領航員看得更清楚。他剛才看見的動靜現在有了端倪。高射炮露了出來。

　　「他們有Ａ三角！」他喊道。第二架狂風在爬升。第三架海盜都看見了。被前面三顆炸彈炸成了碎片的那座工棚露出了內部結構。但從廢車堆中吐出了防空高射炮炮火。

　　「炸彈投下了！」約翰斯叫道，並緊急拉動他的狂風進行最大的Ｇ形轉彎。他自己的海盜也在迅速離開目標，但它的機身下的鋪釘系統仍把光束照在工棚的廢墟上。

　　「彈著。」海盜領航員尖聲叫道。

　　廢車堆中出現了火光的閃爍。兩枚肩扛式薩姆導彈呼嘯著追向那架狂風。

　　威廉森已經從俯衝轉彎拉乎了機身，回到了沙漠上方一百英呎的低空，但朝著另一個方向，朝著初升的太陽。他聽到彼得．約翰斯的叫聲：「我們中彈了！」

　　在他的身後，錫德．布萊爾沉默著。威廉森憤怒地再次把狂風轉過身來，心裡想著也許還有機會用他的航炮去壓住伊拉克的高射炮手。但是已經太晚了。

　　他聽到了其中一架海盜說：「他們下邊有導彈。」接著他看見了約翰斯的那架狂風，吃力地爬升著，一臺起火的引擎後面拖著一股濃煙，他還聽見了那位二十五歲的飛行員清楚地說著：「栽下去了……跳傘。」

　　對此，他們誰也無能為力。在以前執行任務時，海盜總是伴隨狂風雙雙回家。可是今天，海盜只能自己返回了。兩架海盜採取了最佳的措施：它們把機身緊貼著沙漠，迎著早晨的太陽一路飛行回到了家裡。

　　洛夫蒂．威廉森怒火萬丈，深信自己是上當受騙──有人向他說謊了。但是沒人說謊；沒人知道庫拜隱藏著Ａ三角和導彈。

　　在高空中，一架ＴR─一偵察機把目標遭毀的實時圖片傳回了利雅德。一架Ｅ─三哨兵已經聽到了空中的全部通話，並向利雅德報告說他們損失了一架狂風的機組人員。

　　洛夫蒂．威廉森孤獨地回到了家裡，準備匯報任務的執行並把他的氣出在利雅德的目標選擇者身上。

　　在老機場路上的空軍總部，史蒂夫．萊恩和奇普．巴伯獲悉上帝的拳頭已被埋葬在了它所誕生的子宮裡的喜悅心情被兩名年輕機組人員的損失所破壞。

　　十九

　　巴格達曼蘇爾區的安全機關大樓，反間諜局局長哈桑．拉曼尼准將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幾近絕望地反思著在最近的二十四個小時內發生的事件。

　　他的國家的主要軍事和軍工生產中心正在系統性地被炸彈和火箭所撕裂，但這並沒有使他擔憂。如同他在幾個星期前所預料的，這些進展只能加快預定的美軍入侵和來自底格里特的那個人的盡早倒臺。

　　這是他所計劃的、所渴望的和私下裡所期待的事情，在一九九一年二月的這天中午他不知道這事不會發生。拉曼尼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但他沒有水晶球。

　　那天上午使他關心的是他自己的存活問題，是他能夠活下來看到薩達姆．海珊倒臺的那一天的機會。

　　頭天黎明對庫拜這座精心偽裝、無人知道底細的核工程工廠的轟炸，把巴格達的那些權貴精英們震驚得張大了嘴巴。

　　兩架英國的戰鬥轟炸機離開後幾分鐘之內，倖存下來的高炮手就已經向巴格達報告了襲擊事件。聽到出事後，賈法爾．阿爾賈法爾博士跳上汽車親自趕赴現場去察看在地下工廠裡的工作人員。他氣得火冒三丈，到中午時就已經悲憤地向胡笙．卡米爾訴說了。整個核計畫都是由卡米爾領導下的工業與軍工部主管的。

　　這裡是一個計畫，這位小個子的科學家邊向薩達姆的女婿報告邊尖叫著，在十年期內總共五百億美元的軍費中，光是這個計畫就已經花去了八十億美元，而且在計畫成功的關頭被摧毀了。難道國家不能向他的工作人員提供保護嗎？

　　這位伊拉克物理學家也許身高只有五英呎多一點點，長得像一隻蚊子，但論及影響，他還是相當有威信的。

　　受到了責備的胡笙．卡米爾已經向他的岳父報告了。這下子岳父大人成了出氣筒。但這件事驚動了巴格達的高層統治集團。

　　在沙漠底下的科技人員不但倖免於難，而且逃了出來，因為那座工廠還建有一條狹窄的地道通到半英哩之外的沙漠底下，出口處是一個裝著螺旋型扶梯的圓形豎井。工作人員就是由這條通道逃出來的，但那些沉重的機器設備是無法通過這條地道和豎井搬運出來的。

　　主升降機和貨物升降機構從地面到二十英呎深處已經變形報廢了。修復將需要幾個星期──哈桑．拉曼尼懷疑伊拉克已經沒有幾個星期了。

　　假如那就是事情的結束的話，那麼他倒能夠鬆一口氣了，因為自從空襲前在總統府的那次會議上，當薩達姆揭開了「他的」那件設備的存在時起，他一直憂心忡忡。

　　現在使拉曼尼擔憂的是他的國家領導人的憤怒。前一天剛過中午，副總統伊扎特．易卜拉欣就把他召喚過去了，而且反間局頭頭從來沒見過薩達姆的這位親信會處於這麼一種狀態。易卜拉欣已經告訴他說，熱依斯也一樣憤怒，而且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是要流血的。只有這樣才能使來自底格里特的那個人息怒。副總統已經解釋說期待著他──拉曼尼會得出結果，而且要快，「你心裡有什麼確切的結果呀？」他已經這麼問過了易卜拉欣，「去找出來，」易卜拉欣曾這麼向拉曼尼喊道，「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拉曼尼已經與陸軍中的朋友們聯絡過了。他們也已經與高炮手們談過了。交上來的報告堅持認為：英國人的襲擊是由兩架飛機幹的。上空另有兩架；但他們假定那是在空中掩護的戰鬥機；它們肯定沒有投下任何炸彈。

　　除了陸軍，拉曼尼還與空軍的作戰計劃員談過了。他們（其中有幾個接受過西方培訓）的意見是，對於具有重要軍事意義的目標絕不會只派兩架飛機來襲擊。不可能。

　　這樣的話，拉曼尼思考著，如果英國人認為廢車場不是廢舊金屬堆場，那麼他們認為它是什麼呢？答案也許就在那兩個被擊落的機組人員那裡。從他個人來說，他願意親自參加審問，深信只要用上一定劑量的幻覺劑，他就可以使他們在幾個小時內開口說話，而且說出來的是真話。

　　陸軍已經證實，他們已在空襲後三小時之內在沙漠裡捕獲了那名飛行員和領航員，其中一人因為摔破了腳踝走起路來一拐一拐地。不幸的是，祕密警察已以極快的速度出現並帶走了那兩名飛行員。誰也沒去與祕密警察爭論。所以那兩個英國人現在落入了奧馬爾．卡蒂布的手裡，願阿拉對他們仁慈。

　　失去了可從飛行員們那裡摸到情報的機會之後，拉曼尼明白他不得不從其他途徑去挖掘。問題在於是什麼情報？唯一能滿足熱依斯的情報是他所需要的情報。那麼他需要什麼情報呢？嗯，應該是一個陰謀。那麼他就會有一個陰謀。關鍵將會是那臺發報機。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給莫森．澤伊德少校。他的這位部下是負責信號情報科的頭頭，肩負著截取無線電臺發報的任務。該是他們再次談一談的時候了。

　　※※※

　　在巴格達以西二十英哩處有一座叫阿布格雷布的小鎮。這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地方，而且雖然很少提到，但伊拉克全國上下都知道這個名字。因為在阿布格雷布有那麼一座大監獄，在裡面所審問和關押的差不多全是政治犯。正因為如此，管理人員不是屬於全國監獄系統，而是屬於祕密警察。

　　大約就在哈桑．拉曼尼打電話給他的信號情報專家之時，一輛長車身的黑色賓士轎車開到了這座監獄的雙道木門前面。兩名警衛認出車內的乘客之後，趕緊跑向大門把它們打開。還算及時；車裡的那個人會對因工作疏忽而使他耽擱一分鐘的人使出殘忍的手段來。

　　汽車駛進去，大門關上了。轎車後座的那個人對於警衛的努力既沒有點頭也沒有以手勢做出表示。

　　在主辦公樓的臺階前，轎車停下了，另一名警衛跑過來拉開了後車門。奧馬爾．卡蒂布准將下了車，由於穿著裁剪得體的軍服而顯得很精幹，他信步走上了臺階。一路上所有的門為他匆忙地打開了。一名初級軍官，他的副官，提著他的公文箱。

　　卡蒂布的辦公室在五樓也就是頂樓。他乘電梯上去了。當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他要了土耳其咖啡並開始閱讀報告。這是今天剛剛送來的報告，是從關在地下室裡的俘虜那裡發掘出來的情報。

　　透過他的表象，奧馬爾．卡蒂布的內心與在巴格達城裡的那位同事拉曼尼一樣焦慮──那個人是他所極端厭惡的，當然，對方對他也是懷有同樣的感情的。

　　拉曼尼受過部分英語教育因而掌握了這門語言，且具有大都市人的風度，這就天生要受到猜疑。與拉曼尼相反，卡蒂布出身於底格里特──這是他能夠得到信任的基本優勢。只要他能把熱依斯佈置給他的任務完成好，只要源源不斷地用陰謀者的供詞去安慰那位永不滿足的偏執狂，他就是安全的。

　　但剛剛過去的二十四個小時是一段狂亂的時段。頭一天他也接到了一個電話，那是由熱依斯的女婿胡笙．卡米爾打來的。如同易卜拉欣對拉曼尼那樣，卡米爾向他闡明了熱依斯對庫拜遭受轟炸的萬丈怒火並要求得到調查結果。

　　與拉曼尼不同，卡蒂布手裡握有英國的飛行員。一方面，這是一個優勢，另一方面，這也是一個陷阱。熱依斯需要很快知道，那些飛行員在開始執行任務前被告知了什麼，需要知道多國部隊對庫拜的了解程度，以及他們是如何獲悉的。

　　現在要由他──卡蒂布，把這個情報弄出來。他手下的人員已對飛行員們審訊了十五個小時，是自頭天晚上七點當他們被押解到阿布格雷布時起。

　　從他的窗戶傳進來下面院子裡的一聲噬噬聲、一聲棍棒重擊聲和一次鞭子抽打聲。卡蒂布的眉頭迷惑地皺了起來，接著他想起來了，於是他的眉頭舒展了。

　　在他窗下的那個內院裡，一個伊拉克人被吊在一條十字木架上，他的手腕被綁在木架上，腳尖離地只有四英吋。旁邊有一隻大水罐，裡面盛滿了鹽水，原先是清澈的，現在已是深紅色了。

　　經過院子的每一名衛兵和戰士必須按照命令停下來，從水罐裡提起兩根藤條中的一根，向吊著的那個人的頸部至膝部之間的後背抽上一鞭。附近遮篷下面有一名下士在計數。

　　那個愚蠢的傢伙是市場裡的一名攤販，他被旁人聽到在說總統是婊子的兒子。他現正在接受學習，雖然稍微晚了一些，學習公民們應該在任何時候都對熱依斯表示尊敬的課程。

　　有意思的是他仍活著。這說明了某些勞動者所具有的耐力。那小販已經經受了五百多下鞭打，這個記錄已經很不錯了。在一千下之前他會死去的，沒人能夠承受一千下，但能夠堅持到現在也是夠棒的了。另一件有意思的事是，那人還受到了他的十歲的兒子的譴責。奧馬爾．卡蒂布喝了一口咖啡，旋開自來水金筆的筆套，開始伏案工作。

　　半個小時以後，他的門上響起了一聲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他叫道，並抬起頭來，露出了期待的目光。他需要好消息，而且只有一個人可以未經門外那名副官的宣告而直接敲門。

　　進來的那個人身材粗壯，即使他的母親也很難把他說成是英俊的。那張臉上布滿了由於小時候出天花而留下來的深深的小坑。他關上門停住了腳步，等待著被提問。

　　雖然他僅僅是一名軍士，他那髒兮兮的工作服還不配佩帶軍官的軍銜，但他是卡蒂布准將認為可以作為同伴對待的極少數人中的一員。在這座監獄的所有工作人員中，唯有阿里軍士可在應邀之後坐在他面前。

　　卡蒂布朝一把椅子向那人做了一下手勢，並給了他一支菸。阿里軍士點上菸，感激涕零地吐出一口煙霧；他的工作既艱鉅又疲勞，這支香菸是令人欣慰的一次休息。卡蒂布能對一名這麼低級的軍人稱兄道弟的原因在於他打心底裡欣賞阿里。卡蒂布享有工作效率高的盛名，而他所信任的軍士從來不曾使他失望過。工作時鎮靜，講究方式方法，在家裡是一位好丈夫、好父親，阿里是一名真正的專家。

　　「怎麼樣？」他問道。

　　「那英國領航員已經差不多了，只差一點點了，先生。那飛行員……」阿里聳聳肩，「一個小時或者再多一些。」

　　「我提醒你，他們兩人都必須精神崩潰。阿里，必須和盤托出。而且他們的供詞都得互相一致。熱依斯在親自指望著我們呢！」

　　「也許你應該來看看，先生。我認為再過十分鐘你就可以得到答案了。先是領航員，而且當飛行員獲悉後，他也會跟著吐露的。」

　　「很好。」

　　卡蒂布站起身來，軍士趕緊為他把門打開。他們一起下樓，經過底樓後到了第一層地下室，電梯到了那裡停住了。旁邊有一條通道通往去第二層地下室的樓梯。沿著通道是一扇扇鐵門，在鐵門後面，蹲在骯髒的地上的是七名美國飛行員、四名英國的、一名義大利的，還有一名是科威特的天鷹飛行員。

　　再往下一層還有更多的牢房，其中兩個關著人。卡蒂布通過第一間牢房門上的窺視孔去觀察裡面的動靜。

　　一隻單獨的、沒有罩子的電燈泡照亮了牢房，四周的牆上沾著已經變硬了的糞便痕跡和其他陳舊的血跡。在房間中央的一把塑膠辦公椅上坐著一個男人。那人幾乎衣不蔽體，在他的胸膛上有好幾處嘔吐物、鮮血和唾液的汙垢。他的雙手被反銬在身後，臉上蒙著一塊沒有觀察孔的黑布。

　　兩名穿著與阿里軍士相類似工作服的祕密警察站在椅中人的兩旁，他們分別用手撫弄著一條一碼長的、塗上了瀝青的塑膠管，這樣能增加重量但不會減少靈活性。他們正靠邊站著，在休息。在此之前，他們顯然是在集中精力折磨著俘虜的小腿和膝蓋，現在那裡已經皮開肉綻變成青黃色了。

　　卡蒂布點點頭走到了隔壁的牢門前。通過窺視孔他能夠看到第二個囚徒沒被蒙上臉。一隻眼睛已經完全閉上了，從眉頭到臉頰一片血肉模糊。當他張開嘴巴時，露出了曾經是兩顆被打落的牙齒的生長處的窟窿，一股冒著泡沫的鮮血從被打破了的嘴唇流了出來。

　　「泰恩，」領航員輕聲說，「尼基．泰恩。上尉。五○一○九六八。」

　　「是那個領航員。」軍士對卡蒂布耳語著說。

　　卡蒂布回過頭來也耳語著說：「我們的人裡面誰會講英語？」

　　阿里指點了一下──左邊的那個人。

　　「把他帶出來。」

　　阿里進入關押著領航員的牢房，把其中一個審訊員帶了出來。卡蒂布對那人說了一番阿拉伯語。那人點點頭，再次進入牢房，把領航員的臉面蒙住了。只是在這個時候，卡蒂布才允許讓兩扇牢門都打開。

　　那個會講英語的人俯身湊向尼基．泰恩的頭部開始隔著蒙臉布說話了。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但還能聽得懂。

　　「好吧，上尉，就這樣。對你來說，現在結束了。再也不會有懲罰了。」

　　年輕的領航員聽到了這些話，他的頭似乎是輕鬆地垂了下來。

　　「但是你的朋友，他就不會那麼幸運了。他現在快要死了。所以我們可以送他去醫院治療，讓醫生、護士為他服務，還有他需要的一切；或者我們也可以結束這項工作。全由你做出選擇。你告訴我們，我們就停下來並把他送進醫院。」

　　卡蒂布對著廊道的下邊朝阿里軍士點點頭。阿里進入了另一間凹室。從敞開著的房門傳來塑膠管子抽打在赤裸的胸膛上的噼啪聲。接著那飛行員尖聲叫了起來。

　　「好吧，是炮彈！」尼基．泰恩隔著頭罩喊了出來，「快住手，你們這些狗雜種！它是一座彈藥庫，儲存著毒氣炮彈……」

　　毆打停止了。阿里出來了，從飛行員的牢房，喘著粗氣。

　　「您真是一位天才，准將先生。」

　　卡蒂布謙虛地聳聳肩。

　　「千萬不要低估英國人和美國人的多愁善感。」他告訴他的學生，「現在去叫譯員來。把所有細節都記錄下來，一點一滴都要。記錄稿出來後送到我的辦公室裡去。」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卡蒂布准將親自給胡笙．卡米爾打了一個電話。一小時之後，卡米爾給他回電了。他的岳父高興了；要召集一次會議，很可能就在晚上。奧馬爾．卡蒂布應該隨時等候會議通知。

　　※※※

　　那天晚上卡里姆又在逗愛迪絲玩了，柔和地、善意地，這次是關於她的工作。

　　「親愛的，難道你對銀行裡的工作不感到厭倦嗎？」

　　「不，這是一項有趣的工作。你為什麼要這樣問？」

　　「哦，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明白你怎麼會認為銀行工作有趣。對我來說，這是世界上最厭倦的工作。」

　　「嗯，不是那樣的。確實有趣。」

　　「好吧。那麼有什麼可有趣的呢？」

　　「你知道的，操作賬戶、進行投資，這一類事情是重要的工作。」

　　「胡說。無非是對許多人都說『早安；是的，先生；不，先生；當然了，先生』這一類話，並為兌付一張五十先令的支票而忙裡忙外。太厭倦了。」

　　他仰臥在她的床上。她走過來與他躺在了一起，並拉起他的一條手臂搭在了她的肩上，這樣他們可以抱在一起了。她喜歡擁抱。

　　「卡里姆，你有時候真是瘋狂。可我愛你的瘋狂。溫克勒銀行不是一家簽發銀行，它是一家商業銀行。」

　　「這有什麼區別？」

　　「我們沒有支票賬戶，沒有帶著支票簿的客戶進進出出。我們的銀行不是那樣運作的。」

　　「那麼你們沒有錢、沒有客戶？」

　　「我們當然有錢，但是儲蓄賬戶。」

　　「我可是從來沒有那種賬戶，」卡里姆承認說，「只是一個小小的現金賬戶。我喜歡使用現金。」

　　「當金額達到上百萬時就不能使用現金了。會失竊的。因此要把錢放進一個銀行並用它進行投資。」

　　「你的意思是說格穆利希老頭在操作千百萬元？是他人的金錢？」

　　「是的，幾百萬、幾千萬、幾億。」

　　「是奧地利先令還是美元？」

　　「美元、英鎊，幾百萬、幾千萬。」

　　「嗯，我的錢可不能託付給他。」

　　她吃驚地坐起身來。

　　「格穆利希先生是絕對誠實可靠的。他做夢也不會有非分之想。」

　　「他也許是不會，可其他人就說不準了。這樣，我舉個例子，我認識一個人，他在溫克勒銀行裡有一個賬戶。他的名字叫施密特。一天，我走進銀行說：早安，格穆利希先生，我的名字叫施密特，我在這裡有一個賬戶。他查看了賬本後說：是的，你是有一個賬戶。於是我說：我想把錢全都提取出來。然後真正的施密特來到了，但賬戶已經空了。所以說現金對我來說更為安全。」

　　她對他的天真無知哈哈大笑起來，把他按倒在床上並咬著他的耳朵說。

　　「這是行不通的。格穆利希先生很可能原先就認識你說的那位施密特。不管怎麼說，他必須亮明他自己的身分。」

　　「連護照都能偽造。那些該死的巴勒斯坦人一直在從事那樣的行業。」

　　「而且他還需要一份簽名，這個簽名他原先留有一個樣本。」

　　「那麼，我可以練習仿冒施密特的簽名。」

　　「卡里姆，我想你有一天會成為一名罪犯的。你真壞。」

　　想到這一點他們都咯咯地笑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如果你是一個外國人，住在國外，你很可能需要一個編號賬戶。這種賬戶是絕對攻不破的。」

　　他支起一條胳膊肘俯視著她，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是什麼呀？」

　　「一個編號賬戶嗎？」

　　「ＤＮ。」

　　她解釋了編號賬戶的運作。

　　「那真是瘋了。」當她作完解釋後他馬上發表意見，「任何人都可以進來聲稱對這個賬戶擁有主權。如果格穆利希從來沒有見過那位戶主的話……」

　　「那還有證明程序，白痴。非常複雜的代碼、寫信的方法、落款簽名的某種方式等等，以此來證明那個人確實是賬戶的戶主。除非它們都與信中的要求相符，要不然格穆利希先生是不會提供合作的。所以，假冒是根本行不通的。」

　　「他肯定有驚人的記憶力。」

　　「噢，你這個人真是愚不可及。這全都是寫下來的。你準備帶我出去吃晚飯嗎？」

　　「是嗎？」

　　「我想是的。」

　　「哦，好吧。可我想先來一道正餐前的開胃小菜。」

　　她有點驚奇：「行，點一份吧。」

　　「我點的是你。」

　　他伸出手去抓住了她那狹窄的內褲的褲腰，用一條彎成鉤狀的手指把她拉回到了床上。她興奮地咯咯笑著。他翻起來壓到她的身上開始親吻起來。突然，他停下來。她看上去吃了一驚。

　　「我知道該怎麼辦了，」他喘著氣說，「我要去雇一個撬保險箱的人，敲開格穆利希老頭的保險箱，看一看那些代碼。然後我就可以冒領他人的錢財並且逃之夭夭了。」

　　對於他還沒有改變做愛的主意她輕鬆地笑了起來。

　　「不行的。嗯……剛才那個……再來一下。」

　　「可以的。」

　　「啊……不行的。」

　　「可以。一直聽說保險箱被人撬開。報紙上天天都有報導。」

　　她把她那隻手探索到他兩腿之間，她的眼睛睜大了。

　　「哦，這都是給我的嗎？你真可愛，這麼大、這麼強壯的男人，卡里姆，我愛你。可是格穆利希老頭，你是這麼稱呼他的，要比你聰明一點點……」

　　一分鐘之後，她再也不去介意格穆利希到底有多聰明了。

　　※※※

　　當摩薩德特工在維也納做愛時，在巴格達，當時間臨近午夜，從二月十一日向十二日接近時，麥克．馬丁架起了他的衛星天線。

　　這時候，伊拉克距預定的二月二十日地面戰只有八天時間了。在邊境的南部，沙烏地阿拉伯的北部沙漠史無前例地集結起難以計數的大量人員、部隊、大炮、坦克和備品。

　　殘酷無情的空襲仍在繼續著，儘管霍納將軍原先的那份清單上的大部分目標已經受到了打擊，有的受到了兩次或者多次打擊。雖然因為短命的飛毛腿襲擊以色列而插入了一些新的目標，但空襲的總體計劃回到了原先的軌道。每一座已知的生產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工廠已被碾得粉碎，而且還包括了因耶利哥的情報而新增的十二個目標。

　　作為一支有生的力量，伊拉克的空軍實際上已經停止存在了。如果伊軍的截擊戰鬥機膽敢升空與多國部隊的戰鷹、大黃蜂、雄貓、戰隼、幻影和美洲虎展開空中搏鬥的話，那麼它們極少能夠返回基地，而且到了二月中旬它們甚至根本不想作這種嘗試了。一些精英的戰鬥機和戰鬥轟炸機已被故意地送到了伊朗，在那裡，它們立即遭到了扣押。其他作戰飛機仍在它們的混凝土掩體內遭到摧毀，或者在露天被撕裂。

　　在盟軍的最高指揮部裡，司令員們不明白為什麼薩達姆．海珊要把他的精華作戰飛機送給他的宿敵。其原因在於他堅信過一段時間該地區的每一個國家別無選擇只得在他面前俯首稱臣；由此他將會取回他的作戰機隊。

　　到現在這個時候，全國各地幾乎沒有一座完整無損的橋梁或者仍能發出電能的電廠。

　　到二月中旬，多國部隊日益加強的空襲正在打擊駐紮在科威特南方以及科伊邊境線上的伊拉克陸軍部隊。

　　從東西走向的沙烏地北方邊境至巴格達─巴士拉公路，大胖醜八怪們正對著伊軍的炮兵、坦克兵、步兵以及火箭發射架的陣地實施狂轟濫炸。美軍的Ａ─十雷電──就是因為其在空中的那番尊容而獲得了「飛翔的疣豬」渾名的攻擊機，也隨心所欲地在空中徘徊著，並在施展著它們的特長──摧毀坦克。戰鷹和狂風也被分配去執行打擊坦克的任務。

　　在利雅德的那些盟軍將軍們所不知道的是，四十處專門用於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主要設施仍隱藏在沙漠或者深山底下，還有西克斯科空軍基地仍然完整無損。

　　自從庫拜的那家工廠被埋葬之後，了解其內情的四名將軍與駐紮在利雅德的中情局和祕情局情報官一樣感到輕鬆愉快。

　　這種心情也反映到了那天夜晚麥克．馬丁收到的那份簡短的電報之中。在利雅德的管理員們首先向他通報了狂風的成功奇襲，雖然損失了一架飛機。電文繼之表揚他在被允許離開之後仍留在巴格達使整個任務得以圓滿完成。最後，他被告知說其他也沒什麼事了。耶利哥應該得到一份最後信息，其大意是盟軍向他表示感激，且他的酬金已經付給他了，相互間的連繫待戰後重新建立。然後，馬丁又被告知說他確實應該在還有機會時逃到沙烏地阿拉伯的安全地區去。

　　馬丁關閉發報機，收起來後放進了地洞裡，然後躺到了床上。有意思，他想到。盟軍不會到巴格達來了。那薩達姆怎麼辦？難道那不是演習的目標嗎？這一切說明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呢？

　　假如他知道在不到半英哩的安全機關總部裡此刻正在商談的事情，那麼麥克．馬丁恐怕會睡不著覺了。

　　關於技能有四個等級──合格、良好、優秀和天才。最後一個等級其實已經超越了僅僅的技能，升華到了對技術知識有一種天生的感覺、一種本能、一種第六感、一種對某個專業和機器有著書本上所學不到的神人作用。

　　在無線電專業中，莫森．澤伊德少校是一位天才。年輕的他配上一副貓頭鷹般的眼鏡之後，更平添了一份學者的氣質。澤伊德靠無線電技術吃飯、生活和呼吸。他的居室裡堆滿了西方最新出版的專業雜誌，當他碰到一件也許能提高他的無線電截聽部門的工作效率的新設備時，他就會提出申請。因為反間局局長哈桑．拉曼尼知道這個人的價值，於是想方設法為他弄來這種新設備。

　　剛過午夜，這兩個人坐在拉曼尼的辦公室裡面。

　　「有什麼進展嗎？」拉曼尼問。

　　「我想是有的。」澤伊德回答，「他出現了，是的，毫無疑問。麻煩在於，他使用的是幾乎無法捕獲的噼啪聲傳送。發報速度非常之快，幾乎不可截取，但也不盡然。只要用上技術和耐心，有時候也能發現一兩次，即使那種噼啪聲只延續幾秒鐘長度。」

　　「你已經接近到了什麼地步？」拉曼尼問。

　　「嗯，我已經追蹤到發射頻道處於超高頻中一個相當窄的波段，這樣以後的進一步工作就容易得多了。幾天前，我碰到了好運氣。當時我們在機會極小的一個窄波段裡進行監聽，而他發報了。你聽。」

　　澤伊德取出一臺磁帶錄音機，按下了「播放」按鈕。辦公室裡充滿了一種雜亂的聲音。拉曼尼被搞糊塗了。

　　「就那樣嗎？」

　　「它是經過擾頻的，當然了。」

　　「那當然。」拉曼尼說，「你能把它破譯出來嗎？」

　　「幾乎肯定不能。是通過一片單一的矽晶片進行擾頻的，裡面含有複雜的微電路技術。」

　　「無法解碼嗎？」拉曼尼感到失望了。澤伊德生活在他自己的個人世界裡，說他自己的個人語言。他已經在盡他的最大的努力試圖用淺顯的語言向他的指揮官說話。

　　「這不是一個密碼。要把這種雜亂的聲音轉換成原先的說話聲需要一片類似的矽晶片。其排列組合可以多達幾億個。」

　　「那還有什麼意思？」

　　「有意思的是，先生，我已經測定了它的一個方位。」

　　哈桑．拉曼尼激動地向前靠了過去。

　　「一個方位？」

　　「我的第二個。你猜怎麼著？那份信息是在午夜時拍發的，就在庫拜被炸之前三十個小時。我的猜測是，那座核工廠的詳細情況都在電文裡面。還有……」

　　「說下去。」

　　「他就在這裡。」

　　「這裡？巴格達？」

　　澤伊德少校笑著搖了搖頭。他在賣關子。他想得到表揚。

　　「不，先生，他就在這裡的曼蘇爾區。我猜想他處在一塊兩公里乘兩公里的面積之中。」拉曼尼飛快地思考著。這已經是接近了，非常接近了。電話鈴響起來了。他聽了一會兒，然後擱下電話站起身來。

　　「我要去開會。最後一件事情，再截聽多少次你才能夠確定它的精確方位？譬如說一個街區，或者甚至是一座房子？」

　　「運氣好的話，再一次就夠了。第一次我也許截聽不到他，但在第一次截聽時我認為我能夠找到他。但願他會發一份長信息，向空中發送幾秒鐘。這樣我就可以給你一塊一百米乘一百米的面積。」

　　當拉曼尼下樓走向等待著他的轎車時，他重重地喘著粗氣。

　　※※※

　　他們分坐兩輛窗戶封黑的大客車去參加由熱依斯召集的會議。七名部長坐一輛車，六名將軍和三名情報局頭子坐另一輛車。沒人看見他們去哪裡，坐在擋風玻璃後面的司機只是跟著那輛摩托車行駛。

　　只是當汽車在四周有圍牆的一個院子裡停住時，第二輛客車上的那九個人才被允許出來。過去了四十分鐘，是直線行駛。拉曼尼估算他們處在離巴格達約三十英哩的鄉下。這裡沒有交通的噪音，天上的星光顯示出有著黑乎乎窗戶的一幢大別墅。

　　到了主客廳裡面，七名部長已經等在那裡了。將軍們靜靜地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了下來。衛兵們指引國外情報局局長烏貝蒂博士、反間諜局局長哈桑．拉曼尼和祕密警察局局長奧馬爾．卡蒂布坐到了面向為熱依斯本人留著的那把單一的軟墊大椅子對面的三個座位裡。

　　幾分鐘之後，把他們召來的那個人進來了。他們全體起立，然後看到了讓他們坐下的手勢。對一些人來說，自上次見到總統之後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星期。他看上去蒼老了，他臉上的眼袋和贅肉更能說明如此。

　　薩達姆．海珊開門見山，直奔這次會議的主題。已經發生了一次空襲轟炸──他們全都知道了這件事，即使在空襲前不知道有一個叫庫拜的地方的那些人現在也知道了。

　　這個地方是如此之祕密，以致在伊拉克舉國上下僅十幾個人知道其確切的位置。但它遭到了轟炸。除了那些蒙著眼睛或者乘坐密不透光的交通工具進去過的人之外，全國只有最高層人士以及少數幾名計畫專業技術人員去參觀過該地方。但它遭到了轟炸。

　　房間裡一片沉寂，那是恐懼的沉寂。將軍們──步兵的拉迪、裝甲兵的卡迪里、炮兵的利達、工程兵的穆蘇里以及另兩名將軍，即共和國衛隊司令和總參謀長──全都凝視著他們身前的地毯。

　　「我們的同志，奧馬爾．卡蒂布，已經審訊了那兩個英國飛行員。」熱依斯拖長聲音說，「他現在要解釋一下所發生的事情。」

　　沒人去盯視過熱依斯，但現在所有的眼睛齊唰唰地投向了奧馬爾．卡蒂布那骨瘦如柴的身體，「折磨者」把他的目光保持在從房間對面面向著他的國家領導人的身體中段。

　　「那兩個飛行員已經吐露了，」他平靜地說，「他們已經全部吐露出來了。他們的中隊長告訴他們說多國部隊飛機見到過卡車和軍車在某個廢汽車堆場進進出出。由此，狗的兒子認為那個堆場是一個偽裝起來的軍火庫，專門儲存著毒氣炮彈。它沒被當做主要目標，沒想到那裡會有防空武器。所以只派出兩架飛機來執行空襲任務，另兩架在它們上空標定目標。沒有派護航飛機來壓制Ａ三角，因為沒想到那裡會有高射炮。他們──那個飛行員和領航員只知道這些。」

　　熱依斯朝法羅克．利達將軍點點頭。

　　「是真是假，法羅克？」

　　「這種做法是正常的，賽義德熱依斯。」這位高炮和薩姆導彈基地的統帥說，「他們先派出導彈戰鬥機攻擊防空設施，然後由轟炸機實施對目標的轟炸。他們一直是那樣做的。對於一個重要目標，只派兩架飛機而且不提供掩護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

　　薩達姆思索著這個回答，他那雙黑眼睛絲毫也沒有顯露他的內心想法。這是他能夠鎮住這些人的其中一個法寶；他們根本不知道他會做出何種反應。

　　「有沒有這種可能，卡蒂布，那些人對你隱瞞了一些事情，他們還有話沒有說出來？」

　　「不，熱依斯。他們已經被……說服提供全面合作。」

　　「那麼，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熱依斯靜靜地問道，「這只不過是一次不幸的空襲？」房間裡的人頻頻點頭。

　　當那聲尖叫響起來時，他們全都嚇壞了。

　　「錯了！你們全都錯了。」

　　在一秒鐘之內那聲音即回落到一種平靜的耳語聲，但恐懼感仍滯留著。他們全都知道那輕柔的聲音往往是最可怕的洩露和最野蠻的懲罰的前奏曲。

　　「那裡沒有卡車，沒有軍車。這是告訴飛行員的一個藉口，以免萬一他們被抓住。還有其他原因，難道沒有嗎？」

　　儘管開著空調，但他們大多數人卻在冒汗。有史以來，這種事情總是這樣，當一個部落的暴君召來一名巫師，而整個部落的人群圍坐在那裡，大家的心裡卻在發毛，唯恐自己被那條巫術棒點到。

　　「有一個陰謀，」熱依斯耳語著說，「有一個叛徒。某人是一個叛徒，他在對我搞陰謀。」他沉默了好幾分鐘，讓他們發抖。當他再次說話時，他是向著房間另一頭與他對面的三個人說的。

　　「找到他。找到他並把他帶到我這裡來。他應該為這種罪行受到懲罰。他和他的全家。」然後他匆匆走出房間，後面緊緊跟著他的貼身保鏢。剩下來的十六個人甚至都不敢互相觀望，不敢去迎接對方的凝視。會發生人頭落地。沒人知道他到底是誰。每個人都在為自己擔驚受怕。

　　其中十五個人保持著與最後的那個人的距離，那就是巫師，也就是他們稱為折磨者的那個人──奧馬爾．卡蒂布，他將去實施人頭落地。

　　哈桑．拉曼尼也保持著沉默。現在還不到匯報無線電截聽的時候。他的行動是準確的、敏銳的，是根據真正的情報偵察。只是到了最後他才會需要祕密警察去對他的調查結果實施捕捉行動。

　　部長們和將軍們懷著恐懼的心情離開別墅，回到夜色之中，回到他們各自的工作崗位去了。

　　※※※

　　「他不是把它們放在他辦公室的保險箱裡。」第二天上午吃早飯時，阿維．赫爾佐格，化名卡里姆，向他的特工隊長吉迪．巴齊萊匯報說。

　　這次會面是安全的，是在巴齊菜自己的公寓裡進行的。一直等到愛迪絲．哈登堡進入銀行上班之後，赫爾佐格才從一個公用電話亭裡打電話安排匯報的時間和地點。剛打完電話沒多久，耶里德特工組就來到了，護送著他們的同事去會面地點，並確保他沒有受到跟蹤。假如他的身後有一條尾巴，那麼他們就會發現。這是他們的特長。

　　吉迪．巴齊萊在放滿食物的桌子上俯身向前靠了過去，他的眼睛發亮了。

　　「幹得好，小夥子。那麼現在我知道了他沒有存放代碼的地方。問題是，放在哪裡？」

　　「他的辦公桌裡。」

　　「辦公桌？你瘋啦？辦公桌誰都可以把它撬開。」

　　「你見過它嗎？」

　　「格穆利希的辦公桌？沒見過。」

　　「顯然這張辦公桌很大、很華麗、很古老，是一件真正的古董家具。它的裡面還有一個暗盒，是由原先的家具工人製作出來的。暗盒設置得很隱蔽、很難找到，因此格穆利希認為它比任何保險箱都更為保險。他相信盜賊也許會奔向保險箱，但絕不會想到辦公桌。即使盜賊去翻弄辦公桌，也絕不會發現那個暗盒。」

　　「她不知道暗盒設置在哪裡嗎？」

　　「不知道。從來沒見過暗盒打開。格穆利希要存取文件時總是先把辦公室的門鎖上。」

　　巴齊萊想了一會兒。

　　「狡猾的老狐狸。我自己的錢絕不會這麼託付給他。但他也許是對的。」

　　「我現在能從這件風流韻事中撤出來了嗎？」

　　「不，阿維，還不能撤。如果你沒搞錯，那麼你幹得很漂亮。但還是要繼續下去，繼續扮演情人的角色。如果你現在消失，她會想起你最後說過的話，把兩者聯繫起來後，她會起疑心的。與她保持接觸，繼續談情說愛，但再也不要談及銀行的事情。」

　　巴齊萊認真思考了一番他的問題。他在維也納的特工隊員中沒人見過那個保險箱，但另外有一個人見過。

　　巴齊萊給在特拉維夫的科比．德洛爾局長發去了一封加密電報。那位私家偵探被叫來與一位畫家一起坐在了一個房間裡。

　　私家偵探並不是萬能博士，但他有一項驚人的技能：照相機般的記憶力。整整五個多小時，他坐在那裡，閉上眼睛，讓他的思緒返回到他扮演一位來自紐約的律師與格穆利希先生會面時的情景。當時他的主要任務是尋找門窗上的警報器、牆上的保險箱、繃緊的警報線……總而言之，能保證辦公室安全的一切裝置。這些東西他已經注意到了，也已經匯報了。那張辦公桌並沒有引起他太多的注意。時隔幾個星期，坐在索爾國王大道地下室的一個房間裡，他可以閉上眼睛重現當時的情景。

　　他把那張辦公桌的樣子一根線條接一根線條地說給畫家聽。有時候，私家偵探看一眼圖畫，做一些修正繼續描述下去。畫家用細鋼筆畫出了這張寫字檯，又用水彩顏料進行了著色。經過五個小時，畫家在一張精美的圖畫紙上把沃爾夫岡．格穆利希先生在維也納溫克勒銀行辦公室裡的那張寫字桌準確地描繪成一幅水彩畫。

　　這張圖畫被裝進外交郵袋從特拉維夫寄到了以色列駐奧地利大使館。兩天後，吉迪．巴齊萊取到了圖畫。

　　在此之前，通過對整個歐洲沙燕名單的查核摸底，獲悉在巴黎拉斯帕伊爾大道上有一位叫米歇爾．勒維先生的古董商。他是歐洲大陸著名的古典家具專家。

　　※※※

　　直到二月十四日夜晚，也就是巴齊萊在維也納收到那幅水彩畫的同一天，薩達姆．海珊才繼續召開由部長們、將軍們和情報局長們參加的會議。

　　會議又是在祕密警察局局長奧馬爾．卡蒂布的要求下召開的，此前他已經把他獲得了成功的消息通過那位女婿胡笙．卡米爾傳了過去；會議又是在半夜裡、在一座別墅裡舉行。

　　熱依斯進入房間即做手勢讓卡蒂布匯報他的發現。

　　「我能說什麼呢，賽義德熱依斯？」祕密警察局頭子舉起雙手然後又讓它們落下來以此表示出他的無能為力。這是自我否定行動的一項上乘表演。

　　「熱依斯，您與以往任何時候一樣是正確的，我們大家都錯了。轟炸庫拜事件確實不是偶然的。有過一個叛徒，他已經被找到了。」

　　房間裡響起了一陣奉承拍馬的驚訝的嗡嗡聲。坐在直背軟墊椅子裡、背對著沒有窗戶牆壁的那個人微笑了，並伸出雙手示意這種沒有必要的掌聲停下來。掌聲是停下來了，但不是很快。

　　難道我不正確嗎？那笑容在這麼說。難道我不是永遠正確嗎？

　　「你是怎麼發現這個的，卡蒂布？」熱依斯問道。

　　「這是好運氣加上偵察工作。」卡蒂布謙虛地承認道，「至於好運氣，正如我們所知是阿拉的禮物，阿拉在向著我們的熱依斯微笑。」

　　房間裡響起了一片贊同聲。

　　「在貝尼納吉的轟炸機進攻的前兩天，在一條路邊建立了一個交通檢查點。這是我手下的人員例行進行的現場檢查，以了解開小差的逃兵、違禁物品等的動向……車輛的牌照號碼都被記錄下來了。

　　「兩天前我翻閱了記錄，發現大多數車輛是本地的麵包車和卡車。但其中有一輛昂貴的轎車，掛的是巴格達的牌照。車主被追查到了，是一個可以參觀庫拜的人。但經電話查核確認他沒去參觀該設施。那麼，我感到納悶，他為什麼要在那個地區呢？」哈桑．拉曼尼點點頭。如果沒說謊，那倒是認真的偵察工作。而且那不像卡蒂布通常所依賴的暴力手段。

　　「那麼他為什麼要在那裡？」熱依斯問。

　　卡蒂布停頓了一下，好讓他已經說過的話印入與會者的腦海裡。

　　「要標記廢車場在地面上的精確位置，要確定與最近的主要地面標誌的距離，以及準確的羅盤方位──空軍要去找到它的一切資料。」

　　房間裡大家不約而同地透出了一口氣。

　　「但那是後來發生的，賽義德熱依斯。首先我請那人到我在祕密警察局的辦公室來坦率地談一談。」

　　卡蒂布的思緒遊離到了在巴格達沙頓區祕密警察局總部地下室──也就是被稱為體育館的那個地下室裡的那番坦率的談話。

　　習慣上，奧馬爾．卡蒂布總是讓他的部下去進行審訊，他自己宣布刑罰的程度並監督其結果。但因為這件事相當敏感，於是他親自完成了審訊任務，禁止所有其他人員進入那道隔音門。

　　從囚室的天花板突出來兩隻鐵鉤，相距一碼，由此垂下來兩條短鏈，栓在一條木頭上。被他抓到的嫌疑犯的兩隻手腕被綁到了木條的兩端，這樣那個人被吊在了木條下，雙臂相隔一碼。因為手臂沒有垂直，所以張力增加了許多。

　　雙腳離地四英吋，兩個腳踝被縛在另一根一碼長的杆子上。這樣，囚徒的Ｘ形吊掛充分暴露了其身上的所有部位，且因為他被吊在房間的中央，從各個方向都可以向他發動攻擊。

　　奧馬爾．卡蒂布已經把粘有血塊的藤杖放在了旁邊的一張桌子上，他走到了那人前面。那人因為受到前五十下杖擊而引起的狂叫聲已經停止了，正喃喃地哀求著，看樣子快要死去了。卡蒂布盯著他的臉面。

　　「你是一個笨蛋，朋友。你可以輕鬆地結束這種刑罰的。你已經背叛了熱依斯，但他卻很仁慈。我所需要的就是你的供詞。」

　　「不，我發誓……看在阿拉的份上，我沒有背叛任何人。」

　　然後那人像孩子般地哭了起來，痛苦的淚水從他的臉頰上流了下來。他是軟弱的，卡蒂布注意到了；這不需要很長時間。

　　「是的，你已經背叛了。阿拉─烏特─庫布──你知道它的意思嗎？」

　　「當然了。」那人輕聲說。

　　「那麼你知道它安全地存放在什麼地方嗎？」

　　「是的。」

　　「是……什麼？」

　　「是的，賽義德。」

　　「好吧。那麼，我們的敵人所不知道的上帝的拳頭藏在哪裡？」

　　「不，賽義德，它是一個祕密。」

　　卡蒂布揚手在吊著的那個人臉上扇了一記耳光。

　　「馬尼烏克，骯髒的馬尼烏克，那麼為什麼今天上午黎明時敵機對它進行了轟炸把我們的武器摧毀了？」

　　那人睜大了眼睛，他的驚詫取代了他所受到的侮辱的羞恥。馬尼烏克在阿拉伯語中是同性戀中扮演女性角色的男人。

　　「但那是不可能的。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庫拜……」

　　「但敵人知道了……他們已經把它摧毀了。」

　　「賽義德，我發誓，這是不可能的。他們絕不會找到它。把它建起來的人──巴德里上校，把它偽裝得太巧妙了……」

　　審訊又繼續了半個小時，直至得出不可避免的結果。

　　卡蒂布的思緒被熱依斯本人打斷了。

　　「那麼他是誰，這個叛徒？」

　　「是那個工程師薩拉．西迪基博士，熱依斯。」

　　一聲喘氣。總統緩慢地點點頭，好像他一直在懷疑那個人似地。

　　「能否問一聲，」哈桑．拉曼尼說，「那個叛徒在為誰工作？」

　　卡蒂布惡狠狠地盯了拉曼尼一眼。

　　「這個他沒有說，熱依斯。」

　　「但他會說的，他會說的。」總統說。

　　「熱依斯，」卡蒂布輕聲說，「恐怕我應該報告在他供認到這一點時，那叛徒死了。」

　　拉曼尼不顧禮節地站了起來。

　　「總統先生，我要抗議。這是重大的工作失職。那叛徒必定有與敵人的連繫渠道，把他的情報送出去。現在我們也許永遠不得而知。」

　　卡蒂布怒目盯了他一眼，這使小時候在哈特利先生的學校裡讀到過吉卜林的拉曼尼回想起克萊伊特，也就是沙沙響著「當心，近我者死」的那條蝰蛇。

　　「你有什麼要說的？」熱依斯問道。

　　卡蒂布急了，「熱依斯，我能說什麼呢？我的部下愛您如同親生父親，不，甚於親生父親。他們願為您而死。當他們聽到了這種骯髒的叛逆行為……他們的審訊過火了一點。」

　　屁話連篇，拉曼尼想到。但熱依斯在緩慢地點著頭。這是他所喜歡聽的話。

　　「這是可以理解的，」熱依斯說，「這些事情是會發生的。而你，拉曼尼准將，你批評了你的同事，那麼你自己取得了什麼成就？」

　　拉曼尼沒有被稱做拉菲克，即同志。他不得不倍加小心。

　　「有一臺發報機，熱依斯，在巴格達。」

　　他把澤伊德少校告訴他的情況作了匯報。他想加上最後一句──「再有一次發報，如果我們能截取的話，我想我們就能抓住發報人了！」──但他決定這句話可以等到以後再說。

　　「那麼既然叛徒已經死了，」熱依斯說，「我可以把兩天前我還不能說的事情透露給你們。上帝的拳頭沒有被摧毀，甚至沒有被埋葬。在空襲前二十四小時，我命令把它轉移到了一個安全地方。」

　　花了好幾秒鐘時間才使鼓掌聲平息下來，內層委員會成員們對領導人的英明表示了無限的崇敬。

　　熱依斯告訴他們，那件設備已經去了要塞，其具體地點與他們無關。在美軍士兵踏上神聖的伊拉克國土的那一天，它將被從喀拉發射出來，從而改變所有的歷史。

　　二十

　　英國的狂風在庫拜沒有擊中真正目標的消息使那個只知道叫耶利哥的人大吃一驚。他只得隨同所有其他人一起站起來向熱依斯熱烈鼓掌以示崇敬。

　　在與其他將軍們一起搭乘黑窗戶客車返回巴格達市中心去時，他靜靜地坐在車後，陷入了沉思。

　　這件設備現在藏到了別處──在一個叫喀拉的地方，也叫要塞，這是他所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他也不知道其具體地點。至於這件設備的使用也許會造成許多人的死亡，他是不會去關心的。

　　他所關心的是他自己的地位。三年來他冒著遭暴露、毀滅和慘死的風險背叛了他的國家的統治集團。他的動機不光是在國外積聚一大筆財富；他在國內通過巧取豪奪也能收斂大筆錢財，儘管風險也是同樣要冒的。

　　其動機在於去國外定居，由他的外國付費人為他辦妥一個新的身分和背景，並由他們保證他的安全，避開復仇暗殺小組。他曾經看到有些人偷了錢後遠走高飛，但他們一直提心吊膽，直至有一天伊拉克的復仇者找上門來。

　　他──耶利哥，既需要財富也需要安全，這就是為什麼他願意讓他的操縱人從以色列人換成美國人的緣故。美國人會照顧他的，會按約定給他搞一套新的身分，允許他成為另一個國家的另一個人，為他在墨西哥的海濱買一座別墅，使他能在那裡過上一種舒適、安逸的生活。

　　現在事情發生了變化。如果他保持沉默而那件設備使用了。那麼美國人會認為他對於庫拜的事情說了謊言。實際上他沒說謊，但在盛怒之下他們絕不會相信他。不管是真是假，美國人會凍結他的賬戶，整個事情會變得竹籃打水一場空。他不得不警告他們有一個差錯。再冒一點點風險，事情就會全部結束了──伊拉克會被打敗，熱依斯會被趕下臺，而他──耶利哥，也就會離開那裡遠走高飛了。

　　在他的私人辦公室裡，他把情報寫了下來，與往常一樣，也是寫在折疊起來以後體積很小的薄紙上。他解釋了那天晚上的會議；當他發出上次信息的時候，那件設備仍在庫拜，如同他所說過的，但四十八小時之後當狂風襲擊時，它已被轉移了。那不是他的過錯。

　　他繼續說出他所知道的一切：有一個叫要塞的祕密的地方；那件設備就在那裡，而且當第一批美軍跨過邊境進入伊拉克時，它會從喀拉發射出來。

　　剛過午夜不久，他駕著一輛沒有標記的小汽車進入了巴格達的小街小巷。沒人來查問他這麼做的權力，也沒人敢查問他。他把情報塞進了阿布納華斯街旁一個老院子的一塊旗杆石下面，然後在基督教區的聖約瑟夫教堂後面做上了一個粉筆記號。這次的粉筆記號有點不同。他希望那個未經謀面的人來取情報時不致浪費時間。

　　※※※

　　麥克．馬丁在二月十五日上午一大早就離開了那座蘇聯人的別墅。俄羅斯廚師已經交給了他一張寫得滿滿的購物清單，要完成採購任務相當困難。食品正在發生短缺。原因不是農民，而是運輸問題。大多數橋梁已被炸塌。伊拉克中部平原貫穿著河流，為巴格達郊區的農田提供了灌溉水源。但由於現在過河需付渡費，農民們待在家裡不肯進城來了。

　　碰巧的是，馬丁是從在舒爾賈的香料市場開始的，然後騎車繞到聖約瑟夫教堂後面的巷子。當他看見那個粉筆記號時，他的心抽緊了。

　　在這道牆上的標記總是一個橫著寫的８字，並在兩個圓圈的連結處加上短短的一橫。但他原先已經提醒過耶利哥，萬一有緊急情況，這短短的一橫應該換成兩個小十字，分別寫在８的兩個圓圈內。今天的記號顯示有兩個小十字。

　　馬丁奮力蹬車來到阿布納華斯街旁邊的那個院子裡，等到四周沒有人時，他與往常一樣蹲下來繫鞋帶，一隻手悄悄地伸進隱藏處，找到了那個小信封。中午時分他回到別墅裡，向已經發火了的廚師解釋說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進行採購，但今天食物進城比以往晚。他下午還會出去購買的。

　　當他讀到耶利哥的信息時，他馬上就明白為什麼那人會處於慌亂之中。馬丁自己起草了一份電文，向利雅德解釋說為什麼他現在覺得他只得自己接手事情並做出自己的決定。已經沒有時間等待利雅德召開會議並進一步交流信息了。對他來說，最糟糕的消息是耶利哥告訴他說，伊拉克的反間諜機構已經知道了有一臺非法發報機在拍發噼啪響的電報。他不可能知道他們已經追查他到了哪一步，但他只得假定不能再向利雅德交換冗長的電報了。因此他自己做出決定。

　　馬丁對著錄音機先用阿拉伯語讀出耶利哥的信息，接著是他自己的翻譯。他加上自己的匯報信息，準備拍發。

　　他的發報時限在深夜──之所以定為深夜是因為屆時庫利科夫家庭全部進入了夢鄉。但與耶利哥一樣，他也有一個應急程序。

　　這是一次長聲發射，在這種情況下是一聲尖聲口哨聲，在通常的甚高頻波段以外的一個完全不同的頻率上。

　　他查核了一下，獲悉那名伊拉克司機與一等祕書庫利科夫一起在市中心的使館裡，那個俄羅斯管家正與妻子一起在吃中飯。這樣，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他在敞開著的門道旁架起衛星天線，把那聲口哨聲發了出去。

　　在利雅德的祕情局別墅裡，在由原先的臥室改成的那間錄音室裡，一個指示燈亮了起來。這時候是下午一點半。承擔著別墅與倫敦世紀大廈正常通訊聯絡的值班無線電報員扔下手頭上的工作，朝著房門口大喊一聲，並把收發報機轉到接收馬丁當天頻率的波段上。

　　第二名報務員把頭探進了房門。

　　「什麼事？」

　　「快去叫史蒂夫和西蒙。黑熊來電了，而且是急電。」

　　那人走開了。馬丁等了利雅德十五分鐘，然後發出了電報的主要內容。

　　利雅德並不是接收到這次噼啪聲電報的唯一地方。在巴格達郊外，另一架不間斷地掃射著甚高頻波段的衛星天線也接受到了一部分信號。這次信息太長了，即使濃縮以後也占了四秒鐘時間。伊拉克監聽人捕捉到了最後兩秒並把它鎖定了。

　　一發完電報，馬丁就把設備收起來放進了地磚下面的洞穴裡。剛收拾好，他就聽到門口的礫石上傳來了腳步聲。是那位俄羅斯管家，穿過院子慷慨地遞給他一支巴爾幹香菸。馬丁感激涕零地接過香菸，邊鞠躬邊連聲說「謝謝」。

　　那俄羅斯人完成施捨後走回去了。「可憐的傢伙，」他想到，「生活得真艱苦。」

　　只剩下一個人時，那可憐的傢伙開始在他平時放在錢包裡的一張航空信紙上用阿拉伯語書寫起來。這時候，那個叫澤伊德少校的無線電天才俯身在一張大比例的巴格達城市地圖上，特別注視著曼蘇爾區。當他完成計算後，他複核了一遍，然後打電話給在安全機關總部辦公的哈桑．拉曼尼准將。他的會見時間被定在四點鐘。

　　在利雅德，奇普．巴伯正在郊外那座別墅的主客廳裡踱來踱去，手裡拿著一張電腦印表紙，口裡說著自從三十年前從海軍陸戰隊退伍後一直沒說過的罵人話。

　　「他到底認為他是在幹什麼？」他大聲質問房間裡與他在一起的那兩名英國情報官。

　　「冷靜點，奇普。」萊恩說，「他已經潛伏良久。他的心理壓力很重。壞蛋們正在向他包圍。我們的情報經驗告訴我們，我們應該把他從那裡弄出來──現在。」

　　「是啊，我知道，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但他沒有權力這麼幹。付費人是我們，還記得嗎？」

　　「我們當然記得，」巴克斯曼說，「但他是我們的人，他在敵人心臟戰鬥。如果他選擇留下來，那是為了完成工作，為了你們也為了我們。」

　　巴伯鎮靜下來了。

　　「三百萬美元哪！我怎麼去告訴蘭利他已經答應另給耶利哥三百萬綠鈔票以換取這次準確情報？那伊拉克笨蛋在第一次時就應該把情報搞準。對我們來說，他也許是故意在吊我們的胃口，想騙取更多的金錢。」

　　「奇普，」萊恩說，「我們在這裡討論的是核打擊問題。」

　　「也許是吧，」巴伯的說話聲又大了起來，「也許我們是在討論核打擊。也許薩達姆及時獲得了足夠的鈾，也許他及時把它拼湊起來了。我們手裡全部所掌握的也只不過是一些科學家的計算和薩達姆的聲稱──如果他確實這麼聲稱過了的話。該死的，耶利哥是一個雇傭兵，他有可能在說謊。科學家有可能出錯。薩達姆說謊已習以為常。這麼多錢我們到底是花在什麼地方？」

　　「那你想冒險嗎？」萊恩問道。

　　巴伯往椅子裡一坐。

　　「不，」他最後說，「不，我不想。好吧，我會向華盛頓報告的。然後我們告訴將軍們。他們必須知道這件事。可我告訴你們一點：有一天我要會見這個耶利哥。如果他在愚弄我們，我要擰下他的胳膊當棍子打死他。」

　　※※※

　　那天下午四點鐘，澤伊德少校帶著他的地圖和計算結果走進了哈桑．拉曼尼局長的辦公室。他小心地解釋說他在那天已經確定了第三個三角形，並把該地方縮成地圖上所示的曼蘇爾區的那塊菱形地區。拉曼尼半信半疑地盯著那塊地區。

　　「這有一百碼乘一百碼。」他說，「我還以為現代的技術可把發報的源頭確定在一平方碼之內呢。」

　　「如果我能捕捉到一次長時間的發報，那麼我就可以做到那樣。」澤伊德少校耐心地解釋說，「我可以從截聽接收機那裡得到不超過一碼寬的光束。把它與另一個不同地點的截聽相交，就能得到你所要求的一平方碼了。但現在這種發報時間極為短暫，只在空中停留了兩秒鐘。經我的努力所得到的是一個很窄的錐形，其尖頭在發報機上，朝郊區發射出去，寬度逐漸加大。在羅盤上也許只有二分之一度。但兩英哩以外，寬度成了一百碼。看，它就在這個小區域裡。」

　　拉曼尼凝視著地圖。在做上了標記的菱形區域裡有四棟建築物。

　　「我們去那裡踏勘一下。」他提議。

　　兩個人帶上地圖漫游到了曼蘇爾，直至他們到達了該區域。那是一個富人的住宅區。四座住宅都是獨門獨院的，四周有圍牆，建在自己的地皮上。當他們結束踏勘時，天正在黑下來，「明天上午來搜查！」拉曼尼說，「我派部隊把這個地段封起來，悄悄地。你知道你要找的是什麼東西。你帶著專家進去把四座房子搜它個天翻地覆。你們找到那件設備，我們抓住那個間諜。」

　　「有一個問題，」少校說，「看見那裡的一塊銅牌了嗎？那是蘇聯大使館的住宅。」

　　拉曼尼想了一會兒。如果他去觸發一次國際性的事件，那麼沒人會來表揚他的。

　　「先對付其他三座房子。」他命令道，「如果沒查到，我會與外交部長商量對付蘇聯的房子。」

　　當他們在說話時，那座蘇聯人別墅中的一名職員正在三英哩之外。花匠馬哈默德．阿爾科里即麥克．馬丁正在那個破舊的英國人墓地，把一個薄信封放進那塊長久無人照料的墓碑旁邊的一隻石罐裡。後來，他在記者協會大樓的牆上做了一個粉筆記號。晚上又去了那個區段遊覽，快到午夜時他注意到那個粉筆記號已被擦去了。

　　※※※

　　那天晚上在利雅德召開了一次會議，那是一個非常祕密的會議，是在沙烏地國防部大樓底下的第二層地下室的一個房間裡召開的。出席會議的有四位將軍，其中一位坐在桌子的上首；還有兩位平民，即巴伯和萊思。當兩位平民講完之後，四位軍人沉著臉靜靜地坐著。

　　「這事是真的嗎？」其中一名美國將軍問道。

　　「要說百分之百的證據，我們是沒有的，」巴伯說，「但我們認為這個情報的準確性相當高。」

　　「你為什麼把握這麼大？」那位美國空軍將軍問。

　　「在座的各位先生也許已經猜到了，在過去的幾個月裡，我們在巴格達統治集團的高層中有一個人在為我們工作。」

　　房間裡響起了表示同意的哼哼聲。

　　「是認為所有那些目標的情報不是來自於蘭利的水晶球。」空軍將軍說，他仍對中情局懷疑飛行員戰績一事心存芥蒂。

　　「情況是這樣的，」萊恩說，「到目前為止，我們從來不曾發現他的情報有弄虛作假之處。如果他現在說謊，那就是一場竊取錢財的高明的騙術了。這是其一。其二，我們能冒那個風險嗎？」房間裡沉寂了好幾分鐘。

　　「有一件事你們忽視了，」美國空軍將軍又說，「投擲。」

　　「投擲什麼？」巴伯問道。

　　「我告訴你們，擁有一件武器是一回事，把它投擲到敵人頭頂上是另一回事。瞧，沒人會相信薩達姆可以把它縮小。這是高科技。所以如果他已經擁有了，那麼他也無法從一門坦克炮裡把它發射出來。大炮也不行，因為口徑相同。喀秋莎發射架或者火箭都不行。」

　　「火箭為什麼不行，將軍？」

　　「荷載問題，」空軍將軍譏諷地說，「該死的荷載。如果這是一件粗製設備，我們相信它有半噸重。就算它是三千磅吧。我們現在知道當初我們在薩德─十六基地把那些設施摧毀時，阿貝德和塔穆茲仍處於開發階段。阿巴斯和巴德爾也同樣。無法運作──要麼被毀，要麼荷載太小。」

　　「飛毛腿怎麼樣？」萊恩問。

　　「也一樣。」將軍說，「所謂長射程的胡賽恩在重返大氣層時四分五裂了，而且其荷載是一百六十公斤。即使蘇聯提供的飛毛腿其最大荷載也只有六百公斤。太小了。」

　　「那還有飛機投擲的炸彈呀！」巴伯指出。

　　那位空軍將軍瞪起了雙眼，「先生們，我現在就可以向你們做出保證：從現在起，沒有一架伊拉克作戰飛機可以飛到國境線。絕大多數甚至不能從跑道上起飛。那些起飛後飛向南方的飛機會在半路上被擊落。我有足夠的阿瓦克斯偵察機、足夠的戰鬥機──我可以保證這一點。」

　　「那麼那處要塞呢？」萊恩問，「那個發射架呢？」

　　「一座絕密的機庫，很可能在地下，有一條單一的跑道通到機庫門口；藏著一架幻影、一架米格、一架蘇霍伊──裝備停當，可以出發。但在抵達國境之前我們就能把它打下來。」

　　最終的決定將由坐在桌子上首的那位美國將軍做出。

　　「你們打算去找到這件設備的貯藏處，那個所謂的要塞嗎？」他平靜地問。

　　「是的，先生，」巴伯說，「我們現在就已經在努力了。我們估計我們還需要幾天時間。」

　　「去找到它，然後我們去摧毀它。」

　　「那麼地面戰是四天之內開始嗎，先生？」萊恩問。

　　「我會告訴你們的。」

　　那天晚上宣告對科威特和伊拉克的地面戰推遲，調整到二月二十四日開始。

　　後來，歷史學家們對這次推遲做出了兩種解釋。一是美國海軍陸戰隊要把他們的進攻主軸線改為再往西幾英哩，這樣一來需要調動部隊、轉運物資和作進一步的準備工作。這是真的。

　　後來由新聞媒體透露出來的另一個理由是，兩名英國的電腦黑客侵入到國防部的電腦裡，把進攻地區的天氣報告提要說明搞得完全錯位，使得從氣象角度無法選擇最佳的進攻日期。

　　事實上，從二十日至二十四日天氣一直晴好，恰恰在進攻開始之後天氣才變壞。

　　海灣戰區多國部隊總司令諾曼．施瓦茨科夫上將是一位高大和強壯的人，在體力上、精神上和道德上都這樣。但如果最後幾天的緊張形勢不向他報告的話，他也許會過得稍微好一點。六個月以來，他一直每天工作長達二十個小時，沒有休息過。他不但監督了有史以來最大。最快的部隊集結──光這項任務就足以摧垮不太堅強的人，而且他還處理了與沙烏地社會的敏感、複雜的關係，他還制止了十幾次可能使多國同盟瓦解的由世代怨仇導致的自相殘殺，他還擋住了來自國會的沒完沒了的說起來似乎有道理，實際上毫無用處的干涉。

　　然而在那最後的幾天裡，打攪了他的十分需要的睡眠的不全是這些事情。是對眾多年輕的生命的領導責任帶來了那個噩夢。

　　在那個噩夢中有一個三角形。總是那個三角形。這是一個土地的直角三角形，側面躺著。三角形的底線應該是從卡夫吉往下經朱拜勒到那三個連成一串的城市：達曼、霍巴和達蘭的海岸線。

　　三角形的那條垂直線是從海岸往西的邊境，先是沙烏地阿拉伯與科威特的邊境，然後進入沙漠成為沙烏地與伊拉克的邊境。

　　斜邊是連結著沙漠西端至達蘭的海岸的那條斜線。

　　在這個三角形裡面，差不多有五十萬年輕的男女軍人坐在那裡等待著他的命令。其中百分之八十是美國人。在東邊是沙烏地人、其他阿拉伯國家的分遣隊和美國海軍陸戰隊。中間是龐大的美國裝甲兵和機械化步兵部隊，其中包括英國的第一裝甲師。側翼最遠的是法國人。

　　曾經有一次，噩夢裡出現幾十萬年輕的戰士們衝進去後遭受到毒氣的噴淋，慘死在沙牆與鐵絲網之間。現在情況還更糟糕。

　　僅僅一個星期以前，在研究作戰地圖上的那個三角形時，一名陸軍情報官說了一句：「也許薩達姆想在那裡扔上一顆核彈頭呢！」那人認為自己只不過是開了一個玩笑。

　　那天夜晚，這位總司令努力想睡著，結果還是失敗了。總是那個三角形。人員太多了，地方大小了……

　　※※※

　　在祕情局的那座別墅裡，萊恩、巴克斯曼與兩名無線電技術員在分享著從英國大使館悄悄帶過來的一箱啤酒。他們也在研究地圖，他們也看到了那個三角形，他們也感受到了那種精神壓力。

　　「在那裡扔下一顆炸彈，一顆小型的、粗製的、亞於廣島等級的炸彈，在空中爆炸或在地面爆炸……」萊恩說。

　　他們用不著是科學家就知道爆炸初始時的衝擊波和光輻射會殺死十多萬名年輕的戰士。在幾個小時之內，被吸入空中的幾十億噸帶有放射性汙染的沙塵雲霧將開始飄移，一路上給所覆蓋的地區帶來一片死亡。

　　海上的船隻倒還有時間躲開，但地面部隊和沙烏地城市裡的居民就會難逃厄運。毒霧將向東飄移，邊前進邊擴散，橫掃巴林和盟軍的機場，汙染海洋，越過海灣飄到伊朗海岸，在那裡把薩達姆．海珊曾經宣稱過的算不得人類的「波斯人、猶太人和蒼蠅」的其中一類殺盡滅絕。

　　「他不可能把它發射出來，」巴克斯曼說，「他沒有可發射它的火箭或飛機。」

　　在遙遠的北方，藏在傑巴爾哈姆利山區裡的是一門炮筒為一百八十米長、射程為一千公里的巨炮。此刻，「上帝的拳頭」正靜靜地、一動不動地躺在巨炮的炮膛裡，以備一聲令下就發射出去。

　　※※※

　　在巴格達的卡迪西亞區，那座房子還沒有完全蘇醒過來，因此對於黎明時來造訪的那些不速之客根本沒有做好準備。當房屋的主人在多年前把它蓋起來時，房子處於果園之中。它與反間局的澤伊德少校想去實施監視的曼蘇爾區的那四座房子相距三英哩。巴格達西南郊的擴展已經把這座老房子圍在了裡面，新建的卡迪西亞高速公路呼嘯著穿過了曾經栽種著桃子和杏子的田野。

　　但它仍是一座漂亮的房子，由一位早年發家致富、現早已退休的人所擁有，房屋的四周砌著圍牆，花園裡還栽著幾棵果樹。

　　在一名少校的率領下，兩卡車的祕密警察局士兵來到了這座房子，而且他們蠻橫無禮。大門上的鎖被敲掉了，大門被踢開了，士兵們蜂擁而入，開始敲砸前門和毆打試圖來阻擋他們的那個年老的傭人。

　　他們衝進屋子，開始翻箱倒櫃，那個被嚇得半死的房主老頭努力保護著他的妻子。士兵們在屋內到處翻了一遍，但沒找到任何東西。當老頭子哀求他們說清楚他們需要什麼或者尋找什麼時，少校粗暴地告訴他說他完全明白，而搜查仍在繼續進行。

　　搜了房內之後，士兵們去搜花園。是在牆邊的那塊園地上，他們發現了那片新鮮翻動過的土。兩名士兵拖住那個老人，其他士兵開始挖掘。老人抗議說他不知道這片土為什麼新近被翻動了；他沒有掩埋什麼東西。但他們還是找到了它。

　　它裝在一隻麻布袋裡面，而且當他們把它倒出來時，大家都看見了，它是一臺無線電收發報機。

　　那位少校不懂無線電收發報機，他也不想去學，假如他懂得的話，那麼這臺裝在麻布包裡的老掉了牙的摩爾斯型收發報機與仍然藏在一等祕書庫利科夫花園棚屋地平下面。由麥克．馬丁所使用的那臺超現代化的衛星收發報機有著天壤之別。對於祕密警察局的這位少校來說，發報機是間諜使用的設備，這就足以說明問題了。

　　老人開始哀訴說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它，肯定是有人在夜裡翻進圍牆把它埋在了那裡，但士兵們用搶托把他們打倒在了地上，包括他的老婆。

　　少校檢查了一下戰利品，即使他也能看出麻布袋上的象形文字顯然是希伯來語。

　　他們不需要屋裡的傭人和那個老太婆──只要這個老頭。他已經七十多歲了，但四名戰士每人提著他的一隻手或一隻腳，把他肚子朝下背朝天抬出去，像扔一袋馬鈴薯一樣把他扔在了其中一輛卡車的後面。

　　少校很開心。這是一次按照匿名提示採取的行動，他現在已經完成了任務。他的上司一定會很高興。這個案子不適用阿布格雷布監獄。他把犯人帶到了祕密警察局總部的體育館。他認為那裡是適合以色列間諜的唯一的地方。

　　※※※

　　同一天，也就是二月十六日，摩薩德特工隊長吉迪．巴齊萊在巴黎，正把他的圖畫給米歇爾．勒維看。這位老古董商沙燕很樂意提供幫助。以前他只被要求過一次，那是出借一些家具給一名卡查，因為那位卡查想扮作一名古董商人試圖獲得某幢房子的入門券。

　　對米歇爾．勒維來說，這是一件令他高興和激動的事情，說明他這個老頭子的存在是有作用可發揮的。能為摩薩德提供諮詢，能在某一方面提供幫助確實使他開心。

　　「布爾（Ｂｏｕｌｌｅ）。」他說。

　　「對不起，你說什麼呀？」巴齊萊說。

　　「布爾，」老人重複了一遍，「也可以拼作Ｂｕｈｌ法國偉大的家具工匠。是他的風格，你看準了。可我告訴你，這不是他製作的。這個時期對他來說太晚了。」

　　「那麼它是誰製作的？」

　　勒維先生已經八十多歲了，稀疏的白髮長在他那起了皺紋的頭皮上，但他有著一張蘋果般的粉紅色的臉和一雙明亮的眼睛。這個故事他已經多次向他的同代人講過了。

　　「嗯，布爾在臨死前把他的車間傳給了他的門徒，就是那個德國人奧本。奧本後來又把這份傳統工藝留給了另一個德國人里森納。我認為這是里森納時期的。估計是一名徒弟製作的，也有可能是師傅本人製作的。你們要買它嗎？」

　　當然，他是在開玩笑。他知道摩薩德特工是不會購買藝術品的。他的眼睛閃爍著愉快的神色。

　　「我只是對它很感興趣。」巴齊萊說。

　　勒維高興了。摩薩德又要去搞淘氣的行動了。到底是什麼行動他是永遠不會知道的，但不管怎樣，這一定是很有趣的。

　　「這些寫字檯……」

　　「書桌，」勒維說，「它是書桌。」

　　「好吧，這些書桌裡面有沒有祕密部位？」

　　「啊，你的意思是一個暗盒？當然。你知道的，以前，當一個男人為了名譽事宜去與別人決鬥而被殺死時，與之有著風流韻事的女士不得不十分小心。當時沒有電話，沒有傳真，沒有錄影。她的情人的所有淘氣的想法只能寫在紙上。那麼她應該把這些情書藏在什麼地方才使她的丈夫不至於發覺呢？

　　「不能是牆上的保險箱裡──那時候還沒有保險箱呢！也不能放在一隻鐵皮箱裡──她的丈夫會向她索取鑰匙的。因此，那時候的上流社會人士開發出在一件家具裡面設置一個暗盒。不是每件家具都有，但有些家具裡確實有。設計、製作工藝非常高明，要不然就會太明顯了。」

　　「那麼，去買家具時怎麼知道裡面有一個這種暗盒呢？」

　　哦，太有意思了。這位摩薩德特工不是想去買一件里森納的書桌，而是想去這種書桌裡偷東西。勒維想。

　　「你要不要去看一下？」勒維問道。

　　他打了幾個電話，最後他們離開店鋪坐上一輛計程車到了另一個古董家具商那裡。勒維與之悄悄地說了幾句話，那人點點頭離開了他們。勒維剛才說過的話是，他帶來一位顧客，如能做成一筆交易，他只拿少量的介紹費，不會多要。那個商人表示同意。這是古董行業中的通常做法。

　　他們檢驗的那張寫字檯與在維也納的那一張極為相似。

　　「我告訴你，」勒維對巴齊萊說，「暗盒不會做得很大，不然會從尺寸上被人察覺外部與內部尺寸不一致。因此它很窄小，橫臥的或者豎立的。其深度很可能不超過兩釐米，暗藏在一個看上去是實心的板條裡，這塊板條有三釐米厚，但實際上是兩塊薄木板，中間夾著那個暗盒。線索在那個開啟鈕上。」

　　他拉出其中一隻上部抽屜。

　　「摸摸裡面。」他說。

　　巴齊萊把手伸進去，直至他的指尖碰到了後部。

　　「沒東西。」這位摩薩德特工隊長說。

　　「那是因為裡面確實沒有東西。」勒維說，「這個抽屜裡沒有。但另一隻抽屜裡也許會有一支旋鈕、一支拉閂或者一個按鈕。如是一個光滑的按鈕，你就按一下；如是一支旋鈕，你就旋轉一下；如是一支拉閂，你就把它往旁邊撥拉一下，看看會發生什麼情況。」

　　「會發生什麼情況？」

　　「一聲低沉的咔嚓聲，一塊小巧的細工嵌板彈了出來，是裝著彈簧的。後面就是那個暗盒。」

　　即使十八世紀家具木匠的獨創設計也有其局限性。不出一個小時，勒維先生就已經教會了巴齊萊如何在十處基本的部位找到暗藏的機關，從而打開暗盒。

　　「千萬不能用蠻力去尋找。」勒維再三叮囑，「用蠻力是找不到的，而且還會在木器上留下痕跡。」

　　他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巴齊萊並會意地微笑了。巴齊萊在庫坡爾飯店款待了老人一頓午飯，然後他搭計程車到達機場回維也納去了。

　　※※※

　　二月十六日上午一早，澤伊德少校和他的技術小組就來到了要搜查的三座別墅中的第一座。另兩座已被封起來了，所有的出入口都有人把守著，住戶的全家被莫名其妙地關在了裡面。少校顯得彬彬有禮，但他奉命要進行的搜查是不容抗拒的。與在三英哩外的卡迪西亞的祕密警察搜查隊不同，澤伊德的部下全是專業人員，他們很少毀壞傢什，但效率卻很高。

　　他們從底樓開始，搜查地磚下面是否有隱藏處，在屋裡一個房間接著一個房間、一個櫃子接著一個櫃子、一個箱子接著一個箱子地進行搜尋。

　　花園也被搜查了，但沒有發現一絲痕跡。到中午時，少校才向住戶表示歉意後離開了。他開始去搜查第二棟房子。

　　※※※

　　在沙頓的祕密警察局總部地下室裡，那位老人仰躺著，他的手腕和腰被用帶子栓在一張結實的木頭桌子上，他的周圍是四名要掏出他的口供的專家。此外，在場的還有一名醫生，以及在一個角落裡商量著事情的奧馬爾．卡蒂布准將和阿里中士。

　　是祕密警察局的局長決定了要採取的折磨措施。阿里中士揚起了一條眉毛，他明白他今天肯定是需要一件衣褲相連的工作服。奧馬爾．卡蒂布簡短地點點頭後就離開了。他要去樓上的辦公室裡處理公務。

　　那位老人繼續懇求說他根本不知道什麼發報機，說由於天氣不好他已經好幾天沒去過花園了……審訊者對此不感興趣。他們把一根掃帚柄放到他的腳背上，把他的兩個腳踝綁在了掃帚柄上。其中兩人把他的雙腳提到所需的位置──腳底朝上，阿里和另一名同事分別從牆上摘下了加粗的軟皮電線。

　　當抽打腳底開始時，老人尖叫起來，與其他受此刑罰的人一樣，直至尖叫聲時斷時續，最後他昏迷過去了。從外面提來的一桶冷水使他蘇醒過來了。

　　整個上午這些人也休息了幾次，放鬆一下他們的那些因艱苦工作已經勞累了的手臂肌肉。當他們休息時，一杯杯鹽水潑向那雙血肉模糊的腳。體力恢復之後，他們繼續工作。

　　昏迷幾個回合以後，老人仍然抗辯說他根本不會操作無線電收發報機，這事肯定是搞錯了。到上半天時，兩隻腳底上的皮和肉都已被電線抽去了，露出了滲著鮮血的白生生的骨頭。阿里中士嘆了一口氣並且點點頭，意思是這個過程應該停止了。他點上一支菸開始吞雲吐霧，他的助手用一根短鐵棒把老人的腿骨從腳踝到膝蓋全敲裂了。

　　老人哀求那個醫生，但祕密警察局的那名醫生只是抬頭盯著天花板。他接受過命令，那就是使囚犯活著並保持神態清醒。

　　※※※

　　在城市的另一頭，澤伊德少校於下午四點鐘光景完成了對第二座別墅的搜查，這時候正是吉迪．巴齊萊和米歇爾．勒維在巴黎的一家餐館裡吃完飯從他們的餐桌旁邊站起身。澤伊德又沒有找到任何東西。他向家裡被翻得亂七八糟的那對房主夫婦道了歉，然後與他的隨從轉到第三座、也是最後一座別墅去了。

　　在沙頓，那個老頭的昏迷次數加快了，醫生向審訊者提議說他需要時間恢復。一支針劑準備好了，並被扎進了囚徒的血管。它好像馬上就產生了效果，把老人從近乎昏迷的麻木狀態帶回到蘇醒狀態，並使他的神經感受到了新的疼痛。

　　當火盆裡的那些鋼針被烤得發紅發白後，它們慢慢地穿過已經枯萎了的陰囊和乾縮了的睾丸。

　　剛過六點鐘，老人又一次昏死過去了，這一次醫生慢了一步。他手忙腳亂地開始工作起來，豆大的汗珠從他的臉上滴落下來，但他的所有扎入心臟的強心針都沒有起作用。

　　阿里離開房間，並於五分鐘後與奧馬爾．卡蒂布一起回來了。准將看了看屍體，多年的經驗已使他無需具有醫學學位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轉過身來，他那揚起來的巴掌結結實實地打在了那個正畏縮著身子的醫生的臉上。

　　巴掌扇過去的那股爆發力和扇巴掌人的權威使得醫生摔倒在擺放著他的針劑和藥水瓶的地面上。

　　「白痴，」卡蒂布吼叫著，「滾出去。」醫生收拾起他的醫療器械，把它們放進他的皮包裡後手腳並用地離開了。折磨者看著阿里的傑作。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甜味，他們兩人都知道這是由汗味、恐懼、尿味、糞便、血、嘔吐物以及由被燒烤過後的淡淡的香味所混合成的氣味。

　　「他一直抗辯到最後。」阿里說，「我發誓，如果他知道什麼事，我們肯定能把它從他口中掏出來。」

　　「把他裝進一隻口袋，」奧馬爾．卡蒂布厲聲說，「把他還給他的老婆去埋葬。」

　　這是一隻用強力白帆布製成的一隻袋子，有六英呎長、二英呎寬。那天晚上十點鐘，它被拋在了在卡迪西亞的那座房子的門口。由於戶主的遺孀和屋裡的傭人都已經上了年紀，他們吃力地抬起那個袋子，把它搬進屋內，放到了餐桌上。老婦人站到桌子的一頭開始悲痛地哀號起來。

　　迷茫的老傭人塔拉走過去要打電話，但電話線已被扯斷，無法打出去。於是他帶上女主人的電話本──因為他不識字，走到隔壁的藥劑師家裡，請這位鄰居幫助連繫少爺──兩個少爺隨便哪一個都行。

　　※※※

　　這個時候，也就是那位藥劑師試圖撥打差不多已經癱瘓了的伊拉克國內電話系統的時候，以及吉迪．巴齊萊已經回到了維也納並已經起草了給科比．德洛爾局長的一份新的電報後，澤伊德少校正在把他當天一無所獲的結果向哈桑．拉曼尼匯報。

　　「它不在那裡，」他告訴反間局頭頭，「假如在的話，我們肯定能找到。所以它必定在第四座別墅裡，也就是那個外交官的家裡。」

　　「你能肯定沒有搞錯嗎？」拉曼尼問道，「它不會在另一座房子裡嗎？」

　　「不會，先生。最靠近的那座房子在光束交叉點之外。那些噼啪聲電報的源頭在地圖上的那個菱形範圍以內。我發誓沒有搞錯。」

　　拉曼尼猶豫不決了。外交官是不好惹的，動不動就會跑到外交部長那裡去告狀。要闖進庫利科夫同志的住宅，他需要走上層路線。

　　少校走了以後，拉曼尼打了一個電話給外交部長。他的運氣較好；幾個月來一直在國外奔波的外交部長現在正在巴格達。而且現在仍在辦公室伏案工作。拉曼尼的會見被確定在第二天上午十點鐘。

　　※※※

　　那藥劑師是一位好心人，整個夜晚他都在試撥電話。他沒能打通朋友的大兒子的電話，但通過陸軍中的一位熟人，他把信息傳給了朋友的小兒子那裡。他沒能親自告訴消息，但那個陸軍中的熟人把話傳了過去。

　　消息於黎明時傳到了位於遠離巴格達的一個基地裡的小兒子那裡。一聽到噩耗，那軍官馬上駕車動身了。通常路上不會超過兩個小時。但那一天，即二月十七日，他在路上走了六個小時。一路上有巡邏隊和路卡。由於他的軍銜，他可以駕車搶到等候檢查的車隊的最前面，晃一下通行證就可通過了。

　　但這一招碰到斷橋就行不通了。每到一座被炸斷的橋梁前，他不得不等候輪渡。當他抵達他的父母親在卡迪西亞的那座住宅時已是中午時分了。

　　他的母親跑上來抱住了他並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嚎啕大哭起來。他想聽她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母親已經上了年紀，正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

　　最後，他把她扶進了她的臥室。在浴室地上被士兵們翻得雜亂不堪的藥品堆裡，他找到了父親在冬季犯關節炎時服用的一瓶安眠藥。他給母親服下兩片，很快她就睡著了。

　　在廚房裡，他吩咐老傭人塔拉燒兩杯咖啡，然後他們一起坐在桌子旁，由老傭人講述自從昨天黎明起發生的事情。當他講完時，他陪著少爺去花園裡察看了士兵們發現裝著無線電發報機袋子的那個洞穴。小兒子爬上花園的圍牆，發現了頭天晚上陌生人翻牆進來埋下發報機所留下的刮擦痕跡。然後他回到了屋內。

　　※※※

　　哈桑．拉曼尼在等候著，這是他所不願意的，但在快到十一點鐘時，他終於見到了外交部長塔里克．阿齊茲。

　　「恐怕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長著灰白頭髮的外長說，透過眼鏡，他像貓頭鷹般地盯著拉曼尼。

　　「使館是允許通過無線電向本國首都通訊的，而且那種電報通訊總是加密的。」

　　「是的，部長，而且那種電報是從使館大樓拍發的。那是正常的外交通訊連繫。但這次情況不同。我們在這裡談論的是一部祕密電臺，是間諜所用的收發報機，在拍發噼啪聲電報，而且我們可以肯定電報的接收地不是莫斯科，要比莫斯科近得多。」

　　「噼啪聲電報？」阿齊茲問道。

　　拉曼尼解釋了這種電報的原理。

　　「我還是沒有明白你的意思。為什麼ＫＧＢ的一些特工──假定這是ＫＧＢ的一項行動──要從一等祕書的住宅裡拍發噼啪聲電報呢？他們完全可以在使館裡用功率更加強大的發報機發送電文的。」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那麼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准將。你是否知道發生在你的辦公室之外的事情？你是否知道昨天下午我剛從莫斯科返回，在那裡我曾經與戈巴契夫先生和他的代表葉甫金尼．普里馬科夫廣泛地交換了意見，而普里馬科夫先生上星期剛來過這裡？你是否知道我帶來了一個和平計劃，如果熱依斯接受這個計劃的話──我在兩個小時之內就要把計劃呈送給他──會導致蘇聯召集安理會阻止美國人進攻我們？

　　「在這種形勢下，在這個節骨眼上，你還指望我以同意對他們的一等祕書的別墅進行搜查的方式去侮辱蘇聯？坦率地說，准將，你一定是瘋了吧？」

　　談話就這樣結束了。拉曼尼離開了外交部，他很不高興，但也無可奈何。然而，有一件事是塔里克．阿齊茲所沒有禁止的。在他的園牆之內，庫利科夫也許是無法攻破的。在他的汽車之內，他也許是不可觸及的。但街道和馬路不屬於庫利科夫。

　　「我要求對那座房子實行包圍。」當拉曼尼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他這樣向他部下最佳的監視小組下達了命令，「要靜靜地、悄悄地。但我要對那座房子實施全面監視。當客人進出時──肯定會有客人的──我要求對他們進行跟蹤。」

　　中午時分，各監視小組就已經到位了。他們坐在停放在樹底下的轎車裡，分布在庫利科夫的所有四邊圍牆旁，並監視著唯一通過該別墅的那條街道的兩頭。其他反間諜特工把守在較遠的地方，但可用無線電聯絡，隨時報告進入別墅的人的情況，並可對離去的人實施盯梢。

　　※※※

　　那位小兒子坐在他父母家的餐廳裡，盯著那隻盛放著他的父親的長長的帆布袋。他的眼淚從臉頰上滾落下來，沾溼了他的軍裝。他回想起很久以前他們度過的好時光。當時他父親是一位富有的醫生，開業開得很大，經朋友奈傑爾．馬丁介紹之後甚至成了英國社區一些居民的家庭醫生。

　　他回憶起和哥哥一同去馬丁家的花園裡與麥克和特里一起玩耍的時光。他不知道馬丁家的兩兄弟現在怎麼樣了。

　　一小時後，他注意到帆布袋上面的一些汙漬好像比先前擴大了。他起身走到了門邊。

　　「塔拉。」

　　「什麼事，少爺？」

　　「把剪刀和菜刀拿來。」

　　奧斯曼．巴德里上校獨自一人在房間裡，他把那只帆布袋割開，先剪割袋口，然後沿著側面割下去，最後把袋底也切開了。他把袋子的頂部掀起來翻到後面去。他父親的遺體差不多仍然裸露著。

　　按傳統，擦洗屍身應該是婦女幹的活，但他的母親肯定擔當不了。他要來水和紗布，擦洗屍身上的骯髒處、縛住斷腳、拉直放平已經粉碎性骨折了的雙腿，並蓋住已經一片焦黑的陰部。他一邊料理一邊哭泣起來；在他哭泣時他改變了信念。

　　黃昏時他連繫了在里薩法區阿爾瓦齊亞公墓地的那位伊瑪目（伊斯蘭教教職稱謂），安排好第二天上午的安葬事宜。

　　※※※

　　二月十七日星期天的那個上午，麥克．馬丁騎著自行車去了市區，但在買到蔬菜果品和在三處牆上檢查一遍有無粉筆記號後就開始回家，並於中午之前回到了那座別墅裡。下午他一直忙於照料花園。庫利科夫先生既不是基督徒也不是穆斯林，因此既不會在星期五慶祝穆斯林的聖日，也不會參加星期天的基督教安息日活動。他因為感冒而留在家裡，正在抱怨他的玫瑰花長勢不好。

　　當馬丁在花園裡忙碌之時，反間局的監視小組悄悄地溜到了圍牆外面的監視位置上。馬丁認為耶利哥不可能在不到兩天時間內再打聽到消息，所以他決定在第二天晚上再去巡視一遍粉筆記號。巴德里醫生在上午剛過九點被埋葬下去了。這段時間裡，巴格達各個墓地都很忙碌，那位伊瑪目有許多事情要做。只是在幾天之前，美國人的炸彈落到了一處公共防空洞裡，炸死了三百多人。老百姓群情激憤。在旁邊參加另一個葬禮的幾名哀悼者詢問一言不發的奧斯曼．巴德里上校，他的親屬是否死於美國人的炸彈。他簡短地回答說是自然死亡。

　　按穆斯林風俗，葬禮很簡單，在死後至埋葬之間用不著長時間守候。也不使用基督徒方式的那種棺材；屍體只用棉布一包就可以了。那位藥劑師鄰居也來參加了葬禮，幫著攙扶巴德里夫人。當簡單的儀式結束後，他們隨著一群人離開了。走到阿爾瓦齊亞墓地的大門旁邊時，巴德里上校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相隔幾碼遠處停著一輛長轎車，車窗封得嚴嚴實實。車後的其中一扇車窗開了一半。那聲音又叫了他一次。

　　巴德里上校讓藥劑師先陪著他的母親回到家裡去；他一會兒回來。當他們離開後，他走到了汽車旁。

　　那聲音說：「請進來，上校。我們談一談。」

　　巴德里上校拉開車門朝裡邊張望。車上唯一的乘員讓到座位的另一頭以騰出地方。巴德里認為他認識這張臉，但有點模模糊糊。那個穿著黑西服的人按下一隻按鈕，車窗玻璃升上來隔絕了外面的嘈雜聲。「你剛才安葬了你的父親？」

　　「是的。」巴德里說，同時在想著，這個人是誰？為什麼記不起這張臉了？

　　「太卑鄙了，對待你父親的所作所為。假如我早點知道的話，我也許可以阻止這種暴行。可我知道得太晚了。」

　　奧斯曼．巴德里感覺到像是肚子上挨了一拳。他明白了他正在與誰說話──兩年前在部隊的一次招待會上，有人把這個人指給了他看。

　　「我要對你說幾句話，上校，如果你把我的這些話報告上去，那麼會使我比你的父親死得更慘。」

　　這只有一種事情，巴德里想到，那就是背叛。

　　「曾經，」那人輕聲說，「我愛戴過熱依斯。」

　　「我也曾經這樣。」巴德里說。

　　「但事情有了變化。他已經瘋了。在他的瘋狂之中，他變得越來越殘忍了。他必須被制止。你是知道喀拉的。」

　　巴德里又吃了一驚，這次是因為突然改變了話題。

　　「那當然！是我建造的。」

　　「沒錯。你知道現在那裡放進了什麼嗎？」

　　「不知道。」

　　那個高級軍官告訴了他。

　　「他這話不是認真的。」巴德里說。

　　「熱依斯絕對是認真的。他想對美國人使用這件東西。那也許不是我們所關心的。但你知道美國人會採取什麼報復行動嗎？他們會以牙還牙。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會遭到摧毀。只有熱依斯一人會存活下來。你想成為其中一個受害人嗎？」

　　巴德里上校想起了躺在墓地裡的父親的屍體，殺人凶手們仍在繼續胡作非為。

　　「你想怎麼樣？」他問道。

　　「給我講講喀拉。」

　　「為什麼？」

　　「美國人會去摧毀它的。」

　　「你能把這個消息傳遞給他們？」

　　「相信我，總有辦法的。那個喀拉……」於是奧斯曼．巴德里上校，這位曾經想設計出能延續幾個世紀的優秀建築──就像先輩們以前所做過的那樣──的年輕的工程師把喀拉告訴了這位叫耶利哥的人。

　　「坐標方位。」

　　巴德里也告訴了他。

　　「回到你的工作崗位上去吧，上校。你會安全的。」

　　巴德里上校下車走開了。他的胃在絞痛，一直在攪動。走了不到一百碼，他開始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我做了什麼？突然間，他明白他應該與他的哥哥說一說。他的兄長總是頭腦冷靜，有許多點子。

　　※※※

　　摩薩德特工隊稱之為私家偵探的那個人在星期一回到了維也納，他是從特拉維夫被召過來的。他又一次成為一名來自紐約的享有盛名的律師，他帶有所有必須的資料足以證明他的身分。即使那位真正的律師早已結束休假了，但平生不喜歡打電話和發傳真的格穆利希打電話到紐約去查核的可能性被認為是非常小的。這是摩薩德準備承擔的一個風險。

　　私家偵探又住進了希爾頓賓館並寫了一封私人信件給格穆利希先生。他再次為事先未打招呼而來到了奧地利首都表示道歉，但他解釋說這次由律師行裡的一名會計師陪同前來，他們兩人此次希望能代表他們的客戶把第一筆大額存款打進來。

　　信件是在下午晚些時候由私家偵探親手遞交進去的。第二天上午，格穆利希的回信就送達了賓館，把會面時間定在上午十點。

　　私家偵探確實有人陪同著。與他在一起的那個人被稱為竊賊，因為那是他的專長。

　　如果說摩薩德特工隊在其特拉維夫的總部裡擁有各種無可匹敵的假公司、假護照、假信紙信封，以及用於騙術的所有其他隨身用具，但最值得驕傲的仍然是其偷盜保險箱的竊賊和鎖匠。摩薩德的破門而入的能力在國際情報界裡享有它自己應有的名聲。就偷竊技術而言，摩薩德長期以來一直被認為是最佳的。假如當初的美國水門是由內維奧特特工組去負責的話，那麼就不會爆出醜聞了。

　　從特拉維夫帶來的這個撬鎖專家不是以色列國內最好的，而是排第二位的。這自有原因：他有那位最佳的撬鎖專家所不具備的某些技術。

　　那天晚上他整整聽了六小時課。先是特工隊長吉迪．巴齊萊向他講述德─法家具工匠里森納的十八世紀家具作品，接著是私家偵探向他描述溫克勒銀行的內部布局，最後是耶里德跟蹤組根據觀察到的情況向他講解銀行內夜間值班保安員的動靜，以及何時何處的電燈開亮和關去的情況。

　　※※※

　　同一個星期一，麥克．馬丁一直等到下午五點才推著他那輛老爺自行車穿過鋪著礫石的院子到達庫利科夫花園的後門。他打開門到了外面。

　　他跨上自行車，朝著過河的最近那個渡口方向騎去。原來那裡有座朱姆胡利亞橋，後來被英國的狂風飛機光顧過了。

　　他轉過街角，離開那座別墅的視線，這時候他看見了停在路邊的第一輛轎車。再往前行是第二輛。當那兩個從第二輛汽車下來的人在路中央占據位置之後，他的心開始抽緊了。他冒著風險朝後面瞟了一眼，從另一輛汽車下來的兩個人堵住了他的退路。他知道這下子全完了，但他別無選擇，只得蹬車前行。他前面的其中一個人朝路邊指了指。

　　「喂，你！」他喊道，「過來！」

　　馬丁在路邊的樹下停住了。又出現了三個人，是士兵。他們的槍口直接對準了他。慢慢地，他舉起了雙手。

　　廿一

　　那天下午在利雅德，英、美兩國的大使會晤了。這顯然是一次非正式碰面，因為他們是按英國的習慣在一起喝茶和吃糕餅。

　　在英國使館的草坪上參加會晤的還有奇普．巴伯，聲稱是美國使館的工作人員；以及史蒂夫．萊恩，他會告訴任何好奇的打聽者說他在自己國家的文化部門工作。第三位客人是難得從地下室裡抽空出來的，他是諾曼．施瓦茨科夫上將。

　　他們五個人一起坐在草坪的一隅，各人手裡捧著一杯茶。大家互相知道各自的職業會使工作討論容易一些。

　　客人們的唯一話題是正在逼近的戰爭，但這五個人有其他人所不知道的情報。其中一條情報是那天由塔里克．阿齊茲呈交給薩達姆．海珊的那份和平計劃的詳細消息。該計劃是經過與米哈依爾．戈巴契夫洽談之後從莫斯科帶回來的。這使在座的五個人感到擔憂，但理由各不相同。

　　施瓦茨科夫上將已經在那天擋住了華盛頓讓他提前發動地面戰的建議。蘇聯的和平計劃是宣布停火，然後伊拉克在第二天從科威特撤出。

　　華盛頓不是從巴格達而是從莫斯科獲悉和平計劃的內容的。白宮當即做出的評價是該計劃有優點但沒有觸及關鍵問題。計劃沒有提及伊拉克應該永久放棄對科威特的領土要求；計劃沒有論及伊拉克對科威特所造成的不可想像的破壞──五百口油井的燃燒、幾百萬噸原油排入海灣汙染水域、二百名科威特人遭到處決以及對科威特市的洗劫。

　　「科林．鮑威爾告訴我，」上將說，「國務院正在推行一項更為強硬的路線。他們要求伊拉克無條件投降。」

　　「是的，他們是在這麼做。」美國使節喃喃地說。

　　「於是我告訴他們，」上將說，「我告訴他們：你們需要一名阿拉伯學專家來考慮這個問題。」

　　「是啊，」英國大使說，「為什麼要那樣呢？」

　　兩位大使都是經驗豐富的外交家，都在中東地區工作多年，都是阿拉伯學專家。

　　「嗯，」總司令說，「那種最後通碟對阿拉伯人不適用。他們寧願先死。」

　　他們沉默了。兩位大使在察看將軍那張坦率的臉龐，希望能找到一絲譏諷的跡象。

　　那兩名情報官仍然保持沉默，但他們的心裡有著共同的想法：你說到了點子上，親愛的將軍。

　　※※※

　　「你是從那座蘇聯人的房子裡出來的。」

　　這是一句陳述，不是提問。這名反間局特工穿著便衣，但顯然是一個軍官。

　　「是的，老總。」

　　「證件。」

　　馬丁在他的衣袍口袋裡翻找了一遍，掏出他的身分證和由一等祕書庫利科夫簽發給他的已經髒兮兮、皺巴巴了的那份介紹信。那軍官審視著身分證，又抬頭看看臉面以作比較，然後開始看閱介紹信。

　　以色列的偽造者已經出色地完成了他們的工作。馬哈默德．阿爾科里那張憨厚的、長滿鬍碴的臉正透過汙穢的塑膠膜在凝視著。

　　「搜他。」軍官說。

　　另一名便衣用雙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然後搖搖頭。沒有武器。

　　「口袋。」

　　從衣服口袋裡搜出一些第納爾紙幣、幾枚硬幣、一把小刀、幾支彩色粉筆和一隻塑膠袋。那軍官舉起了最後一件物品。

　　「這是什麼？」

　　「那異教徒把它扔了，我撿回來用作裝菸的小袋子。」

　　「裡面沒有菸絲。」

　　「是沒有，老總，我已經抽完了。我正想到市場裡去買一些。」

　　「別再叫我老總了。那是過去土耳其人統治的年代。那麼你是哪裡人？」

　　馬丁描述了在遙遠的北方的那個小村子，「那裡的西瓜很出名的。」他滿懷希望地補充說。

　　「別再提到你已經說了三遍的該死的西瓜好不好。」軍官厲聲說，他已經感覺到他手下的戰士們正在強忍著不笑出來。

　　一輛寬大的豪華轎車駛到前方的街頭停了下來，相距二百碼。

　　那名低級軍官用手肘碰了碰他的上司並且點點頭。那級別較高的軍官轉身看了看，對馬丁說：「在這裡等著。」

　　他走到豪華轎車旁，通過後車窗彎著腰向某個人匯報著。

　　「你們抓住了誰？」哈桑．拉曼尼坐在轎車裡問。

　　「花匠助手，先生。在那裡打工。料理玫瑰花、打掃院子，還為廚師跑腿購物。」

　　「聰明嗎？」

　　「不，先生，頭腦簡單。一個鄉下人，來自山區，來自北方的某個西瓜產區。」

　　拉曼尼思考了一番。如果他拘留那個傻瓜，蘇聯人肯定會對其手下人沒有歸來感到迷茫。那會引起他們的驚覺。他希望如果蘇聯的和平計劃失敗，那麼他就要爭取獲准對那座房子的襲擊。如果他現在放那個人走，讓他去跑腿然後返回，那麼他也許會去提醒蘇聯人。根據拉曼尼的經驗，每一個伊拉克窮人都認識並且相信一樣東西。他拿出錢包，從中抽出一百第納爾的紙幣。

　　「把這些錢給他。告訴他繼續去採購物品然後返回去。回去後讓他注意是否有人在擺弄一把銀色的大雨傘。如果他能夠不把我們的事情洩露出去而且明天把他所見到的情況向我們報告，那麼他會得到很多獎賞。如果他向蘇聯人報告了，我就把他交給祕密警察。」

　　「是，准將。」

　　那軍官接過錢，走回去，把上司的要求對花匠說了。那人看上去一臉迷茫。

　　「一把雨傘？」

　　「是的，一把銀色的大雨傘，或者也許是黑色的，對著天空。你見過那種傘嗎？」

　　「沒有，」那人悲哀地說，「下雨時他們都鑽到裡面去了。」

　　「看在阿拉的份上，」軍官說，「那不是下雨時用的，笨蛋！它是發電報用的。」

　　「發電報用的雨傘，」花匠緩慢地重複了一遍，「我會注意的，長官。」

　　「走你的路吧，」軍官絕望地說，「今天在這裡看見的事不要講出去。」

　　馬丁順著街道騎車過去，經過了那輛豪華轎車。當他接近時，拉曼尼在轎車後座裡低下了頭。沒有必要讓這個鄉下人看見伊拉克共和國反間諜局的頭頭。

　　馬丁在七點鐘發現了那個粉筆記號並於九點鐘取到了那份情報。他借助一家咖啡店的燈光──不是電燈，而是汽油燈，看了一遍情報。看完後他吹了一聲低沉的口哨，把紙頭折疊成小方塊後塞進了內褲裡面。

　　不能回到別墅去了。那臺發報機已經暴露了，再發一次電報會立即帶來災難。他盤算著長途汽車站，但軍隊和祕密警察在到處巡邏著，尋找開小差的逃兵。

　　於是他去了在卡士拉的水果市場，找到了要往西行的一名卡車司機。那人只去哈巴尼亞以西幾英哩的地方。二十第納爾就使他同意搭載一名旅客。許多卡車司機喜歡在夜間行駛，認為飛機裡的狗的兒子們在黑暗中無法見到他們。他們所不知道的是，不管白天還是黑夜，破破爛爛的水果卡車絕不會是查克．霍納將軍的打擊目標。

　　於是他們乘著夜色出發了，到黎明時馬丁在哈巴尼亞湖西邊的公路上結束了搭車，司機要從那裡轉彎去上幼發拉底河谷的幾個富裕的農場。

　　一路上他們曾被巡邏隊攔住了兩次，但每一次馬丁都出示他的身分證以及蘇聯人的介紹信，解釋說他作為一名花匠在為那個異教徒打工，但現在他們要回家去於是把他解雇了。他哀訴著他們對他的剝削和虐待，直到那些聽得不耐煩的士兵們讓他閉嘴並且立即滾蛋。

　　※※※

　　那天夜晚，奧斯曼．巴德里與麥克．馬丁相距不遠，他行駛在相同的方向，但在馬丁的前面。他的目的地是一個戰鬥機基地，他的哥哥阿卜德爾卡里姆在那裡擔任著中隊長職務。

　　八○年代期間，一家叫西克斯科的比利時公司承包建造了八個可存放伊拉克最精華戰鬥機的超級空軍基地。

　　這些空軍基地的關鍵在於其幾乎所有的設施都建在地下──兵營、飛機庫、油料庫、彈藥庫、機修車間、辦公室、機組人員住所，以及為基地提供動力的大功率柴油發電機組。

　　唯一暴露在地面上的是跑道，有三千米長。但這些跑道看上去似乎沒有與建築物或者機庫相連，多國部隊還以為它們只不過是光禿禿的機場而已，就像是美國人搬進去之前的沙烏地阿拉伯的阿爾卡茲一樣。

　　從地面上近距離觀察就能看到在跑道的盡頭安裝在通往地下斜坡上的一米厚的混凝土防爆門。每一個基地的面積為五公里乘五公里，周邊用鐵絲網相隔。但與塔爾米亞一樣，西克斯科的那些基地看上去毫無動靜，因此未引起注意。

　　它們的操作方法是：飛行員們在地下室裡接受任務，爬進飛機駕駛艙，發動飛機引擎。只是當引擎正常運轉，保護基地其他部位免受引擎廢氣侵襲的防爆牆把廢氣引出去與外面的沙漠熱空氣混合後，通往斜坡的門才會打開。

　　戰鬥機可開足馬力順著斜坡從地下鑽出來，打開加力燃燒室，沿著跑道狂奔，在幾秒鐘之內即可升空。即使高空中的阿瓦克斯發現了它們，但由於它們似乎是突然間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因此只能假定它們是從其他地方飛過來執行低空任務的飛機。

　　阿卜德爾卡里姆．巴德里上校駐紮在西克斯科的其中一個基地裡。該基地僅被稱為ＫＭ一六○，因為它位於巴格達─魯特巴公路一百六十公里處的旁邊。他的弟弟於太陽剛剛下山時來到了鐵絲網邊上的警衛室。

　　由於他的軍銜，因此一個電話立即從警衛小屋打到了中隊長的私人居所。不久，一輛吉普車出現了，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在空曠的沙漠上穿越過來了。

　　一名年輕的空軍中尉陪同客人進入基地，吉普車搖搖擺擺地駛下另一個暗藏的小斜坡進入了地下宮殿。吉普車停下後，中尉領路穿過長長的混凝土廊道，經過了機械師在米格四上忙碌的幾個大洞穴。裡面的空氣是經過過濾的，比較清潔，但發電機的嗡嗡聲隨處可以聽見。

　　最後他們走進了高級軍官區域，中尉在一扇門上敲了敲。聽到從裡面發出的一聲回答後，他把奧斯曼．巴德里引進了指揮官的寓所。

　　阿卜德爾卡里姆站起身，兄弟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兄長今年三十七歲，也是一名上校，長得黝黑英俊，留著短短的小鬍子。他仍然單身，但從來沒有缺少過女性對他的關注。他的相貌、他的幽默、他的筆挺的軍服以及他的飛行員標誌足以證明這一點。他並不是一隻繡花枕頭；空軍將軍們承認他是全國最棒的戰鬥機飛行員，對他進行過蘇聯戰鬥機隊中的王牌──米格四超音速戰鬥機駕駛培訓的俄羅斯人贊同那種觀點。

　　「嗯，兄弟，什麼風把你吹到這裡來的？」阿卜德爾卡里姆問道。

　　奧斯曼坐下來，接受一杯剛燒出來的咖啡以後，才開始仔細地打量他的哥哥。嘴邊已經有了以前沒見過的線條，眼睛裡透出一種憂愁。

　　阿卜德爾卡里姆既不是傻瓜也不是懦夫。他已經八次駕機迎戰美英飛機。每次他都返回了基地。他曾經見到他的最好的同事被麻雀和響尾蛇導彈所擊落和炸裂。他自己躲開了四次。在他第一次試圖去攔截美國的戰鬥轟炸機之後，他明白這種機會是不可能的。在他自己的這一邊，他根本不清楚敵機在哪裡、有多少、什麼機型、什麼高度和什麼航向，既得不到情報也得不到引導。伊拉克的雷達系統成了睜眼瞎，控制和指揮中心成了廢墟，飛行員們全憑自己獨立作戰。

　　更糟糕的是，美國的作戰飛機有他們的阿瓦克斯做支援。阿瓦克斯可偵察到剛剛升到一千英呎低空的伊拉克戰機，從而通知自己的飛行員該往哪裡去和該做什麼，以保證最佳的攻擊位置。阿卜德爾卡里姆知道，對伊拉克人來說，每一次空戰都是尋求自殺。

　　對此，他隻字未提，只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詢問弟弟有什麼消息。那消息抹去了他的笑容。

　　奧斯曼敘述了在過去的六十個小時裡發生的事件：黎明時祕密警察部隊抵達他們父母家的房子，搜查、在花園裡的發現、毆打他們的母親和老傭人塔拉，以及逮捕他們的父親。他講述當鄰居藥劑師把消息傳給他之後，他是如何駕車回家並在餐廳桌子上發現了父親的屍體。

　　當奧斯曼講到他剪開屍袋時發現的情況以及那天上午他們的父親被埋葬的方式時，阿卜德爾卡里姆的嘴巴抿成了一條線。

　　當奧斯曼說出在他離開墓地時他如何被攔截住以及此後所發生的談話時，他哥哥的身體猛地向前俯了過去。

　　「你把那些事全都告訴他了？」當弟弟說完時他問道。

　　「是的。」

　　「這都是真的嗎？你真的建造了這座要塞，這個喀拉？」

　　「是的。」

　　「你把這個地方告訴了他，這樣他可以告訴美國人了嗎？」

　　「是的。我做錯了嗎？」

　　阿卜德爾卡里姆想了一會兒。

　　「有幾個人，我是說伊拉克全國上下，知道這件事，弟弟？」

　　「六個人。」奧斯曼說。

　　「他們是誰？」

　　「熱依斯本人、提供資金和勞動力的胡笙．卡米爾、提供技術的阿莫．薩蒂、配備防空兵的利達將軍、推薦我承擔這項工作的工程兵司令穆蘇里將軍。還有我，我建起了它。」

　　「把參觀的客人帶進去的直升機駕駛員呢？」

　　「他們要飛行，必須知道方位，但不清楚裡面放的是什麼。而且他們被禁閉在某處的一個基地裡，我不知道究竟在哪裡。」

　　「參觀的客人──有多少人知道？」

　　「沒人知道。每次起飛前他們全被蒙上了眼睛，直至他們到達。」

　　「如果美國人摧毀了這個阿拉─烏特─庫布，你認為祕密警察會懷疑誰？熱依斯、部長們、將軍們，或者你？」

　　奧斯曼用雙手捧住了頭。

　　「我做了什麼呀？」他痛苦地呻吟著。

　　「弟弟，我怕你已經毀了我們全家。」

　　兄弟倆都知道規矩。對於背叛，熱依斯不會只殺背叛者一個人，而是要誅連三代人、父親和叔伯，這樣不會產生新的後代；兄弟，理由相同；兒子和侄子，這樣不會發生長大後要復仇的現象。奧斯曼．巴德里開始輕聲哭泣起來。

　　阿卜德爾卡里姆站起身，把奧斯曼拉起來，抱住了他。

　　「你做得對，兄弟。你做得很對。現在我們考慮一下如何離開這裡。」

　　他看了一眼手錶：八點鐘。

　　「從這裡到巴格達沒有公用電話線路，」他說，「只有通到散布在各處地堡裡將軍們的地下電話線。但這個信息不能通過他們傳達。你駕車到母親家裡要花多少時間？」

　　「三個，也許四個小時。」奧斯曼說。

　　「給你八個小時，走一個來回。告訴母親收拾起值錢的細軟，裝進父親的小汽車。她會開車──不是開得很好，但還算可以。她應該帶上塔拉到塔拉的家鄉去。她應該躲在那邊的部落裡，直至我們去找她。聽明白了嗎？」

　　「是的。我能在黎明時趕回來。但為什麼要這樣？」

　　「你要在黎明前回來。明天我將率領一小隊米格飛到伊朗去。其他飛機以前已經飛過去了。這是熱依斯的一個瘋狂的舉措，為的是保住他的精華戰鬥機。當然是胡說八道了，但這樣也許可以挽救我們的生命。你跟我一起走。」

　　「可我想米格四是單座飛機？」

　　「我有一駕雙座的教練機。是UＢ型的。到時候你換上空軍軍官的軍服。運氣好的話，我們能夠逃脫懲罰。現在動身吧，早去早回。」

　　※※※

　　那天晚上，麥克．馬丁正沿著魯特巴公路向西行走，這時候奧斯曼．巴德里駕駛的那輛轎車從他身邊一閃而過，向著巴格達疾駛而去。他們兩人誰也沒去注意對方。馬丁的目的地是前方十五英哩的過河處。在那裡，由於橋梁塌下，卡車必須等候渡輪，他就有更好的機會去買通司機把他帶到更往西的地區。

　　下半夜一、二點鐘時，他找到了一輛那樣的卡車，但它只能把他帶到剛過穆哈馬迪稍遠的一個地點。從那裡他又開始了等待。凌晨三點鐘，巴德里上校的汽車飛駛著回來了。他沒有伸手去攔它，它也沒有停下來。駕車人顯得很匆忙。天快亮時，又一輛卡車開過來，是從一條支線公路轉上這條幹線公路的，它停下來讓他搭上了車。馬丁再次用折成小方塊的第納爾紙幣支付給司機，心中感激在曼蘇爾區時那個不知名的人所給他的一捲鈔票。他猜測到黎明時，庫利科夫家庭會抱怨他們的花匠失蹤了。

　　對他的棚屋的搜查會在草席底下發現書寫用具──對於文盲這是一種怪象，進一步的搜查會在地磚下發現收發報機。到中午時會組織起對他的追捕，從巴格達開始，繼之擴展到全國範圍。到夜幕降臨時，他必須抵達沙漠深處，向著邊境進發。

　　※※※

　　當他乘坐著的卡車經過ＫＭ一六○以後，那個小夥子的米格二十九起飛了。

　　平生不喜歡坐飛機的奧斯曼．巴德里嚇壞了。在地下基地的大洞穴裡，他站在旁邊聽他的哥哥向組成飛行小隊的其他四名年輕的飛行員交待任務。阿卜德爾卡里姆的大多數同齡人已經戰死了；這些是年輕人，比他年輕十幾歲，剛從航校畢業出來。他們認真聽著他們的中隊長講話，並且點頭同意。

　　坐進米格飛機，在封閉的空間裡，當兩臺ＲＤ三三蘇製渦輪引擎開足馬力時，即使已經蓋上了座艙罩，奧斯曼仍認為他從來沒有聽見過這種嚎叫聲。坐在哥哥身後的座椅裡，奧斯曼看到巨大的防爆門在液壓機構操縱下打開了，洞穴盡頭露出了一方淡藍色的天空。當飛行員加大油門打開加力燃燒室時，噪音增加了，在剎停狀態下，雙尾翼的蘇製截擊戰鬥機在顫抖著。當剎停器鬆開時，奧斯曼還以為背部被一頭騾子頂了一下。米格猛地衝向前去，混凝土牆急速後退，噴射機爬上斜坡出現在天光之中。

　　奧斯曼閉上眼睛開始祈禱。輪子的滾動聲停止了，他好像在飄飛，於是他睜開了眼睛。他們已經升空了，領頭的那架米格二十九正在ＫＭ一六○上空盤旋，其他四架噴射飛機從下面的地道裡尖叫著竄出來。然後地道門關上了，這個空軍基地停止了存在。

　　因為UＢ型是一架教練機，因此在他的周圍布滿了儀表、儀器、按鈕、開關、螢幕、旋鈕和推拉桿。在他的雙腿之間有一根副操縱桿。他的哥哥已經告訴過他不要去碰任何東西，對此他很樂意聽從。

　　在一千英呎低空，這個由五架米格四組成的飛行小隊編成了一個大致是一條直線的隊形，由四名年輕人跟在中隊長後面。阿卜德爾卡里姆把航向定在正東稍稍偏南一點點，希望能避開探測並且掠過巴格達南郊，讓米格在機聲隆隆的工廠叢中穿行從而躲開美國偵察機及其他雷達設施的偵察掃描。

　　想避開在海灣上空的阿瓦克斯的雷達是一次高風險的賭博，但他別無選擇。他接到的命令是正式的，現在阿卜德爾卡里姆．巴德里有了希望抵達伊朗的額外的理由。

　　那天早晨他的運氣較好，是戰爭期間難得發生的一次偶然的幸運。在海灣上空經過長時間的值勤之後的阿瓦克斯必須返回基地，由另一架阿瓦克斯來接班。這稱為交接班。在交接班期間，有一段雷達停止掃描的短暫的時限。米格機小隊低空穿越巴格達南郊和薩爾曼帕克的時間碰巧發生在這個時限裡。

　　這位伊拉克空軍的上校飛行員希望在保持一千英呎低空飛行時能不為美國的任何飛行小隊所察覺，因為美軍戰機通常是在二萬英呎以上的高空飛行。他想繞到庫特鎮的南邊，然後從最近的地點直接插入伊朗邊境抵達安全之處。

　　那天上午的那個時刻，駐紮在阿爾卡茲的第三百三十六戰術戰鬥機中隊的唐．沃克上尉正率領由四架戰鷹組成的一個空軍小隊朝北飛向庫特。他的任務是去轟炸底格里斯河上的一座大橋，因為一架Ｊ─星偵察機已經捕捉到河對岸的共和國衛隊的坦克群正朝南駛往科威特。

　　第三百三十六中隊多次執行過夜間作戰任務，但庫特北部的那座橋將是一項速戰速決的行動，盡快切斷伊拉克坦克的南下運動路線。所以那天上午的空襲轟炸的代號為：耶利米指令。查克．霍納將軍要求完成這項任務，而且現在就去執行。戰鷹們攜帶著二百五十磅的雷射制導炸彈和空對空導彈。因為戰鷹機翼下炸彈吊架的位置，荷載是不對稱的，即掛炸彈的一邊比掛麻雀導彈的另一邊重。這被稱為雜種荷載。自動平衡控制補償了這種不對稱，但這種荷載仍是大多數飛行員們在天空混戰中所不願吊掛的。

　　當米格四現在在五百英呎的低空掠過地面從西邊接近時，戰鷹們正從南方飛過來，相距八十英哩。

　　使阿卜德爾卡里姆知道了對方存在的初次提示是他的耳機中發出的低沉的鳴叫聲。坐在他後面的弟弟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戰鬥機飛行員們知道。現在米格教練機在前方領路，其餘四架排列在它的後面，編成一個鬆散的Ｖ字隊形。他們全都聽到了那種聲音。

　　鳴叫聲來自於他們的ＲＷＲ雷達預警接收器。那意味著上空某處有其他雷達在掃描著天空。

　　那四架戰鷹的雷達處於搜索的模式，光束掃向前方以探視那裡有什麼情況。伊拉克飛機的蘇聯雷達預警接收器捕捉到了這些光束，並通知了自己的飛行員。

　　米格二十九別無選擇，只得繼續前行。在五百英呎的低空，它們的高度要比戰鷹們低得許多，正在穿越戰鷹們的既定航線。

　　相距六十英哩時，伊拉克飛行員們耳機裡的鳴叫聲尖利起來。那意味著雷達預警接收器在告訴他們：那邊有人已經關去搜索模式而且已經鎖定了你們。

　　坐在唐．沃克身後的火控員蒂姆看見了自己雷達模式的改變。美國人的雷達已經從緩慢的擺來擺去掃描改為鎖定模式，其光束已經變窄了，並集中到了它們所發現的目標上。

　　「我們發現五架不明身分的飛機，在左前方低空。」這位火控員說，隨即發出了ＩＦＦ信號。

　　小隊裡的其他三名火控員也跟著做了。

　　ＩＦＦ即確定敵友，是由所有作戰飛機都在應用的一種脈衝詢問機。它在某一頻道發射出一個脈衝，而頻道是每天變換的。同屬一方的戰機會收到這個脈衝並回答：「我是友機。」敵機做不到這一點。出現在雷達螢幕上的五個亮點是在前方幾十英哩低空中飛行的、意欲穿越戰鷹們航向的五架飛機，但它們也許是完成任務後返航的五架友機，很有可能，因為在空中的盟軍飛機大大多於伊拉克飛機。

　　蒂姆以方式一、二和四向這些不明身分的飛機發出了詢問。沒有答覆。

　　「是敵機。」他報告說。唐．沃克把導彈的開關聯到雷達上，對其他三名飛行員說了聲：「準備戰鬥。」按下機頭開始朝下俯衝。阿卜德爾卡里姆處於劣勢，他知道這一點。他從美國人鎖定他時就知道了。他用不著ＩＦＦ告訴他就知道對方的那幾架飛機不可能是伊拉克的。他知道他已經被敵機發現了，他也知道他的年輕的同事們不是他們的對手。

　　他的劣勢體現在他所駕駛的這架米格飛機上。因為它是教練機，是唯一的雙座機型，它不是用於作戰的。巴德里上校的雷達只能在機艏前方六十度內掃描。他無法看見是誰鎖定了他。

　　「你見到了什麼？」他厲聲詢問他的僚機。回答是一種喘著粗氣的嚇壞了的聲音。

　　「四架敵機，在右方高空，正俯衝下來。」

　　因此賭博已經失敗了。美國人正從南方的高空急衝下來，想把他們全都擊落。

　　「散開、快衝，打開加力燃燒室，朝向伊朗！」他大聲喊道。

　　這些年輕的飛行員們用不著他第二次吩咐。當四根油門桿推至「開門」時，每架米格四的噴射管朝後噴射出一長溜火焰，推動戰鬥機超越音障，使它們的速度差不多翻了一倍。

　　儘管油耗大量增加了，但這些單座機可一直打開加力燃燒室飛行直至躲開美國人而且還能抵達伊朗。美國人即使同樣以加力燃燒飛行也無法追上它們。

　　阿卜德爾卡里姆．巴德里不能採取這種方法。在設計製造這種教練機時，蘇聯的航空工程師們不但配置了簡單的雷達，而且為了承載學員的重量和加大駕駛艙，他們減小了機內的油箱容積。

　　這位上校飛行員在他的機翼下掛著長航程副油箱，但這兩個油箱還是不夠用。現在他有四個選擇，他必須在兩秒鐘之內做出決定。

　　他可以打開加力燃燒室，逃過美國人，然後回到一個伊拉克基地，在那裡遭到拘捕，並且遲早會被移交給祕密警察，然後是受刑和死去。

　　他可以打開加力燃燒室而且繼續飛赴伊朗，從而躲開美國人，但在越過邊境不久即會耗盡燃油。即使他和弟弟跳傘後安全降落，但他們會落入波斯的部落人手中。這些部落人在兩伊戰爭期間曾被伊拉克飛行員投擲在他們頭上的炸彈吃盡了苦頭。

　　他可以打開加力燃燒室躲過戰鷹，然後飛向南方跳傘後降落在沙烏地阿拉伯並且成為戰俘。但他認為他絕不會得到人道的待遇。

　　他的腦海裡湧現出很久以前的一些句子，那是童年時代他在巴格達的哈特利先生的學校裡學到的詩句。是坦尼森的？是沃茲沃思的？不，是麥考雷，沒錯，是麥考雷的，那是一個人在臨死前的感想，他曾經在班上朗誦過。

　　「芸芸眾生，誰人無死？

　　「為了先輩的遺骸，為了神靈的殿堂，寡不敵眾何所懼，勇往直前迎死神。」

　　巴德里推動油門桿打開加力燃燒室，米格飛機開始加速爬升轉彎，迎向撲面而來的美國人。

　　他一轉過機身，四架戰鷹就出現在了他的雷達掃描屏上。兩架已經分開，正在追擊逃跑的單座米格戰鬥機，四架米格全都打開了加力燃燒室，全都超越了音障。

　　但是領頭的美國人正從上空朝他直接撲下來。當米格飛機進入超音速飛行時，巴德里感受到了那陣震動，他稍稍調整了一下控制桿，迎向朝他俯衝下來的那架戰鷹。

　　「耶穌基督啊，他朝我們直飛過來了。」後座的蒂姆說。沃克用不著別人告訴就知道了。他自己的雷達螢幕顯示出伊拉克飛機逃往伊朗的四個正在消失的亮點，以及敵方那架戰鬥機朝他爬升上來迎戰的那個單獨的亮點。距離儀在瘋狂地轉動著，就像失控了的鬧鐘。相隔四十英哩時，他們以將近每小時二千二百英哩的速度在互相接近。沃克的肉眼還看不見那架米格，但很快就能看見。

　　在米格飛機裡，奧斯曼．巴德里上校完全被蒙在鼓裡，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突然啟動加力燃燒室又使他的背部被猛烈地撞擊了一下，飛機的轉彎使他眩暈了好幾秒鐘。

　　「怎麼回事？」他在頭盔裡面大喊，但他不知道音量已被關去了，所以他的哥哥聽不見他。唐．沃克的大拇指扣在他的導彈發射控制按鈕上。他有兩個選擇：長射程的ＡＩＭ─七麻雀，這種導彈須由戰鷹本身的雷達為其制導，或者ＡＩＭ─九響尾蛇，那是一種尋熱導彈。

　　相隔十五英哩時，他能夠看見對方了，那是一個小小的黑點正朝著他仰飛上來。雙尾翼表明它是一架米格二十九，是當今世界上最佳的截擊戰鬥機之一。沃克所不知道的是他正面對著一架沒有武裝的教練機。他所知道的是它也許攜帶著蘇製ＡＡ─十導彈，其射程與他的麻雀一樣長。所以他選擇了麻雀。

　　在相距十二英哩時，他朝正前方發射了兩枚麻雀。導彈呼嘯著飛了出去，接收到從米格反射過來的雷達信號，順從地向它飛射過去。

　　阿卜德爾卡里姆．巴德里看見了麻雀離開戰鷹時的閃爍，這使他的生命只剩下了幾秒鐘，除非他能迫使那個美國人調頭離開。他的手伸到左下方，拉動了一根操縱桿。

　　唐．沃克一直在懷疑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現在他明白了。從米格的機翼下出現了回禮的閃光。它好像是一隻冰冷的手捏住了他的內臟，他因為恐懼而感到渾身寒冷。對方向他發射了兩枚導彈。

　　在射出麻雀後兩秒鐘，沃克後悔了，他希望剛才選擇的是響尾蛇。道理很簡單：響尾蛇發射後就可以不管了，它們會去找到目標，不管戰鷹在哪裡。而麻雀需要戰鷹為它們制導。如果他現在調頭離開，那麼射出的導彈會因為失去了制導而漫無目的地飄遊，直至無害地落到地上。

　　就在他想馬上調頭離開時，沃克看到從米格射出的導彈翻滾著朝地面落了下去。這時候他明白它們根本就不是火箭；那伊拉克人以釋放機翼下油箱的詭計愚弄了他。鋁合金的油箱在早晨的陽光照耀下，如同發射出來的導彈的已點火燃料那樣閃閃發光。這是一個詭計，而他，唐．沃克，差一點中了這個詭計。

　　在米格飛機裡，阿卜德爾卡里姆．巴德里明白那個美國人不準備調頭離開。他已經考驗了那個人的神經，但是他已經失敗了。在後座裡，奧斯曼已經找到了音量發送按鈕。越過兄長的肩膀他能夠看到他們正在爬升，已經升上地面好幾英哩了。

　　「我們去哪裡？」他尖叫著說。他最後聽到的是阿卜德爾卡里姆的那個聲音，相當平靜。

　　「安靜點，兄弟。我們去見父親。啊，仁慈的阿拉！」

　　這時候，沃克看到兩枚麻雀爆炸了，像是在三英哩之外綻開了兩朵巨大的牡丹，接著蘇製戰鬥機的碎片翻滾著跌向了地面。他感覺到脊背上的冷汗如同小河般地流淌下來。

　　他的僚機飛行員蘭迪．羅伯茨剛才一直在他的後上方位置上，這時候飛到了他的右翼，戴著白手套的那只手翹起了一隻大拇指。他也翹起大拇指作為回答，另兩架戰鷹已經放棄了不會有結果的對其餘伊拉克戰機的追擊，從下面爬升上來重新編成一個隊形繼續朝著在庫特的那座橋梁飛去。

　　這就是戰鬥機空中格鬥的速度，整個行動，從雷達初次鎖定至米格二十九教練機被擊毀，只過去了僅僅三十八秒時間。

　　※※※

　　那天上午時鐘敲響十點時，私家偵探由他的「會計師」陪同一起來到了溫克勒銀行。會計師提著一隻厚厚的公文箱，裡面裝的是十萬美元的現金。

　　這些錢是通過銀行界那位沙燕安排的一筆臨時貸款。當聽說這些款子只不過是先在溫克勒銀行暫存幾天，然後取出來退還給他時，那位沙燕才鬆了一口氣。

　　當看到這些錢時，格穆利希先生高興了。假如他注意到這些美元只占到這隻公文箱的一半厚度時，他的熱情就不會這麼高了；假如讓他看到那個假箱底下面的東西的話，他會嚇得魂不附體的。

　　為隱蔽起見，那位會計師被請到了隔壁哈登堡小姐的房間，留下來的那位律師和銀行家一起為這個新賬戶安排絕密操作代碼。後來，會計師被召進來領取這筆款項的收據。到十一點鐘時，事情辦完了。格穆利希先生召來那個保安把客人陪到門廳並且送到門口。

　　下樓時，會計師對著美國律師的耳朵輕輕說了一句話，於是律師把這句話翻譯給保安聽。保安簡單地點了一下頭，把這部裝著格柵門的古舊的電梯停在了夾層。三個人走出了電梯。律師把男洗手間指給了他的同事，會計師進去了。律師和保安繼續留在電梯的門外。

　　這時候，門廳裡的吵鬧聲傳到了他們的耳朵裡，聲音顯然很響，因為到門廳要順著廊道走二十步，還要走下十五級大理石臺階。

　　保安輕聲說了句對不起就大步流星地沿著廊道走了過去，直至他能夠從樓梯上方看清下面的大廳。他所看到的情況使他快步跑下大理石臺階去解決事端。

　　這是一種令人憤慨的情景。三個無賴，顯然喝醉了酒，已經進入門廳在騷擾那位接待員，索要錢幣以便再去買酒。女接待員後來解釋說，他們謊稱是郵遞員騙取她打開了前門。

　　那位保安怒不可遏，他努力要把這些歹徒轟出去。沒人注意到其中一名無賴在進入門廳後即把一隻空菸盒塞進了門縫底下，所以，雖然這道門原來是自動關閉的，但這時候它卻失靈了。在互相推搡之際，又是沒人注意到第四個人手腳並用地爬進了銀行大廳。當他直起腰來時，他立即與跟在保安後面下樓走到門廳的那位來自紐約的律師站在一起。

　　他們靜靜地站在旁邊，看著保安把三名無賴推回到了街上。當保安轉回身來時，他發現律師和會計師已經自己從夾層下來了。他為這意外的混亂事件連聲道歉並把他們引出了銀行。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上，那會計師長長地透出了一口氣。

　　「但願以後我再也不用去幹那種事情了。」他說。

　　「別擔心，」那律師安慰他，「你幹得很好。」

　　他們在說希伯來語，因為除此之外會計師不會說其他語言。實際上他是來自貝爾席瓦的一名銀行出納員，而且他來到維也納執行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特工行動的唯一原因是，他碰巧是與那名撬鎖專家長得極為相像的雙胞胎兄弟。現在，撬鎖專家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黑暗的夾層清潔室裡。他將在那裡靜靜地站立十二個小時。

　　※※※

　　麥克．馬丁於下午時抵達了魯特巴。平常坐小車不會超過六個小時的這段路程現在花了二十個小時。

　　在魯特巴鎮的南郊，他發現了一個趕著一群山羊的牧羊人。他用剩餘的第納爾紙幣以差不多高於市場價格二倍的高價從牧羊人那裡買下了四頭羊。這使得牧羊人感到既奇怪又高興。山羊們對於被領到沙漠裡去顯得較為高興，雖然現在牠們被栓上了牽繩。牠們不可能知道牠們之所以在沙漠裡只不過是麥克．馬丁可以據此解釋為什麼他要在午後的太陽下遊蕩在公路南方的沙漠裡。

　　他的問題是他沒有指南針──它與他的其他裝備一起留在了巴格達曼蘇爾區一間小屋的地磚下面。現在他用太陽和他那個廉價的手錶，盡可能準確地測定從鎮裡的無線電塔到他埋藏著摩托車的那個旱谷的方位。

　　這段路有五英哩，因為趕著羊路上走不快，但牠們也起到了作用，有兩次他看見路上的士兵盯著他看，直至他從視線中消失。但那些士兵沒採取任何行動。

　　太陽下山前他找到了那個旱谷，認出了做在附近岩石上的記號，他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才開始挖掘。那幾隻快樂的山羊慢慢地遊蕩走了。

　　那件東西還在，包著塑膠袋，是一輛長長的一二五ＣＣ雅馬哈越野摩托車，黑色車身，掛著馱袋，裡面裝著副油箱。掩埋的指南針也在那裡，還有手槍和彈藥。

　　他把自動手槍連同槍套掛在了右邊的屁股上。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任何藉口了，伊拉克農民絕不會在那個地區騎著那種機器。如果他遭到攔截，他將開槍射擊並且逃走。

　　他騎著摩托車徹夜行駛，比進來時的吉普車跑得更快。這輛越野摩托車不但可使他在平地上快速行進，還使他能夠在旱谷邊的小路上騎行。

　　半夜時，他給摩托車加了油，他自己也從那個行李箱裡取出水喝了幾口。然後他騎車向正南方的沙烏地邊境進發。

　　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越過國境。這個地區都是沒有特徵的充滿著岩石和砂礫的荒地，而且有時候他不得不走之字形路線，因此他無法估計到底已經走了多少英哩。

　　他期待著當他到了泰普林路時他就會知道已經處在沙烏地阿拉伯了。泰普林是那個地區唯一的一條公路。前方的土地平展了一些，他正以每小時二十英哩的速度行駛著，這時候他看見了那輛汽車。假如他沒有這麼疲勞，他就會快速做出反應了，但他現在已是混混沌沌，提不起精神了，這樣他的反應就遲鈍了。

　　摩托車的前輪碰上了絆網，他跌落下來，翻滾了一圈又一圈，直至最後他仰躺在地上。當他睜開眼睛朝上看去時，他看見他的上方站著一個人影，還有星光照在金屬上發出的那種閃爍。

　　「不許動。」

　　不是阿拉伯語。他開動他那已經勞累了的腦筋。這種話很久很久以前聽說過。對了，在海利伯里，某個老師曾千方百計地教過他複雜難學的法語。

　　「別開槍，」他緩慢地用法語說，「我是英國人。」

　　法國的外籍軍團中只有三名英國軍士，其中一名叫麥庫林。

　　「是嗎？」他用英語說，「好吧，你最好坐到那輛指揮車上去。這把槍就交給我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法國外籍軍團的這支巡邏隊在遠離他們駐地的西部，正在泰普林路上巡視察看有沒有伊拉克逃兵。有麥庫林軍士作為翻譯，馬丁向那位法國中尉解釋說他剛剛在伊拉克那邊執行一項任務。

　　外籍軍團對此相當理解：戰鬥在敵後也是他們的專長。好消息是法國人有一部電臺。

　　※※※

　　那個撬鎖盜賊在黑咕隆咚的清潔用具室內耐心地從星期二的白天等到了夜晚。他聽見各位男職員走進男洗手間來做他們進來要做的事情，然後離開。隔著一道牆，他能夠聽到電梯偶然嗚嗚響著上上下下。他坐在他的公文箱上，背靠著牆壁，偶爾看一眼他的夜光手錶，以了解已經過去了幾個鐘頭。

　　在五點半至六點鐘之間，他聽到職員們下樓穿過門廳回家去了。他知道六點半時那位夜間值班員將會到達。門衛會放他進來，屆時那位門衛已經對照著當天的上班職員名單，確定了每一位經過他的檯子走出銀行的職工。

　　剛過六點，當門衛下班離開以後，夜間值班員將鎖上前門，開啟報警器。然後他將取出那個每天晚上帶來的袖珍電視機，坐下來觀看電視節目，直至他要去作第一次巡視。

　　根據耶里德組的報告，即使清潔工也受到了監視。他們在星期一、三、五晚上打掃公用部位衛生──廳道、樓梯和洗手間，但星期二晚上應該是沒人會來打擾撬鎖高手的。星期六清潔工在門衛的眼皮底下打掃各個辦公室的衛生，門衛自始至終跟著清潔工。

　　夜間值班員的工作程序顯然一直不變。他分別在夜晚十點、凌晨二點和早上五點對樓內作三次巡查，檢查各處門戶。

　　上班後與第一次巡視之間，他看電視和吃那份帶來的便當。在從十點至凌晨二點的最長的間隔期，他打瞌睡，鬧鐘的鈴聲設在凌晨二點鐘。這個盜賊打算在這段時間行竊。

　　他已經見過了格穆利希的辦公室以及他那扇非常重要的辦公室門。這扇門是用實木做的，幸好沒連上報警裝置。窗戶連上了報警裝置，他已經注意到了踢腳線與地毯之間兩塊填襯的模糊的邊框。

　　十點整，他聽到電梯隆隆響著上升。裡面載著那個夜間值班員，他即將開始巡查各個辦公室門，從頂層開始，步行一層一層地檢查下來。

　　半小時後，值班老頭完成了工作，他把頭探進男洗手間的房門，開了一下電燈，察看一下裝有報警線的窗戶，關上門回到門廳他的桌子邊去了。在那裡，他選了一個晚間體育節目頻道。

　　十點四十五分，在漆黑之中，撬鎖盜賊離開男廁所溜上樓梯到了四樓。

　　他在格穆利希先生的辦公室門口花了十五分鐘時間。四檔隼眼門鎖的最後一檔縮回去了，他閃身進入了房間。

　　雖然他的頭上戴著一個上面裝有一隻小燈泡的圓圈，但他取出一支大手電筒掃描著房間。在手電筒光下，他避開了兩個壓力填襯，從未加防護的那一邊走近了書桌。然後他關去手電筒，恢復用頭上的小燈照明。

　　書桌上格的三隻抽屜鎖不成問題──都是小小的百年古銅鎖。三隻抽屜拉出後，他把手伸進去探摸旋鈕、按鈕或者拉閂。沒有。只是在一個小時之後，在第三隻抽屜後邊的右下方，他才找到了它。是一根小拉閂，黃銅做的，長度不超過一英吋。他拉了一下，一聲低低的咔嚓聲，木檔底部的一塊長條嵌板彈開了一釐米。

　　藏在裡面的那個盒子相當淺，不足一英吋，但盛放二十二張薄紙綽綽有餘。這些紙全都是授權書的副本，可操作由格穆利希負責的賬戶。

　　撬鎖專家取出他的照相機和一支三角架。該三角架是用鋁合金做的，能使預先設定焦距的相機與其下方的紙張保持最佳距離，從而獲得最佳清晰度曝光。

　　這疊紙最上面的那一張是前一天上午由私家偵探代表在美國的虛構的客戶開立的那個賬戶的操作方法。

　　他要的那一份是從上面數下去的第七張。號碼他已經知道了──在美國人接管之前，摩薩德已經向耶利哥的那個賬戶付了兩年款。

　　為保險起見，他把這些紙全都拍了照。把暗盒恢復原位後，他又合上並且鎖上所有的抽屜，然後他退出去，返身鎖上了辦公室門。凌晨一點十分時，他回到了男廁所旁邊的清潔用具室內。

　　上午銀行開門營業時，撬鎖專家讓隔壁的電梯上上下下運行了半個小時，他知道那個保安用不著去護送員工進入辦公室。第一位顧客於十點差十分出現了。當電梯從他身邊經過升上去時，竊賊溜出洗手間，跟著腳尖走到廊道的盡頭，去看下面的門廳。保安的那張檯子空著；他把顧客陪到樓上去了。

　　竊賊取出一隻信號機按了兩下按鈕。三秒鐘之後，前門的門鈴被按響了。那位女接待員打開電子對講系統後問道：「是誰呀？」

　　「送貨的。」一個小小的聲音說。她按了一下開門按鈕，一位滿面笑容的送貨員走進了門廳。他帶進來一幅巨大的油畫，是用棕色的牛皮紙包裹的，還紮著帶子。

　　「給你們送來了，女士，都清除乾淨了，可以重新掛起來了。」他說。

　　在他的身後，那扇門徐徐地開始關上。這時候，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在門縫底下塞進了一疊紙。那門看起來是關上了，但鎖舌沒有到位。

　　送貨員把油畫立在接待員的檯子邊上。這幅畫很大，有五英呎寬四英呎高。它完全擋住了她通向門廳的視線。

　　「可這事我一點也不知道……」她疑惑地說。送貨員的頭從油畫旁邊冒了出來。

　　「只要在這裡簽收一下就行了，請吧。」他說。隨即把一塊夾著一張收條的夾子板放到了她面前。當她在審閱收條的時候，撬鎖高手走下大理石臺階溜出門去了。

　　「但這上面說的是哈茲曼畫廊呀！」女接待員指出。

　　「是呀。巴爾加塞，十四號。」

　　「可我們這裡是八號。這裡是溫克勒銀行。畫廊在那邊。」

　　一臉迷惘的送貨員道歉後離開了。保安從大理石梯級上走下來了。她把剛才的事情說給他聽。他哼了幾聲，在門廳內接待員對面他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重新拿起了那份早報。

　　※※※

　　當黑鷹直升飛機在中午時分把麥克．馬丁送到利雅德的那個軍事基地時，那裡有一小組人在期待著會見他。其中有英國祕情局的史蒂夫．萊恩、美國中情局的奇普．巴伯。他沒有期待會遇見的那個人是他的頂頭上司──英國特空團指揮官布魯斯．克雷格上校。當馬丁在巴格達期間，特空團已經陸續派遣了整整兩個中隊的官兵在伊拉克西部沙漠參加行動。特空團總共只有四個中隊，其中一個中隊仍留守在英國赫里福德作為常駐中隊，另一個中隊分成若干小組在世界各地開展培訓任務。

　　「你拿到手了，麥克？」萊恩問。

　　「拿到了。耶利哥的最後情報。不能用無線電拍發。」

　　馬丁簡單解釋了一下為什麼不能發送電報的原因，並把那張皺巴巴的耶利哥報告紙交了出去。

　　「麥克，這兩天我們一直為連繫不上你而犯愁呢！」巴伯說，「你幹得真漂亮，少校。」

　　「我只有一件事，先生們，」克雷格上校說，「如果你們已經用完了他，那麼我可以把我的部下帶回去了嗎？」

　　萊恩正在閱讀那張紙，正盡力把阿拉伯語譯解出來。

　　「哦，是啊，我想可以呀。我們非常感謝！」

　　「等等，」巴伯說，「你現在讓他去幹什麼，上校？」

　　「噢，在機場對面我們的基地裡的一張床，還有飯菜……」

　　「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呢。」巴伯說，「少校，給你一份堪薩斯牛排加油炸馬鈴薯條，在大理石浴缸泡一個小時，再加上一張柔軟的大床怎麼樣？」

　　「太棒了！」馬丁哈哈大笑起來。

　　「好。上校，你的部下去路那邊的哈雅特賓館的一個套房裡過上二十四小時，以表示我方的感謝。行嗎？」

　　「行。明天這個時候見，麥克。」克雷格說。

　　在驅車去空軍總部對面那家賓館的短短的旅程上，馬丁把耶利哥情報的譯文交給了萊恩和巴伯。萊恩逐字逐句地讀了一遍。

　　「就是它，」巴伯說，「空軍會去那裡把它炸飛的。」

　　要使這位塵土滿面的伊拉克農民住進哈雅特賓館的最豪華套房，需要奇普．巴伯為他辦理入住登記手續才得以成功。當馬丁安頓下來後，巴伯離開旅館到馬路對面的黑洞去了。

　　馬丁確實在那個深深的、冒著蒸汽的浴缸裡泡了一個小時，還用賓館免費提供的香波和刮鬍用具擦洗身子和刮鬍子。當他踏出浴室時，那份牛排和炸馬鈴薯已經擺放在客廳的一隻盤子裡了。

　　他才吃到一半就感到一陣睡意襲了上來。他剛剛爬上隔壁臥室那張寬大鬆軟的雙人床就睡著了。

　　在他睡眠時，一些事情發生了。剛剛熨燙過的襯衫、短褲、長褲、襪子和皮鞋送進了他的會客室。

　　※※※

　　在維也納，吉迪．巴齊萊把耶利哥編號賬戶的操作細節傳送到了特拉維夫。在那裡，摩薩德開始用適當的詞句準備一份極為相似的複製文件。

　　愛迪絲．哈登堡從銀行下班後，卡里姆帶她去喝咖啡，並向她解釋說他要回約旦去一個星期以探望患病的母親。她接受了他這個理由，拉住他的手叮囑他盡早回來陪她。

　　※※※

　　從黑洞發出的命令到達了位於塔伊夫的那個空軍基地。那裡的一架ＴＲ─Ｌ偵察機正準備起飛去伊拉克北方地區執行一項使命：去位於沙爾喀特的一個主要兵工廠進一步拍攝照片。

　　這項使命又增添了一項任務。新任務的地圖坐標已經送來了，專門去訪問和拍攝傑巴爾哈姆利北部的丘陵山區。一當基地的那位中隊長對突然變化提出抗議時，他被告知這個命令是耶利米指令。抗議結束了。

　　剛過二點，那架ＴＲ─Ｌ起飛了，到四點鐘時它所拍到的照片圖像已經出現在黑洞廊道盡頭那間特定會議室的螢幕上了。

　　那天傑巴爾上空有雲團和降雨，但那架偵察機配備著ＡＳＡＲＳ─二設備，其遠紅外和熱像雷達可穿透雲、雨、霧、冰雹和雨夾雪，因此還是把照片拍到了。

　　這些圖像到達後，美國空軍的貝蒂上校和英國皇家空軍的佩克少校對它們作了研究。貝蒂上校和佩克少校是黑洞裡最好的照片分析專家。

　　計劃會議在六點鐘開始了。出席會議的只有八個人。坐在椅子裡的是霍納將軍的副手──同樣有決斷力但更為活潑快樂的巴斯特．格洛森將軍。史蒂夫．萊恩和巴伯．奇普這兩名情報官也參加了，因為帶來這個目標並且知道其背景情況的就是他們兩人。兩位分析專家貝蒂和佩克需在會議上解釋對該地區照片的譯解。在場的還有三名作戰參謀，兩名美國的，一名英國的，他們將作記錄並且保證會議佈置的任務能得以執行。

　　貝蒂上校首先發言談及這次會議的主題。

　　「我們在這裡有一個問題。」他說。

　　「那就解釋一下吧！」將軍說。

　　「先生，提供給我們的情報裡是有一個格子坐標十二位數字，六位代表經度，六位代表緯度。但這不是可把那個地方圈定在幾平方碼之內的衛導參照圖。我們現在談論的地方有一平方公里。為保險起見，我們把那地方擴大為一平方英哩。」

　　「怎麼樣？」

　　「喏，就是這裡。」

　　貝蒂上校朝牆上作了一下手勢。差不多整整一堵牆被蓋上了一張放大了的照片。這是一張電腦增效的高清晰度照片，有六英呎長，六英呎寬。大家都轉過頭去看。

　　「我看不出什麼東西，」將軍說，「只是山。」

　　「就是這個問題，先生。它不在那裡。」

　　注意力轉到了密探身上。畢竟這是他們提供的情報。

　　「那裡，」將軍緩慢地說，「應該有什麼東西？」

　　「一門大炮。」萊恩說。

　　「一門大炮？」

　　「就是所謂的巴比倫大炮。」

　　「我還以為你們情報機關在它們的製造階段都已經把它們攔截下來了呢。」

　　「我們是攔截了。但顯然有一件漏網了。」

　　「這東西我們一直在作研究。它應該是一枚火箭，或是一個祕密戰鬥轟炸機基地。大炮不能發射這麼大的荷載。」

　　「這門大炮能發射，先生。我已經與倫敦核對過了。大炮的炮筒有一百八十多米長，口徑一米。荷載超過半噸。射程可達一千公里，根據所使用的液體燃料計算。」

　　「這裡到三角形的距離是多少？」

　　「四百七十英哩，或者七百五十公里。將軍，你們的戰鬥機能否攔截炮彈？」

　　「不能。」

　　「愛國者導彈呢？」

　　「有可能，如果它們在合適的地方、在合適的時間，並能及時發現它。也許不能。」

　　「問題在於，」貝蒂上校插話，「大炮也好，火箭也好，但它不在那裡。」

　　「會不會埋在地下，像庫拜組裝廠那樣？」巴伯提議。

　　「庫拜那個工廠上面偽裝成一個廢車場，」佩克少校說，「可這裡一點東西也沒有、沒有道路、沒有輸電線路、沒有防衛、沒有直升機坪、沒有鐵絲網、沒有兵營，只是一片荒山野嶺。」

　　「假如，」萊恩辯解說，「他們採取了與在塔爾米亞一樣的伎倆──把四周的防線建在很遠，那麼防線就在照片以外了？」

　　「我們也研究過了。」貝蒂說，「我們觀察了各個方向的五十英哩範圍。沒有東西，沒有防衛。」

　　「會不會是故意不設防衛的一個騙局呢？」巴伯說。

　　「不會。伊拉克人總是保衛著他們的貴重財產，即使對於他們自己的人民。看這裡。」

　　貝蒂上校走到圖片旁指點著一組棚屋。

　　「一個農民的村莊，就在旁邊。炊煙、羊圈、羊群在這裡的山谷吃草。照片外面還有另兩個村莊。」

　　「也許他們挖空了整座山。」萊恩說，「你們這樣幹過的，在夏廷山。」

　　「那是在鋼筋混凝土門後面的一系列山洞、隧道和一個個房間。」貝蒂說，「你現在談到的是一支長度為一百八十米的炮筒。要把那個東西放進一座山裡，你得把整座山從山頂開始扒下來。先生們，我認為炮膛、彈藥庫以及所有的居住區都可以建在地下，但那麼大的一根炮筒肯定會在某個地方露出來。可它沒有。」

　　他們又去盯視那張照片。在這個方塊裡有三個村莊，還有第四個村莊的一部分。三個村莊中最大的那一個沒有防爆門或者進出的公路。

　　「如果它在那裡的某處，」佩克提議，「為什麼不對那一平方英哩進行飽和轟炸呢？那樣會把蓋著那件武器的任何山頭炸坍。」

　　「這主意不錯，」貝蒂說，「將軍，我們可出動大胖醜八怪，把整個平方英哩炸成一灘爛泥。」

　　「我能否提個建議？」巴伯問。

　　「請吧。」格洛森將軍說。

　　「假如我是薩達姆．海珊，患有他那種偏執狂，而且我有一件這麼重要的武器，我就會讓我能夠信任的人去負責。而且我會授權給他，即萬一那座要塞遭到轟炸，他可以發射。簡單地說，如果第一批炸彈沒炸著──一平方英哩是一塊很大的地方，那麼其後的炸彈就來不及了。」

　　格洛森將軍俯身向前靠了過去。

　　「你的意思到底是什麼，巴伯先生？」

　　「將軍，如果上帝的拳頭在這些山裡面，肯定是用極為高明的偽裝術隱藏起來的。要能夠百分之百地摧毀它的唯一的方法是採取一個相同的隱蔽行動。派出一架飛機，突然間冒出來，發動一次奇襲，一次投彈擊中目標。」

　　「我不知道這話我還要說多少遍，」貝蒂上校惱火地說，「可我們不知道該往哪裡扔炸彈──準確地。」

　　「我認為我的同事是在說目標標定。」萊恩說。

　　「但那意味著另一架飛機，」佩克提出異議，「就像海盜為狂風標定目標那樣。即使目標標定者也必須先見到目標才行呀！」

　　「這個方法在打擊飛毛腿時效果很好。」萊恩說。

　　「是啊，特空團戰士標定導彈發射架，我們把它們炸飛。但特空團戰士就在那裡的地面上，舉著望遠鏡在距導彈一千碼的地方。」佩克說。

　　「是這樣的。」

　　會議室沉靜了好幾秒鐘。

　　「你們在談論的，」格洛森將軍說，「是派人深入到那裡的山區為我們標示一個十平方碼的目標。」

　　討論又進行了兩個小時，但總是回到萊恩的觀點上。

　　首選是找到它，接著是標定它，然後是摧毀它，而且全都必須趕在伊拉克人反應過來之前完成。

　　半夜時分，英國皇家空軍的一名下士走進了哈雅特賓館。他在那間客廳敲門沒得到應答，於是賓館的夜班經理讓他走進了套房。他進入臥室，去推穿著毛巾布睡袍睡在床頭上的那個人的肩膀。

　　「先生，你醒醒，先生。馬路對面叫你過去，少校。」

　　廿二

　　「它在這裡。」兩個小時之後麥克．馬丁說。

　　「哪裡？」貝蒂上校好奇地問。

　　「這裡的某個地方。」

　　在黑洞廊道盡頭的那間會議室裡，馬丁正俯在桌面上審視傑巴爾哈姆利山區的一張大照片。該照片中顯示的面積有五英哩乘五英哩。他用食指指點著。

　　「這些村莊，這三個村莊，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這些村莊怎麼啦？」

　　「它們是假的。它們看起來很像，它們是山村的完美的複製品，但裡面住滿了士兵。」

　　貝蒂上校凝視著那三個村莊。其中一個處在距照片中央三座山中間只有半英哩的一個山坳裡。另兩個在遠處的山坡上。

　　這些村莊都很小，比小村子大不了多少，因此村裡都沒有清真寺。每個村莊都有一個中央主穀倉，儲存著過冬的乾草和飼料，還有一些小穀倉供羊群使用。居住區裡有十幾間簡陋的棚屋，是用泥磚砌起來的，屋頂上蓋著中東的山區隨處可見的茅草或者白鐵皮。夏天，附近也許會有幾塊莊稼地，但冬天沒有。

　　伊拉克山區的冬天生活是嚴酷的，寒風吹拂著雲塊，天上下著陰冷的斜風雨。那種認為中東的所有地區都是溫暖的觀點是錯誤的。

　　「好吧，少校，你比我們更了解伊拉克。但為什麼說這些村莊是假的？」

　　「生命維持系統。」馬丁說，「村莊太多了，農民太多了，羊太多了。沒有足夠的糧食和牧草。他們會挨餓的。」

　　「啊，」貝蒂上校動情地說，「原來那麼簡單。」

　　「這也許證明了耶利哥沒在說謊，或者又搞錯了。如果他們搞成了這種偽裝，那麼他們肯定藏著某種東西。」

　　第二十二特空團指揮官克雷格上校已經進入地下室參加到他們的討論之中。剛才他一直在與史蒂夫．萊恩輕聲商量著。現在他走了過來。

　　「你有什麼主意，麥克？」

　　「它在那裡，布魯斯。地面人員很可能看得到它，在一千碼距離，配上一副好望遠鏡的話。」

　　「上頭的意思是派遣一支小分隊去標定它。但你不在內。」

　　「不行，先生。這些山丘也許是活的，山腳下說不定有巡邏隊呢。在照片上看不到任何道路。」

　　「那也沒關係，巡邏隊是可以避開的。」

　　「如果萬一碰上呢？戰友們沒人阿拉伯語說得像我一樣。此外，這是一次高空跳傘行動。直升機肯定不行。」

　　「據我所知到目前為止，你已經參加了你想參加的一切行動。」

　　「不是這麼回事。我一直沒能參加任何行動。諜報工作我已經搞得厭煩了。讓我去參加這次行動吧？戰友們已經在沙漠裡戰鬥了幾個星期，可我一直在花園裡澆花。」

　　克雷格上校揚起了一條眉毛。他沒問過萊恩，馬丁到底一直在幹什麼──假如他問了也不會得到確切回答的，但他對於手下的一名得力幹將在充當花匠而感到頗為驚奇。

　　「回基地去吧。我們在那裡仔細地制訂一份計劃。如果我喜歡你的主意，就讓你參加。」

　　黎明前，盟軍總司令施瓦茨科夫上將沒表示異議，他同意了這項行動。在利雅德軍事基地的那個圍起來的一角是特空團的專用領地。馬丁已經大致向克雷格上校匯報了他的設想，並得到了可以執行的指示。

　　行動計劃的執行要靠克雷格上校的地面人員與格洛森將軍派出的戰鬥轟炸機的配合協調。巴斯特．格洛森與他的朋友和上司查爾斯．霍納在一起喝上午的咖啡。

　　「我們用哪一支部隊去參加這次任務呢？」他問道。

　　霍納將軍回想起兩週以前某一名軍官曾向他要求參加重大戰鬥任務。

　　「嗯，」他說，「把這個任務交給第三百三十六中隊吧。」

　　麥克．馬丁用充分的理由說服了他的上司克雷格上校。他說在海灣戰區的大多數特空團官兵都被派到了伊拉克執行任務，他是現在剩下來的高級軍官；他說他是Ｂ中隊的指揮官，而現在該中隊由他的副手指揮參加行動；他說他是唯一能說流利的阿拉伯語的軍官。

　　但最有說服力的是他受過自由跳傘訓練。進入伊拉克山區且不致引起警覺的唯一方法是自由跳傘──高空跳下，低空張傘，即從二萬五千英呎高空的飛機上自由跳下，在三千五百英呎低空打開降落傘。這不是一項初學者可以參加的行動。

　　整個行動的計劃制訂理應需要一個星期，但現在沒有那麼多時間了。唯一的解決方法是把空降、越野行軍以及潛伏地點選擇的計劃同時制訂出來。對此，馬丁需挑選他能夠信任的人員。

　　回到利雅德軍事基地的特空團辦公室後，他對克雷格上校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是：「我可以挑選誰？」

　　他可以挑選的人員不多。許多人已經在沙漠裡執行任務了。

　　當那位助手把名單給他看時，一個名字在他的眼前一亮。

　　「彼得．史蒂文生──要定了。」

　　馬丁在第一次作為帶隊的軍官受特空團派遣巡視外地時就已經認識了史蒂文生中士，當時史蒂文生是一名下士，而他是一名上尉。與他一樣，史蒂文生也是一名自由跳傘者，而且是他自己中隊裡的一名航空兵成員。

　　「這個人不錯，」克雷格說，手指指向另一個名字，「一名善於爬山越嶺的人。我建議你在他們中間挑兩個。」

　　他所指點的那個名字是本．伊斯曼下士。

　　「我認識他。你說得對──我也要他。還有誰？」

　　最後選中的是凱文．諾斯下士，是屬於另一個中隊的。馬丁從來沒有指揮過他，但諾斯是一名爬山專家，很受他自己中隊指揮官的讚賞。

　　計劃的五個部分必須同時完成。馬丁對他們作了分工，由他自己全面負責。

　　首先要選定空投他們的飛機。馬丁毫不猶豫地選擇了Ｃ─一三○大力神。這是特空團慣常跳傘用的飛行，現在它們有九架在海灣服役。它們的基地都在卡利德國王國際機場。早飯時傳來了更好的消息：其中三架是屬於第四十七中隊的，該中隊曾與特空團的自由跳傘者有過多年的配合經驗。

　　那三架大力神的機組人員中有一位是格林．莫里斯上尉。

　　整個海灣戰爭期間，大力神運輸機一直承擔著部分運輸任務，把抵達利雅德的貨物轉運到在特布克、穆哈拉克、達蘭，甚至在阿曼的錫布的皇家空軍的各個基地去。莫里斯一直擔任著貨運指導員的工作，但他的真正特長是跳傘教導員，而且馬丁以前在他的監督下跳過傘。與傘兵和特空團自搞一套跳傘的觀點相反的是，英國武裝力量的一切戰鬥空降均由皇家空軍主管，他們的關係建立在相互信任和了解的基礎上。海灣戰區皇家空軍統帥伊安．麥克法迪恩空軍准將馬上把剛從特布克卸貨返回的那架所需的大力神調派給了特空團。裝配工們開始為當天夜晚的高空自由跳傘行動對飛機進行改裝。

　　主要的改裝工作是在貨艙底板上裝置氧氣控制面板。這架大力神平常主要承擔低空運輸飛行任務，沒必要在高空中為坐在後艙內的軍人提供氧氣。莫里斯上尉用不著培訓就知道該怎麼做，而且他還從另一架大力神帶來了第二名跳傘教導員──薩米．道利什。整整一天他們在大力神上忙碌著，到太陽下山時把氧氣設備裝妥了。

　　第二件大事是降落傘本身。到目前為止，特空團官兵還沒有以空降形式進入過伊拉克──他們都是坐汽車進入伊拉克沙漠的，但在地面戰開始前的幾個星期裡，跳傘訓練經常在進行。在這個軍事基地裡有一個封閉性的。溫控的安全設備倉庫，特空團的降落傘就是儲存在那裡。馬丁申領到了八副主傘和八副備傘，儘管他和他的小分隊只需要各四副。史蒂文生中士被分配檢查和包裝全部八副降落傘。

　　空降兵部隊所使用的降落傘已經再也不是圓形的降落傘，而是那種被稱為「方塊」的新型設計的降落傘了。它們不是正方形，而是長方形的，由兩層織物構成。在下降飛行中，空氣進入夾層之中形成了一個如同機翼橫截面的半軟半硬的「翼」，使自由跳傘者能像滑翔機那樣帶傘「飛」下來，轉向和操縱機動性相當高。這種降落傘通常可在自由跳傘表演中看到。

　　那兩名上士得到了去領取和檢查所需的所有其他裝備的任務。這些裝備包括四隻大背包、水瓶、頭盔、皮帶、武器、壓縮餅乾、彈藥、急救包等等。每個人需背負的這個背包有八十磅重，而且裡面的每一件物品都有可能是至關重要的。

　　在一個指定的機庫裡，地勤人員和機械師對那架大力神飛機本身進行了全面維護，他們檢查了引擎和每一個活動組件。

　　中隊長指派了他手下的最好的機組人員，其中那位領航員陪同克雷格上校回到黑洞去選擇合適的空投區。

　　馬丁本人與六名技術人員待在了一起，其中四名美國人，兩名英國人，他們向他講解了他找目標時需操作的那個儀器。該儀器可把目標圈定在幾平方碼之內，並把這個情報反饋給利雅德。

　　當馬丁學會了操作之後，他的形形色色的裝備全都備妥並被帶到了機庫裡。在那裡，四個人要攜帶的裝備像山一樣地堆放著。為保險起見，每件技術設備都備上了雙份，這又增加了攜帶的重量。

　　馬丁本人回到了在黑洞裡的作戰計劃參謀那裡。他們俯身在一張大桌子上，審視著那天剛過黎明時由另一架ＴＲ─Ｌ拍取的新照片。天氣很好，照片顯示了傑巴爾哈姆利地區的每一個凹角和裂縫。

　　「我們假設，」克雷格上校說，「這門該死的大炮肯定是朝向南到東南方向的。因此最佳的觀察地點似乎應該在這裡。」

　　他指向假定的要塞──南方山邊的一系列山縫，那是處在由已故的伊拉克陸軍工程兵上校奧斯曼．巴德里選定的一平方公里丘陵中央的那座山上。

　　「至於空投區，這裡有個小山坳，大約在南邊的四十公里處……你能看見涓細的溪水流下那個山坳。」

　　馬丁看了看。山丘中有一個微小的凹地，大約五百碼長，二百碼寬，兩邊長滿了青草，還夾雜著岩石，那條小溪夾帶著冬季的雨水順著山谷翻滾著流淌下來。

　　「這是最佳地點嗎？」馬丁問。

　　克雷格上校聳聳肩，「坦率地說，這差不多是你能選擇的最合適地點。另一個地點距目標有七十公里。再靠近的話，他們會看到你們著陸。」

　　根據地圖上的那個地點，在大白天是不成問題的，但在漆黑的夜空中，以每小時一百二十英哩的速度飄落下來就很難準確著陸。屆時將沒有燈光為他們照明，地面上將沒有火把為他們導向。這是一次從黑暗降落到黑暗的行動。

　　「那就這裡吧！」馬丁說。皇家空軍的那位領航員直起腰來。

　　「好，我去作準備。」

　　領航員將要忙碌一個下午。他的工作是使飛機在沒有燈光的情況下穿越沒有月光的夜空飛到空中的某一處，這樣，四個從他的飛機往下跳的人能夠根據風向和風速找到那個小小的山坳。即使四個跳下去的人飄向下風處，他也要算出會飄移多少距離。

　　直到黃昏時，所有有關人員才在那個機庫裡再次碰頭了。現在該機庫已不准任何其他人進入。那架大力神停在旁邊，已作好了準備，加滿了油。在一邊的機翼下堆放著這些人需要的裝備。皇家空軍的跳傘教導員道利什已經重新包紮好了八副降落傘，好像他自己要使用那樣認真。史蒂文生滿意了。

　　在機庫的一角有一張很大的辦公桌。馬丁已經從黑洞帶來了一些放大了的照片，他把史蒂文生、伊斯曼和諾斯叫到桌子邊一起制訂從空投區到他們打算隱藏並且審視要塞的行軍路線。看來需要兩個夜晚的強行軍，中間的那個白天要找一個地方休息。白天行軍就沒有問題了，而且他們行走的也不會是直線。

　　最後，他們每人收拾好了自己的背包，最後的那件物品是攜帶裝備的皮帶，那是一條重重的網狀皮帶，有著許多口袋，著陸後這些袋子都要卸下來繫在腰上。

　　太陽下山時從軍需官那裡領來了美國的漢堡和汽水，現在這四個人將休息到飛機起飛。起飛定在晚上九點四十五分，空投定在午夜十一點三十分。

　　馬丁總是認為等待是最令人心煩的。經過整整一個白天的手忙腳亂，突然間無所事事了。精力沒地方可集中了，只有那種心神的緊張感，腦子裡一直念叨著儘管已經作了反覆檢查，但還是忘了某件至關重要的事情。這是人們吃東西、看書報、寫家信、打瞌睡，或者上廁所去排便的時候。

　　九點鐘，一輛牽引車把那架大力神拖到了外面的停機坪上，機組人員：駕駛員、副駕駛、領航員和機械師開始發動引擎作起飛前的最後檢查。二十分鐘後，一輛窗戶被封黑了的客車駛進機庫把人員和裝備載到了空投的飛機旁。後艙門打開，跳板放下來了。

　　兩名跳傘教導員走過來了，還有那名貨運指導員和降落傘裝配員。只有七個人步行走上跳板進入大力神碩大的貨艙。跳板收起來，艙門關上。那位裝配員回到客車上，他不加入他們的飛行。

　　與跳傘教導員和貨運指導員一起，四名戰士在沿艙壁佈置的座位裡繫上了保險帶並且等待著。晚上九點四十四分，大力神從利雅德起飛了，然後把它那圓鼓鼓的機鼻朝向了北方。

　　※※※

　　二月二十一日晚上，當英國皇家空軍的那架大力神升入夜空時，一架美國的直升機被命令留在軍事基地裡美軍區域的前面。

　　這架直升機已經被派到阿爾卡茲接來了兩個人。第三百三十六戰術戰鬥機中隊的中隊長史蒂夫．特納，被巴斯特．格洛森將軍的一道命令召到了利雅德。與他同來的是他奉命選中的他認為中隊裡最佳的低空攻擊飛行員。

　　火箭戰鬥機中隊指揮官和唐．沃克上尉都一點不知道為什麼叫他們來。一小時之後，在空軍總部地下的一個小辦公室裡他們被告知了為什麼，以及需要做什麼。他們還被告知，除了沃克的火控員──坐在他身後與他同飛的人之外，其他人無權知道行動的細節。

　　然後他們就搭乘直升機返回了他們的基地。

　　※※※

　　大力神起飛以後，四名戰士可解開保險帶的扣子並在頭頂上淡淡的紅燈照耀下在機艙內來回走動。馬丁走到前面，登上梯子到了飛行甲板，並與機組人員一起坐了一會兒。

　　他們是在一萬英呎的高度飛向伊拉克國境的，然後開始爬升。在二萬五千英呎上空，大力神平飛著越過邊境進入了伊拉克，在寂寥的星空中似乎是形單影隻。

　　其實它並不孤獨。在海灣上空，一架阿瓦克斯奉命時刻注視著他們周圍和身下的天空。如有任何伊拉克雷達，因為這個或者那個原因沒被多國部隊炸掉而選擇開機的話，將立即遭到攻擊。為此，攜帶著哈姆反雷達導彈的兩個小隊野鼠飛翔在他們下方。

　　為防備那天晚上萬一有伊拉克戰鬥機升空，皇家空軍的一小隊美洲虎飛行在他們的左上方，一小隊的Ｆ─十五Ｃ戰鷹飛行在右方。這架大力神飛行在高技術的團團保護之中。那天夜晚在天空中的其他飛行員誰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們只是按命令行事。

　　實際上，那天夜晚如在伊拉克有任何人在雷達螢幕上看到任何亮點閃動的話，那麼它應該是一架北飛去土耳其的貨機。

　　貨運指導員端來茶、咖啡、飲料和餅乾，盡力招待他的客人。

　　距空投點還有四十分鐘時，領航員閃動了一隻指示燈，於是最後的準備工作開始了。

　　四名戰士繫上了他們的主降落傘和備用降落傘，前者繫在了肩下，後者在背上。然後是背包，倒掛在降落傘下面的背上，尖頭部位伸到了兩腿中間。武器──一支消音的赫克勒．科奇ＭＰ五ＳＤ衝鋒槍掛在了身體左側，個人的氧氣瓶扣在了肚子上。

　　最後，他們戴上頭盔和氧氣面罩並把後者接上了中控板。那是一個大餐桌那麼大的框架結構，裡面擠滿了氧氣瓶。當每個人都在舒舒服服地呼吸氧氣時，飛行員得到了通知，他開始把機艙裡的空氣和壓力抽到夜空之中，直至兩者達到了平衡。

　　這個過程差不多花了二十分鐘時間。然後他們又坐下來等待。距空投點還有十五分鐘，又是一個信息從飛行甲板傳進了貨運指導員的耳朵。他告訴跳傘教導員做手勢讓戰士們把氧氣供應從主控板轉到各人自己的小瓶上。每一隻小氧氣瓶可提供三十分鐘的氧氣，空投時他們將需要三至四分鐘的氧氣供應。

　　這時候在飛行甲板只有領航員確切地知道他處在什麼地方；特空團小分隊完全有信心認為他們會在合適的位置被空投下去。

　　現在貨運指導員頻繁地用手勢與戰士們聯絡著，最後他把雙手指向了控制板上方的燈光。從貨運指導員的耳朵裡傳來了領航員的指示。

　　戰士們站起來開始移動，緩慢地，像太空人那樣背負著他們的裝備，走向跳板。跳傘教導員們也用移動式氧氣瓶呼吸著，與他們一起走過去。特空團軍人在仍然緊閉著的尾艙門前站成了一排，每人都在檢查身前的裝備。

　　在尚餘四分鐘時，尾艙門降下了，他們注視著外邊二萬五千英呎高空的湧動的黑色空氣。又是一個手勢信號，跳傘教導員豎起了兩根手指，告訴他們尚餘二分鐘。戰士們拖著腳走到了跳板的邊緣上，看著跳板開口處兩側的電燈（未開亮）。紅燈亮了，風鏡拉了下來。綠燈亮了……四個人轉過身來用一隻腳踩著，面向機艙朝後面跳了下去，雙臂張開，臉朝下。跳板的邊坎在他們的面具下邊閃了過去，大力神飛走了。

　　史蒂文生中士在領路。

　　穩定下落姿勢之後，他們毫無聲息地在夜空中飛翔了五英哩。在三千五百英呎空中，自動壓力操作系統彈開了降落傘。麥克．馬丁看到身下五十英呎處的那個影子似乎停止了移動。在同一秒鐘時間裡，馬丁感覺到他自己的主傘打開時的那陣震動，然後那個方塊開始受力，他的速度從每小時一百二十英哩降到了十四英哩，緩衝器承受了某些衝擊力。

　　在一千英呎高度，每個人解開了掛在背上的背包扣鎖，小心地讓它滑落到自己的雙腿，然後勾在了自己的雙腳上。一路降落時背包將勾在那裡，只是在距地面一百英呎時才離開雙腳，改由一條全長十四英呎的尼龍繩把它吊著。

　　中士的降落傘飄向馬丁的右方，於是他也跟了過去。夜空如洗，星星清晰可見，群山的黑影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接著馬丁看見了中士所見過的東西：那條小溪沿著山谷流淌時發出的粼粼水光。

　　彼得．史蒂文生直接落到了空投區的中央，在小溪邊上的幾碼處，在柔軟的草地上。馬丁扔下繫著繩子的背包，轉過身子，在空中停了一下，感覺到背包落在了他身下的地面上，然後緩慢地用雙腳踩到了地上。

　　伊斯曼下士從他的頭頂上方飄過去，又滑翔回來，在五十碼遠處著陸了。馬丁在鬆解降落傘，根本沒看見凱文．諾斯降落。

　　事實上，這位登山專家是第四個，也是最後一個著陸。他降落在一百碼遠處，但沒有落在草地上而是落到了山坡上。他試圖去靠近戰友們，拉扯著靜止繩，這時候他身下的背包落到了山上。當背包落地時，由於上頭的人仍在飄移，背包繩栓在那人的腰上，因此背包朝側向被拖了過去。它在山腰上碰撞著翻滾了五碼，然後在兩塊山岩之間被絆住了。

　　背包繩的突然猛拉把諾斯側面朝下拉向地面，因此他不是雙腳著地而是側身著地。那裡的山腰上岩石不多，但其中一塊把他的左股骨撞成了八塊碎片。

　　諾斯下士清楚地感覺到骨頭碎了，但那陣軋軋聲是如此地嚴厲，使得他在幾秒鐘之內沒有覺得疼痛。接著劇痛開始了。他用雙手抱住大腿痛得翻滾起來，口中一遍又一遍喃喃說著：「不，不，上帝呀！不要這樣。」

　　雖然他不知道，因為他是在大腿內部受傷，他開始出血。骨頭的其中一塊碎片刺破了股動脈血管，使他身上的鮮血源源不斷地流滿了他的大腿。

　　一分鐘以後，另三人找到了他。他們全都解下了降落傘和背包，而且相信他也在那樣做。當他們發覺他沒與他們在一起時，他們來找他了。史蒂文生取出筆形小電筒照在他的腿上，「哦，糟了！」他輕聲說。他們有急救包，甚至還有敷料，但都救不了他。諾斯下士需要創傷治療、血漿和外科大手術，而且要快。史蒂文生在諾斯的背包裡翻了一下，找出急救包，取出嗎啡，給諾斯扎了一針。但那沒起什麼作用。隨著血液的流失，疼痛正在減緩。

　　諾斯睜開眼睛，努力把目光集中到在他上方的麥克．馬丁的臉上，輕輕地說了聲：「對不起，頭兒。」接著又閉上了眼睛。兩分鐘之後他死了。

　　換成其他場合，馬丁也許會對在他領導下失去了一個像諾斯那樣的戰士表示出某種嘆息。但現在沒有時間了，而且這裡也不是地方。站在旁邊的兩名戰士也明白這一點。悲傷可留待以後表達。

　　馬丁原來打算把張開的降落傘捆紮起來並撤離山谷，然後找到一條石縫把多餘的裝備全都掩埋起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他不得不處理諾斯的屍體。

　　「彼得，去收拾我們要掩埋的全部物品。去附近找一個洞穴，或者挖一個。本，你去撿石塊。」

　　馬丁俯身在屍體上，摘下身分識別牌和自動手槍，然後走過去幫助伊斯曼。他們三人齊心協力用刀和手在柔軟的草地上挖成了一個洞穴，把那具屍體放了進去。洞裡還要放其他物品：四頂已張開的降落傘、四頂仍包裝著的備傘、四隻氧氣瓶、繩子、網狀皮帶等。

　　然後他們開始在上面堆放石塊，不是清楚地堆成一個形狀，那會被發現，而是隨意性的，好像石塊是從山坡上翻滾下來的。從小溪中取來水把石塊和草地上的血汙沖洗掉。原先石塊下面的光禿禿的地塊被用腳去踩了幾下，溪邊的草屑索性被扔進溪流中讓水給沖走了。這個山谷必須盡可能被恢復成午夜前一小時的模樣。

　　他們原先指望在黎明前可安排五個小時的行軍，但現在這項工作花費了三個多小時。諾斯背包裡的某些物品留在那裡與他埋在了一起：他的衣服、食物和水。其他物品需由他們分擔，這更加重了他們的負擔。

　　黎明前一小時他們離開山谷進入了ＳOＰ，即常規行動程序。史蒂文生中士走在前面偵察。每當翻上一道山梁之前，他總要蹲伏在地上去觀察山梁對面的情況，以免措手不及。

　　路線是上行的，他腳步沉重地行走著。雖然他個子較小，且比馬丁年長五歲，但他可以背負八十磅裝備比大多數空著手的人還走得快。

　　山區上空飄來一片雲，這正是馬丁所需要的，這樣會推遲黎明的到來，給他額外的一個小時時間。經過九十分鐘的強行軍，他們穿過幾道山梁，翻過兩座丘陵，已經走了八英哩。最後，慢慢放亮的天空迫使他們去尋找一個藏身之處。

　　馬丁選擇了懸崖下的一條水平的石縫，外面有乾枯的雜草作為屏障，下面有一個乾涸的旱谷。在夜色褪盡前的最後一段時間裡，他們吃了一些乾糧，喝了幾口水，在身上蓋了一層稀松的偽裝網，躺下來睡覺了。放哨觀察分成三班，馬丁值第一班。

　　上午十一點，他把史蒂文生推醒。在中士值班警戒時，他去睡覺了。下午四點鐘，本．伊斯曼用一根手指在馬丁的肋骨上捅了一下。當少校睜開眼睛時，他看到伊斯曼把食指貼在了自己的嘴唇上。馬丁聽了聽。從他們身下十英呎的旱谷裡傳來了阿拉伯語的說話聲。

　　史蒂文生中士也醒了，他揚起了一條眉毛。現在我們怎麼辦？馬丁又傾聽了一會兒。對方共有四個人，是一個巡邏小組，對於無休止的山區行軍任務已經厭煩了，而且已經疲勞了。在十分鐘之內馬丁就聽明白他們想在那裡紮營過夜。

　　馬丁已經損失了不少時間。他需要在六點鐘動身，那時候夜幕將降臨到山丘上，他需要利用晚上的每一個小時以便走完到達要塞山谷對面山丘上的那些岩縫中的路程。他也許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尋求和找到那些岩縫。

　　下面旱谷裡的會話表明這些伊拉克人要去找一些木柴以便點上一堆特空團戰士藏身處前面的那些灌木。即使他們不來，馬丁的小分隊也許要花幾個鐘頭的時間等他們全都睡著睡死以後才能從他們旁邊溜走。沒有其他選擇。

　　馬丁做了一下手勢，另兩個人抽出了他們隨身佩帶著的雙刃尖刀。三個人悄悄地走過亂石堆進入到了旱谷裡。

　　當那件事情結束後，馬丁翻了一下伊拉克死人身上的番號。他注意到他們全都姓烏貝蒂。他們都是烏貝蒂部落人，是來自於這個地區的山民。他們都佩帶著共和國衛隊的識別符號。顯然共和國衛隊從這些山區戰鬥隊員中選拔一些人組成了巡邏隊，其任務是確保要塞免受外人侵入。他注意到他們全都長得瘦長結實，身上沒有一絲脂肪，在這裡翻山越嶺一般不會走累。馬丁的小分隊又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把四具屍體拖入石縫裡，割開伊拉克人的偽裝賬篷做成了一塊篷布，並在篷布上裝飾了灌木、蘆葦和青草。但在他們忙完之後，如要發現懸崖下面的這個隱藏處需十分銳利的眼光才行。幸好這支伊拉克的巡邏隊沒有無線電，所以很可能要在他們返回後才會走向他們的基地報到。現在他們永遠不會返回了，但如果運氣好的話，需兩天以後才會有人想念他們。

　　夜色變濃時，特空團戰士們又上路了，努力在星光下辨認著照片上的那些山丘的形狀，按照指南針指示的方向朝他們要去的那座山挺進。

　　馬丁攜帶的地圖製作得很精美，是根據ＴＲ─Ｌ偵察機的航拍照片由電腦繪製出來的，顯示了從空投區到打算的潛伏地之間的路線。每隔一段時間馬丁停下來，用手提衛星導航定位儀測定一下，並用筆形手電筒看一下地圖，以核對他們的行走方向和進度。到半夜時，方向和進度都令人滿意。他估算還需行走十英哩。

　　在英國威爾斯地區的布雷肯斯，馬丁和他的戰友們可在這種地形上保持一小時行走四英哩的速度，那是在平地上；牽著狗在晚間進行輕鬆活潑的散步行走，肩上也沒有八十磅的負荷。以這種速度行軍是相當正常的。但在敵方的山區，在有可能遭遇敵人巡邏隊的情況下，行軍進度不得不放慢了。他們已經碰上了一次巡邏兵，再碰上一次簡直太多了。

　　他們勝過伊拉克人的一項優勢是他們的夜視鏡，戴著這種新型的廣角夜視鏡使他們所看到的前方鄉野呈一片淡綠色，因為圖像增大器的功能在於收集附近的一點一滴自然光，並把它集中到觀察者的視網膜內。

　　黎明前兩小時，他們見到了前面那個要塞的龐大的黑影，於是他們開始攀登他們左邊的山坡。他們選定的那座山在耶利哥提供的那一平方公里的南緣，從靠近山頂的岩縫裡他們應該能夠看見對面高度差不多相等的要塞的南方牆面，如果那裡確實有要塞的話。

　　他們吃力地攀登了一個小時，他們的喘氣聲越來越響亮了。史蒂文生中士領頭拐入了一條山羊踏出來的小路。小路沿著山坡蜿蜒而上。在山頂不到一點處，他們找到了ＴＲ─Ｌ偵察機的下向和側向照相機拍到過的那條岩縫。它比馬丁想像的更為理想──岩石中的一條天然裂縫，有八英呎長，四英呎深，二英呎高。岩縫外面是一塊二英呎寬的突岩，馬丁可在那裡躺下來，把下身和雙腳藏在岩石叢中。

　　戰士們取出那張稀鬆的偽裝網，把他們的藏身處裝點得難以察覺。

　　乾糧和水被裝進了皮帶上的彈藥袋內，馬丁的技術設備放在隨手可及的地方，武器經檢查後放在了旁邊。在太陽升起之前，馬丁使用了其中一件設備。

　　它是一部發報機，比他在巴格達時使用過的那一臺要小得多，只有兩包香菸那麼大。它與一塊鎳鎘電池連在一起，其電能足夠馬丁使用。

　　頻率已經設定了，在另一頭是一個一天二十四小時的傾聽表。為提請對方注意，他只要按約定的短聲和停頓次序按下發射按鈕就行了，然後等待揚聲器按照應答次序做出反應即可。

　　該設備的第三個組件是一隻碟形天線，像在巴格達的那一隻一樣也是折疊式的，但尺寸更小。雖然他現在身處比巴格達更往北的伊拉克北方，但他所處的地面也比原先更高了。

　　馬丁架起天線，朝向南方，把電池連上發報機，再把發報機接上天線，然後按動發射按鈕：一─二─三─四─五，停頓；一─二─，停頓；一，停頓；十五秒鐘之後，他手裡的無線電輕柔地鳴響起來。四短聲，四短聲，兩短聲。

　　他用大拇指按住發射按鈕，對著揚聲器說了起來。

　　「來到尼尼韋，來到泰雷。重複一遍，來到尼尼韋，來到泰雷。」

　　他放開發射按鈕等待著。收發報機響起了一陣激動的聲音：一─二─三，停頓；一，停頓；四。已收悉。

　　馬丁把收發報機放進防水的塑膠袋裡，取出高倍野戰望遠鏡，讓自己的身軀伏在了那塊突出的岩石上。在他的身後，史蒂文生中士和伊斯曼下士像胎兒般地蜷縮在岩石下的石縫中，但顯然很舒適。兩條樹枝支撐著馬丁身前的那部分偽裝網，造成了一條狹長的裂口，正好讓他把望遠鏡插了進去。

　　二月二十三日早晨，當太陽從哈姆利的群山之間躍出時，馬丁少校開始觀察他的老同學奧斯曼．巴德里的傑作──高新技術無法看見的喀拉。

　　在利雅德，史蒂夫．萊恩和西蒙．巴克斯曼凝視著由無線電報務員從錄音室跑過來交給他們的那張紙。

　　「好極了，」萊恩動情地說，「他已經到了，他已經在那座山上了。」

　　※※※

　　二十分鐘以後，來自格洛森將軍辦公室的消息到達了阿爾卡茲。

　　唐．沃克上尉於二月二十二日凌晨一、二點鐘回到基地並抓緊下半夜時間睡了一覺。當太陽升起時他開始了工作，這時候，夜間執行飛行任務的飛行員們正結束任務的匯報返回寢室睡覺。到中午時，他制訂出一份計劃並把它交給了他的上級軍官。計劃被立即送交利雅德並且獲得了批准。下午，合適的飛機、機組人員和裝備都被選中了。

　　計劃的內容是派出四架飛機去襲擊在巴格達北方很遠的一個伊拉克空軍基地，叫東底格里特，離薩達姆．海珊的家鄉不遠。這將是一次投擲二千磅雷射制導炸彈的夜襲。唐．沃克將領導這次空襲，帶上他慣常的僚機和另兩架戰鷹。

　　這項任務奇蹟般地出現在由利雅德發出的空襲任務命令之中，雖然它是十二個小時以前剛剛制訂出來的，而不是三天以前制訂的。

　　另三架所需飛機的機組人員立即被免去了其他任務並被分配去執行東底格里特的行動。他們被命令於二月二十二日晚上或者其他晚上去執行這次行動。在臨戰前，他們必須一直處於一小時出發的備戰狀態。

　　太陽下山前，那四架戰鷹做好了起飛準備，到晚上十點鐘，任務取消了。沒有換成其他任務。八位機組人員接到了休息的命令。在此期間，中隊的其他飛機在執行打擊科威特北方共和國衛隊坦克部隊的任務。

　　作戰計劃參謀與他們一起制訂了去東底格里特的航線：四架戰鷹將沿著巴格達與東部伊朗邊境之間的空中廊道飛行，在沙迪亞湖上空轉向四十五度，然後直線飛行去底格里特。

　　第二天早晨，當唐．沃克在食堂裡喝早餐的咖啡時，他被中隊長叫到了外面。

　　「你們的目標標定員已經到位了。」中隊長告訴他，「好好休息一下。晚上的任務很艱鉅呢！」

　　※※※

　　在初升的太陽下，麥克．馬丁開始觀察陡峭的山谷對面的那座山丘。在開足圖像增大的模式下，他的望遠鏡能分辨出單棵的灌木；把焦距拉回來後，他能看清他想觀察地區的各種大小物體。

　　在初始的一個小時內，它看上去只不過是一座山。山上長著草，與所有其他山丘一樣。山上有低矮的灌木，與所有其他山丘一樣。山上隨處有光禿禿的岩石，偶爾還有幾塊圓石依附在山坡上。與他的視野內的所有其他山丘一樣，它的形狀是不規則的。看來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

　　到上午時，開始出現了一種模式。山上的某些部位，雜草的生長與其他部位不一樣。有些地方的植被似乎太有規律了，好像是直線分布。但那裡沒有門戶，除非安裝在另一邊，沒有道路、沒有印著車轍的土路、沒有把裡邊汙穢空氣抽出來的通風口、沒有經過挖掘的痕跡。

　　是上升的大陽提供了初始線索。剛過十一點鐘，他認為他看見了草叢中某個東西的閃光。他把望遠鏡對準那塊山地並開足了圖像增大器。太陽鑽到雲塊後面了。當重新出來時，那個閃光又出現了。然後他就看見了發光源頭：草叢中的一小段金屬線。

　　他眨了眨眼睛重新觀看。有點傾斜，那是草叢中一段一英呎長的金屬線。它是一條長長的、套著綠色的塑膠護套電線的一部分，其中一小段的塑膠外殼已被剝離，露出了裡面的金屬線。這段金屬線是他所見到的幾段中的其中一段，全都隱藏在草叢中，當風吹動著電線左右搖擺時偶爾露了出來。在相對方向的山地上，在草叢中也有一條電線。

　　到中午時分，他看得更清楚了。綠色絲網上撒著泥土構成的一片山體；青草和灌木栽種在網絡之間，從溝縫中生長出來，掩蓋著下面的金屬線。

　　接著他看見了那個梯地。山體的一部分是由一個個方塊做成的，很可能用的是混凝土，每一個方塊比其下面的方塊縮進去三英吋。沿著梯地的平面是用泥土做成的小溝渠，外沿栽著灌木。當它們生長時，它們形成了一條條水平的線條。起初還看不出來，因為它們高低參差不齊，但當他去仔細觀察它們的莖幹時，顯然它們真的成線成行。天然的灌木是不會成線成行的。

　　他試著去看山上的其他部位，但這種模式結束了，然後他去看左邊更遠的地方。在下午二、三點鐘時他解決了這個問題。

　　利雅德的那些分析家們是對的，在某一點上。假如任何人想挖空整座山丘的中部時，這座山會向內側坍下。工程的建造人肯定是占用了三座山丘，切去內表面，在山峰間構築起溝壑從而創建出一個巨大的噴火口。

　　在回填溝壑時，建造者按照真山的外形，把一排排混凝土方塊邊往上堆砌邊往後縮進，從而形成微型的梯地，再把成千上萬噸泥土從山頂傾瀉下來。

　　山體的表面包裝處理一定是後來進行的：一塊塊綠色維尼龍布釘在混凝土的上面，以托住山坡上的泥土。然後播撒青草種子，撒入泥中，讓它們生根發芽，灌木的種子也播下了，播在混凝土梯地的更深的泥穴中。

　　頭一年夏天栽種的青草已經連成了一片，形成了它們自己的根系網絡，低矮的灌木發芽後從金屬線和青草中長上來，與原先山上的植物根系相匹配。

　　在坑口的上方，要塞的屋頂肯定是圓形的，上面布滿了一個個小坑，小草可在那裡繁衍生長。那裡甚至還有人造的卵石，被漆成了與真石一般的灰色，並畫上了雨水沖刷成的條紋。馬丁開始集中觀察建造圓頂前坑口邊緣附近的地方。

　　在圓頂之下約五十碼的地方他找到了要找的東西。他的望遠鏡已經在對面那個稍微隆起的部位來回掃了有五十次而沒有引起注意。

　　它是一塊岩石露頭，被漆成了灰色，但有兩條黑線側向穿過。他越是察看這兩條線越是納悶，誰會爬到那麼高的地方去給圓石畫上兩條線呢？

　　一陣疾風從東北方向吹來，吹拂著岩石體上的那張稀鬆的罩網。同一陣風也使對面山上的其中一條線晃動起來。風停下時，那條線也停止了晃動。然後馬丁就明白了，它們不是畫出來的線條，而是鐵絲，在岩石邊經過後伸入到草叢之中。

　　那塊大圓石周圍是一些小圓石，排列得如同哨兵那樣圍成了一圈。為什麼排列得那麼圓呢？為什麼有兩條鐵絲呢？假定下面某個人拉動鐵絲，這塊大圓石會不會動？

　　三點半時他明白那不是一塊圓卵石。它是一塊灰色的篷布，周圍用石塊壓著，下面的洞穴裡往下拉鐵絲時，可把它拉到一邊去。

　　他漸漸地看出了篷布下面的形狀，圓形，直徑有五英呎。他在盯視著一塊帆布，其下面，當然他是看不見的，是巴比倫大炮的最後三英呎炮筒，從坑口裡面的炮膛升上來指向天空，共有二百多碼長。它的炮口朝著偏東南方向的達蘭，相距七百五十公里以外。

　　「給我測距儀。」他對身後的戰士輕聲地說。他把望遠鏡遞回去並接住了交給他的測距儀。它像是又一架望遠鏡。

　　當他舉起這架儀器對著他的一隻眼睛時，他看見了隱藏著那門大炮的山丘和篷布，但不能增大圖像。

　　稜鏡上是四個Ｖ字形標識，尖頭都朝內。他慢慢轉動著儀器旁邊的旋鈕直至四個尖頭互相接觸構成了一個十字。這個十字落在那塊篷布上。

　　他放下測距儀，看了看轉盤上的數字：一千零八十碼。

　　「羅盤。」他說。他把測距儀推向身後並拿起了電子羅盤。這不是依賴於碗中碟盤的那種設備，也不是放在平衡架上的一枚指針。他把它舉到眼睛前面，對準山谷對面的那塊篷布，按下了按鈕。於是羅盤為他提供了從他的位置到那塊篷布的方位：三百四十八度十分十八秒。

　　衛星導航定位儀為他做了他需要的最後一件事──他自己在地球表面上的精確位置，準確到十五碼乘十五碼的面積。

　　在這個有限的空間要架起碟形衛星天線頗為不易，這工作花了十分鐘時間。當他呼叫利雅德時，應答聲立即傳了過來。馬丁對在沙烏地首都的收聽者慢慢地讀出了三組數字：他自己的準確位置、從他那裡到那塊篷布的羅盤方位以及距離。利雅德可完成餘下的工作並把他的坐標方位告訴飛行員。

　　馬丁爬回岩縫裡去睡覺了，由史蒂文生接替他注視伊拉克巡邏隊。

　　晚上八點半；在漆黑的夜色中，馬丁測試了遠紅外目標標定器。它的形狀如同一隻大手電筒，下面有一根手槍柄，但它的後面有一個瞄準器。

　　他接上電池，把它對向要塞，用眼睛去看。整座山丘像是在晴朗的圓月照耀下一般明亮。他把圖像增大器的管筒轉向掩蓋著巴比倫大炮炮筒的篷布並扣緊了那隻手槍扳機。

　　一條肉眼看不見的遠紅外光束射過山谷，他看到一個小紅點出現在對面的山坡上。調整了一下夜視鏡，他把那個紅點穩定在篷布上，並讓它在那裡滯留了半分鐘。他感到滿意後就關去儀器爬回到了偽裝網下面。

　　四架戰鷹於晚上十點四十五分從阿爾卡茲起飛後升上了二萬英呎上空。對其中三架飛機的機組人員來說，這是一次去襲擊一個伊拉克空軍基地的例行行動。每架戰鷹除了自衛的空對空導彈以外，都攜帶著兩枚二千磅重的雷射制導炸彈。

　　在貼近伊拉克南方邊境上空，從指定的ＫＣ─十加油機的加油作業是正常的、平安無事的。加滿油箱後，它們轉身離開，編成了一個鬆散的隊形。這個代號為藍鳥的空軍小隊把航向定在差不多是正北的方向，於十一點十四分經過了伊拉克的薩馬瓦鎮上空。

　　他們與往常一樣關著無線電飛行，連航行燈也關著，每一位火控員都能夠在雷達螢幕上清楚地看見另三架飛機。夜空清澈無雲，海灣上空的阿瓦克斯向他們報告「圖面清晰」，意即空中沒有伊拉克戰鬥機。

　　在十一點三十九分時，唐．沃克的火控員輕聲說：「轉向點五分鐘。」

　　他們全都聽到了並明白他們將在五分鐘內在沙迪亞湖上空轉向。

　　就在他們向左舷轉了四十五度朝東底格里特飛去時，其他三架飛機的機組人員聽見唐．沃克清楚地說：「藍鳥小隊長發生……引擎故障。我要返回基地。藍鳥三號，接管。」

　　那天晚上的藍鳥三號是布爾．貝克，是另兩架飛機的負責人。從這次通訊以後，以一種非常奇怪的方式，事情開始出錯了。

　　沃克的僚機飛行員蘭迪．羅伯茨追上他的領導，但沒看見沃克的引擎有什麼外表的故障，然而藍鳥的指揮官正在失去動力和高度。如果他要返回基地的話，那麼作為他的僚機通常應該與他一起飛行，除非問題很小。但在敵人的後方發生引擎故障絕不能算作小問題。

　　「知道了。」貝克表示確認。然後他們聽到沃克說：「藍鳥二號，重新加入藍鳥三號，我重複一遍，重新加入。這是命令。飛向東底格里特。」僚機飛行員被弄糊塗了，但他執行命令爬升回去加入到藍鳥小隊之中。他們的領導還在湖上下降高度；他們能在雷達螢幕上看見他。

　　同時他們認為他做出了不可思議的事情。不知什麼原因，也許是引擎的故障引起了他的慌亂，他沒用快速無線電加密說話，而是用「白話」說話。更令人驚訝的是，他還提到了他們的目的地。

　　在海灣上空，在那架阿瓦克斯飛機機艙內的儀器旁值班的一名年輕的美國空軍中士迷惑地召來了機長。

　　「我們有一個問題，先生。藍鳥隊長出現了引擎故障。他要返回基地。」

　　「是的，知道了。」機長說。在大多數飛機中，飛行員即是機長，全面負責飛機。但在阿瓦克斯中，飛行員只負責飛機的安全，其他事務全由機長負責。

　　「可是先生，」中士繼續說，「藍鳥隊長用白話說話。把行動的目標也說了出來。我要不要把他們全部召回基地去？」

　　「不要，行動繼續進行。」機長說，「回去工作吧。」

　　中士回到了控制臺前，完全被搞糊塗了。這是瘋狂的舉動，如果伊拉克人聽到了那次通話，那麼他們在東底格里特的防空設施將會全面警戒。

　　然後他又聽到了沃克的說話。

　　「藍鳥隊長，呼救，呼救。兩臺引擎都失靈。跳傘。」

　　他仍在說白話。伊拉克人如果在傾聽是可以全部聽到的。

　　事實上中士是對的。這些話被聽到了。在東底格里特，高射炮手們急忙掀開Ａ三角上面的篷布，尋熱導彈等待著由遠而近的飛機引擎聲。其他部隊也迅速開赴湖區去搜索兩名跳傘的機組人員。

　　「先生，藍鳥隊長已墜機。我們必須讓他們的其他飛機返回基地。」

　　「知道了。不必返回。」機長說。他看了一眼手錶。他接到過命令。他不理解命令，但不理解也要執行。

　　這時候，藍鳥小隊離目標只有九分鐘航程了，正朝著嚴陣以待的防空武器群飛去。三名飛行員默不作聲地駕駛著他們的戰鷹。

　　在那架阿瓦克斯裡，中士仍可看見藍鳥的隊長，迎著湖面栽落下去。顯然戰鷹已被拋棄了，會在任何時候墜毀。

　　四分鐘之後，機長改變了主意。

　　「藍鳥小隊，阿瓦克斯呼叫藍鳥小隊，返回基地，重複一遍，返回基地。」

　　那三架戰鷹對晚上發生的事件感到特別沮喪，它們調頭離開原來的航線朝家裡飛回去了。在東底格里特的伊拉克高炮手因為沒有雷達，又白白等了一個小時。

　　在傑巴爾哈姆利南緣，另一個伊拉克監聽站也聽到了這番對話。負責信號的那位上校的任務不是向東底格里特或者任何其他空軍基地警告來犯的敵機。他的唯一的工作是確保敵機不會侵入傑巴爾。

　　當藍鳥小隊在湖面上空轉向時，引起了他的高度警覺；從湖上到那個空軍基地的航線肯定會使戰鷹們經過這個山脈的南緣。當其中一架戰鷹墜毀時，他高興了；當另三架調頭往南飛去時，他徹底鬆了一口氣。他的警惕性鬆弛下來了。

　　唐．沃克在湖面上空不斷盤旋下降，直至降到一百英呎時才拉平機身並發出了求救呼叫。當他掠過沙迪亞湖上的水面時，他把新的坐標方位輸入電腦，轉向北方朝傑巴爾飛去了。同時他啟動了藍盾系統。在藍盾的幫助下，他能夠通過座艙罩看見身下的地形，這是由機翼下發射的遠紅外光束所照亮的。

　　他的頭盔顯示器現在告訴他一系列信息：他的航向、航速、飛行高度以及到進攻點的時間。他也可以把雙手放在大腿上，進入自動駕駛狀態，讓電腦操縱戰鷹，指揮它越過平原，跨過山谷，穿過懸崖和山地。但他喜歡手動模式，親手駕駛戰鷹。

　　在由黑洞提供的偵察照片的幫助下，他已經制訂出一條穿越山脈的航線，在航程中不能高於地平線。現在他保持低空飛行，幾乎貼著山谷的谷底，從一條山溝轉到另一條山溝，飛著之字形的迂迴曲折的航線。他到達了通向要塞的那片山脈上空。

　　當沃克在呼救時，麥克．馬丁的無線電發出了一系列事先商定的鳴叫聲。馬丁爬到山谷上面的那塊突岩，把遠紅外目標標定器瞄向一千碼以外的那塊篷布，把紅點對準目標的正中心，並一直這樣保持著。

　　剛才無線電的鳴叫意味著「距投彈尚餘七分鐘」，此後馬丁必須保持紅點的位置，不得移動哪怕是一英吋的距離。

　　「時間差不多了吧，」伊斯曼下士輕聲咕噥，「我在這裡都快凍僵了。」

　　「快了。」史蒂文生說，一邊把最後的幾件物品裝進了他的背包，「然後就讓你跑個痛快，本尼。」

　　只有無線電仍放在一邊，準備著再次使用。

　　在戰鷹的後座裡，火控員蒂姆能像飛行員一樣看到那些信息。距投彈尚餘四分鐘，三分半鐘，三分鐘……當戰鷹呼嘯著穿越群山向目標飛去時，頭盔裡顯示器的數據在倒數計時減小。戰鷹掠過了馬丁和他的戰友們降落的那條小山溝，只用了幾秒鐘時間就飛越了馬丁他們背著背包艱苦行軍所走過的那段路程。

　　「距投彈尚餘九秒鐘……」

　　當戰鷹開始拉升時，特空團官兵聽到了從南方傳來的引擎響聲。

　　戰鬥轟炸機越過了目標南邊三英哩的最後那道山梁，這時候倒數計時正好出現了零。在黑暗中，兩枚魚雷狀的炸彈離開了機翼下的吊架，由於慣性的作用向上爬升了幾秒鐘。

　　在那三個假村莊裡，共和國衛隊的官兵們被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但現在在他們頭頂上驟然響起的噴射引擎嚎叫聲所驚醒，他們跳下床鋪奔向他們的武器。在幾秒鐘之內，穀倉的屋頂在液壓機構操縱下掀開了，露出了下面的導彈。

　　兩枚炸彈感受到了地心的引力開始下落。在它們的彈頭上，遠紅外探測器在尋覓著制導的光束，由隱形光線構成的上大下小的漏斗反射著從它們的目標上發出的紅點。炸彈一經進入漏斗就不會離開了。

　　麥克．馬丁俯伏在地上等待著，因為引擎噪音的衝擊，他感受到了山體的顫動，但他把紅點死死地對準巴比倫大炮。

　　他沒有看見那兩顆炸彈。他剛剛還在通過圖像增大器的光束凝視著一座淡綠色的山，突然間他不得不轉過頭去，並用手捂住了眼睛，這時候夜空變成了鮮紅的豔陽天。

　　那兩顆炸彈同時砸了下去，在山洞下面，那位共和國衛隊的上校跑向發射操縱桿。但他慢了三秒鐘，他永遠沒能把它發射出去。

　　無需夜視鏡去觀察山谷對面，馬丁看到要塞的整個山頂噴出了火焰。在火光中，他看見一條巨大的炮筒伸了出來，像一頭用後腿站起來的受到了打擊的野獸那樣，在爆炸的巨浪中旋轉著、翻滾著，炸得四分五裂，連同圓頂的碎片一起墜落下來，砸進了下面的坑口之中。

　　「好厲害的地獄火！」史蒂文生中士用胳膊肘支撐著身子輕輕地說。這個比喻並不是很糟糕。當第一次爆炸的閃光暗淡下來時，橘黃色的火焰開始在下面的坑口裡燃燒起來，群山恢復了原先的幽暗。馬丁開始向在利雅德的傾聽者們拍發警告的密碼。

　　投下炸彈之後，唐．沃克就已經開始讓戰鷹轉向，他以一百三十五度的傾斜邊下降高度邊尋找和追循返回南方的航向。但由於他不是處在平原上空，而且他周圍的群山全都高高地隆起著，他不得不比平常飛得高一些，要不然就會有撞上山頭的危險。

　　是離要塞最遠的那個村莊進行了那次最佳的射擊。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他傾斜著機翼還在他們的頭頂上，正轉向飛往南方，這時候兩枚導彈發射出來了。它們不是蘇製的薩姆，而是伊拉克所擁有的最佳的、由法─德聯合研製的羅蘭導彈。

　　第一枚發射得比較低，追向已經越過山梁超出了視線的戰鷹。羅蘭沒能避開山梁。第二枚緊貼著山峰的岩石飛過去，在第二條山谷裡追上了戰鷹。當導彈擊中他的飛機時，沃克感受到了巨大的震動。第二枚羅蘭摧毀了他的右引擎並幾乎把它撕裂下來了。

　　戰鷹被拋向了空中，它那精美的各種系統失靈了，燃油系統燃起的火焰在它的身後拖上了一條像彗星那樣的尾巴。沃克試了一下操縱桿，曾經是那麼聽話的操縱系統失去了反應。完了，他的飛機在他身下快要死去了，他的火災警告燈全都亮了起來，正在起火燃燒的十四噸金屬就要從空中墜落了。

　　「跳傘，跳傘……」

　　在兩把彈射椅跳出之前的一微秒時間裡，座艙罩自動粉碎了。然後彈射椅升向夜空，轉了幾圈後穩定了。其感應器立即知道他們的位置太低了因此切斷了把飛行員固定在椅子上的綁帶。這樣，飛行員脫開了正在下落的金屬座椅，他的降落傘也能張開了。

　　沃克以前從未跳過傘。休克的感覺使他一下子不知所措。幸好製造商已經考慮到了這一點。當金屬椅子脫離下落後，降落傘猛地張了開來。沃克模模糊糊地發覺自己懸在了漆黑的夜空之中，隨著降落傘在他所看不見的一個山谷上空搖擺著。

　　降落的時間並不長，因為他是從低空跳出飛機的。幾秒鐘之內，地面迎上來觸及了他。他被落地時的那股衝擊力打翻在地，並開始翻滾，他的雙手拼命去抓摸降落傘解開扣子。接著降落傘就脫開了，被風吹向了下面的山谷，而他則仰面躺在了堅硬的草地上。他站了起來。

　　「蒂姆，」他叫道，「蒂姆，你沒事吧？」

　　他開始沿著山谷往上跑，尋找另一頂降落傘，他肯定他們兩人都降落在同一個地方。

　　他估計對了。兩名機組人員都落在了在他們目標以南的第二條山谷裡。眺望北邊的天空他能夠看到暗紅色的火光。

　　三分鐘後他被某個東西絆了一下，碰痛了膝蓋。他還以為是一塊石頭，但在淡淡的光線下他看見它原來是其中一把彈射出來的椅子。也許是他的，或許是蒂姆的？於是他去尋找。

　　沃克找到了他的火控員。小夥子剛才好端端地跳出了飛機，但導彈的爆炸毀壞了他的椅子分離機構。他是帶著椅子著落到山坡上的，他的降落傘仍然附在他的身下。墜落時的撞擊力最終還是把身體與座椅撕開了，但任何人都無法承受那種衝擊。

　　蒂姆．內桑森仰躺在山谷裡，摔破了的四肢互相纏繞在了一起，他的臉上罩著頭盔。沃克扯去頭盔，摘下身分識別牌，轉身離開微微發亮的山丘，開始奔跑起來，眼淚流滿了他的臉頰。

　　他一直跑到再也跑不動了為止，然後他找到了山上的一條石縫並爬進去休息了。

　　要塞爆炸後兩分鐘，馬丁就與利雅德聯繫上了。他先發過去他的一系列嘀嘀聲，然後是他的信息。這信息是：「現在巴拉巴斯，重複一遍，現在巴拉巴斯。」

　　三名特空團戰士收起無線電，裝進背包，把背包背到肩上，開始快速離開那裡的山區。現在巡邏隊肯定增加了，不是搜尋他們──伊拉克人一下子還不會明白為什麼轟炸得如此精確──而是搜尋被擊落的美國飛行員。

　　史蒂文生中士測了一下起火燃燒的噴射飛機方位及其墜落的方向。假設在彈射跳傘以後它又往前衝了一段距離，如果機組人員仍活著，那麼他們應該在這個方向的前方。特空團戰士們走在共和國衛隊的烏貝蒂部落人前頭。衛兵們現在正從他們的村子裡擁出來朝山上跑去。

　　二十分鐘後，麥克．馬丁和其他兩名特空團戰士發現了火控員的屍體。對此他們也無能為力，於是他們繼續前行。

　　又過了十分鐘，他們聽到身後傳來的輕武器連續射擊發出的噠噠聲。槍聲持續了一段時間。烏貝蒂人也發現了那具屍體，盛怒之下，他們把彈匣內的子彈全都傾瀉到了屍體身上。這也暴露了他們的位置。特空團小分隊繼續往前行進。

　　唐．沃克幾乎沒有感覺到史蒂文生中士架在他的脖子上的刀鋒。它如同食道裡的一段絲線那樣輕盈。但他抬起頭來看見了高高地站立在他面前的一個人。那人長得黝黑、瘦長、結實，右手握著一把手槍，槍口對準沃克的胸膛；而且那人還身著伊拉克共和國衛隊山地師的一套上尉軍服。然後那人開口說話了：「現在不是一起喝茶的時候。我們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好嗎？」

　　※※※

　　那天夜晚，諾曼．施瓦茨科夫上將獨自一人坐在沙烏地國防部大樓四樓他的那個套間裡。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他在那裡度過的時間並不多；大多數時間他盡可能在外面視察部隊，或者與他的作戰計劃參謀一起待在地下室裡。但當他想一個人獨處時，這個寬大舒適的辦公室是他要去的地方。

　　那天夜晚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等待著。臺面上放著一部連接著華盛頓的絕密紅色電話。

　　二月二十四日凌晨一點差十分時，另一部電話響了起來。

　　「施瓦茨科夫上將？」是一個英國口音。

　　「是的。我就是。」

　　「我有一條信息要向您報告，先生。」

　　「說吧。」

　　「這信息是：「『現在巴拉巴斯，先生。現在巴拉巴斯』。」

　　「謝謝你，」多國部隊總司令說完就擱上了電話。那天凌晨四點整，地面戰開始了。

　　廿三

　　在夜晚的剩餘時間裡，英國特空團的三名戰士一直在進行急行軍。他們的行進速度把唐．沃克累倒了。美國飛行員雖然沒有背包，而且身體也不錯，但他還是累得直喘粗氣。

　　有時候走著走著，他會跪倒在地上，心裡明白他再也邁不動步子了，即使死去也比全身肌肉沒完沒了的疼痛要好。但每次他跪在地上不肯挪步時，他總會感到一雙強有力的手把他拉起來，還會聽到史蒂文生中士在他的耳邊用倫敦腔的英語說話：「來吧，朋友，只有一小段路程了。看見那道山梁了嗎？我們或許會在山梁的那一邊休息呢！」

　　但他們一直沒有休息。他們不是朝南走向傑巴爾哈姆利的山腳，因為麥克．馬丁估計那裡會有共和國衛隊的機動部隊，於是他們朝東走向與伊朗接壤的高山地區。這是一個迫使共和國衛隊的烏貝蒂山民巡邏隊來他們屁股後面追趕的策略。

　　剛過黎明，馬丁回頭去看山下。他看見有六個烏貝蒂人，長得身材慓悍，正奮力登山追上來。當共和國衛兵們到達第二個山頂時，他們發現其中一個獵物背對著他們坐在地上。

　　跑到岩石後面掩護起來，部落人開火了，把那個外國人的背部打得布滿了窟窿。屍體跌倒了。共和國衛隊的六名巡邏兵邊隱蔽邊跑上去。

　　太晚了，他們看到的那具屍體其實是一隻背包，披上了一件迷彩軍服，上面安放著沃克的飛行頭盔。當他們站在「屍體」周圍時，三支裝上了消音器的赫克勒．科奇ＭＰ衝鋒槍把他們掃倒在地。他們再也沒能爬起來。

　　在哈納金鎮的上方，馬丁才最後命令休息，並發了一個電報給利雅德。史蒂文生和伊斯曼擔任警戒，面朝著西方。如有任何追捕巡邏隊，那麼他們肯定會從那個方向過來。

　　馬丁只是簡單地報告利雅德，特空團現在剩下三名戰士，還有一個美國飛行員與他們在一起。為防信息遭截聽，他沒有報出他們的方位。然後他們繼續前進。

　　在靠近邊境的高山上，他們發現了一個可以棲身的小石屋，那是當地的牧羊人在夏天趕著羊群到高山上的牧地來放牧時使用的。安排好輪流放哨警戒之後，他們在那裡等了四天的地面戰。在遙遠的南方，盟軍的坦克部隊和空中力量在四小時的閃電戰中擊潰伊拉克陸軍，並開進了科威特。

　　※※※

　　在地面戰的第一天，一名孤獨的軍人從西部進入了伊拉克。他是沙葉雷．馬特卡爾突擊隊的一名以色列人，是由於他的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語而被選中的。

　　一架配置著長航距油箱並塗有約旦陸軍標誌的以色列直升機，從內格夫沙漠過來後掠過約旦的沙漠，把那個人放在了魯韋希德邊境站南邊的伊拉克境內。

　　當直升機放下他之後，它轉身飛過約旦回到了以色列。

　　與馬丁一樣，這個軍人也有一輛配置著粗紋沙漠輪胎的舊摩托車。雖然被偽裝成看上去沾滿塵土、破破爛爛、鏽跡斑駁，但它的引擎處於最佳狀態，而且掛在後輪的兩個馱袋裡還裝著副油箱。

　　那軍人駕著摩托車沿東向的主線公路行駛，於太陽下山時進入了巴格達。

　　他的上司對他的安全考慮已經是太小心了。街談巷議的小道消息傳播似乎比電子器件更為快捷，巴格達的市民現在已經知道他們的軍隊在伊拉克和科威特正在遭受重創。到了第一天的晚上，祕密警察部隊就已經縮進了兵營裡。

　　現在空襲轟炸已經停止了，因為多國部隊的所有飛機需要在戰場上空使用，這樣巴格達的市民可以自由活動，公開談論美國人和英國人即將來臨，把薩達姆．海珊趕下臺。

　　這種論點將會持續一個星期，直至後來明白多國部隊不會進來了，祕密警察對他們的管理才又加強了。

　　長途汽車總站擠滿了士兵，大都穿著單衣單褲，因為他們已經在沙漠裡甩掉了他們的軍服。這些是逃兵，他們躲開了佈置在前線後防的憲兵行刑隊。他們現在正以低價出售他們的卡拉什尼科夫步槍，以便換得一張返回家鄉的車票。剛開始時，這些步槍還能每支賣得三十五第納爾；四天以後，價格跌至十七第納爾。

　　這名以色列滲入者有一項工作，他在夜晚完成了這項工作。摩薩德只知道阿爾方索．本茨．蒙卡達在八月份撤離時留有三個可發給耶利哥信息的死信箱。後來，出於安全考慮，馬丁已經放棄了其中兩個，但第三個仍在使用。

　　那個以色列人在三個信筒裡放進內容相同的信息，做上三個合適的粉筆記號，騎上摩托車又往西行，匯入到朝著那個方向蜂擁而去的難民潮中。

　　到達邊境又使他花了一天時間。他轉下幹線公路，朝南進入空曠的沙漠，越過國境進入約旦，找出他隱藏在那裡的方位儀，發出了一個信號。嘀嘀作響的無線電信號當即被一架在內格夫上空盤旋著的以色列飛機所接收，於是那架直升機回到會面地點，把滲入者接回來了。

　　在那五十個小時裡他沒有睡覺過，吃得也很少，但他完成了任務並且安全地回到了家裡。

　　※※※

　　在地面戰的第三天，愛迪絲．哈登堡回到溫克勒銀行的辦公室裡，心裡感到既迷惑又憤怒。頭天早上正當她要去上班時，她接到了一個電話。

　　打電話者說一口完美的德語並帶有薩爾茨堡口音，他自我介紹是她母親的鄰居。他告訴她，她的母親哈登堡太太因為踩上一塊冰從樓梯上滑下來，傷得不輕。

　　她馬上打電話給母親，但對方一直忙線中。最後她氣急敗壞地把電話打到了薩爾茨堡電話交換局，但得到答覆說那個電話一定是出了故障。

　　她又打電話給銀行請了假，然後穿越冰雪驅車去薩爾茨堡，並於中飯前抵達。她的母親顯得健康平安，對她的出現感到驚奇。沒有跌倒，沒有受傷。更為糟糕的是，一些無賴拉斷了公寓外面她的電話線。

　　當愛迪絲．哈登堡回到維也納時，再去上班已經太晚了。次日上午當她走進辦公室時，她發現副總裁沃爾夫岡．格穆利希的心情甚至比她還要沮喪。他批評她昨天沒來上班，並板著臉傾聽她的解釋。

　　不久，他把他自己的不幸也說了出來。昨天在九、十點時，一個年輕人來到銀行並堅持要見他。那客人解釋說他姓阿齊茲，是一個巨額編號賬戶主人的兒子。他的父親，這個阿拉伯人解釋說，患病了，希望他的兒子來處理賬戶。

　　對此，小阿齊茲出示了有關文件，以證明他是他父親的授權代表，完全有權處理那個編號賬戶。格穆利希先生查驗了授權文件是否有任何微小的疵瑕，但沒能發現。他別無選擇，只得照辦。

　　那個年輕人再三說他父親要求關閉整個賬戶並把資金轉移出去。這個，告訴你，哈登堡小姐，兩天前剛剛有一筆三百萬美元的資金打進那個賬戶，使得資金的總額超過了一千萬美元。愛迪絲．哈登堡靜靜地聽著格穆利希講述的悲慘的故事，然後詢問了那個客人的有關情況。是的，她被告知說，他的名字是叫卡里姆。現在她提示了，一隻手的小指上有一枚印章戒指，上面鑲著一塊粉紅色的蛋白石，而且下巴上有一條疤痕。假如他自己的怒氣沒有消除得那麼多的話，那麼這位銀行家也許會對他的祕書，對於她所從來不曾見過的一個人的如此準確的提問感到奇怪。

　　他當然知道，格穆利希承認說，該賬戶的戶主肯定是某一類阿拉伯人，但他一點也不知道那人是來自伊拉克的，或者還有一個兒子。

　　下班後，愛迪絲．哈登堡回到家裡並開始清掃她的小公寓。她擦洗了好幾個小時。她拿到一百碼遠的那個大垃圾桶裡去扔掉的是兩隻紙箱。其中一隻裝有一些化妝品、香水、洗髮露和沐浴液，另一隻裡面是各種女用內衣內褲。然後她回家繼續清洗。

　　鄰居們後來說，晚上她一直在播放音樂，播放到深夜──不是她通常喜歡的莫扎特和史特勞斯，而是威爾第的作品，尤其是《納布科》的一些曲子。一個耳朵特別尖的鄰居指明那部曲子是《奴隸合唱曲》，該曲子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播放著。

　　凌晨一、二點鐘，音樂聲停止了。她從廚房裡拿了兩件物品後駕車離開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鐘在普拉特公園裡，是一個正在牽著狗散步的退休的會計師發現了她。

　　她穿著她的那件整潔的灰色花呢大衣，她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了一個髻，她的腿上套著一雙用萊爾線棉紗織成的厚厚的長統襪，她的腳上穿著一雙平底皮鞋。在一棵橡樹的樹枝上掛成了一個圓圈的那條晾衣繩沒有背叛她的意願，那把廚房的凳子倒在了一米開外的地方。

　　她死去時的模樣相當安詳和挺直，她的雙手垂在兩側，她的腳尖指向下面。愛迪絲．哈登堡永遠是一位酷愛整潔的女士。

　　※※※

　　二月二十八日是地面戰的最後一天。在科威特西邊的伊拉克沙漠裡，伊拉克陸軍已經在兩側受到了圍殲。在科威特市南邊，八月二日趾高氣揚地開進科威特的共和國衛隊的幾個作戰師已經不存在。在那一天，伊拉克占領軍在把會燒的一切東西全點上火、不會燒的東西盡可能砸爛之後，紛紛搭載由卡車、大客車、麵包車、小轎車和馬車組成的一條長蛇般的車隊向北方逃竄。

　　這個車隊在穆塔拉山嶺的公路上被捕捉到了。多國部隊的戰鷹、美洲虎、雄貓、大黃蜂、狂風、雷電、幻影和阿帕契們輪番向車隊俯衝下來，把它炸成了碳化的殘骸。由於首尾車輛被毀，其餘的夾在中間進退不得，又由於處在山嶺中也無法向兩邊逃離。車隊中的許多人死去了，其餘的投降了。到太陽下山時，第一支阿拉伯部隊正在開進科威特去解放它。

　　※※※

　　那天晚上，麥克．馬丁又與利雅德取得了連繫，並聽到了這個消息。他報出了自己的方位以及附近的一片平展的牧地。

　　這幾位特空團戰士和沃克已經斷糧了，正在融雪餐飲，而且忍受著寒冷。他們不敢生火取暖，怕萬一暴露他們的位置。戰爭已經結束了，但共和國衛隊的山民巡邏兵也許還不知道，或者不加理會。

　　剛過黎明，由美軍第一○一空降師出借的兩架長航程黑鷹直升機來接應他們了。在經過歷史上最大的直升機攻擊行動之後，它們是從一○一師設在伊拉克境內五十英哩處的基地裡飛過來的。從沙烏地邊境過來的路途實在太遠了，即使從幼發拉底河邊的那個基地到靠近哈納金的山區也是一段很長的航程。

　　為此，來了兩架直升機：第二架載著更多的燃油，以便回程使用。

　　為安全起見，八架戰鷹在上空盤旋著，為直升機在草地上的加油提供掩護。唐．沃克眯著眼睛去看天空。

　　「嗨，他們是我的夥伴！」他喊道。當兩架黑鷹咋喀咋喀響著飛回去時，戰鷹們一路護航直至它們飛過南部國境。

　　在靠近沙烏地─伊拉克邊境到處是敗軍丟棄的器械物品的塵土飛揚的沙地上，他們互相道了別。一架黑鷹的螺旋槳揚起了沙塵，它將把唐．沃克送往達蘭繼之送到阿爾卡茲。一架英國的美洲獅停在旁邊的遠處，它要把特空團小分隊送往他們自己的祕密警戒著的基地。

　　※※※

　　那天晚上，在英國蘇塞克斯郡的一座舒適的房子裡，特里．馬丁博士被告知了自十月份起他的兄弟實際上一直待在什麼地方，而現在他已經撤出伊拉克並安全地到達了沙烏地阿拉伯。

　　馬丁似乎有一種大病初癒的輕鬆感覺。祕情局讓他搭車返回了倫敦，在那裡，他恢復了在東方和非洲學系裡的講學生涯。

　　※※※

　　兩天之後，即三月三日，在一個叫薩夫灣的光禿禿的小型伊拉克機場的一個帳篷裡，多國部隊的司令員們與來自巴格達的兩位將軍碰面談判投降事宜。

　　盟軍方面的發言人員有諾曼．施瓦茨科夫上將與卡利德．蘇丹王子將軍。坐在美國將軍旁邊的是英軍司令彼得．德拉比利埃爾爵士中將。

　　這一天，西方的兩位高級將領都相信只有兩名伊拉克將軍來薩夫灣。但實際上有三名。

　　美國人的安全措施佈置得極為嚴密，以防止任何殺手企圖進入敵對雙方的將軍們會面的那座帳篷。美軍的整整一個師面朝外地保衛著這個機場。

　　盟軍的司令員們是坐一系列直升機從南方飛抵的。但伊拉克的談判代表組不同，他們已被命令驅車到達這個簡易機場北邊的一個交叉路口。在那裡，他們下車轉乘美軍的裝甲運兵車，並由美國的司機駕駛走完去機場和等待著他們的那些帳篷的最後兩英哩路程。

　　※※※

　　將軍代表團組帶著譯員進入談判帳篷後十分鐘，另一輛黑色的賓士高級轎車正沿著巴士拉公路南下駛往那個交叉路口。路障的負責人是美軍第七裝甲旅的一名上尉，所有級別更高的軍官都已經去了機場裡面。這輛出乎意料的豪華轎車當即被攔下了。

　　轎車的後座裡是第三位伊拉克將軍，儘管只是一位准將，他攜帶著一隻黑色的公文箱。他和他的司機都不會說英語，而上尉也不會說阿拉伯語。他正要用無線電請示機場時，一輛美軍吉普車開過來停下了。司機是一名美軍上校，身著綠色貝雷帽特種部隊的軍服；旁邊的旅客座上是另一名美軍上校，佩帶著ＧＺ的徽章，屬軍事情報局。

　　兩人都朝上尉晃晃身分證。上尉查驗並確認了證件，然後敬了一個禮。

　　「沒錯，上尉。我們一直在等待這個傢伙。」綠色貝雷帽的上校說，「看來他被輪胎癟氣所耽擱。」

　　「那個公文箱裡，」軍情局情報官指著伊拉克准將的那隻手提箱說，「有我們的所有戰俘的名單，包括失蹤的飛行員。『雷霆』諾曼要這份名單，現在就要。」那伊拉克軍官正不知所措地站在自己的汽車旁邊。

　　現在沒有裝甲運兵車了。綠色貝雷帽上校把伊拉克人推向吉普車。上尉被弄糊塗了。他一點也不知道還有第三個伊拉克將軍。他只知道自己的部隊最近被「雷霆」諾曼記過一次，因為他們聲稱攻占了薩夫灣但實際上當時還沒有。他需要的最後一件事是放行那份失蹤的美軍飛行員名單以盡可能消除施瓦茨科夫上將對第七裝甲旅的成見。吉普車朝著薩夫灣方向駛去了。上尉聳聳肩並示意伊拉克的司機把轎車與所有其他汽車停在一起。

　　在通往簡易機場的路上，吉普車經過了排列在兩邊、綿延一英哩的美軍坦克和裝甲車。在包圍著談判地點的阿帕契直升機的警戒線之前，有一段路空著。

　　離開坦克車隊後，那位情報官上校轉向伊拉克人並用阿拉伯語說話了。

　　「在你的座位下，」他說，「別下車，快點穿上。」

　　伊拉克人穿著他自己國家的深綠色軍裝。在他的座椅下的那一套是淡黃色的沙烏地特種部隊上校的軍服。他很快換上了軍褲、軍裝和貝雷帽。

　　就在阿帕契們停成一圈的瀝青地面之前，吉普車轉向沙漠，繞過簡易機場朝南駛去了。在離薩夫灣很遠的地方，汽車重新駛上了通往二十英哩之外的科威特的主要公路。

　　到處都是美軍坦克，炮口朝外。它們的任務是禁止任何滲入者進來。它們的指揮官在炮塔頂上注視著一輛美軍吉普車坐著兩名美軍上校和一名沙烏地上校從那個保護區裡駛出來，於是他們沒去多加注意。

　　吉普車差不多花了一個小時才到達科威特機場，這個機場已經面目全非了──內部許多東西被伊拉克人拿走了，上空籠罩著從酋長國各處正在起火燃燒的油田裡飄過來的煙霧。路上之所以行駛了這麼長時間是因為要避開發生過血戰的穆塔拉山嶺，汽車在科威特市西部的沙漠裡繞了一個大圈子。

　　離機場還有五英哩時，情報官上校從吉普車的物品盒裡取出一支便攜式通訊器，輸入了一組數字。一架孤獨的飛機開始接近機場上空。

　　機場的臨時控制塔是一輛拖車，裡邊安排著美國人。正在到來的是一架英國的ＨＳ─一二五飛機。不僅如此，它還是英軍統帥德拉比利埃爾將軍的坐機。它肯定是的，因為它的所有標誌和呼號都是對的。空中交通控制員同意了它的著陸。

　　那架ＨＳ─一二五沒有滑行到那座已成為殘骸的機場大樓前，而是停在了遠處，在那裡它與一輛美國吉普車會合了。機艙門打開，舷梯放下來，那三個人登上了這架雙引擎噴射飛機。

　　「格蘭比一號要求起飛。」空中交通控制員聽到了這個呼叫。他正在處理一隊正在飛臨的加拿大大力神運輸機，機上載著供醫院使用的藥品。

　　「等一下，格蘭比一號……請告訴你們的飛行計劃。」

　　他的意思是：你們到底要往哪裡去？

　　「對不起，科威特控制塔。」說話聲很脆也很準確，標準的英國皇家空軍說話聲。控制員以前聽到過皇家空軍的說話，他們的話音都相同。

　　「科威特控制塔，我們剛剛把一名沙烏地特種部隊的上校帶上了飛機。他病得不輕。是卡利德王子手下的一名參謀長。施瓦茨科夫上將要求讓他立即疏散出去，因此彼得爵士提供了他自己的坐機。請清理跑道允准起飛。朋友。」

　　在兩句話裡面，英國飛行員提到了一位將軍、一位王子和一位貴族騎士。控制員是一名軍士長，工作幹得很不錯。他在美國空軍中的生涯也混得較好。拒絕按一位將軍的要求讓一位英軍司令飛機上的一位王子手下的一名沙烏地上校疏散出去，對於他的生涯也許是沒有任何好處的。

　　「格蘭比一號，同意起飛。」他說。

　　ＨＳ─一二五從科威特升空了，但它不是飛向擁有中東地區最好的醫院之一的利雅德，而是把航向定在正西方沿著王國的北線邊境飛走了。

　　那架時刻保持著警惕的阿瓦克斯飛機見到了它並呼叫起來，詢問它的目的地。這一次那英國口音解釋說他們正飛往在賽普勒斯阿克羅蒂里的那個英國基地，把被一顆地雷炸成了重傷的德拉比利埃爾將軍的一位密友和戰友送回家去。阿瓦克斯的機長對此事一無所知，但不知道該如何正確地反對。把它擊落嗎？

　　十五分鐘後，ＨＳ─一二五離開沙烏地領空進入了約旦國境。

　　坐在這架執勤噴射機後艙裡的那個伊拉克人對所有這些事都一無所知，他只是對英國人和美國人的高效率工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接到西方付費人給他的最後一份信息時，他還是心存疑慮的，但細想了一下之後他同意了現在離開，省得以後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必須自己想辦法離開。在那份信息裡為他描述的計劃輪廓像夢一般地運轉起來了。

　　穿著英國皇家空軍熱帶軍服的其中一名飛行員從飛行甲板走到後面來，用英語向美國情報官咕噥了幾聲。美國人笑了。

　　「歡迎你投奔自由，准將。」飛行員用阿拉伯語對客人說，「我們已經出了沙烏地領空。很快我們就會讓你坐上一架飛往美國的客機。順便說一下，我還有一件東西要給你。」

　　他從衣服的胸袋裡抽出一張紙給伊拉克人看。伊拉克准將欣喜地讀著。這是一張匯總單：他在維也納的銀行賬戶裡的存款額現在已有一千多萬美元了。

　　綠色貝雷帽軍官伸手從儲藏櫃裡取出幾隻玻璃杯和幾個小瓶裝的蘇格蘭威士忌。他把一隻瓶裡的酒倒進每一隻杯子並把杯子遞了過去。

　　「嗯，朋友，為你的退休和發財。」

　　他仰起脖子喝了下去，另一個美國人也喝了下去。伊拉克人也笑著喝了下去。

　　「休息一下吧，」軍情局上校用阿拉伯語說，「用不著一小時我們就能到那裡了。」

　　然後他們讓他一個人留下了。他把頭往椅背上一靠，讓他的思緒返回到使他發了財的那幾個月之中。

　　他冒了極大的風險，但現在已經得到效益了。他回想起那天他坐在總統府的那間會議室裡，聽到熱依斯宣稱伊拉克終於在關鍵時刻擁有了她自己的原子彈。這個消息使他感到了真正的震驚，如同在他如實告訴美國人之後突然中斷了所有通訊一樣。

　　然後美國人突然又與他聯絡了，並堅持要求知道該設備儲存在什麼地方。

　　對此他實在是一無所知，但是為了五百萬美元的獎金，顯然該是下任何賭注的大好時機了。後來，這事情要比他原先所想像的來得容易。

　　那個不幸的核工程師薩拉．西迪基博士被從巴格達的街上抓來，並被指控洩露了那件設備的地點。在痛苦地分辯自己是清白無辜的時候，他已經不經意說出了庫拜的位置以及廢車場的偽裝。那科學家怎麼會知道他是在轟炸前三天，而不是轟炸後兩天受到審問呢？

　　耶利哥的下一個震驚是獲悉兩名英國飛行員被擊落。那是不可預見的。他急需知道他們在接受任務時是否被告知了該情報是如何到達盟軍的手裡的。

　　當得知他們除了知道那地方也許儲存著炮彈之外其餘一概不知時，他心頭上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但他的輕鬆是短暫的，因為熱依斯堅持認為肯定有一個叛徒。從那時起，被用鐵鏈栓在體育館下面一個牢房裡的西迪基博士必須被快速解決掉，於是他的心臟被注射進大量空氣，從而導致了冠狀動脈阻塞。

　　他的審訊時間記錄，已經及時地由轟炸前三天改為轟炸後兩天。

　　但是最大的震驚是聽說多國部隊炸錯了，那顆原子彈已被轉移到了叫喀拉，也就是要塞的某個祕密地點。什麼要塞？它在哪裡？

　　核工程師臨死前的一句意外的評價，透露出偽裝工程的王牌設計師是一個叫奧斯曼．巴德里的工程兵上校，但檔案記錄表明，那位年輕的軍官是總統的狂熱崇拜者。如何去改變他的觀點呢？

　　答案就是以捏造的罪名逮捕和折磨死他所敬愛的父親。此後，在葬禮結束後的那次汽車裡會面時，幻想破滅之後的巴德里成了耶利哥手裡的一塊麵團。

　　那個叫耶利哥，外號叫折磨者的人感覺到周圍世界一片安寧。一陣昏昏欲睡的麻木感傳遍了全身，也許是因為過去的幾天太緊張了。他想動一下，但他的四肢不聽他的使喚。兩名美軍上校正在俯視著他，在用一種他所聽不懂但不是英語的語言交談著。他試圖開口說話，但嘴裡吐不出一個字來。

　　ＨＳ─一二五飛機已經轉向西南，飛過約旦的海岸線並且降到了一萬英呎高度。在亞喀巴灣上空，綠色貝雷帽上校拉開了那道乘客艙門，頓時艙內充滿了一陣急流的空氣，儘管這架雙引擎噴射機已經慢得差不多處於失速的狀態下。

　　兩名上校把他拉起來。他沒有抗議，軟綿綿地任人擺佈，試著想說些什麼但沒能說出來。在亞喀巴南邊的藍色的海面上空，伊拉克祕密警察局局長奧馬爾．卡蒂布准將離開飛機朝水面撲了下去。在碰到水面時他的身體將會四分五裂，餘下的工作將由鯊魚去做。

　　ＨＳ─一二五轉向北方，重新進入以色列領空後，經過埃拉特上空，最後降落在斯迪多夫機場──在特拉維夫北郊的軍用機場。在那裡，兩名飛行員脫去了他們身上的英國軍服，兩名上校也脫下了他們的美國軍服。所有四個人全都恢復了他們原來的以色列軍服。那架執勤噴射飛機被塗去了英國皇家空軍的標誌，再被重新刷上原先的標誌後還給了在賽普勒斯從事包機業務的那名沙燕。

　　來自維也納的那筆巨款先是轉入了在巴林的卡努銀行，繼之轉到了在美國的另一家銀行。其中一部分款又被轉到了在特拉維夫的哈波林銀行，並被歸還給了以色列政府；那是在移交給中情局之前由以色列支付給耶利哥的那筆金額。其餘八百多萬美元則被打入了摩薩德稱之為娛樂基金的賬戶中。

　　※※※

　　地面戰結束後第五天，又有兩架長航程的美軍直升機回到了傑巴爾的山谷裡。

　　那架戰鷹的火控員蒂姆．內桑森中尉的屍體永遠沒有找到。共和國衛隊的巡邏兵用他們的衝鋒槍把它打得支離破碎了，餘下的工作已經由豺狼、狐狸、烏鴉完成了。

　　時至今日，他的遺骨肯定是散落在那些寒冷的山谷裡的某處，離他的先輩們曾遭受巴比倫洪水肆虐並為之哭泣過的地方不足一百英哩。

　　他的父親在華盛頓聽到了這個噩耗，獨自一人在喬治城的那座莊園裡為他坐夜、誦念經文和哀悼。

　　凱文．諾斯下士的屍體被找到了。當黑鷹們停在旁邊時，英軍戰士們用手扒開那個亂石堆找到了下士。屍體被裝進一隻屍袋先是空運到了利雅德，繼之由一架大力神運輸機運回了英國。

　　四月中旬在英國赫里福德郊外的特空團總部營地裡舉行了一次簡單的追悼會。

　　特空團沒有墓地；沒有一個墓地接納特空團死者。許多戰士永眠在五十多個國家的戰場上，他們的名字為大多數人所不知道。

　　有些人躺在了利比亞的沙漠下面，他們是在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二年抗擊德軍元帥隆美爾時倒下的。其他人長眠在希臘的島嶼、義大利的阿布魯齊山區、印度尼西亞的爪哇和法國的李日。他們分散躺臥在馬來西亞、汶萊、葉門、馬斯喀特和阿曼，在叢林裡、在寒冷的荒野裡、在福克蘭（馬爾維納斯）群島外圍的冰冷刺骨的南大西洋水域裡。

　　如果屍體被找到了，它們就被運回英國，但總是交給死者家庭去埋葬。即使那樣，墓碑上也絕不會提及特空團，因為委派到特空團的戰士是來自於其原先的部隊──步兵、傘兵、警衛兵等等。

　　只有一塊紀念碑。在赫里福德的斯特林線的中心豎著一座低矮粗壯的塔樓，外面包著木頭並漆成了單調的棕色。在其頂部有一隻鐘在計時，所以這座建築物被簡稱為鐘樓。

　　在其底部是單調的銅板，上面蝕刻著特空團所有烈士的名字以及他們犧牲的地方。

　　那年的四月份，銅板上新增了五個名字。其中一人是被俘後又被伊拉克人槍殺的，兩個人是在試圖溜回沙烏地國境的交火時戰死的。第四個人是在寒冷的天氣中因多日雨水浸泡而凍死的。第五個人是凱文．諾斯下士。

　　那天在雨中，特空團的幾位前任首長也趕來了。約翰．辛普森來了，約翰尼．斯利姆子爵和彼得爵士也來了。特種部隊司令官Ｊ．Ｐ．洛瓦特准將和現任特空團指揮官布魯斯．克雷格上校都來了。在場的還有麥克．馬丁少校和幾名戰友。

　　因為他們現在在自己的家裡，所以那些仍在特空團服役的軍人可以佩戴鮮為人知的沙色貝雷帽，帽徽上是一把有翼的匕首和那句格言：「勇者必勝」。

　　儀式時間不長。官兵們看到那塊布幔被拉到了旁邊，從而顯露出在青銅板上新蝕刻的白色粗體的新名字。他們敬禮後就走回到各幢亂糟糟的樓裡去了。

　　不久，麥克．馬丁走向他那輛在停車場裡停放著的朝上開門的小轎車，駛出設有衛兵的大門，轉向他仍然保留在赫里福德郡山區一個小村子裡的那座小房子。

　　駕車時他回想起在過去的幾個月裡所發生的所有事情：在科威特的街道上和沙漠裡；在頭頂上方的空中；在巴格達的小巷裡和集市裡；以及在傑巴爾的山區。因為他是一個隱蔽的人，他至少對一件事情頗為高興：那就是誰也不會知道。

　　結束語

　　所有的戰爭必須給人以教訓。如果沒有教訓，那麼這些仗是白打了，在戰場上犧牲的戰士也就白死了。

　　海灣戰爭留下了兩個深刻的教訓，如果列強們想汲取的話。

　　首先是世界上三十個工業高度發達的國家的瘋狂舉措，他們為了短期的經濟利益，互相轉讓百分之九十五的高科技武器及其生產技術，並把它們賣給了瘋狂的、具有侵略野心的和危險的國家。

　　十年來，由於政治上的愚蠢、官僚主義的盲目和公司企業的唯利是圖的綜合原因，致使伊拉克共和國的統治集團把自己武裝到了令人驚駭的程度。最終部分地摧毀那架戰爭機器所花的成本大大高於供貨所得的收入。

　　為避免再次發生這種事情，當局有必要對向某些政權的所有出口設立中央登記調控制度，對違反者處以重罰。這樣，負責審批的專家就會根據訂單或供貨的設備型號和數量，知道對方是否在準備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放任高科技武器的擴散將使得多年的冷戰似乎成了一個「和平和安定」的時代。

　　第二個教訓是關於情報的收集。冷戰結束時，許多人希望這是可以安全地控制的。但現實恰恰相反。

　　在二十世紀七○年代和八○年代，電子和信號的情報收集技術發展得如此之快，以致自由世界的各國政府相信，既然科學家們創造出了昂貴的奇蹟，那麼僅是機器就能夠承擔這項工作了。人工的情報收集被降級了。

　　在海灣戰爭中，西方的技術偵察設備傾巢出動，竭盡了全力，部分是由於它們那昂貴的成本，因此它們被認為是不會搞錯的。

　　其實不然。把技術、創新、騙術和艱苦工作結合起來之後，伊拉克的大部分兵工廠和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被隱藏起來了，或者被偽裝得使機器無法發現它們。

　　在海灣上空飛行的飛行員們具有巨大的勇氣和嫻熟的技術，但他們也常常被那些精巧地設計成的複製品和偽裝術所矇騙。

　　細菌戰、毒氣戰或者核戰沒有打響的事實，如同滑鐵盧戰役的結果一樣，是「因為事情實在發展得太快了」。

　　在結束時明白了的一件事情是，在某些地方的某些任務中，地球上迄今仍沒有任何物品可替代最原始的情報收集設備──人類的眼球。

　　（全書完）